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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0 03:48:28

我家崽会开拖拉机

阿爹把那个娃娃塞给我的时候,我正蹲在田埂上剥花生。

“阿妹,快看阿爹给你带咩回来了。”阿爹笑得见牙不见眼,从背篓里掏出个白生生的团子,往我怀里一放,“路上捡的,给你当弟弟养。”

我低头一看,那团子大概两岁出头,穿一身破破烂烂的绸缎衣裳,脸圆得跟刚出锅的糯米糍粑一样,眼睛又大又圆,黑葡萄似的,此刻正怯生生地仰头看我。我手心里还攥着半颗花生壳,花生仁掉在他脑门上,他眨巴眨巴眼,伸出两只小胖手把那颗花生仁接住了,然后“啊呜”一口塞进了嘴里。

“……阿爹,”我沉默了一下,“你从哪捡的?怎么穿得比村长家儿子还好?”

“村口大榕树底下,”阿爹蹲下来凑近那娃娃看,“这娃叫啥名?会说话没?”

娃娃嚼完那颗花生仁,拍着肚子打了个嗝,然后奶声奶气地开口了,字正腔圆一口标准的……我听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官话,还不是普通官话,带着股子洛阳城里的味儿:“在下姓吕,小字奉先。敢问这位姐姐,此地是何处?”

我跟我阿爹同时沉默了。

阿爹挠头:“奉先?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他文化不高,也就认得自己名字和几样农具。我倒是隐约记得在镇上说书先生那里听过,奉先是三国吕布的字。但那是个能扛鼎的猛将,眼前这个花生仁都嚼得费劲的糯米团子,怎么看怎么对不上。

“不管了,”阿爹大手一挥,“既然捡回来了就是咱家的人。阿妹你给起个小名,好叫。”

我看着那团子,他正努力用两根手指把掉在衣襟上的花生碎屑捻起来往嘴里送,费了老大劲才捻起半片,放嘴里吧唧吧唧嚼得一脸满足。我脱口而出:“叫团团吧。”

团团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咧开嘴冲我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露在外面,笑得像个年画娃娃。

我就这么多了个弟弟。

团团来家里的头三天,我基本处于“这是我弟???”的恍惚状态。他说话字正腔圆、条理清晰,语气老成得不像个两岁娃娃,但行为举止又货真价实地是个崽。比如说他每次想下地走路,迈出去两步就腿软,胖墩墩的身子往地上一栽,然后仰面朝天瞪着屋顶发呆,嘴里嘟囔着“腿脚何以如此不听使唤”。我把他扶起来,他嘟着嘴不肯再走,两只小胖手揪着我的裤腿,仰头看我,那眼神里三分尴尬七分依赖。

“团团,”我蹲下来,“你走不动?”

“走不动,”他诚实地说,白嫩嫩的小脸皱成一团,“这双腿与在下从前所用之腿,似乎……不太一样。”

废话,你从前那双腿是能踹飞成年壮汉的,现在这两条小短腿连跨个门槛都费劲。我没说出口,只是把他抱了起来。他小小的身子软乎乎地靠在我怀里,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小胖手还攥着我衣领子不肯放。

我阿爹在院子里补渔网,看到这幕笑了:“这娃跟你有缘。”

有缘就有缘吧。我抱着团团回了屋,把他放在我的竹床上,盖好薄被。他翻了个身,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吾……方天……画戟……”,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又软软地垂下去了。

我坐在床边端详这张肉嘟嘟的睡脸,心想你可别真是那个吕布,那个吕布要长你这样,董卓怕是当场就改行开幼儿园了。

第二天天亮,团团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摸着肚子喊饿。

我熬了锅红薯粥,盛了小半碗晾凉了喂他。他坐得端端正正,两只小胖手放在膝盖上,等我把勺子递到嘴边才张开嘴,一口一口吃得斯文,嘴角黏了米粒还用袖子擦。我阿爹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这娃吃东西倒讲究,跟咱村里那些扒饭跟打仗似的不一样。”

“阿爹,他从前怕是富户人家的孩子。”我一边喂一边说,“你看这规矩礼数,村里谁教得出来。”

阿爹点头:“那咱更不能亏待他。阿妹你好好带,阿爹下河捞鱼去。”

阿爹出门之后,我收拾完碗筷,把团团放在院里的草席上晒日头。他盘着小短腿坐在席子上,认认真真地研究面前一只爬过的蚂蚁,食指戳一下,蚂蚁绕开,他再戳一下,蚂蚁又绕开。他眉头渐渐皱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小小虫豸,竟敢躲避本将军……”

我蹲在旁边忍笑:“团团,那是蚂蚁,不怕你。”

“蚂蚁?”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可食否?”

“……不行。太硬了。”

他失望地“哦”了一声,继续戳蚂蚁。阳光照在他白嫩嫩的后颈上,几根碎发翘起来,毛茸茸的。我伸手把那几根碎发按下去,他乖乖地没动,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团团渐渐适应了这具小身板,虽然走路还是三步一摔,但摔了之后不再说“腿脚不同”了,改成自己吭哧吭哧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憋着小脸继续走。有回他走了大概七八步没摔,回头看我,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阿姊!吾行矣!”

我冲他竖大拇指,他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结果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这回没哭,坐在地上冲我咧着嘴笑,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又露出来了。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我家多了个奶娃娃。隔壁阿婶来串门时看到了团团,一把搂过去揉了半天:“哎呦喂这娃生得真白真俊!长大了肯定迷死全村姑娘!”团团被她揉得脸都扁了,两只小短手在空中无助地扑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娘……不可……逾矩……”阿婶笑得更大声了。

村长家的儿子阿牛十一岁,正是皮得没边的岁数。有天放学路过我家院子,看到团团在草席上玩石子,伸手就把石子全扒拉走了:“小不点,你玩什么玩,给我玩。”团团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了两个头的阿牛,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竖子无礼。”阿牛没听懂,还在嘿嘿乐。团团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块稍大点的石子,举起来,瞄了瞄,手腕一抖扔出去,正中阿牛的膝盖窝。

阿牛“哎哟”一声单膝跪地。

团团拍了拍手上的土,仰着小脸:“本将军昔年百步穿杨……呃,如今三步也还行。”

我在旁边全程目睹,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日子晃晃悠悠过了半个月。我跟阿爹在屋后开了一片菜地,种了芥菜、白菜和几垄萝卜。阿爹出工的时候我负责挑水浇地,团团就蹲在地头看,看两天看出门道来了,第三天地时候他居然颤颤巍巍地拎着个小木瓢——那是阿爹给他削的,巴掌大——吭哧吭哧走到水桶边,舀了小半瓢水,端稳了走到菜垄旁边,小心翼翼地浇在白菜根上。

浇完一瓢,他又走回去舀第二瓢。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小脸走得通红,额角渗了汗,但他硬是没摔。最后一瓢水浇完的时候,他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阿姊!吾亦能帮忙矣!”

我把水桶拎开,蹲下来拿袖子给他擦汗:“团团真厉害。”

他被夸得小脸泛红,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但嘴上还要装老成:“此乃……分内之事。”

我掐了掐他的胖脸:“分内个鬼,你才两岁。”

他捂住被我掐过的那边脸,嘟着嘴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一点也不凶,奶凶奶凶的。

晚上阿爹捞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回来,我炖了锅鱼汤。团团的小木碗里盛了小半碗汤,他端端正正坐着,用勺子舀一口吹三下,送进嘴里慢慢咽。阿爹看着他这吃相,又看看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乐:“这娃将来怕是能当大官。”

“不当官,”团团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阿爹,“吾要种菜。”

我呛了口汤:“种菜?”

“种菜。”他郑重点头,小胖手指向门外那片菜地,“阿姊的菜,长得好。吾亦要种。种好多好多。”

阿爹笑得拍大腿:“好!种!阿爹明天把后山那块闲地也开出来,你想种啥种啥!”

团团眼睛亮了:“萝卜。”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短腿,“阿姊说萝卜好,萝卜吃了……长高高。”

我忍不住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转了一圈,他咯咯笑着搂住我的脖子,小身子软乎乎暖烘烘的。窗外月亮升起来,菜地里新浇的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团团睡着之后,我坐在门槛上发呆。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水桶和木瓢上,团团那只巴掌大的小木瓢搁在桶沿边,他把柄上还沾着下午浇菜时的湿泥。

也不知道他到底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变成那个扛方天画戟的猛将。但此刻他就是个蹲在菜地边用小木瓢浇水的糯米团子,是我弟弟。

我伸了个懒腰,回屋睡觉。廊下风吹过来,带着菜地里的泥土气和刚冒芽的芥菜叶子清香。团团在竹床上翻了个身,小拳头砸在我胳膊上,软绵绵的一点也不疼。

“方天……”他嘟囔了半句,又没声了。

我帮他把蹬开的薄被重新盖好,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还得浇菜。多了一个小劳力,挺好。

又过了三天,团团的萝卜地开出来了。

阿爹拿锄头翻了半天,把后山那块巴掌大的闲地弄得松松散散。团团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阿爹给的半包萝卜种子,小脸绷得跟要去打仗一样严肃。我把坑挖好,他把种子一粒粒放进去,每放一粒就伸出小胖手把土盖上去,拍两下,嘴里念念有词:“长,长,长高高。”

“团团,”我忍着笑,“萝卜没那么快长出来。”

他抬头看我,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困惑:“吾从前骑马,一日可行八百里。萝卜竟比马慢?”

“萝卜比马慢多了,”我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泥,“得等好几十天才能长出来。”

他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下,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那吾等。”

我被他那只沾了泥的小胖手糊了一脸土,哭笑不得。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手不干净,缩回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我的脸,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心虚,小嘴抿了抿,最后小声说:“阿姊……对不起。”

“没事,”我捏了捏他的鼻尖,“泥巴而已,洗洗就干净了。”

他那双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两颗没长出来的门牙位置露出两个粉嫩嫩的小牙床,笑得像刚偷了蜜。

当天下午我带他去河边洗菜,顺便把他自己也洗了洗。村里的河不深,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我把团团放在浅水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卷起袖子给他擦手脚。他乖乖坐着,两只小胖脚丫伸进水里晃荡,溅起的水花蹦到他脸上,他“啊”了一声,缩了缩脖子,然后又伸进去晃荡。

“阿姊,”他忽然开口,“吾以前骑过马。很高的马,红的。”

我手顿了一下:“红的?什么红?”

“特别红,”他比划着,两只小短胳膊努力张开,“比村长家的公鸡还红。”

我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赤兔马?但他是个两岁的团子,记忆模糊也正常。我压下心里的嘀咕,继续给他搓脚丫:“那马后来呢?”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表情渐渐茫然:“忘了。”他又晃了晃脚丫子,“可能……还在吧。”

我没再追问,把他抱起来用干布裹好。他靠在我怀里,忽然说了一句:“阿姊,这儿的水比那边的软。”我没听懂,也没问。他很快又打了哈欠,脑袋往我肩窝一埋,又睡着了。

这个娃一天得睡八顿,比我家那只橘猫还能睡。

萝卜种下去之后的第五天,团团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爬下床,趿拉着阿爹给他编的草鞋,哒哒哒跑到后山菜地边蹲着看。第一天土面没变化,他蹲了一刻钟,小脸写满失望。第二天土面还是没变化,他蹲了半个时辰,开始怀疑萝卜种子是不是被山雀叼走了。第三天早上我正做饭,忽然听到后山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尖叫:“阿姊!阿姊!有绿绿!”

我扔下锅铲跑过去,看见他蹲在萝卜地边上,小胖手指着土面上一颗刚刚冒头的嫩绿芽尖,激动得整个人都在抖:“吾之萝卜!萝卜出来了!”

那颗芽尖也就针尖那么大,翠绿翠绿的,在晨光里颤巍巍地立着。团团凑得离它只有两寸远,鼻尖都快碰上了,生怕一眨眼它就不见了。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看到了,团团种的萝卜发芽了。”

他转头看我,眼眶居然有点红:“吾种的。吾第一次种东西,它活了。”

我鼻子忽然也酸了一下,赶紧把他抱起来:“以后还能种更多。白菜、芥菜、芋头,什么都种,等萝卜长大了咱们炖排骨吃。”

他被我抱在怀里,小手搂着我脖子,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小小的:“阿姊,吾不走了。吾要留在这里种菜。”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话他说了好多遍了,每回说的时候我都想把他揉进怀里不放出来。

日子继续过。我跟阿爹把屋前那畦芥菜收了,挑了好的晾晒成干,留到冬天炖肉吃。团团在后面帮忙递菜,他个子太矮够不着晾衣竿,就举着芥菜仰头喊“阿姊接接接”,我接过来挂好,他就在下面拍手跳。

隔壁阿婶路过,探头进来:“阿妹你这菜晒得好啊!回头换点你家的干菜给我,我家那口子就好这口。”

“行啊阿婶,拿咸鱼来换。”

“还挑上了你!”阿婶笑着骂了一句,目光落在团团身上,“哎这娃最近是不是胖了?小脸比刚来时候圆了一圈。”

团团正抱着一颗芥菜往我这边拖,听到有人说他胖,立刻站住,挺了挺小胸脯:“吾不胖。吾这是……壮实。”

阿婶笑得前仰后合:“壮实!对对对,壮实!小将军以后保准能打老虎!”

团团听到“将军”两个字,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小短腿和圆滚滚的肚皮,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抱着芥菜往前走,小背影莫名沧桑。

晚上我把这事讲给阿爹听,阿爹嚼着花生米笑得不行:“将军?我看他当个村霸还差不多。你没看他昨天跟阿牛对瞪,把那小子瞪跑了。”

“阿牛本来就怂,上次被团团扔石子吓着了。”我往团团碗里夹了块鱼,“团团,今天跟阿牛又碰见了?”

团团咽下鱼,擦了擦嘴:“碰见了。他欲抢吾的木瓢,吾瞪之,他遁矣。”他顿了顿,皱着小眉头补充道,“此人……缺乏礼数。”

“以后他抢你东西你就喊阿姊,阿姊帮你骂他。”

团团认真地看着我:“阿姊,吾自己能对付。吾虽然腿短,但吾有……”他想了想,伸出小胖手虚空一握,仿佛想抓住什么兵器,但握了个空。他低头看了看空落落的掌心,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很快恢复了,抬头冲我笑,“吾有木瓢。木瓢亦可御敌。”

我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往床边走:“好好好,木瓢大将军,该睡觉了。”

他打了个大哈欠,小手勾住我的脖子,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我把他放在竹床上盖好被,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嘟嘟囔囔地说了句梦话:“种萝卜……给阿姊炖排骨……”然后就睡熟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照着他肉嘟嘟的侧脸和小扇子似的睫毛,圆圆的后脑勺上几根碎发翘着。他说不走了,要留下种菜。我信。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推开门出去准备挑水,一抬脚差点踩到门口的东西。

地上摆着一把新鲜翠绿的野葱,根部还带着湿泥,整整齐齐码成一小捆。旁边蹲着个头戴草帽的小身影,见我出来,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阿姊!吾在河边寻到的!给你煮面!”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小家伙天没亮就摸出去了,自己走到河边拔了野葱回来。我蹲下去把他抱起来掂了掂,确实重了些。

“团团,”我嗓子有点紧,“以后别一个人去河边,水边危险。”

他乖乖点头:“吾记住了。但野葱……好吃。”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沾的泥,又看看我,“阿姊不骂吾?”

