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瓶摔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脆,碎玻璃溅到墙角那堆外卖盒上,几只蟑螂迅速爬开。陈锋靠在折叠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受潮脱落的水渍,形状像中国地图,辽宁那块快掉下来了。
楼下野球场又传来喊叫声,什么“传中”“打门”“会不会踢”——晚上九点半了还在吵,跟三年前一样。三年前他住三楼,楼下就是这块用铁网围起来的水泥地,晚上十点前没消停过。他搬走三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儿,结果现在不还是躺在这张破折叠床上,连窗帘都被风吹得裹住半扇窗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的微信语音,四十七秒。他没点开,用脚趾把手机推进枕头底下。
敲门声是十分钟后响起的,不急,两下,停顿,又是两下。
陈锋没动。
“陈锋?”门外是个女声,听着有点耳熟,但他想不起来是谁。他离开这栋楼三年了,以前认识的人早就不打招呼。
“我是楼下林晓,你还记得吗?你以前住三楼的时候,我在二楼。”
陈锋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他想起来了,二楼的林家,他妈是个球迷,以前经常在楼道里跟人争论什么阵型。
“有事?”
“我妈让我来找你。”门外声音顿了顿,“你门缝里塞了张表。”
陈锋皱眉,撑着床沿坐起来。地面上的碎玻璃被他的拖鞋碾了一下,咔的一声。他走到门口拉开锁,门只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门外的光泄进来,照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穿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运动外套,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纸。
“我妈说让你看看这个。”她把纸从门缝里递进来。
陈锋接过那张纸。A4纸,对折过,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展开一看,是打印的表格,标题写着“第十五届城市社区足球联赛报名表”,下面密密麻麻的栏目里填着歪歪扭扭的字。球队名称:铁脚帮。领队:刘秀芝。队员名单那一栏空了一大片。
他在“队员名单”那行停住了目光。
“铁脚帮?”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拜仁慕尼黑U19中国行·社区挑战赛·胜者球队获邀参赛”。
“嗯。”林晓站在门外没进来,声音隔着门缝有点闷,“我妈攒了个社区队,报了城市联赛,想打那个挑战赛的名额。报名截止明天上午,我们连首发都凑不齐,她急得嘴上起泡。”
陈锋把门关上,摘了链子,又重新拉开。林晓抬起头看他,大概没想到他会开门。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在楼道灯下泛着青色。林晓扫了他一眼,目光很快移到别处。
“你看我现在这德行,能踢球?”陈锋说。
“我妈说你以前是——”林晓说到一半,没往下接。
以前是什么,他们都清楚。三年前的国家队新人,U23亚洲杯预选赛上那脚天外飞仙让他上了新闻联播,后来是亚洲杯正赛,再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禁赛,除名,不公开原因,没有复出日期。官方说法是“违反队内纪律”,圈里人传的是赌球,传得更难听的都有。
“你妈想让我凑数?”陈锋把报名表递回去。
“凑个名额就行,”林晓没接那张纸,“明天下午三点第一场,区体育中心外场。你能来就来,不来我们也凑不齐人,反正弃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求他,也没煽情,就跟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一样。
陈锋站了几秒,林晓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闷闷地响。
他低头看报名表背面那行字。拜仁慕尼黑U19,来中国打巡回挑战赛,跟社区联赛的胜者踢一场友谊赛。这种赛事说白了就是商业活动,欧洲豪门来中国走个过场,跟本地业余队踢一场,拍照,发新闻,然后走人。
陈锋把门关上,回到床边坐下。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酒瓶碎片,手指碰到一片玻璃碴,没出血,但有点疼。他盯着那张报名表看了大概两分钟。
套上那双旧球鞋的时候,鞋带已经断过一次,打了个死结。球鞋是他在国家队时发的,鞋面还印着队徽,被磨得快看不出来了。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踩了两下,鞋底已经磨平了,在水泥地上有点滑。
他下楼走到球场的时候,铁网门半开着,里面只有一个球场的灯亮着,是那种工地上的大探照灯,灯泡上沾满了飞虫的尸体。
球场里有人。
一个瘦高的男孩,穿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拜仁球衣,背后印着号码但字母已经掉光了。他没在对墙练射门,而是把三个废轮胎摞在一起,竖着靠在铁网边当球门,自己在四五米外练习一脚出球,球踢中轮胎中间的洞就算进。
陈锋靠在铁网门上看了一会儿。
那男孩踢了十脚,中了三个。第十一脚踢偏了,球弹到铁网上弹回来,他没停球,直接用左脚内侧把它兜回去,又偏了,轮胎晃了一下没倒。
“你这门不够高,重心往下压的时候脚腕要保持稳定。”陈锋说。
男孩转过身来,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全是汗,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看见陈锋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锋那双鞋上。
“你是……那个陈锋?”
“认识我?”
“网上看过你视频。”男孩说,语气没多热络,也没多惊讶,就像说“今天天气还行”一样。他低头把手上的血泡翻过来看了看,手掌内侧磨破了两块皮,血已经干了,混着灰尘变成暗红色。
“你手这样了还练?”陈锋走过去,从轮胎旁边捡起那个球。是个旧球,表皮都磨花了,气也不足,踢上去弹不起来。
“我没钱报班。”男孩说得很直白,“自己练,踢坏了算我的。”
“怎么不回家?”
“回家也没事。”男孩往轮胎那边走了两步,把摞歪的轮胎重新摆正,“我妈说踢球没出息,让我去学修车。”
陈锋没接话。他把球在地上滚了两下,感觉到球的气压确实不够,用脚背颠了颠,球弹起来的高度明显不对。他弯腰把球抱起来,拧开气门芯看了看,又拧回去了。
“明天下午三点,区体育中心,你踢什么位置?”
“门将。”男孩说。
“明天你守门,别用手掌硬接,用拳击球。训练的时候再练手型,比赛先保住自己不受伤。”陈锋把球扔给他,“回去睡觉。”
男孩抱着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把三个轮胎搬到球场边角落里,然后抱着球朝铁网门那边走。经过陈锋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
“我听林晓姐说你以前在国家队。”
“以前的事。”
“你为什么被开除?网上说你是赌球。”
陈锋没说话。
男孩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就直接走出铁网门,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探照灯上的飞虫嗡嗡地响了一阵,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住了。球场边的水泥地上有几道白色的粉笔线,歪歪扭扭地画着边线和禁区线,中间那道中圈线画得特别圆。陈锋想起来,这块球场他小时候就踢过,那时候连粉笔线都没有,他们在水泥地上摆两个砖头当球门。
他弯腰把球场上掉的一个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旁边垃圾桶。垃圾桶里塞满了烟头和易拉罐,瓶盖滚落到地上,他也没再去捡。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陈锋把报名表平摊在桌上,用手机压住一角。他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号码备注还是“王哥”。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他拉开抽屉,在最底下翻出一卷绷带,已经发黄了,拆开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他把绷带缠在右手手腕上,缠了三圈,使劲扯紧,又松开了。手腕上那道旧伤疤被勒出一道白印,很快就消了。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中国地图形状的水渍。
楼下野球场终于安静了。窗帘裹住的那半扇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拉出一条倾斜的亮线。报名表被风吹了一下,从桌上滑落,飘到地上,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拜仁慕尼黑U19那几个字在灯光下很清晰。
陈锋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蹭了他袖子一道白印,他没在意。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放的是晚间新闻,主持人在播什么足球青训改革的事情,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
他睁开眼看着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路裂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三年前这堵墙就有这道裂缝,房东说没事,就是楼体沉降,用腻子糊一下就行。结果三年过去了,裂缝还在,腻子也没人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