陆沉没有回答保安的问题。
说出赵恒的名字,可能等于承认杯子属于一个死者;说不知道,则会否定他刚建立的所有权待确认记录。两种回答都在替规则完成定义。
他把门重新锁上,转身看向那张空工位。
“保管人只负责保存,不负责确认原所有人的生死。”陆沉隔门说,“归属待白班人事部门核验。”
走廊里的灰衣保安没有继续追问。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规律得像钟摆。
陆沉把手机计时器设为十五分钟。若保安按照固定路线巡查,他需要知道一次循环有多长。
赵恒的工位空得过分彻底。桌面灰尘均匀,抽屉里只有两包未拆封的订书钉,连椅背磨损都消失了。但地面插座旁的电表分线标签仍写着“2-07”,这个编号原本对应赵恒的电脑。
陆沉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时,手还是停了一下。那里本来塞着赵恒的胃药、半袋受潮的苏打饼干,还有一张他侄女画的全家福。小姑娘把所有人的腿画得一样长,赵恒逢人就说她有现代派天赋。
现在抽屉干干净净,只剩两包订书钉。连笑话都像从没发生过。
陆沉没有因为杯底留言就直接相信赵恒。他对这个人的记忆很具体:赵恒习惯把订书机放在右手边,胃不好却总喝速溶咖啡,录入长名单时会低声重复最后一个名字。这些细节能证明陆沉记得某个人,却不能证明记忆没有被异常伪造。
因此他把调查目标拆成两步。第一步只证明工位在十点前确实有人使用;第二步才判断使用者是否与“赵恒”这个身份一致。若第一步都无法成立,杯底文字便可能只是诱导他替一个不存在的人承担风险。
陆沉打开楼层用电后台。2-07今晚九点五十八分前一直有稳定功耗,十点零一分归零。过去三十天的曲线也在,工作日早八点上升,晚六点下降。一个“从未有人使用”的空工位,不会每天消耗一百八十瓦电。
第一项独立残留。
他用纸抄下最近七天的读数,没有只保存截图。
抄到第三天时,后台曲线自行刷新。2-07的标签从屏幕上消失,原本独立的用电量被平均分摊进其余十一台电脑。总功耗没有减少,只是失去了对应对象。
陆沉把刷新前后的数字相加。两组总数完全一致。
删除会重写归属,却不会凭空抹掉已经消耗的电。这条边界可能只适用于物理量,也可能说明档案馆只能修改“谁做过”,不能修改“事情发生过”。无论是哪一种,都比一张随时会变化的人员名单更可靠。
桌子右侧有一圈颜色略深的圆印。陆沉俯身闻了闻,是咖啡。灰尘覆盖在印记上方,说明工位被改写为空桌之后,旧污渍仍从材质深处返了出来。
第二项残留。
他戴上手套,用棉签取样,装进档案修复室常用的无酸纸袋。纸袋编号与杯子的临时登记号关联,却没有写赵恒姓名。
电脑被标成公共备用机,系统没有登录账户。陆沉拔掉网线,重新启动,在本地缓存目录里找到一串异常的空白文件夹。文件夹名称看似没有字符,选中后属性栏却显示占用四个字节。
他把编码切换为十六进制。
四个字节不是空白,而是一段被系统隐藏的用户标识。对应的最近登录时间是二十一点五十七分,正是赵恒把咖啡递给他之后。
第三项残留。
电力、物理污渍、本地缓存,三种介质互不依赖,都证明十点前有人使用过这里。陆沉仍不能据此证明那个人叫赵恒,但至少能证明“从未有人”的结论是假的。
墙上的夜班规则发出轻微纸响。
第七条墨迹向下洇开,像一条黑线沿墙面寻找新的落点。陆沉没有靠近。他先把三项证据的时间和采集方式写进纸质记录,再去查看办公室角落的监控。
馆内监控分主机和异地备份。主机画面容易被当前区域影响,异地备份每五分钟上传一次,理论上会保留十点前的片段。
他调出二十一点三十分至十点零五分。
画面里,自己坐在工位前核对值班表。右侧椅子空着。九点四十二分,他抬起头,对空椅说了一句话,然后伸手接过凭空出现的白瓷杯。
杯子在画面中不是突然生成。它先出现一道模糊轮廓,接着从透明变成白色,最后稳稳落进陆沉手里。仿佛影像系统花了几秒,才决定那只杯子应不应该存在。
九点五十五分,陆沉再次面对空椅交谈。画面中的他指向值班表,空椅向后滑了半寸。
十点整,灯灭。
十秒后,画面恢复。空椅的位置被重置,桌面变成现在的样子。
陆沉暂停录像,逐帧回看灯灭前最后一秒。
空椅上没有赵恒,却有一片不属于椅背的阴影。阴影轮廓像一个侧身站起的人,右手还握着杯柄。它比赵恒真实的动作慢半拍,直到灯灭才完全重合。
影像拍不到人,但能拍到动作造成的缺口。
陆沉把九点四十二分的画面与自己手里的杯子对照。录像中的杯沿缺口朝左,现实杯子的缺口也朝左;杯底馆徽有一道烧制时留下的蓝线,两边位置相同。这不是另一只相似杯子。影像系统删除了递杯者,却保留了杯子的运动结果。
他在记录纸上写下第四项证据:物体轨迹缺少施力来源。
四项证据共同证明这里曾有第二个人,却依然不能证明那个人就是他记忆中的赵恒。陆沉刻意把两层结论分开。否则只要一份伪造记忆混进来,后面所有推理都会顺着错误名字生长。
陆沉尝试导出视频。进度到百分之九十九时,文件名自动变成“无异常记录”,大小归零。他立即拔掉监控主机电源,导出仍然失败。
删除不是通过网络完成的。规则正在修改“记录内容”,而不是简单清理文件。
异地备份或许不同。
他拨通值班主管电话,要求对方远程下载九点半至十点的录像。主管被吵醒后语气很差,但还是登录了系统。
“你一个人在那儿折腾什么?”主管问。
电话那边有小孩哭了一声,主管捂住话筒哄了两句,回来时火气更重:“我闺女刚睡着。你最好真有急事。”
“我也希望没有。”陆沉说。
这句话让对面安静了半拍。主管和他共事三年,知道他不会为了吓人把电话打到家里。
“画面里有异常。你先别描述,告诉我文件大小。”
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
“三百二十七兆。有什么问题?”
异地文件还没有归零。
“复制一份,断网保存。不要改文件名。”陆沉说。
“陆沉,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一个不存在的工位每天耗电,一台备用电脑今晚有人登录,还有——”
他没有说赵恒。过早把姓名交给外部记录,可能让删除扩散出去。
主管忽然沉默。
“喂?”
“我刚才为什么登录监控?”主管问。
他声音里的困意没了,只剩茫然。陆沉甚至能听见他在那头翻鼠标旁的便签,纸翻得越来越快。一个刚才还嫌他扰人清梦的人,忽然连自己为什么醒着都不知道。
陆沉看向屏幕。异地备份的文件大小从三百二十七兆跳成零。
“把你手边写过的东西留下。”他说,“现在用纸写。”
“写什么?”
电话断了。
与此同时,办公室监控自动开始播放。画面不再是刚才的时间段,而是实时影像。
屏幕里,陆沉独自站在空工位旁,右手提着文件袋,左手贴着耳朵打电话。
他身后的空椅上,慢慢浮出一个人形的压痕。
那东西没有脸,只抬起一只手,指向监控画面右下角。
时间戳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在场人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