我把他抱进屋里:“骂你干嘛?夸你还来不及呢。今天早上给你煮葱油面。”

他从我怀里探出头来,咧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吾要加蛋。”

“加,加两个。”

那天早上的葱油面特别香。团团埋着小脸在碗里呼噜呼噜吸面条,吸得腮帮子鼓鼓的,鼻尖沾了一粒葱花。我拿手给他擦掉,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吃。窗外晨光明晃晃的,院子里那畦芥菜干在晾衣竿上随风轻晃,后山那片萝卜地的绿芽又蹿高了一截。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做过比捡到这个崽更对的事。

萝卜地里的绿芽长到第三片叶子的时候,镇上逢集了。

阿爹一早就背上竹篓,说要拿攒了半个月的干菜和河里晒的鱼干去换盐和布。团团蹲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等阿爹走出院门了才回头看我:“阿姊,镇上……远么?”

“走半个时辰就到了。”我把碗筷收了,“想去?”

他用力点头,头顶碎发跟着晃:“吾想去看看。吾还没去过镇子。”

我把他抱起来换了件干净衣裳——其实也没多干净,就是他来的时候那身破绸缎我补了补,洗得发白了,但比村里的粗布还是体面些。他乖乖站着让我系带子,两只小胖手举着让我穿袖子,配合得不得了。穿好了低头拽了拽衣摆,满意地点点头:“阿姊手巧。”

“嘴甜也没用,到了镇上不许乱跑,牵着我手。”

“牵。”他伸出小胖手,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等我握上去。

镇子不大,一条石板街从头望到尾,两边摆着卖布、卖碗、卖糖人的摊子。阿爹去买盐了,让我带着团团到处逛逛。团团刚上街就被震住了,小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一会儿看左边捏面人的老伯,一会儿看右边卖糖葫芦的竹靶子,脚下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干脆站住了不动,仰头盯着那串红亮亮的糖葫芦发呆。

我蹲下来:“想吃?”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把目光移开:“不……不用。阿姊钱要留着换盐。”

“一根糖葫芦换不了多少盐,没事。”我掏了两文钱买下一根,递到他面前。他两只小胖手接过去,举着那根比他脸还大的糖葫芦,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衣脆生生地裂开,山楂的酸味蹿上来,他整个人猛缩了一下脖子,眉头皱成一团。我以为他嫌酸要吐,结果他皱着脸嚼了两下,眉头慢慢松开,眼睛渐渐亮了。

“阿姊!这个……好吃!”

他又舔了一大口,腮帮子上沾了红红的糖渣,看起来像只偷了果酱的小花猫。我拿袖子给他擦嘴,他咯咯笑着往后缩了一下,嘴里还叼着半颗山楂,含含糊糊地说:“吾以后也种山楂。”

“山楂是树,比萝卜难种。”

“那吾种树。”他嚼完山楂,舔了舔嘴唇,“种好多好多树,结好多好多果子,给阿姊吃。”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他眯着眼蹭了蹭我的掌心。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团团忽然停住脚步,小脸紧绷,目光钉在街边一个摊位上。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摊子上摆着几把旧铁器,锄头、镰刀、还有一柄断成两截的旧戟头。那戟头锈迹斑斑,只剩半截杆子连着刃,扔在角落里怕是没人要的破烂。

团团攥着糖葫芦的手紧了紧,一步一步走过去,蹲在那半截断戟前面,伸出小胖手摸了摸锈蚀的戟刃。摊主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看一个两岁娃娃摸他的废铁,也没当回事:“小娃儿,那东西锈得不能用了,别割了手。”

团团没说话,就那么蹲着,胖乎乎的小手指顺着戟刃的弧度慢慢滑过去,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两岁娃娃懵懂好奇的样子,更像是……在辨认老朋友。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团团?”

他回过神,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眨了眨,那种老成的神色散去了,又变回那个缺牙的糯米团子:“阿姊,这个……”

“锈了,不能用了。”我说。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截断戟,小胖手在戟杆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跟什么东西道别。然后站起来,攥紧了我的手指:“嗯。吾有木瓢就好。”

我牵着他走开。走出去大概十几步,他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位,但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举着糖葫芦继续舔。我什么也没问。

走到街尾,阿爹扛着盐袋子在凉粉摊前等我们,招呼我俩过去吃碗凉粉再回村。团团第一次吃凉粉,酸辣酱拌的,他吃完第一口小脸就红了,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边喊“辣辣辣”一边又舀了一勺送嘴里,辣得眼泪汪汪还不肯放下勺子。我跟阿爹笑到岔气。

回村的路上,团团趴在我背上睡着了,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竹签。阿爹走在旁边,看着村里方向远远冒起的炊烟,忽然说:“这娃在咱家过得好么?”

“好着呢。”我说,“比刚来那天胖了一大圈,现在走路也不怎么摔了。”

阿爹嘿嘿笑:“那就行。种了半辈子地,临了捡了个崽,倒是热闹。”他顿了顿,“后山那块萝卜地我今早看了,芽长得挺好,再过一个多月能吃上第一批了。”

“团团天天早上蹲那儿看,比看我还勤。”

“那是他的崽,他能不勤快?”

两人在暮色里走着,秋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团团在我背上翻了个身,小胖手无意识地搂紧了我的脖子,嘴里嘟囔了句梦话:“阿姊……糖……再吃一口……”

我忍住笑,偏了偏头让他的脸贴在我肩窝里。月亮从东边山头探出来,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路延伸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面。

到家的时候团团醒了。他揉着眼睛从背上下来,打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一落地就趿拉着草鞋哒哒哒往后山跑。我跟在后面,看他蹲在萝卜地边上,借最后一点天光仔细查看那些嫩绿的小苗,一株一株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六……”数到六就卡住了,后面不会了,回头喊我,“阿姊,六后面是几?”

“七。”

“七、八……”他费劲地数完,仰头冲我笑,“二十七棵!都活着!”

他把那些小苗当宝贝似的,数清楚才肯回去睡觉。

夜里我起来喝水,经过他床边时停了一下。他睡得很熟,小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月光照着他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痕迹——刚捡回来那天我就看到了,浅浅的一圈,像被什么东西长期勒过。我一直没问,他也没提。

我帮他把手塞回被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堂屋里灯还亮着,阿爹在补渔网,见我出来抬起头:“睡不着?”

“醒了喝口水。”我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些网线在指尖穿来穿去,“阿爹,你觉得团团是从哪儿来的?”

阿爹手上没停:“不知道。但不管他从哪儿来的,到了咱家就是咱家的娃。”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阿妹,你别想太多。萝卜苗长出来了就好好浇水,有一天它长成萝卜了,你该拔就拔,该炖就炖。种地这事儿,不兴想太多。”

我愣了愣,笑了:“阿爹你这话要是让说书先生听了,得夸你深藏不露。”

“深藏啥?”阿爹把网收了,打了个大哈欠,“睡觉睡觉,明天还得起早赶集卖鱼呢。”

灯火灭了。院子里虫鸣一阵一阵的,后山的萝卜地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睡着。屋里屋外都静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团团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吾的萝卜……”

我闭上眼,嘴角翘着,很快就睡着了。

萝卜长到小拇指粗的时候,团团开始每天跟萝卜聊天。

我跟阿爹蹲在屋门口择菜,听到后山传来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对视一眼,同时放下手里的活儿悄悄凑过去看。团团盘着小短腿坐在萝卜地边上,面前蹲着一排绿油油的萝卜缨子,他正挨个儿凑近去说悄悄话:“你要好好长,长大大,阿姊给你浇水……你呢你也要长,你比它矮了一点点,吾不许你输……还有你,你歪了,坐直。”

我捂着嘴不敢出声。阿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团团说完一圈,回头正好看到我俩躲在篱笆后面偷看,小脸先是一红,然后站起来双手叉腰:“阿姊!阿爹!你们偷听吾与萝卜讲话!”

“没偷听,”我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我们路过。”

他狐疑地看着我,那小眼神跟审犯人似的:“真的?”

“真的。阿爹你说是不是?”

阿爹连连点头:“对对对路过路过,阿爹去河边了你们慢慢聊。”说完脚底抹油一样溜了。团团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对着萝卜说话,小胖手轻轻摸摸其中一棵萝卜缨子:“阿姊骗吾。吾听得见她在笑。”

我蹲下来凑到他旁边:“那你继续跟萝卜说,阿姊不出声。”

他瞄了我一眼,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点小傲娇,但嘴角已经压不住翘了。他又低头跟萝卜讲了两句,忽然话锋一转:“阿姊,萝卜什么时候能吃?”

“再过一个月吧,现在太小了,拔出来都不够你塞牙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口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沉默了一下:“吾牙缝不小。”

我笑得差点栽进萝卜地里。

又过了半个月,天气凉下来,山里的野柿子红了。村里几个半大孩子每天往山上跑,用长竹竿打柿子。团团看着眼热,天天站在院门口望山,小脖子伸得跟鹅似的。我寻思那山坡不算陡,柿子树的枝条也低,就带他去了。

他头一回上山,兴奋得走两步蹦一下,嘴里“阿姊阿姊”喊个不停。我在后面跟着,看他蹲下来摸一片黄叶,又去追一只花蝴蝶,跑几步就喘,喘完了再跑。到了柿子树底下,我把他抱起来举高,他伸手去够枝头那颗最红的柿子,够不着,小胖手在空中划拉了半天,回头看我:“阿姊,再高一点点。”

我把他又举高了半尺。他这次终于够着了,小胖手攥住柿蒂使劲一拽,柿子连着梗掉下来,啪地砸在他脑门上。他“哎呦”一声,低头看着滚到地上的柿子,愣了一秒,然后捡起来捧在手里:“没事,没摔烂。”

我把他放下来,他用袖子擦擦柿子皮,递到我嘴边:“阿姊先吃。”

“你先摘的你吃。”

“吾摘给阿姊的。”他固执地举着那颗柿子,脑门上还留着一道红印子,看起来又狼狈又认真。我只好接过来咬了一口,柿子肉又软又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仰头看我吃,满意地点头:“甜么?”

“甜。你自己也尝尝。”

他又伸手够了一颗下来,自己啃了一小口,皱着脸嚼了嚼,眉头渐渐松开,眉开眼笑:“甜的!阿姊!吾摘了一颗甜的!”

那天下午他用小背篓装了七八颗柿子回去。阿爹拿柿子拌了糯米粉烙饼,团团蹲在灶台边看,馋得口水都快滴进锅里了。饼出锅的时候他第一个伸爪子,被烫得缩回来,朝手指吹了半天气,又伸过去。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成圆球,含含糊糊地说:“吾以后还要种柿子树。”

“你萝卜还没吃完呢,又惦记柿子了。”我拿帕子给他擦嘴角的油。

“萝卜要吃,柿子也要吃,”他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数,“还有芥菜、白菜、芋头、山楂、桃子、梨……”数着数着发现手指不够用了,愣住,抬头看我,“阿姊,吾手指太少了。”

我把他抱到膝上:“那你慢慢种,种一辈子,总能种完。”

他窝在我怀里咬着柿子饼,小腿一晃一晃的,想了想,点头:“那吾种一辈子。阿姊帮吾数。”

从那天起,团团的人设从“捡来的糯米团子”悄悄转变成了“全村的种田积极分子”。村里的阿婶阿嫂开始管他叫“小田把式”,因为他每天天不亮就拎着小木瓢去萝卜地浇水,浇完了又跑到阿爹新开的那畦白菜地旁边巡逻,逮到一只妄图啃菜叶的蚂蚱就追着满院子跑,边跑边喊“休走”。

有回他追蚂蚱追出了院子,一路追到村口老榕树底下,然后站住了。我追过去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表情跟那天在镇上看见那截断戟时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在跟树说话。

“团团?”

他回神,慢慢转过来:“阿姊,这棵树……”

“怎么了?”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吾好像……以前见过比这更大的树。”他比划了一下,小短胳膊张到最大,“特别大,上面的叶子是暗红色的,吾坐在树下……”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小眉头拧得紧紧的,使劲回忆,但怎么也想不起后面的内容。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小胖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等你想起来再说。”

他点点头,但眼神还恍惚着。我把他抱起来往家走,他趴在我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阿姊,吾要是想起来了别的事,会不会就不喜欢现在了?”

我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吾觉得从前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但记不清了。”他的小胖手揪着我衣领,“吾怕想起来了,就不想在这儿种萝卜了。吾不想走。”

我搂紧了他:“团团,不管你想起来什么,这里永远是你家。你随时可以回来种萝卜。”

他没说话,只是把小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的萝卜汤特别鲜。萝卜是村里刘婶家先收的,送来几根给团团尝鲜。我切成滚刀块跟排骨炖了一锅,团团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拿勺子舀萝卜吃,一块一块吃得极认真,吃完了把碗举起来给我看:“阿姊,吾吃完了,吾的萝卜以后也要这样炖。”

“好,到时候给你炖一大锅。”

他满意地打了个小嗝,放下碗,又拿起了他的小木瓢端详。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瓢面上,他用手摸了摸瓢沿上一道浅浅的裂纹,凑到嘴边吹了吹,像在安抚什么东西。

然后他放下瓢,爬到我膝上窝好,哈欠连天地闭上眼睛。五根小手指攥着我的衣带,攥得松松的,但一直没松手。

窗外的萝卜地在月光下一片静谧,绿缨子比前两天又高了一截,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山上的柿子林黑黢黢地卧着,衬着深蓝的天幕像一轴没画完的画卷。团团在我怀里已经睡熟了,小肚皮起起伏伏,呼吸又轻又匀。

我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了眼。

这个人,这辈子。种萝卜也好,种柿子也好,去哪儿都成。

萝卜收第一茬那天,团团开心得在地上打了三个滚。

我蹲在地里拔萝卜,他在旁边负责接,两只小胖手捧着一根白生生水灵灵的萝卜,跟捧了块玉似的,满脸郑重地放进竹篮里。拔到第五根的时候他抱不住了,整张脸埋在萝卜堆后面,只露出半个头顶和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阿姊,篮子满了。”

“满了就回家。”我拍拍手上的土,把篮子拎起来。他帮我抬篮子另一边,两人一人拎一只耳,晃晃悠悠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掉了两棵小萝卜在路边,又回头捡。

那天中午的萝卜炖排骨是全村最香的一锅。团团吃了两碗饭,小肚皮撑得圆滚滚,靠在椅背上打了半天嗝。阿爹在旁边喝了半碗米酒,看他这样子乐得不行:“这萝卜是你自己种的,吃着就是香吧?”

团团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吾种的好吃!以后还要种!”

“种,明年开春阿爹再给你开两垄地。”

日子暖和又实在,过得分不清日子。直到镇上的媒婆李婶骑着毛驴进了村。

李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嘴,一张嘴能说活死人。她上门的时候我正在院里晾萝卜干,团团蹲在旁边拿小石头摆阵玩。李婶敲了敲院门,探头进来笑得满脸褶子:“阿妹在家呢?哎哟这就是你捡那个娃?长得真好!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团团抬头看了她一眼,礼貌地拱了拱手:“大娘安好。”

李婶一愣:“这娃还会拱手?有模有样的!”

我放下萝卜干请她进来坐,倒茶。李婶坐下之后开门见山:“阿妹啊,李婶今天来是有桩好事跟你说。邻镇瑶寨那边有户人家,姓盘,家里独子今年十七,到了说亲的年纪。盘家在山里有十几亩好田,还养了二十多头羊,条件好得很。李婶一寻思,你今年也十六了,要不是带这个娃早该说人家了……”

我正端着茶碗的手一顿。团团原本在院里摆石子,听到“说亲”两个字猛地把头抬起来了,小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李婶,”我把茶碗放下,“我带了团团,不打算嫁人。”

“哎哟你这孩子,带了娃又不是嫁不出去了!盘家那边听说了你的事,人家不介意,说能帮着一块儿养。你去看了就知道了,那小子长得周正,人也老实……”

我正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大但清晰的脆响。团团把他摆了半天的石子阵一脚踢翻了,小脸绷得紧紧的,跨过门槛走进堂屋,在我身前站定,仰头看着李婶:“吾阿姊不嫁人。”

李婶被他这气势弄得一愣:“小娃儿,你阿姊总要嫁人的呀……”

“不嫁。”团团的下巴微微抬起来,明明才两岁出头的小人儿,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让李婶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转身拉住我的手,仰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慌,“阿姊,你说过的,你不出嫁。”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阿姊说了不算数了?”

他摇头,攥得我的手更紧了些:“你说的,你在这儿,吾也在这儿。”

李婶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干了半辈子媒婆,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被一个两岁的奶娃娃当面把话说死了还是头一回。她尴尬地喝了两口茶,又试着劝了半句:“盘家真的……”

“不嫁。”这次是我跟团团异口同声。

李婶被这娘俩“不嫁”二重奏震得说不出话,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团团一眼,嘴里嘀咕着:“这小娃将来长大了怕是不得了……”

送走李婶,我关门回头,团团还站在原地,小胖手攥着我的衣角,指节都白了。他仰着脸,眼眶有点红:“阿姊,李大娘是不是还会来?”

“不会了,阿姊跟她说不嫁了。”我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团团不想阿姊嫁人?”

他使劲摇头,小胖手搂紧了我的脖子:“吾不想阿姊走。吾可以种好多好多萝卜养阿姊,吾长大了还能打猎,还能砍柴,阿姊要什么吾都给你弄来。你别走。”

他的声音发颤,小身子在我怀里一抽一抽的。我搂着他慢慢拍背:“阿姊不走。阿姊答应过你的,你忘了?”

他不说话,把小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的。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小声开口:“吾刚才凶李大娘了。”

“凶就凶了,李大娘心宽,不记你的仇。”

“吾不该凶人,”他吸了吸鼻子,“但吾不想让阿姊走。”

“知道了,不走。”

那晚团团睡得格外浅,隔一会儿就翻个身摸摸我在不在旁边。月光照在他肉嘟嘟的小脸上,睫毛尖儿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痕。我伸手给他掖被角,他迷迷糊糊地蹭过来,攥住了我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又睡过去了。

阿爹第二天听说了这事,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慢悠悠地说:“盘家的田是不错,但你带个娃嫁过去,人家底子里怎么待团团谁也说不准。李婶那张嘴能说成花,田是真的,人心看不着。不嫁也好。”

我点头:“我也这么想。”

阿爹磕了磕烟袋:“再说了,团团那性子,换了人家未必养得住。”

阿爹这话一点不夸张。李婶走后第三天,盘家的人居然亲自上门了——估计是李婶回去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反倒激起了盘家的好奇心。来的是盘家老娘和那个十七岁的独子盘小石。盘小石长得确实周正,皮肤黑黢黢的但五官端正,背着一篓山货,进门就憨厚地笑了笑,把山货搁在院里。

团团那天正在萝卜地边蹲着,看到陌生人来,立刻站起来,小脸板着,三步并两步走到我旁边,握住了我的手。盘小石低头看他,咧嘴笑:“你就是团团?长得真精神。”

团团仰头看他,不说话,但那小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谁啊”。

盘家老娘笑眯眯地跟我说话,夸我能干,说带了娃也不碍事,盘家山里有田有羊,日子不愁过。团团全程站在我腿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一动不动,像尊小门神。盘小石试图跟他搭话:“团团,你喜欢吃糖葫芦不?下次我给你带。”

“吾阿姊会给吾买。”团团面无表情。

“那……你喜欢玩什么?我家有只小羊羔,可好玩了。”

“吾有萝卜地。”

盘小石噎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好笑几分无奈。我忍着笑把他拉到旁边:“盘家大哥,说实话吧,我现在真的没考虑嫁人。团团还小,我得带他。”

盘小石倒也痛快,点了点头:“我娘跟我说了,她说你人好。没事,不强求。”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萝卜地,又看看蹲在旁边警惕地瞪着这边的团团,忽然笑了,“你弟挺护你的。”

“那是。”

盘家母子走了之后,团团长出一口气,整张小脸都松了,然后就跑回后山对着他的萝卜地说话去了。我偷偷跟过去听,他蹲在地上,小胖手摸着萝卜缨子:“刚才吓死吾了。他们要把阿姊带走。”

萝卜缨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阿姊不走,”他自言自语,“阿姊说的。阿姊说话算数。”

我靠着篱笆看他。秋风从后山上吹下来,把他头顶几根碎发吹得翘起来,他的小背影蹲在绿油油的萝卜地里,跟周围那些嫩苗融在一起,仿佛他本来就是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

那天傍晚我做饭的时候,团团破天荒没在灶台边等吃的,而是跑回自己屋里翻腾了半天。等吃饭的时候他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银簪子,簪头雕着一片简单的叶子,做工粗糙,但确实是银的。

他把簪子递到我面前:“阿姊,给你。”

我接过来看:“哪来的?”

“吾身上带的,”他说,“捡来那天就在吾衣裳夹层里。吾一直没拿出来。给你,你戴上它,就不嫁人了。”

我拿着那根银簪看了半天。簪子很旧了,叶脉的纹路被磨得有些模糊,但银质还算好。我把它别在发髻上,低头让他看:“好看吗?”

他仰头端详了一会儿,用力点头:“好看。阿姊戴什么都好看。”然后他咧嘴笑了,缺了那两颗门牙的牙床又露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那这根簪子算定情信物了。”

我一愣:“你哪学来的词?”

“镇上听书先生说的,”他一本正经地背着手,“书里讲,男子送女子簪子,就是定情。吾送了,阿姊收了,你就是吾的人了。不嫁别人。”

我蹲下来戳他脑门:“你才两岁,就知道定情了?”

他捂住脑门,嘟着嘴:“吾会长大的。吾长得很快。”

“行行行,等你长大。阿姊等着。”

他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哒哒哒跑回灶台边蹲着等开饭去了。我摸了摸发髻上那根银簪,簪头凉丝丝的贴着发丝。窗外暮色渐沉,后山的萝卜地在橙

红色的天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我转身往灶台走,团团已经在催了:“阿姊!吾饿了!”

“来了来了。”我掀开锅盖,蒸汽升腾起来,把那张仰着的小圆脸拢在白雾里,影影绰绰的,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隔着热气都挡不住。

把盘家人打发走的第三天,团团做了一件让我和阿爹都没想到的事。

他凌晨天没亮就起了,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绸缎衣裳穿得整整齐齐,银簪送我了但他不知道又从哪儿翻出根红绳扎了个小揪揪在头顶,然后趿拉着草鞋,哒哒哒走到阿爹床边,把阿爹摇醒了。

阿爹睡眼惺忪:“嗯?团团你干啥?”

“阿爹,”团团站得笔直,小胖手背在身后,声音奶声奶气但语气格外郑重,“吾要正式跟阿姊求亲。你给吾做个见证。”

阿爹坐起来揉了半天眼,以为自己没睡醒。三分钟后他穿戴整齐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团团郑重其事摊开的一堆东西——两颗红彤彤的野柿子、一根新摘的嫩黄瓜、七颗洗得干干净净的鹅卵石、还有一只他用蒲草编的小蚂蚱。最上面压着他那块从阿爹那儿讨来的新帕子,雪白的布面上用锅灰歪歪扭扭画了一颗心。

“这是吾的全部家当,”团团指着那堆东西,小脸绷得紧紧的,“吾送给阿姊。从今往后吾就是阿姊的人了,阿姊也是吾的人。吾会种地、浇水、捡柴、拔萝卜、打柿子,吾长大了还会打猎、盖房子、养羊。吾什么都愿意做。”

阿爹张着嘴看了半天,最后转头看我。我已经倚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了,憋笑憋得肚子疼。

“阿妹,你看这……”

我走过去蹲在团团面前。他仰头看我,小脸微微发红但眼神毫不退缩,两只小胖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宣判一样紧张。我伸手摸了摸他头顶那个红绳扎的小揪揪,把它扶正。

“这些东西我收下了。”我把那颗心帕子拿起来叠好揣进怀里,“那从今天起,团团就是阿姊的人了。”

他愣了一息,然后整个人像过年一样炸开了。小胖手猛地攥住我的袖子,使劲拽了拽,嗓门拔高了八度:“真的?真的真的?你答应了?”

“答应了。但你得先长大。”

“吾长得很快很快!”他原地蹦了半尺高,落地时重心不稳一屁股坐下去,正坐在他摆的那堆鹅卵石上,硌得他“哎呦”一声弹起来。阿爹在旁边笑得拍大腿。

那天之后,团团在村里的身份从“阿妹捡来的弟弟”悄悄变成了“阿妹的小童养夫”。当然这称呼是我们家内部叫的,外头人只当团团黏姐姐黏得紧。但团团自己认真得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跑到我床边,踮着脚往我发髻上看一眼——确认那根银簪还在,他就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去浇菜。

不过好日子没过满一个月,村里来了个外人。

那是个傍晚,天快黑了,院门忽然被敲响。我开门一看,外面站了个年轻男人,比我大个两三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他身后背着个竹筐,筐里装满了草药和几根兽骨。他见我开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操着不太流利的官话:“请问,村里可有留宿的地方?我赶路错过了驿站。”

我还没答话,团团已经从我腿边探出半个脑袋,仰头看着那人,小脸写满警觉。

我让那人进了院子——天快黑了山里确实不好走,阿爹也在家,留宿一晚没什么。那人自称姓杨,是邻县山里的药农,走山采药路过此地。他放下竹筐的时候阿爹瞅了一眼里面那几根兽骨:“这骨头不错,什么兽?”

“山麂子,”杨大哥说,“前几天在山里打到的。晒干了能入药。”

晚饭我多添了一把米熬了锅粥,杨大哥从筐里掏出一块腌鹿肉干分给大家,团团接过去的时候小脸还是绷着的,但鹿肉干放到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就松动了一点。杨大哥注意到了他:“这是你弟弟?”

“我的人。”团团嚼着鹿肉含含糊糊地说。

杨大哥愣住。我咳了一声:“小孩儿胡说八道的。”

“吾没胡说。”团团放下鹿肉,坐直了身子,“吾跟阿姊是定了亲的,有见证人。”他指了指阿爹。阿爹端着粥碗假装没听见。

杨大哥看了看团团,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倒是有几分意外和欣赏:“这小兄弟有意思。这么小就知道护人了。”

团团听了这话脸色稍微好了点,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鹿肉。

那天晚上杨大哥睡在堂屋长凳上。半夜我起来喝水,看到他没睡,坐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的月亮发呆。他听到动静回头,笑了笑:“吵到你了?”

“没。你怎么不睡?”

“认床。”他说,然后用下巴朝院子里努了努,“你那个小郎君,今晚偷偷起来三次了,每次都从门缝里看我一眼再回去睡。怕我偷你东西?”

我哭笑不得:“他就是护得紧。”

杨大哥靠在门框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在我们那边的寨子里,像他这样的年纪,还什么都不懂呢。你这个小郎君倒是早熟。”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回忆的味道,“我们那边走婚,男女各自住自家,男子夜里翻墙去女子家,天亮前离开。生了孩子归女方家养。我阿爸一辈子没住过我娘家里,但他每天夜里都来。”

我头一回听人当面说走婚这事,有些新鲜:“那你们那边的男人跟女人,不一块儿过日子?”

“日子不是只有一种过法。”杨大哥说完又笑了笑,“不过你们这边的规矩我也懂。你那个小郎君,将来若是真长大了,怕是比谁都肯留下来。他今晚上看我那几眼,那眼神比我们寨子里的猎手还利索。”

我没再接话,喝了水回屋。经过团团床边时他正装睡,睫毛一抖一抖的,小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衣角。我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装睡。”

他睁开一只眼睛:“他还在外面么?”

“在门口赏月。你赶紧睡。”

他把被角掀开一条缝:“阿姊进来睡,吾给你挡着门。”

“你豆丁大点挡什么门。”但我还是躺下了,他在旁边滚了半圈靠过来,小脑袋抵在我胳膊上,嘟囔了一句“明天吾比他还早起”,然后真的睡过去了。

杨大哥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前他把筐里一把干草药塞给我:“安神的,泡水喝。”又蹲下来跟团团平视,认真地说,“小兄弟,好好长。你阿姊是个好人。”

团团板着小脸跟他击了掌:“吾会的。你也别再来提亲。”

杨大哥笑出声,背起竹筐走了。朝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靛蓝布衣上的露水晒出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我低头看团团。他站在院门口目送杨大哥走远,小背影挺得直直的,晨风吹着他头顶那根红绳小揪揪一晃一晃。忽然他回头跑过来,仰着脸说:“阿姊,吾以后不翻墙。”

“什么?”

“走婚才翻墙。吾不走婚。吾光明正大地住家里。”他说完就转身往后山菜地去了,小木瓢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院门口,晨光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萝卜地那边传来舀水的声音,团团嘴里在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太清,但很欢快。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多了个定亲的小郎君管着。菜地里萝卜又蹿高了一截,柿子树上挂着最后一个晚熟的果子,红澄澄地等我去摘。风从山里来,带着草药和泥土的气息,吹得我发髻上那根银簪凉丝丝的。

我回身关好院门。今天的事儿还多着呢,得先把粥煮上。团团浇完菜回来肯定又要喊饿。

团团的萝卜地在入冬前收了第二茬。

这次萝卜比头茬还大,个个白胖胖水灵灵的,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团湿泥,团团蹲在旁边用小手把泥巴一块块掰下来,掰得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倒不嫌弃,反而美滋滋地把那些泥巴捏成小团子排在田埂上,说要晒干了当“泥兵”。

阿爹看了半天:“你这娃,连泥巴都能玩出花来。”

“这是吾的兵,”团团盘腿坐在地上,指着那一排泥丸子,“这是先锋,这是中军,这是后卫。阿姊你看,吾的军队列阵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排泥丸子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几个还被他捏成了奇怪的形状。最大的那颗放在最前面,他指着它说:“这是吾。大将军。”

“大将军怎么搓得跟芋头似的?”

他鼓了鼓腮帮子:“芋头怎么了,芋头也能打仗。阿姊你不懂。”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捏泥巴。他见我加入,高兴得不得了,分了三颗泥丸子给我:“你做吾的偏将。”我把自己那三颗捏成了长条,叫“长矛兵”。他端详了一下,认可地点点头,把自己的一颗泥丸子跟我的长条排在一起:“吾的大将军跟你的长矛兵并肩作战。”

萝卜收完的第三天,我去镇上卖菜。团团照例要跟着,背着他的小竹篓,里面放了七八根挑出来的顶好的萝卜,准备到镇上换钱。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行军贩菜”,路上走得比往常都快,两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我在后面差点跟不上。

到了镇子,他在集市角落里找了个空位蹲下来,把自己的萝卜一根根摆出来,整整齐齐排成一行。然后他端坐在后面,挺着小胸脯,等着顾客上门。

第一拨是个老大娘,看了他的萝卜:“这萝卜咋卖?”

“三文一根,”团团奶声奶气但字正腔圆,“大娘您挑,个个都是吾亲手种的。”

老大娘看他小豆丁一样的个头,又看他身后那些水灵灵的萝卜,笑呵呵地挑了三根走。团团收好铜板揣进腰间的布兜里,布兜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他拍了拍布兜,抬头冲我咧嘴笑:“阿姊!吾挣到钱了!”

“厉害。”我竖拇指。

接下来又卖了几根出去。团团嘴甜又不怯场,见了姑娘叫阿姊,见了大娘叫阿娘,把整个集市的婶子婆姨们哄得心花怒放。到中午散集时他筐里只剩一根最小的萝卜了,布兜里沉甸甸装了快三十文铜板。

他把铜板倒出来数了好几遍(虽然数到十五之后就乱了,得让我接着数),然后抬头问:“阿姊,镇上有卖肉的吗?”

“有。你想吃排骨?”

“嗯。”他攥着那堆铜板递到我面前,“吾买,吾养阿姊。”

我喉咙口堵了一下,接过铜板揣好,牵着他去了肉铺。那天晚上炖了萝卜排骨汤,用的萝卜是他自己种的,排骨是他卖萝卜挣的钱买的。团团喝了三碗汤,靠在我怀里摸着圆滚滚的小肚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吾以后天天卖萝卜。”

“萝卜有季节的,冬天就没了。”

他想了想:“那冬天吾卖柿饼。阿爹说柿子能晒成饼。”

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眼睛亮闪闪的,颊边沾着一点排骨汤的油光。我拿袖子给他擦掉,他乖乖地偏了偏头让我擦,擦完又靠回来了。

日子进了腊月,天冷下来。我跟阿爹在堂屋里砌了火塘,每天烧着柴取暖。团团不再整天往菜地跑了,因为萝卜收完了,白菜也收了,地里空荡荡的只剩几根倔强的芥菜还在扛霜。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变成在火塘边烤红薯,把红薯埋在火灰里,蹲在旁边盯着等它熟,熟了之后扒出来烫得两手倒换,呼呼吹着气掰开,一半给我一半留给阿爹。

有回他烤红薯的时候忽然问我:“阿姊,过年是什么样?”

“过年啊,”我把红薯接过来咬了一口,“贴红纸、包饺子、放爆竹。村里还会唱戏。”

他眼睛里亮起了光:“爆竹?吾没见过。”

“那等到过年带你去村口看。村长家每年都放。”

从那天起团团每天问一遍“今天过年吗”。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时候,他终于等来了第一顿饺子。我跟阿爹包了白菜猪肉馅的,团团蹲在案板旁边看我擀皮,小胖手伸过来想帮忙,抓起一张饺子皮就往上放馅,放多了包不上,放少了包成一张瘦面片。我手把手教他捏褶子,他学得极其认真,小眉头拧着,嘴里念念有词:“捏这边……再捏那边……好了!”他举着自己的成果给我看。那饺子胖得不对称,一边鼓一边扁,歪歪扭扭趴在他手心里,但他看得像宝贝。

“吾包的!吾第一个饺子!”

“留着,除夕晚上你自己吃。”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歪饺子放在最上面,生怕碰坏了。

大年三十那天村里热闹得跟炸了锅一样。阿爹早上去河里捞了条大鱼回来,我在灶上炖了整只鸡,团团跑进跑出帮忙递柴火递盐罐子,小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天黑之后村长果然在晒谷场上放爆竹,噼里啪啦炸得耳朵生疼,团团缩在我怀里捂着耳朵,从指缝里往外偷看。炸完了他松开手,瞪着地上散落的红纸屑愣了半晌,然后拽我袖子:“阿姊,明年吾也要放。”

“等你会点火了再说。”

“吾现在就会点火。”他从兜里摸出两块火石,得意地晃了晃,“阿爹教吾的。”

我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他在空中咯咯笑着踢腿。烟花爆竹的光芒照在他小脸上,把那些还没长齐的门牙处照得粉嫩嫩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天上那半拉月亮还亮。

夜里回去吃饺子,团团那枚歪歪扭扭的饺子煮得破了皮,馅儿漏进汤里成了一锅碎肉白菜汤。但他还是把它捞起来吃了,吃得稀里呼噜,边吃边说:“吾包的,好吃。”

吃完了守岁。团团头一回熬到这么晚,眼皮打架打得跟门帘子似的,但还是硬撑着不肯睡。我把他放在膝上裹着被子,他靠在我胸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我仔细听了听,是他自己瞎编的:“阿姊阿姊快过年,萝卜萝卜长圆圆,团团团团长大了,给你盖个大院院……”

哼到第三遍的时候彻底没声了,小脑袋歪下来靠在我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一塌糊涂。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阿爹在旁边打盹,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窗外零星的爆竹声从远村传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闷雷。我抱着怀里这个暖呼呼的小团子,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了眼。

新年的钟声从镇上远远荡过来,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覆在冰冷的冬夜里。团团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攥紧了我的衣襟,含糊地哼了一句梦话:“阿姊……过年好……”

“过年好,团团。”

我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睡得更稳些。后山的菜地盖着一层薄霜,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地底下那些萝卜根须和种子正安安静静地睡着,等着开春再来一茬。

日子还在往前走。身边多了个小人儿,走着走着,就不觉得远了。

开春后的第一场雨,下得没完没了。

连着淋了三天,后山的菜地泡成了泥塘,刚冒头的白菜苗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团团蹲在屋檐底下看了一整天,小脸皱成一团。第四天雨终于停了,他抄起小木瓢就往地里跑,蹲在水汪汪的菜垄旁边一株株把歪倒的苗扶正,小胖手沾满了湿泥。

“阿姊!”他回头喊,“它们还能活吗?”

我走过去看了看,根还没烂,扶正了应该能缓过来。“能。你把水排出去就行,别让根一直泡着。”

他点头,撅着屁股开始挖排水沟,用他那把小木瓢一点一点往外舀水,舀了大半个时辰,累得小脸通红。我拿了把大铲子过去帮他,他抬头冲我笑了笑,鼻尖上沾了一粒泥点,笑着说:“吾跟阿姊一起,什么都种得活。”

雨停之后天气回暖,山上的野花开了满坡。团团每天跟着阿爹上山采蕨菜,小竹篓背在身后,一边采一边学认各种野菜。蕨菜、苦菜、野蒜苗、春笋,回来分类洗净,焯水晒干,一篓一篓码得整整齐齐。他干活越来越利索,走路也稳当多了,整个冬天过去个头蹿了小半个拳头,原来够不到的灶台现在踮踮脚能够着了。

日子安稳得让人忘了会变。直到那天村长来敲门,脸色不太好看。

“阿妹啊,”村长蹲在门槛上,压低了声音,“县城那边来信了,说前阵子山里闹了匪,几户人家被抢了粮,官府要各村排查来路不明的孩子,怕有匪家走失的崽被混带进来。你家团团……你也晓得,他是你阿爹从榕树下捡的,这个事村里人都知道,万一报上去……”

我攥着门框没说话。团团在堂屋里剥豆子,听到“匪”字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叔,没有别的办法?”

村长摇头:“官府的人过两天到村里挨户查。咱们村小,瞒不住。”他拍了拍我的肩,“阿妹你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先把娃送出去避两天。”

村长走了之后,我关上院门,蹲在堂屋里。团团放下了豆子,爬到我旁边,小胖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仰着脸看我:“阿姊,吾是土匪家的小孩吗?”

“不是。”我斩钉截铁,“你就是阿爹从榕树下捡的,跟土匪没关系。”

他想了想:“那吾躲起来。村里有没有地方能躲人?”

后山有个山洞,我小时候跟阿爹采药的时候去过。不大,但藏一个孩子够了。我连夜收拾了一小包干粮和一条薄被,第二天天没亮就把团团叫醒了。他一声没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绸衫,把自己那个小木瓢塞进包袱里,又回头看了屋里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阿姊,你来看吾吗?”

“天天来。”我蹲下来把他裹进一件旧蓑衣里,“阿姊给你送饭。山洞里冷,你多穿点。”

他乖乖让我裹好,自己把小包袱背好,然后握了握我的手:“吾等你。你别怕,吾在里面没事。”

我用斗笠遮着他的脸,抄小路把他送进后山山洞里。洞里阴凉,我铺好干草和薄被,把干粮和水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他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冲我摆了摆手:“阿姊回去吧。吾在这儿看书。”

他连本书都没有,但我明白他是怕我担心。我把带来的两块干饼和一壶水放在他旁边,摸了摸他的脑袋:“天黑之前阿姊再来。”

出洞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黑黢黢的山洞里,小小一团,怀里抱着他的小木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洞口的光,像一只等着主人回来的小兽。

官府的人第三天到的村里。挨家挨户查户籍对脸,查到我家的时候,那个差役往屋里扫了一圈:“你家有没有来路不明的娃?”

“没有,”我站在门口,“就我跟我阿爹。”

差役看了我两眼,又问了阿爹两句,就往下家去了。他们走的时候夕阳刚落,我等到天黑透了才往后山跑。钻进山洞的时候,团团蜷在草堆上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木瓢。我轻轻推了推他,他猛地睁开眼,看清是我之后整个人松下来:“阿姊……他们走了?”

“走了。回家。”

他站起来披上蓑衣,跟着我摸黑下山。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攥住了我的手。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着他仰起的小脸上两道细细的泪痕——不知什么时候哭过,但一直没出声。

“阿姊,”他的声音哑哑的,“吾以后能不能不走。”

我蹲下来抱住他,把他整个裹在怀里。他小小的身子在抖,但不是冷,是憋了太久终于松下来的那种抽。我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不走。以后谁来了也不走。阿姊有办法。”

他不说话了,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头顶碎发吹得乱糟糟的。我把他抱起来往家走,他趴在我肩上,小胖手攥着我的衣领,攥了一路没松。

回到家阿爹在院门口等着,见我们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灶上热着的粥盛了两碗端出来。团团坐在门槛上抱着粥碗慢慢喝,喝一半的时候忽然抬头:“阿爹,吾以后去山里挖石头,盖个结实的房子,谁也进不来。”

阿爹弹了弹烟袋:“好。阿爹给你攒料。”

那天晚上团团睡在我旁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梦里他攥住了我的手指,嘴里嘟囔了一句模糊的话。我凑近去听,他说的是:“方天……画戟……”

那个名字隔了这么久又冒出来。我低头看着他在月色里紧皱的小眉头,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翻了个身,慢慢松开了眉,呼噜呼噜睡沉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起来之后没有先去看菜地,而是在院子里搬石头。

他找了块半大的石头,吭哧吭哧搬到堂屋门口放下,又去找第二块。我端着粥碗看他来回跑了十几趟,小脸累得通红但没停下,最后在堂屋门口码了一个半圆形的矮石墙,刚好到他的膝盖高。

他蹲在那个石墙后面,抬头看我,眼睛里亮亮的:“阿姊,这是吾的第一道城墙。以后还有第二道、第三道。谁也别想进来。”

我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晨光把他那圈歪歪扭扭的“城墙”照得影子长长的,他坐在石墙中间,像一座小城堡里唯一的王。萝卜地里的苗在雨后疯长了一截,绿油油地铺满了半个山坡。

“行,”我把粥碗递给他,“那以后咱们把城墙垒高一点,盖间院子,种遍山的菜。谁也抢不走。”

他接过粥碗,低头呼呼喝了一大口,然后仰着脸冲我笑了。门牙已经长出了一点点,白白的,露出个小小的豁口,比去年那个糯米团子长大了一小圈。

日子继续往前淌,带着土腥气和萝卜苗的清香,慢吞吞又结结实实地过着。山里的野花谢了一拨又开一拨,后山的城墙一天垒高一块石头,不急,够他慢慢长。

团团的城墙工程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已经初具规模了。

院子门口那道半圆形矮石墙从他膝盖高垒到了他腰那么高,每块石头都是他从后山小溪边一块块搬回来,洗干净了再码上去。他干活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大石头打底,小石头填缝,歪了的用木瓢柄敲正,左右看看对齐了才垒下一块。阿爹有回在旁边看他砌墙,默默抽完一袋烟,回头对我说:“这娃干活的路数不像种地的,倒像修城墙的。”

我那时候正蹲在菜地里给萝卜间苗,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团团蹲在石墙后面,正用小木瓢往里填碎石子,动作麻利得跟他平时舀水浇菜一模一样。阳光照在他晒深了一层的后颈上,碎发被汗黏成几绺,但他浑然不觉,专注得连我叫他喝水的都没听见。

墙垒到半人高的时候,他从墙头探出脑袋往外张望,表情严肃:“阿姊,这道城墙能挡住匪么?”

“能挡住小孩儿,挡不住大人。”

他想了想:“那吾再加高一层。”

那天傍晚他多搬了十几块大石头回来,搬得额角全是汗,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一样。我给他擦了汗,他把石墙最上面一层重新码了一遍,站远看了看,又凑近了调整两块石头的位置,最终拍掉手上的土:“好了。此城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这词是镇上听书先生那学的,他学会之后每天要用三遍。

墙垒好的第二天,村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隔壁阿婶家的猫丢了,满村找。那只橘猫是阿婶的心尖尖,丢了之后阿婶挨家挨户问,问到我家的时候团团正蹲在石墙后面给萝卜根培土。阿婶探头进来:“团团,你见我家咪咪没?”

团团抬头,想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草垛旁边,蹲下来扒开干草。里面蜷着一团橘黄色的毛球,正打着呼噜睡得人事不知。阿婶惊喜地叫了一声把猫抱出来:“哎呀团团你怎么知道的?”

“它昨晚上翻吾的城墙进来,”团团一脸平静,“吾听见动静出来看,它看了吾一眼,自己钻草垛里睡了。吾没赶它,它睡完就走了。”

阿婶千恩万谢地抱着猫走了。团团重新蹲回去给萝卜培土,小木瓢在手里一上一下。我蹲在他旁边:“你昨晚上听到猫翻墙进来了?”

“嗯。它爬吾的墙,爬到一半掉下去了,然后从下面钻进来的。”他顿了顿,“墙不够高。”

“那你今天又加了两层。”

“三层。”他纠正,“加完还不行的话,吾再想别的办法。”

我发现他最近说话越来越利索了,刚来时候那股子文绉绉的官话味儿慢慢淡了,掺进了村里人日常的腔调,偶尔还能蹦出一两句桂柳方言。有天阿爹让他去镇上打半斤酒,他拎着葫芦回来,阿爹接过来尝了一口:“这酒劲不对,你是不是掺水了?”团团面不改色:“打酒的老伯说今日酒烈,给吾兑了半勺水,说怕吾阿爹喝醉。”阿爹愣了半天,最后哑然失笑:“这娃连打酒都要管。”

五月里,山上的杨梅熟了。团团头一回吃到新鲜杨梅,酸得整张小脸皱成一团,但缓过来之后又伸手去拿第二颗。我在旁边晒萝卜干,看他一口气吃了七八颗,嘴唇和牙齿全染成了紫红色,活像只偷吃了墨汁的小花猫。他照镜子的时候吓了一跳:“阿姊!吾中毒了!”

“没中毒,杨梅染色,过两天就退了。”

他这才放下心,但接下来整个下午都在不自觉地舔嘴唇,一边舔一边嘀咕:“紫的……紫的不好看。”

第二天他去河边照了照,发现颜色淡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收干菜,团团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紫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乱七八糟但扎得很结实。他把花举到我面前:“给阿姊。吾在山上采的。”

我接过来,发现花梗上用草茎仔细缠了一圈,像是怕散了。我蹲下来:“你怎么想到给阿姊采花?”

“听书先生说的,男子要时常送女子花,”他一板一眼地背,“不然女子会觉得男子不喜欢她了。吾喜欢阿姊,所以要送花。”

“听书先生还教你这个?”

“他还教了好多。”团团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君子远庖厨’,但吾觉得不对,吾帮阿姊做饭挺好。还有‘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吾觉得对,吾现在哭得少了。不过上回被石头砸了脚指头还是哭了,那个不算。”

我把那束野花插在窗台上一个破陶罐里,添了水。团团蹲在窗台下面仰头看,满意地点头:“好看。阿姊比花好看。”

“你今天嘴抹蜜了?”

“没抹,”他认真地说,“吾就是觉得阿姊好看。”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菜地一茬接一茬地收,石墙一层接一层地垒。团团每天都有新本事——学会了用网兜捞小鱼小虾,学会了编竹筐(虽然编得歪歪扭扭漏米),还在阿爹的指导下学会了用火镰生火。有回晚饭我忙不过来,他居然自己蹲在灶台前把火生着了,回头冲我得意地挑眉毛:“吾能帮阿姊做更多事了。”

我看着他蹲在灶膛前的小背影,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暖暖的。他比去年长高了不少,脸也瘦了一点点,从团子往少年郎的方向慢慢变化着。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夜明珠。

六月的一个夜里,下了一场暴雨。雨点砸在屋顶上跟擂鼓似的,窗外的石墙在雨幕里黑黢黢地立着。我半夜惊醒,发现身边的团团不见了。我披衣服出去找,看到他披着蓑衣蹲在石墙后面,小木瓢顶在头上挡雨,正用手把雨水泡松的石头一块块往里推正。

“团团!”我跑过去,“你疯了,这么大的雨!”

他回头,满脸雨水但表情镇定:“墙要倒了。吾得撑着它。”

“倒了明天再垒!”

“不行,”他固执地推着那块被雨水冲歪的石头,“这是吾的墙。吾答应了要护住阿姊的。墙倒了吾就食言了。”

我蹲下去跟他一起推。两个人淋了满头满身的雨,终于把松动的石头全部卡回了原位。我拽着他进屋的时候他打了个大喷嚏,鼻尖冻得通红,但嘴角是翘着的:“没倒。吾撑住了。”

我拿干布把他裹起来擦头发,他打着喷嚏缩在我怀里,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亮亮的:“阿姊,以后下雨吾还去护墙。没事,吾淋不坏。”

“再淋雨你就要病倒了。”我把干布裹紧了些,“明天给你煮姜汤。”

“吾不喝姜汤,”他皱鼻,“辣。”

“那就泡热水脚。”

他想了一下:“那行。”

那个夏天过完的时候,团团的石墙已经垒到了他胸口高。墙上爬了几根从菜地蔓过来的南瓜藤,开着几朵黄澄澄的花。他每天早晚各巡视一遍,检查有没有石头松动,顺便掐掉多余的卷须。从远处看,那圈歪歪扭扭的石墙围着我家的小院,像个孩童画出来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围栏。

秋天再来的时候,墙头那几朵南瓜花结了果,长了两个小拳头大的青南瓜。团团蹲在墙头把南瓜摘下来,捧到厨房搁在案板上:“阿姊,这是吾的城墙结的果,你炖汤喝。”

我切了那个小南瓜煮了锅清汤。团团端着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吾的墙结的南瓜就是甜。”

我笑出声来,窗外秋风从院墙上掠过,南瓜藤的叶子哗哗响着,像在替他得意。他那张小脸搁在碗沿后面,眼睛弯弯的,头顶那根碎发翘着,比去年又长高了一寸。

日子还在过。墙还在垒。人还在长。挺好的。

秋天深了之后,山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

我把夏天的薄被换成了厚棉被,又把团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绸裳翻出来补了几个洞。他穿着短了一截的袖子站在我面前,伸手的时候手腕露出来半截,自己拽了拽袖口没拽下来,仰头看着我:“阿姊,吾是不是长大了?”

“长了一点点。”我比划了一下他头顶到我腰间的位置,“去年你还在这儿,今年到这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小短腿,又低头看了看袖子:“那吾的衣裳短了,阿姊下次去镇上能给吾买新的么?”

“买。给你扯块蓝布做件褂子。”

他点头,又说:“吾也要给阿姊扯块布。吾有攒的钱。”

从那天起他每天早起多干一个时辰的活,摘野菜晒干、捞小鱼晒鱼干、上山捡柴火备着过冬。攒了半个月之后他把布兜里所有的铜板倒出来,数了数(这次数到了三十才乱),抬头说:“阿姊,吾够买布了么?”

我算了算:“够扯一块。”

于是那天赶集,我们俩破天荒地在布摊前站了好一会儿。团团仰头看那些布匹,红的蓝的青的白的,五颜六色挂在架子上。他认认真真地对比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块靛蓝底子印着白色暗纹的布:“阿姊,这个好看。”

那布确实好看,靛蓝深沉得像深山里的夜空,白纹是细细的藤蔓缠着花朵的图案,整匹布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草木气息。摊主是个白族老婆婆,笑着说:“这是我家染的蓝染布,花纹是蜡刀画的。小姑娘买了做衣裳,穿出去全村都看。”

我摸了摸布面,又看了看价格。不便宜,但也没贵到买不起。团团已经把布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了,摊在手上递过去:“阿婆,吾买这个,给阿姊做衣裳。”

老婆婆低头看那一小堆铜板,乐了:“小娃儿自己攒的钱?给你阿姊买布?”

“嗯,”团团把钱又往前递了递,“吾阿姊穿这个肯定好看。”

老婆婆收了钱,又少收了几文,把布裁了一段包好递给团团。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一路走回家都抱着没撒手,生怕弄皱了。

到家之后他把布抖开铺在我床上,自己退后两步端详:“阿姊你量量,够做一件外衫么?”

我拿布比了一下,长度刚好够裁一件短褂。团团在旁边绕来绕去,忽然又凑近摸了一把布面:“阿婆说这是蜡染。蜡染是什么?”

“用蜡在布上画了纹样再染色,染完了蜡融掉,花纹就留下来了。白族那边传了好多年的手艺。”

团团琢磨了一下,忽然转身跑出门去。过了大半时辰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小片枯树皮和一截刮干净的竹片。他把树皮掰碎泡在水里搅了半天,又用竹片尖蘸着那粘稠的树汁在碎布头上画了几笔:“阿姊你看,这样能不能算蜡染?”

我凑过去看。那树汁沾在布上干了之后确实泛一层浅浅的胶质,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蜂蜡,但形状倒是留住了。他一笔一笔在碎布上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又画了一片叶子:“吾自己试的。等吾学会了,吾给阿姊染一匹更好的。”

那天下午他坐在门槛上,拿那截竹片和树汁练了两个时辰的画。画了擦、擦了画,废了好几块碎布头。阿爹回来看到这一幕,端着茶缸子站在旁边看半天:“这娃画画有耐心。当年你要学女红学三天就不学了,团团比你耐得住。”

“阿爹你少揭我短。”

团团浑然不觉我俩在笑他,继续埋着头一笔一笔地描。落日的余晖照在他侧脸上,小眉头微微皱着,胖乎乎的手指捏着竹片,稳得像在打桩。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把练了一天的成果给我看——一块巴掌大的碎布上,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藤蔓和几朵勉强能辨认出形状的小花,中间还画了个圆乎乎的东西,仔细看像是颗萝卜。

“吾画的,”他仰着脸等我评价,“没有白族阿婆的好,但吾还在练。以后吾给阿姊染一件整的袍子。”

我把那块布收进了柜子里,跟那根银簪放在一起:“好好练,阿姊等着。”

村里有个阿嫂是白族嫁过来的,认得蜡染的手艺。团团知道之后天天往她家跑,蹲在旁边看她画蜡。阿嫂被这小跟屁虫弄得哭笑不得,索性教了他最简单的几种纹样——叶子纹、水波纹、铜钱纹。团团学得入迷,回来后用树汁在废布头上反反复复地练,一练就是两三个时辰。

有一天他练到一半忽然抬头:“阿姊,吾想画匹马。红色的马。”

我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红色的?”

“嗯,很大很大的红马,跑得很快。”他拿着竹片在布上画,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条代表马腿,中间一个圆身子,顶上加了个小圆脑袋,“吾好像以前见过。记不太清了。”

那块碎布上最后画出来的红马只有拇指大,线条幼稚得像个真正的孩童笔触。但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收进了自己枕头底下。

我没问。他也没再说。

入冬前团团用攒了更久的钱买了一小块真正的蜂蜡和一小罐靛蓝染料。阿嫂借了他一口旧蜡锅和一把细铜刀,他在灶台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蜂蜡融化,铜刀蘸着热蜡在布上画。那布是他省下自己新褂子的料子给我裁的一条头巾,他要在上面画纹样当我的生辰礼。

他画得极其小心,每一刀下去都要屏住呼吸。小胖手捏着铜刀,热蜡的蒸汽扑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画完了把布浸进靛蓝染料里,捞出晾干,再把蜡刮掉。最后展开来的时候,靛蓝的底子上露出了白色的花纹——歪歪扭扭的藤蔓缠着一颗圆圆的萝卜,旁边还有几笔勉强算作叶子的线条。

他举着那条头巾站在我面前,有点紧张:“阿姊,吾画得不好,但吾会越来越好的。”

我蹲下来让他把头巾系在我头上。靛蓝的布衬着黑发,那朵歪萝卜在额角晃着。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阿姊真好看。”

我伸手捏了捏他瘦了一点的脸颊:“团团画的也好看。”

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扑过来抱住我的腰。那个冬天他长高了不少,下巴刚好搁在我腰带的位置,抱我的时候比以前稳当多了。

后山的菜地盖了一层薄雪。窗台上那罐野花早就枯了,换上了他新采的一把冬青果,红红绿绿地插在罐子里。靛蓝头巾的布角垂在我耳畔,带着淡淡的蜂蜡和草木气息。

我低头看他埋在怀里的后脑勺,圆圆的,碎发翘着,跟一年前刚捡来那天差不多,又长大了不少。日子慢悠悠地淌着,墙一寸一寸地垒,花纹一笔一笔地画,人在一点点地长。挺好。

壮族的歌圩在三月三。

村里早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阿嫂们翻出压了一整年的绣花衣裳,阿叔们清理铜鼓打磨芦笙,晒谷场边上搭起了竹棚,挂满了彩色的绣球。团团头一回见识这种阵仗,跟着阿嫂们跑进跑出帮忙递东西,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整张小脸都写着兴奋。

“阿姊,”他跑回来拽我袖子,“阿嫂说晚上对歌,有好多姑娘小伙儿在竹棚下面唱,唱得好就能拿到绣球。吾也能唱么?”

“你才几岁,对歌那是大姑娘小伙子干的事。”

他鼓了鼓腮帮子:“吾能唱。吾会唱那首‘山歌好比春江水’。”

“那是刘三姐的,你唱了人家姑娘也不给你绣球。”

他想了想:“那吾给阿姊唱。阿姊给吾绣球。”

“你还惦记上了。”我把他拽过来擦了擦鼻尖上沾的灰,“行,你晚上唱,唱得好阿姊给你做个绣球。”

三月三那天整个村子跟过年似的。晒谷场上摆了长桌,堆满了五色糯米饭、艾叶糍粑和烤好的山鸡。铜鼓一敲,人群就热起来了。团团被阿爹举到肩膀上坐着,视野高了看得更远,小脑袋左转右转忙不过来。

对歌开始的时候,竹棚下站满了穿戴整齐的姑娘小伙。男的一队女的一队,隔着几丈远你一句我一句地唱,山歌的调子悠长又婉转。团团听了一会儿,忽然从阿爹肩膀上挣下来,跑到我面前站定,仰着头清了清嗓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口了。

他唱的是他自己编的词——调子是村里小孩儿唱童谣的调,词却实实在在是现编的:“阿姊阿姊你听好,团团种菜种得好。萝卜白菜一大片,还有墙头南瓜绕。阿姊阿姊你别走,团团长大了背你跑。翻过山头过小河,咱们一起摘杨梅——”

唱到最后一句破了音,小嗓子劈了一截,旁边几个阿嫂笑得直不起腰。团团耳朵根红透了,但还是硬撑着唱完了,唱完之后抬头看我:“阿姊,吾唱完了。绣球呢?”

我笑得蹲在地上,从旁边的竹篮里翻出一颗之前跟阿嫂学着做的绣球——巴掌大,红黄蓝三色的碎布拼的,里面塞了棉花。我递给他:“给你。阿姊做的,不许嫌丑。”

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端详了半天,然后把绣球挂在自己腰带上,拍了拍:“吾的。阿姊给的。谁都不给。”

村里几个半大孩子跑过来拉他去玩抛绣球,他起先不肯去,攥着那颗绣球不撒手。我跟他说“绣球挂腰上跑不掉”,他才犹犹豫豫地跟着去了。竹棚外面的空地上,小孩儿们分成两拨互相抛着彩球玩,团团站在队伍里,小手举着绣球使劲扔过去,扔歪了,砸在阿牛脑门上。阿牛捂着额头“哎哟”一声,团团赶紧跑过去:“对不起对不起,吾没瞄准。”阿牛倒没生气,把球捡起来扔回去,两人一来一回居然玩到了一块儿。

我在竹棚下坐着看,手里剥着五色糯米饭吃。阿爹在旁边跟几个老叔喝酒,铜鼓声一阵一阵地响,晒谷场上人声鼎沸。团团的身影在一堆孩子中间跳来跳去,腰带上那颗绣球跟着他一晃一晃的,红黄蓝三色在阳光下亮得扎眼。

傍晚散场的时候,他跑过来扑进我怀里,跑得满头是汗,小脸红扑扑的:“阿姊!吾今天扔了三十多次绣球!阿牛接了吾十五次!”

“那你俩配合得挺好。”

“嗯,”他喘匀了气,“阿牛说他以后还跟吾一起玩。吾说好。但吾跟他讲了,吾的绣球是阿姊做的,不能扔坏,扔坏了阿姊要心疼的。”

我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汗,他眯着眼仰着脖子让我擦,擦完了靠在我腿边赖着不走。远处竹棚里的歌声还没散,隐隐约约的调子从暮色里飘过来,听着像是一首老情歌,唱的什么听不太清,但调子软软的,跟晚风揉在一起。

回家路上他走累了,我背着他走。他在我背上趴着,小脑袋搁在我肩头,腰带上那颗绣球垂下来一晃一晃磕着我的腿。他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姊,今天好开心。”

“开心就行。”

“以后每年三月三吾都给阿姊唱歌,”他打了个小哈欠,“唱到吾长大了,唱到吾能把阿姊背起来跑。”

“那得等你长到阿姊这么高再说。”

“吾快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吾今年就比去年高了……明年更高……后年……”

后面没了声,又睡着了。

我背着他走在暮色浓重的山路上。远处村寨里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晒谷场上最后几段歌声散在风里。路边的野草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草丛里有萤火虫一闪一闪的。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后山的菜地还是荒的,院门口没有石墙,灶台上的碗筷只有两副。日子沉静得像一口老井,波澜不兴,水面平平的。

现在多了这么个小人儿,热热闹闹地挤进来,把日子搅得满当当的。

我偏了偏头,让他的小脸在我肩窝里窝得更舒服些。腰带上那颗绣球还在晃,磕着我的腿,一下一下的,像在替他说什么话。

到家的时候阿爹已经把灯点上了。屋里暖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在院门口那圈石墙上。南瓜藤已经枯了,但藤架子还在,明年开春再种一轮就行。什么都来得及。

我把团团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从睡梦里翻了个身,小胖手摸到腰间那颗绣球,攥紧了,又睡过去了。

三月三的月亮挂在窗外,圆圆的,亮堂堂的。晒谷场那边还飘着最后几缕芦笙的声音,远远地送过来,像个舍不得散场的梦。

我吹了灯躺下。身边的小人儿呼吸均匀,怀抱里那颗绣球红黄蓝的颜色借着月光隐约透出一丝亮。日子还长着呢,菜地、城墙、蜡染、歌圩,一年一年地过,年年都有新的事情等着。而他就在这些事情里,一天一天地长着,长高了、长壮了、唱歌不跑调了。

睡着了嘴角还翘着,大概做梦还在唱那首破音的歌。

三月三过了之后,村里人看团团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大家觉得他是阿妹捡来的小可怜,话说不利索走路还摔跤,没事往他手里塞把花生或半个糍粑。现在不一样了。他走路稳当了一整年,个头蹿了快一个拳头,菜种得比村里好些大人还像样,石墙垒得整整齐齐,而且他在歌圩那天当众编歌给他阿姊唱——嗓子虽然劈了,但那份胆气满村子的小孩都找不出第二个。

隔壁刘婶头一个跟我说的:“阿妹,你家团团那孩子,精气神足得很。以后长大了个子往上一蹿,怕是全村姑娘都盯着。”

我舀着锅里的粥笑了笑:“他才三岁多,刘婶你想太远了。”

“三岁看老,”刘婶压低了声,“我看他不是普通娃,眉眼底下有股劲儿,村里这些男娃娃到了十几岁还没他那股精气神。”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数。

入夏之后,村里开始商量修族谱的事。

这是村子的老规矩,每过几年就要重新修缮一次,把新添的人口、嫁娶的姻亲、逝去的老人记录进去。族长牵头,各家报各家的丁口。我家在村里算旁支,阿爹这辈没兄弟,到我这儿就我一个闺女,加上团团——但团团是捡来的,又没有血缘,族谱怎么入,一时成了问题。

族长把阿爹叫过去谈了一回。回来的时候阿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没说话。团团在院子里浇菜,耳朵尖得很,已经听到了,放下木瓢跑过来站在阿爹面前:“阿爹,族长不认吾么?”

阿爹磕了磕烟袋:“他说按规矩,捡来的孩子要入谱,得有全族长老同意。你年纪小,又跟咱们这支没有血亲,长老们意见不一。”

团团的小脸绷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他低头想了想,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那吾不入谱也行。吾是阿姊的人,阿姊认吾就够了。”

“糊涂,”阿爹摸了摸他的脑袋,“入了谱才是咱们家堂堂正正的孩子,将来分地、嫁娶、祭祖,都有你的份。不入谱,你就是个挂名的,别人嘴上不说,心里拿你当外人。”

团团没再出声,回到菜地里继续浇水,比平时浇得慢了些,一瓢水浇下去要停三息才舀第二瓢。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缝衣裳,团团已经躺下了,但翻来覆去没睡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开口:“阿姊,长老们为什么不同意?”

“他们不熟悉你。村里人知道你勤快、能干,但族谱是大事,长老们老派,怕坏了规矩。”

他沉默了一阵:“吾能做什么,让长老们同意?”

我想了想:“修族谱之前,长老们会聚在一起吃顿饭,商量各种事。那天你要是能让他们觉得你懂规矩、有本事,说不定他们会改主意。”

第二天天没亮团团就起了。他没去菜地,而是跑去找了村里年纪最大的太公——九十多岁了,住在村东头,腿脚不利索但脑子清楚,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人。团团端着一碗他新煮的红薯粥,蹲在太公家门口等着,等太公开了门,他把粥递上去:“太公,吾做的红薯粥,您尝尝。”

太公眯着眼看了他半天。这娃他认识,去年还在满村爬呢,今年长了一大截,端着粥碗手不抖,说话也利索。太公接过去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甜。放糖了?”

“放了一点点,您牙不好,没敢多放。”

太公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粥喝完了。

接下来几天团团跑得比往年都勤。太公家的柴火他帮着劈(虽然劈不动大块的就劈细枝),院子里的落叶他扫得一干二净,水缸每天添满。太公坐在门口晒太阳看他忙活,手里捏着他那根随时拄着的竹杖,但竹杖一直放在膝盖上没用过。

到了长老们聚会的日子,团团特意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绸衫,头发用红绳扎了个小揪揪,端端正正站在我家院门口等着。我跟阿爹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腰板挺得直直的,看到我走过来下意识牵住了我的手。

堂屋里坐了五位长老,太公坐在上首。阿爹递了自家腌的酸菜和一条腊肉算是席礼,团团跟在我旁边站着,两只小胖手垂在身侧,站得板正。族长先开口说了修谱的事,各家报完人口之后,话题转到我家团团身上。几位长老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先说了:“这孩子来路不明,按族规不能入谱。”

团团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朝几位长老拱了拱手,像模像样地弯了弯腰:“各位爷爷,吾知道自己来路不明。但吾在村里住了一年多了,菜地里的萝卜是吾种的,院门口的石头墙是吾一块块垒的,太公家的柴火是吾劈的。吾不会走,吾要留在这儿,吾种地养阿姊和阿爹。”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长老们面面相觑,太公在上首慢慢动了动,手里的竹杖在青砖地上敲了一下。

“这孩子,”太公的声音沙哑但稳,“去年这时候还走两步就摔跟头,今年能劈柴了。我家的水缸他添了七天的水,一天没落。你们几个老家伙谁家的孙子能做到?”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那个年轻些的长老看了看团团,又看了看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太公又敲了敲竹杖:“入谱。我点头了。谁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

团团站在堂屋中间,小脸还是绷着的,但睫毛微微颤了颤。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微微点头,他的嘴角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翘起来了一点。

散场之后,我牵着团团的手往回走。他走出堂屋大门那一刻,忽然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下来:“阿姊,吾入了。吾有族谱了。”

“嗯,你是咱们家的人了,堂堂正正的。”

他停了脚步,仰头看着我。头顶正午的太阳照得他眯起眼,但那眼睛里的光还是透出来了:“吾一直堂堂正正的。吾就是想让别人也知道。”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重了,比一年前重了不少,我抱的时候得用点力了。他搂着我的脖子,脑袋搁在我肩上,小胖手揪着我的衣领:“阿姊,吾今天没哭。”

“嗯。团团长大了,不哭了。”

“吾以后也不哭了。”他说,“吾要当个顶梁柱。顶梁柱不哭。”

我抱着他往家走。路边的稻田绿油油地铺开去,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清香。院门口那圈石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的光,墙角的南瓜藤又冒了新芽,蜷着卷须慢慢往上爬。

入谱了。以后他就是这个村子、这个宗族里名正言顺的一员,祖宗牌位上有他的名字,将来分地盖房没人能拿“来路不明”来堵他的嘴。他自己挣来的。

我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站在石墙前面,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他亲手码的石头,摸了好一会儿。

“阿姊,”他说,“吾明天再垒两层。”

“还垒?你都快够不着顶了。”

“吾搭个梯子。”他回头冲我笑,“梯子吾也会搭。吾去找阿牛借绳。”

他说着就跑远了,小背影在阳光下拽得长长的,腰带上那颗绣球一晃一晃。我靠在院门上看着,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萝卜地里的土腥气和墙角南瓜花的淡香。

日子接着过。不过现在他是族谱上的人了,堂堂正正的。挺好的。

入谱之后,团团明显踏实了。

以前他干活虽然也卖力,但总带着一股“我要证明自己”的紧绷劲儿,走路的时候小肩膀微微端着。现在那股劲儿松了,干活的时候偶尔还哼两句歌——还是三月三那首自编的调子,跑调破音一样没落,但他自己唱得挺投入,边浇水边哼哼:“萝卜白菜长得好,团团今天心情妙,阿姊煮了啥好吃的,吾闻到了肉香飘……”

我在灶台边剁肉馅,隔着窗子听到了,笑出声。他耳朵尖,听见我笑立刻收了声,脸一红蹲到萝卜地后面去了,只露出个头顶的小揪揪在菜叶之间晃。

夏天过到一半的时候,阿牛来找团团,说要带他去河对面那片林子里摘八月瓜。那果子熟了之后裂开一条缝,露出白白的瓤,甜得很。团团以前没去过河对岸,有点犹豫,回头看我。我冲他点头:“去吧,天黑前回来。”

“阿姊你不去?”

“阿姊要晒菜干,走不开。你跟阿牛去,回来给阿姊带一个尝尝。”

他这才跟阿牛走了。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走到村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脸上写满了“这是我头一回自己出远门”的紧张和兴奋。

天黑之前他回来了,竹篓里装了七八个黄澄澄的八月瓜,裂了口的瓤白得透亮。他自己一个没吃,跑到灶台边举起来给我:“阿姊!吾摘了好多!你尝尝这个最大最甜的!”

我掰了一个,瓤软绵绵的甜得跟蜜一样。他蹲在我旁边看我吃,咽着口水,我掰了半个塞他嘴里,他嚼了两口眼睛亮了:“甜的!”

“那你也吃一个。给阿爹留两个。”

他从篓里又拿了一个出来,坐在门槛上抱着啃,啃得下巴上沾满了白瓤。晚风吹过来,院子里晒了一天的菜干卷着边,空气里都是被太阳烤过的青菜叶子的焦香。

那天晚上他窝在我身边,比平时靠得更近些,小胖手搭在我胳膊上:“阿姊,河那边林子好大,吾走了好久没走到头。阿牛说再往里走有野猪,吾就没往前了。”

“嗯,别往深了走,危险。”

“吾知道,”他蹭了蹭我的胳膊,“吾还回来给阿姊摘八月瓜呢,不能让野猪咬了。”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小胖手还搭在我胳膊上,五指微微蜷着,指尖带着八月瓜残留的甜黏。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在被子上,侧头看了他一会儿。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比去年捡来时长开了些,眉眼之间开始有了点少年人的影子,但睡熟了嘴巴还微微张着,跟从前那个缺牙糯米团子又没什么区别。

入秋之后,族长家娶孙媳妇,整个村子摆了三天流水席。

团团头一回正儿八经吃席,坐得端端正正的,筷子拿得规矩,先夹菜给我,再夹给阿爹,最后才自己吃。同桌的阿叔笑着逗他:“团团,你怎么不吃啊?这么多肉呢。”

“吾要先顾着阿姊和阿爹。”他小脸一本正经,“吾自己等等没事。”

阿叔转头跟我说:“阿妹你这娃养得好,知恩。”

团团听到“知恩”两个字,筷子顿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耳朵根微微泛红。饭后他拽着我去看新娘子,新娘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帕子,坐在堂屋里被一群阿嫂围着说笑。团团站在门口探头看,看了半天出来,忽然拉住我的手:“阿姊,你以后出嫁也穿红的么?”

“阿姊不出嫁,忘了?”

“那吾以后娶你,”他仰头看我,眼神认真得像在商量一件大事,“吾给阿姊买红的衣裳。你穿红的肯定好看。”

旁边路过的阿嫂听见了,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团团这就定亲了?新娘子都没看够呢。”

团团被笑得脸通红,拽着我跑了。他跑到村口老榕树底下才停,呼呼喘着气,小脸还是红的。我蹲下来看他:“跑什么?”

“她们笑吾。”他嘟着嘴,“吾说的是真的。”

“阿姊知道你说真的。但你才三岁多,等你到了娶亲的年纪还得好多年呢。”

他鼓了鼓腮帮子:“那吾等。”

秋天的风从村口吹进来,老榕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着。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会儿树冠,忽然说:“阿姊,这棵树好像比去年大了。”

“树每年都会长。”

“吾也每年会长,”他回头看我,“等吾长到跟这棵树一样大的时候,吾就娶阿姊。”

“你跟树比大小?”我哭笑不得,“树能长一百年,你也要长一百年才娶?”

他被我问住了,眨了半天眼:“那就……长到跟阿姊一样高就娶。”

“那也得好多年。”

“好多好多年也行。”他过来牵住我的手,“反正吾不着急。阿姊在就行。”

那天黄昏我们慢慢走回家。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把村里的屋顶和路边的稻田都拢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团团走在我左手边,小手牵着我的手,步子比去年稳了,迈得也大了。

他长高了一截。鞋是阿爹新编的,袖子是新接了一截的。整个人看着比去年结实了、精神了,走起路来腰板直直的。但牵着我手的那只小胖手还是软乎乎的,跟去年在榕树下我蹲下去看他的那天一样。

晚饭后他拿了小木瓢蹲在灶台边帮忙刷碗,刷完了擦干净,端端正正摆回碗架上。阿爹在旁边看着,低声跟我说:“这孩子越来越像主事的人了。”

“他还小呢。”

“小什么,”阿爹弹了弹烟灰,“你看他做事的路数,有条有理,不像三岁娃。”

我没反驳。我看着他踮着脚把最后一只碗放好,转身跑过来钻进我怀里蹭了蹭,仰起脸打了个大哈欠:“阿姊,吾困了。”

我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他趴在我肩上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很快就匀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住了腰带上那颗绣球的穗子,攥得松松的,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入秋的夜风凉丝丝地透进来,我把窗户掩了一半。月光铺在院门口的石墙上,瓜藤的影子在风里摇。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吾等……”

等什么没说清楚,又睡沉了。

我躺下来把被子给他盖好,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等呗,日子还长着呢。萝卜一年种两茬,墙一年垒高一截,他也一年长大一圈。

等着等着就到了。

入秋后的第三天,团团干了一件让全村都笑疯了的事。

那天村里晒谷场收了稻子,堆了一地的稻草垛。小孩儿们在垛子上蹦来蹦去撒欢,团团本来在帮阿爹收拾他那一亩田的稻草,捆好了往场院那边搬。搬了三捆之后他看到阿牛他们在那边的稻草垛上摔跤玩,站在原地看了十几息,把手里那捆稻草放下了。

我正跟刘婶在谷场上筛谷子,抬头就看见团团迈着小短腿走到最大的那个稻草垛前面。阿牛正骑在另一个半大孩子背上耀武扬威,看到团团走过来,嘿嘿笑着:“团团你也来摔?我让你一只手的。”

团团仰头看了他一眼。阿牛比他高了一个头还多,胳膊有他小腿粗。旁边的孩子们都围了过来起哄,喊“团团上!跟阿牛摔”。

团团没搭腔,低头把自己的草鞋脱了放好,又把腰上那颗绣球解下来挂在旁边木桩上,然后卷了卷袖子,走到阿牛面前站定。

“吾准备好了。”他说。

阿牛咧嘴笑着扑过来要抓他肩膀,团团蹲身一闪,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了。阿牛扑空栽进稻草里,吃了一嘴草屑,爬起来不服气:“你跑什么!摔跤是正面对上!”

“吾没有跑。”团团站在两尺外,小脸平静,“吾在闪。你再来。”

阿牛这次学乖了,慢慢逼近,两只手张开要兜住他。团团等他靠到一臂距离的时候突然主动往前一冲,小脑袋顶在阿牛肚子上。他个头矮刚好撞到胃的位置,阿牛“嗷”一声弯了腰。团团顺势抱住他的腰往侧面一拧,借着他弯腰的劲儿把他整个人掀翻了。阿牛仰面摔进稻草垛里,四仰八叉陷进去半截,只露了头和脚在外面扑腾。

晒谷场安静了一息,然后爆出一阵大笑。刘婶手里的谷筛差点扔出去:“哎哟喂!团团把阿牛摔了!”

团团从稻草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走到木桩那边把自己的绣球重新系回腰上,然后才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稻草垛里挣扎的阿牛,走过去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阿牛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草,瞪着团团看了半天,最后居然笑了:“你咋摔的?教教我。”

“你重心高了,”团团说,“吾矮,吾把你的重心带低了你就倒了。”

“你才多大你懂重心!”

“吾自己琢磨的。”团团弯下腰穿好草鞋,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得意,但更多的是开心——单纯的那种跟小伙伴玩得很开心的开心。

那天下午晒谷场上成了团团的教学现场。他跟阿牛示范了七八回,每次阿牛都被摔进稻草垛,但越摔越乐呵,最后两人滚在一起打滚,笑得嗓子都哑了。我在谷筛旁边坐着筛谷子,阳光照在一地金黄稻粒上,暖洋洋的。团团的额头跑出了汗,碎发黏在脑门上,但他顾不上擦,满场跑着跟阿牛他们追逐。

回家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小脸红扑扑的,忽然说:“阿姊,今天好好玩。”

“摔跤好玩?”

“嗯。阿牛他们都打不过吾。”他停了停,“但吾不欺负人。吾就是跟他们玩。”

“阿姊看到了,你摔完还拉他起来呢。”

“那是自然,”他背着小手,老成地点了点头,“摔跤是摔跤,朋友是朋友。吾分得清。”

我忍笑:“你又跟听书先生学的?”

“这句是吾自己想的。”他仰脸冲我咧嘴,那颗长好了一小半的门牙在夕阳里白白的。

入夜后团团往床上爬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蹭破了一小块皮。大概是在稻草垛里蹭的,白天玩疯了没觉着,这会儿才泛红。我拿了药膏给他抹上,他缩了一下:“凉。”

“抹了药好得快。明天结痂了就不疼了。”

他把手腕伸着让我抹,乖乖地不动。药膏涂上去之后凉丝丝的,他低头吹了两口,然后把手缩回来,摸了摸自己腰上那颗绣球:“阿姊,吾今天摔跤的时候绣球掉了,吾第一反应不是怕摔疼,是怕绣球踩坏了。”

“绣球比你自己还重要?”

“那倒不是,”他歪头想了想,“但绣球是阿姊做的。踩坏了吾心疼。”

我把药膏收好,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比绣球重要。你是阿姊最重要的人。”

他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搂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肚子上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吾也是。”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手腕上那块蹭破皮的地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药膏光,他翻了个身把那只手腕压在枕头底下,大概怕蹭到了疼。呼吸匀匀的,嘴角微微翘着,跟白天在晒谷场上赢了摔跤之后那个笑一模一样。

窗外的月亮圆了大半,瓜藤的影子在石墙上摇着。我伸手把他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手腕又轻轻盖回被子里,他的小手无意识地握了握我的指尖,又松开了。

后山的菜地里,第二茬萝卜的缨子在夜风里晃动着。院门口的石墙上,新垒的那一层石头还没完全干透,边角的泥浆在月色下泛着潮湿的反光。

他比去年高了,比去年壮了,今天还在全村面前把比他高一个头的阿牛摔进了稻草堆。日子蹭蹭地往前跑着,每一天都在他小身板上留下些新的印记。

挺好的。他开心,我也开心。

冬天过去之后,团团四岁了。

四岁的团团比三岁的团团高了小半个头,脸上那点婴儿肥消下去了一些,下巴开始有了点轮廓。但他咧嘴笑的时候还是能看到门牙间一道细细的缝,那双眼睛还是黑葡萄似的亮,蹲在菜地里拔草的时候小身板弯下来,背上那根脊梁骨在薄薄的褂子底下一节一节地凸着。

“阿姊,”他拔完一垄草回头喊我,“吾今年能种西瓜么?阿牛说他家去年种的西瓜可甜了。”

“西瓜要地大才长得好,咱家菜地不够。”

“那吾在后山再开一块出来,”他站起来拍手上的泥,“吾跟阿牛说好了,他帮吾翻地,吾分他半个瓜吃。”

我正蹲在灶台前生火,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站在晨光里的那个小人儿扳着手指头算阿牛能帮他翻几垄地、自己得往瓜苗上浇多少水,算着算着皱起了眉,又回头问我:“阿姊,西瓜种子贵不贵?吾攒的钱够不够?”

“够,你去年卖萝卜的钱还有剩。”

他的眉头松开了,跑过来蹲在灶台旁边,从怀里掏出那个他缝的布兜,把里面的铜板哗啦倒出来数。数到四十之后又开始乱,抬头冲我憨笑:“阿姊帮吾数。”

我把他那一堆铜板拢过来清了清,五十七文。他满意地把钱收回布兜里,揣好,又凑近我一点:“阿姊,等吾的西瓜熟了,第一个给你吃。”

“好。阿姊等着。”

西瓜种下去的那段时间,团团每天泡在后山那块新开的瓜地里。阿牛果然来帮忙翻了地,团团自己打了垄、埋了籽、挑了水,每天早晚各浇一趟。出芽那天他是跑着回来报信的,嗓门亮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阿姊!吾的西瓜发芽了!绿绿的!两根叶子!”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在饭桌上多吃了半碗饭,说“种西瓜太累了吾要多吃点才有力气”。阿爹笑他:“你那一小块瓜地还没咱家菜地一半大呢。”

“等吾种好了再开大的,”团团端着碗一本正经,“慢慢来。吾才四岁,有的是时间。”

他说“有的是时间”的时候那股子老气横秋的味儿把阿爹呛了一口酒。我在旁边给他夹了块肉,他埋头扒饭,吃完了把碗一放又往后山跑了,说要趁着天黑前给瓜苗再浇一遍水。

西瓜苗长到第三片叶子的时候,团团干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那天傍晚我在屋里补衣裳,他忽然从后山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瓜藤——就是他自己瓜地里掐下来的,还带着两片嫩叶。他站在我面前,小脸微微红着,把那根瓜藤递到我手里。

“阿姊,吾给你编个镯子。”

他蹲下来,从我手里把那根瓜藤接过去,两只小胖手笨拙地绕来绕去,把藤条弯成了一个圈,接口处用细草茎缠紧。做好了他托起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大小,然后小心翼翼地套在我左手腕上。瓜藤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嫩绿的叶子刚好垂在腕骨旁边,像一枚小小的绿色坠子。

“好看。”他退后一步端详,满意地点头,“吾看阿牛他爹给他娘编过草镯子,吾就学了。这个比草好看,这个是吾自己种的瓜藤。”

我抬起手腕转了转,那根瓜藤编得不算精致,接口处缠得有点歪,但大小刚好合适。绿叶子在暮色里微微卷着边,贴着我的皮肤,凉丝丝的。

“团团,”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哪学的这些?”

“吾自己看会的。”他咧嘴笑,“吾还会编花环呢,改天吾采了野花给阿姊编。阿姊戴瓜藤镯子也好看。”

后山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西瓜地的土腥和露水气。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绿藤,叶尖微微翘着,像个还不会说话的小东西怯生生地蜷在那里。团团蹲在我面前仰脸看我,腮帮子鼓着、嘴角翘着,满眼的满意和得意。

那个瓜藤镯子我戴了四天。第四天叶子蔫了卷了,颜色从嫩绿变成暗黄,第五天彻底干了。我把它取下来的时候藤条已经脆了,轻轻一掰就断成几截。团团蹲在旁边看,小脸有点失落:“干了。”

“没事,”我把断掉的藤条拢起来收进柜子里,“明年你再种西瓜,再给阿姊编一个。年年都有新的。”

他想了想,点头:“嗯。吾每年都给阿姊编,编到吾老了编不动了。”

“你老了我也老了。”

“那吾给阿姊编个大的,”他站起来比划,“编个瓜藤房子,让阿姊住在里面,全是绿的,凉快的。”

我笑着把他拉过来揉了一通脑袋,他咯咯笑着躲,躲了两步又跑回来往我怀里钻。

西瓜长到拳头大的时候,村里来了个卖货郎。挑着担子从镇上来,箩筐里有针线、有盐、有糖、还有几枚亮晶晶的玻璃珠子。团团蹲在货郎担子前面看了半天,手指点着其中一枚红色的玻璃珠子:“阿伯,这个多少钱?”

货郎报了价,团团掏布兜数了钱,把那颗红珠子买下来攥在手心里,跑回来塞进我手里:“阿姊,给你。吾看它好看,配你的银簪。”

那颗红珠子小小的一颗,在掌心滚圆透亮,对着太阳能看到里面一丝一丝的虹光。我把它跟银簪放在一起,都是他攒了钱给我买的。一样一样的,攒一样,添一样,跟他的石墙一样,一块一块地垒起来。

西瓜熟了之后,团团切了第一只,把最中间那一大块挖出来装在碗里端给我。那瓜瓤红得透亮,瓜籽黑黑的,咬一口甜水顺着喉咙淌下去。他蹲在我面前紧张地看我吃,等我点了头才欢呼一声,自己也挖了一大块塞嘴里,吃得下巴滴答着汁水,连声说“甜甜甜”。

那个夏天他总共收了六只西瓜。最大的那只送给了太公,第二大的孝敬了阿爹,第三大的切了分给村里的小孩儿们,剩下三只他卖了钱,又给我买了一小截红头绳。他蹲在院子里笨手笨脚地给我编辫子,编得松松垮垮,但红头绳扎在发梢,亮堂堂的。

秋天再来的时候,后山那块瓜地翻过了土,又种上了冬萝卜。瓜藤被拔干净了,堆在墙角晒干当柴烧。我手腕上又换了一根新的瓜藤镯子,绿油油的,编得比去年紧实了一点。团团的个头又蹿了,蹲在菜地里拔草的时候,背影拉长了那么一点点。

他拎着小木瓢去浇水的路上会回头冲我笑,缺牙那个缝已经快长齐了,只剩细细一条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暖融融的,跟晚风一样。

“阿姊,”他远远地喊,“吾今晚想喝萝卜汤。”

“回来就煮。”

他哦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腰上那颗绣球一晃一晃的,红黄蓝的颜色在暮色里明明暗暗的。晚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土腥和干草的味儿。院门口的石墙上,新垒的那层石头泛着青灰的光,墙角的南瓜又结了新的果,黄澄澄地垂在藤上。

日子慢吞吞的,但每天都在往前挪。他也一样。

入秋之后天气一直晴好,但那股干爽里渐渐渗进了一丝凉意。后山的柿子红了第二茬,团团每天踩着露水去摘,小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真回来,自己挑出最红最软的给我和阿爹留一篓,剩下的切片晒柿饼。他干活比以前利索多了,爬树也不用人抱了,踩着树杈一蹬就上去,猴儿似的。

某天下午他从镇上赶集回来,跑得满头汗,进门就嚷嚷:“阿姊!阿姊!镇上贴告示了!彝寨那边过几天有火把节!方圆十里的人都去看!阿牛说他爹要带他去!吾也想去!”

我正把晒好的柿饼收进罐子里:“火把节?”

“嗯!”他把竹篓放下,眼睛亮晶晶的,“点火把、跳舞、摔跤、还有斗牛!阿姊去不去?”

我看向阿爹。阿爹靠在门口编竹筐,想了想:“去呗。一年一回的热闹,不去亏了。阿妹你带团团去,顺便拿咱家的柿饼和干菜换点彝寨的腊肉回来。”

团团当场蹦起来,绕着院子跑了两圈,嘴里喊“吾要去看火把节”喊得隔壁阿婶都探头出来乐。

火把节那天一早,团团破天荒没去浇菜。他把自己那件旧绸衫洗了又晒了,又拿红绳重新扎了头发,把腰上的绣球拍得圆鼓鼓的。我给他换了双新编的草鞋,他蹬了蹬脚走了两步:“合脚。阿姊编的真好。”

“阿爹编的,我只会削鞋底。”

“那也好。”他牵住我的手,“走吧走吧阿姊,别晚了。”

彝寨在邻山半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远远就能听到芦笙和月琴的声音从寨子里飘出来,混着人的喧嚷和牲畜的叫声。团团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拽着我跑的。寨门口扎着巨大的松枝牌坊,上面挂满了彩布条和野花,人进人出挤挤攘攘的。

寨子中央的场坝上已经聚了乌泱泱的人。四周的竹棚里卖吃食的、卖绣品的、卖土酒的挤成一团,炭火烤肉的香气混着酒味和花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团团松开了我的手,但不是跑远,而是拽着我的袖口把我拉到最近的一个烤肉摊前,踮脚看铁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阿姊!这个这个!香的!”

我买了三串烤肉,他一串我一串,留一串给阿爹带回去。他蹲在场坝边缘的台阶上抱着肉串啃,腮帮子鼓着油光光的,眼睛还在四处转。

傍晚时分,天色暗下来,寨子里的火把陆续点起来了。松木火把顶端缠着浸了油的布条,点燃之后呼地蹿起一人高的烈焰,被持火把的人高高举着绕场而行。一柄、两柄、十柄、几十柄,火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河,把整个寨子照得通明。团团手里的肉串啃完了,嘴上的油还没擦,整个人看呆了。

“阿姊……”他抓着我的胳膊,声音小小的,“好亮。”

确实亮。火焰在暮色与夜色的交界里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暖橙色。持火把的彝家汉子们绕着场坝转圈,步伐整齐,火光在他们头顶摇曳成一片灿烂的云。孩子们在后面举着小火把追着跑,笑声飘在烟火气里,浓得化不开。

跳了大概两轮之后,场坝中央空出来一块地方,摔跤开始了。彝家的年轻汉子们脱了上衣赤着膀子上场,两两相对,围观的人群围成厚厚一圈喝彩。团团拉着我挤到前面,踮着脚看,小脸被火光照着,兴奋得直攥拳头:“阿姊!吾也想摔!”

“人家是大人,你才四岁。”

“吾摔阿牛都赢了!”他仰头看我,“吾不怕大人。”

旁边一个彝家老汉听见了,低头看他:“小娃娃也想摔?来来来,我让我家小孙儿跟你玩玩。”他朝后面招了招手,一个跟团团差不多高的男孩跑了过来,黑黝黝的,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团团看向我。我还没说话,他已经把绣球解下来塞进我手里:“阿姊帮吾拿着。”然后卷了卷袖子,走到场中央站定。那个彝家男孩也站到了他对面,两个小不点隔着三步对视,周围的成年人看到这一幕都笑了,主动给他们让了一圈空地。

鼓声起了,两个小身影同时扑向对方。那彝家男孩比团团壮实些,一上来就想抱腰,团团上次摔阿牛的路数不管用了,被对方箍住了动弹不得。但他没慌,小脸憋得通红,两条短腿猛地一蹬,借着对方抱他的力顺势往后仰倒。两人一起栽进土里,团团在上面,那男孩在下面被压住了肩膀,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场边爆出一阵叫好声。那个彝家老汉乐得拍大腿:“这娃灵!这小个子怎么翻上去的!”

团团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把那个彝家男孩也拉起来,两人互相拍了拍身上的土,面对面笑了。男孩伸出拳头碰了碰团团的肩膀:“你厉害。我叫阿普,你叫什么?”

“团团。”

“团团,”阿普念了一遍,“明天你还来吗?我带你上山摘野栗子。”

“吾明天要回去种菜。”

阿普有点失望:“那下次你来寨子找我,我带你去骑牛。”

团团点头:“好。你来找吾也行,吾家有萝卜,给你吃。”

两个小孩在场边叽叽咕咕说了半天才分开。团团跑回我身边,接过绣球重新系好,仰着脸冲我笑:“阿姊,吾赢了!他比阿牛厉害,但吾还是赢了!”

我蹲下来把他脑门上沾的一片草叶摘掉:“看到你翻上去那下挺险的。”

“吾是故意倒的,”他嘿嘿一笑,“他抱着吾吾挣脱不了,吾就借他的力气一起倒,吾在上面压着他起不来。这是吾自己想出来的。”

“你这小脑袋里一天到晚装了多少东西。”

“装了阿姊、菜地、城墙、西瓜、还有新的摔跤招数,”他扳着手指头数给我听,数完了抬头,“装满了。装得满满的。”

火把还在场坝里转着,火光把团团的影子投在地上,矮矮胖胖一小团,但比去年又拉长了几分。我把那三串烤肉的最后一串拿出来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油光又糊了满嘴。

那天晚上火把烧到很晚。团团靠在我腿边坐着,手里那串烤肉啃完了,又啃了半块荞麦粑粑,最后撑得打嗝。火光跳在他脸上,映着他亮晶晶的瞳孔,他仰头看着那些转动着的火把,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忽然说:“阿姊,吾以后也要点火把。比这个还大。举得高高的,让阿姊远远就能看到。”

“那你得长很高才行。”

“吾会长很高的。”他说着打了个哈欠,脑袋慢慢歪过来靠在我膝盖上,“比火把还高……”

我低头看他,已经闭上眼了。火光在他睡着了的侧脸上跳动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圈细碎的影子。我从旁边阿嫂那里讨了条薄毯给他披上,他翻了个身,小胖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攥住了我的衣角。

火把还在烧着,歌声还在飘着。寨子里的夜热闹又暖烘烘的,混着松油燃烧的焦香和远处田埂上传来的虫鸣。

我摸了摸他头顶那个红绳小揪揪,他睡梦里蹭了蹭我的掌心。

火把节回来的第三天,团团发现了我藏在柜子深处的秘密。

那天我出门挑水,回来的时候看到堂屋门开着,团团蹲在我床边,柜门打开着,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麻布包,眼睛直愣愣的。

那里面装着一个红布绣的双喜字。

我忘了那个东西什么时候收起来的。大概是阿爹给我备的嫁妆之一,我娘活着的时候绣的,后来娘走了,阿爹一直留着。我不打算嫁人之后就把这东西塞进了柜子最底下,自己都很少翻出来看。

团团听到脚步声回头,小脸绷着:“阿姊,这是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来。他手里那个双喜字红得刺眼,绣工极好,针脚细密,我娘的手艺。团团的小胖手捏着它,指节微微发白,他低头看了看双喜字,又抬头看我,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阿姊,”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成亲了么?”

“没有。”我把他手里的双喜字接过来放回布包里,重新塞进柜子深处,“那是阿娘以前绣的,阿爹留给我的,跟成不成亲没关系。”

他不说话,看着我关上柜门,然后又看着我转过身来。他蹲在那里没动,小胖手攥着自己的膝盖,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我,但里面的光变得复杂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阿姊,你以后会不会跟别人成亲?”

“团团,阿姊说了很多遍了,不嫁人。”

“可你娘给你绣了双喜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阿爹也给你留着,说明他本来想让你嫁人的。你要是有一天想嫁了呢?”

我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他挣扎了一下,但没挣开,最后还是靠在了我怀里。小小一团窝在我胸前,脑袋抵着我的下巴,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我锁骨上,带着点湿漉漉的热气。

“团团,”我搂着他慢慢晃,“你记得去年盘家的人来提亲,你说了什么吗?”

“……吾说了阿姊不嫁人。”

“阿姊听你的了。阿姊现在不想嫁,以后也不会嫁。那个双喜字是阿娘留给我的念想,跟嫁人没关系。你要是心里不踏实,明天咱们把它烧了。”

他猛地抬头:“别烧!你娘绣的,别烧。”

“那留着。但阿姊不嫁人。这是两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胖手慢慢攥紧了我衣襟:“吾怕。吾怕阿姊有一天走了。”

“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他把脸埋回去,闷了好一阵子才动了动,声音软下来:“那这个双喜字吾帮你收着。吾替你管。谁要娶你先把吾这道关过了再说。”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把关严点。”

“严得很。”他从我怀里退出来,自己跑到柜子前面把那个麻布包重新翻出来,拿到自己枕头底下压好,“吾放这。吾天天看着。谁来了都不让拿走。”

从那以后那个双喜字就在他枕头底下安了家。我有天趁他睡了悄悄翻出来看了一眼,发现他用一张干净草纸把双喜字包了一层,外面又裹了块碎布,整整齐齐叠成个小方包,边角压得平展展的。他自己的小木瓢都没这么仔细对待过。

但这件事之后,团团开始有了一个新习惯。

他每天傍晚都会坐在院门口石墙上,面朝村口那条路。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有时候手里剥着豆子,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着看。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有没有人来”。我起初没在意,后来注意到他看的方向是村口老榕树那边——那是所有外村人进村的必经之路。

那天傍晚我端了碗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村口方向。

“团团,你到底在看谁?”

他把碗放下,想了想:“吾在等。万一来提亲的人呢。”

“没有提亲的人,你天天等。”

“那就等没人。”他小脸一本正经,“没人来吾就放心了。哪天要是有人来了,吾第一个拦着,不让他进村。”

我哭笑不得地回屋继续做饭。他在石墙上又多坐了半个时辰,天黑透了才跳下来跑进屋里,大声说:“今天没人来!平安!”

阿爹在灶台边剁肉馅,头也不抬:“你这是给咱家当门卫呢?”

“门卫也行,”团团蹲到灶台边帮我添柴,“反正吾守着。谁来都不放。”

第二天他照旧去石墙上坐着。第三天也去。到了第四天我做饭的时候听到他在外面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站住!”

我手里菜刀一顿,冲出去的时候看到他站在石墙外面,对面站着一个背竹篓的年轻男人。那人我认识,是邻镇走货的贩子,隔一段时间会来村里收山货。团团双手张开挡在他面前,小脸绷得死紧。

那货郎被他这阵仗弄懵了:“小娃娃,我收山货的,以前也来过你家的。”

“你站住,”团团的声音稳下来了,但气势不减,“你来干什么的?”

“收柿饼、干菜、山菌。你家阿姊在么?”

团团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在。但你先说清楚,除了收山货还有没有别的事。”

货郎看了看团团又看了看我,忍不住笑了:“没有别的事。小兄弟你这架势是防贼还是防媒婆?”

“都防。”团团让开了半步,“你进来吧,山货在棚子里晾着。但你不许靠吾阿姊太近。”

货郎憋着笑进来收了货,付了钱,走的时候还朝团团拱了拱手:“小将军厉害,在下记住了。”团团绷着脸把他送出院子,看着他在村口走远了才回来,长出一口气:“没提亲。安全了。”

阿爹在堂屋里听到了全程,笑得烟袋差点磕掉:“团团你这架势,十里八乡的媒婆怕是不敢进咱村了。”

“那最好,”团团蹲回灶台边继续添柴,“一个都别来。阿姊是吾的。”

“是是是你的,”我把切好的萝卜丢进锅里,“没人跟你抢。”

他这才放松了肩膀,伸手帮我转了一下灶台上的盐罐子,仰头咧嘴笑了一下。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把他那排长齐了的门牙映得白白的。他比去年高了,比去年壮了,坐在石墙上等的姿势也比去年稳当了。

我不知

道他还要在村口守望多少个黄昏,但每天傍晚烧火做饭的时候,听到外面石墙上传来他剥豆子或者哼小调的声音,心里就踏实。外面有没有人经过、有没有提亲的、有没有货郎,都不重要了。

反正都叫他拦回去了。

入冬的头一场霜降下来那天,团团后山的瓜地里最后一只老南瓜收了。他抱着那个黄澄澄的大南瓜从坡上跑下来,跑得跌跌撞撞但死活不肯松手,进门把它放在堂屋正中间的地上,退后两步端详,然后仰头宣布:“这是吾今年收的最大的一个瓜,留着过年炖。”

阿爹从灶房探出头来:“过年还早呢,你搁那儿不怕烂?”

“吾天天看它,烂不了。”他蹲下来拍了拍瓜皮,像拍朋友的肩膀,“你好好待着,过年了炖你。”

我忍着笑把那只南瓜挪到墙角阴凉处,他跟着过来帮我把南瓜转了个方向,让疤面朝里好看的一面朝外,又摸了摸瓜蒂才肯走开。

那之后他每天进出堂屋都要看一眼那只南瓜,确认它没烂没蔫,才放心去干别的活。有天早上我起得早,看到他蹲在墙角跟南瓜说话,声音小小的听不清,但表情认真得像在交代什么重要事情。等我走近了,他噌地站起来,耳朵尖有点红:“吾……吾在跟它讲,让它再坚持几天。”

“它听不懂你的话。”

“听得懂,”他笃定地说,“吾的菜都听得懂吾讲话。菜能听懂,瓜也能。”

我没再反驳。毕竟他那些萝卜确实长得比村里别家的壮实,万一真是听他讲话听出来的呢。

腊月里雪落了两场,不厚,薄薄一层盖在屋顶和石墙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团团每天早起扫院门口的雪,阿爹教他用竹扫帚推着雪走,他人小扫帚大,推起来吃力,但一趟一趟不嫌烦,扫完了还在石墙根堆了个小小的雪人,用两颗黑石子做眼睛,插了根枯树枝当鼻子。第二天太阳出来雪人化了半截,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说:“阿姊,明年吾堆个更大的。”

“好。堆个跟你一样高的。”

“那不行,”他摇头,“跟吾一样高的雪人站不住,会倒。堆个矮一点的就行。”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滑到了除夕。那天一大早就开始忙了,阿爹杀鸡我炖肉团团跑前跑后递柴火端碗筷。他今年比去年能干多了,剁肉馅的时候居然能自己握着菜刀剁几下(虽然刀重他举不稳,剁两下就要歇歇),捏饺子也比去年熟练了,包出来的歪饺子少了,形状渐渐圆润起来。他给自己包的饺子都做了记号——在褶子上多捏一道痕,说“这样吾就知道哪几个是吾包的,吃的时候专挑它们吃”。

天擦黑的时候,远处村里零星响起了爆竹声。团团耳朵尖,闻声就往外跑,站在石墙上踮着脚往村口张望。我追出去往他手里塞了件厚棉袄:“穿上,别冻着。”

他一边套棉袄一边指着村口方向:“阿姊你看!村长家在放!”那边果然炸开了一串红绿火光,噼啪声隔着一里地送过来,闷闷的像远处滚过的雷。团团捂着耳朵从指缝里偷看,看完了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指:“那边也在放!”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一样。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团团端端正正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我左手边。面前摆着两碗饭,一碗他自己的一碗阿爹的,手边还搁着他那只小木瓢。他要拿小木瓢盛汤,我说“你都有碗了用什么木瓢”,他嘴一抿:“吾用惯了这个,舀汤顺手。”

那晚的菜跟往年差不多,但多了一只炖得烂熟的南瓜——就是他每天都要看一眼的那只。我把它切块跟排骨炖了一锅,端上来的时候团团看着碗里黄澄澄的南瓜块,表情有点复杂,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然后说:“它炖了之后还挺好吃的。”

“你舍不得?”

“有点,”他又夹了一块,“但吃还是要吃的。不然白长这么大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爆竹声又密集起来,团团碗一搁就往外跑,棉袄都顾不上穿。我拎着袄子追出去,看他站在石墙顶上,小短腿踩着最高那层石头,双手拢在嘴边朝村口方向喊:“新年好——!”

他那小嗓子在夜空里劈了一截,但清清楚楚地送出去了。远处回应了一阵更响的爆竹声,隔着一里地砰砰砰炸成一片,像在答他的话。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月光混着远处的烟火光芒铺在他身上,把他的小影子投在石墙上,明明晃晃的。他回头冲我笑:“阿姊,他们都听见了!”

“听见了。下来吃饭,菜都凉了。”

他跳下石墙跑回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他编的红绳手链——编了两根,一根他自己手腕上戴着,一根递到了我面前。

“吾跟阿嫂学的,”他耳朵根又红了,“过年要戴红的。吾编了两根,阿姊一根吾一根。保平安的。”

我低头看那根手链,红绳编得歪歪扭扭跟他去年编的瓜藤镯子一个路数,但接口处编了个小小的结,费了不少功夫。我伸着手腕让他帮我系上,他低头认真打了个结,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看。”

“你那根也好看。”我摸了摸他手腕上那根,“那你保平安,我也保平安,咱们都平平安安的。”

他嗯了一声,牵住我的手往回走。屋里烛火暖融融地照着,阿爹已经又倒了一盅酒,冲我们举了举杯。桌上那碗南瓜炖排骨还在冒着热气,窗外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把整个村子的夜都炸得沸沸扬扬的。

团团坐回椅子上,端起他自己的碗,夹了一块他亲手包的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翘起来:“吾包的比去年的好吃了。”

“那当然,你手艺长了。”

他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明年吾包得更好吃。后年更好吃。每年都比去年好吃。”

窗外又炸了一串爆竹,红绿的光芒透过窗纸映进来,照亮了他仰着的脸和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那一年他四岁,坐在年夜饭桌旁,手里攥着一双筷子一只碗,碗里的饺子冒着热气。院门口的雪人在月光下只剩了底座一圈浅浅的痕迹,但石墙还在,南瓜藤的枯蔓还在墙头蜷着,墙角那只空了的南瓜原处已经清理干净了,等着明年开春再种一轮新的。

他嚼完饺子又去扒饭了,嘴角沾了饭粒都不知道,吃得头也不抬。阿爹坐在对面喝着小酒看着我们,脸上的褶子被火光熨得舒展开来。屋外的风呼呼地刮,爆竹声渐渐远了,夜静下来,屋里只有碗筷碰撞和咕嘟咕嘟喝汤的声响。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手链,编得紧实,打了结的那个地方编了个小环,套在腕骨上刚刚好。他自己那根编得差不多,但明显是先拿自己手腕试了尺寸才给我编的,试完了又拆了重编的。费了不少功夫。

他没说,我也不问。碗里的汤还热着,我把碗推到他那边去:“再喝一碗。”

他把空碗接过去,仰头冲我笑了笑。门牙那道缝已经彻底合上了,白齐齐的两排,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粒小虎牙。窗外的烟火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混着炖南瓜的甜香和红绳上新结的棉线味儿,暖融融地糊了一屋子。

这个年,过得比去年又热闹了些。

开春的时候,镇上来了个卖米粉的摊子。

那摊位支在集市最里头,一口大锅咕嘟咕嘟滚着汤,白气腾腾的雾罩着半条街。团团第一次路过的时候被那股香味钉在了原地,鼻翼翕动着,好半天才转过头来:“阿姊……这是什么东西?”

“米粉,”我牵着他凑近看了看,“镇上刚来的,从桂林那边传过来的手艺。”

他踮脚往锅里看。汤色清亮,漂着几片薄薄的肉和翠绿的葱花,米粉白生生的在汤里打着转。摊主是个利索的婶子,见有小孩儿探头,捞了根粉条吹凉了递过来:“小娃儿尝尝。”

团团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那双眼睛倏地亮了。他回头看我,嘴里还含着半截粉条:“阿姊!这个好吃!软软的滑滑的!”

“那买一碗试试。”

我和他挤在摊子旁边的小矮凳上,一老一小两个人对着一只粗瓷碗。团团先舀了一勺汤喝了,烫得吸溜一声又舍不得吐,咽下去之后抿了抿嘴:“阿姊,吾们村能不能也做这个?”

“你会做?”

“学嘛。”他把碗推过来让我先吃粉,“吾看阿婆煮的,汤里面放了骨头熬的,还有那个红红的——辣椒油。”他指了指碗沿浮着的一层红油,“吾觉得吾也能熬出来。”

那天回去之后他惦记了整整三天。第四天一早,他拿了自己的小背篓去镇上,回来时篓子里装着两筒新买的干米粉、一小包干辣椒、几块猪筒骨。他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摊,卷了袖子:“阿姊,吾今天做米粉给你吃。”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他先把骨头洗了丢进锅里熬汤,然后又蹲在灶台边把干辣椒扔进小铁锅里干焙,用锅铲压着碾碎。动作笨拙但认真,辣椒炒出的呛味把他熏得直打喷嚏,他一边打一边接着碾,碾完了倒进碗里浇上热油,“嗤啦”一声辣椒香炸开来。他抹了把被熏出的眼泪,回头冲我笑:“阿姊!吾炸了辣椒油!”

汤熬了两个时辰,乳白色的骨汤咕嘟咕嘟翻着泡。团团把干米粉泡软了捞进碗里,浇上滚烫的骨汤,上面搁了一勺新炸的辣椒油、撒了几粒葱花。他端到我面前,两只手捧着碗沿,指尖烫得发红但没松手:“阿姊你尝尝,吾做的第一碗米粉。”

我低头看那碗粉。汤色白亮,辣椒油红彤彤地浮着,葱花碧绿。我用筷子挑了一筷子吸进嘴里——粉是软滑的,汤是鲜的,辣椒油呛得我鼻尖一酸,但那股子香从喉咙一路蹿下去,烫烫地暖了胃。

“好吃。”我说。

团团整张脸都亮了:“真的?”

“真的。比镇上那家也不差。”

他当场蹦了起来,绕着灶台跑了三圈,嘴里“吾会做米粉了吾会做米粉了”喊得隔壁阿婶都听见了。跑完了他又跑回灶台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吸溜,辣得额头冒汗也没停嘴。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饭桌上隔三差五就会多一碗米粉。团团把做米粉当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活计来琢磨,今天多放两粒花椒,明天少搁半勺盐,每次端给我的时候都要蹲在旁边等我吃第一口,看我点头他才放心去盛自己的。

有回他往汤里扔了一把自己晒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嚼着嘎嘣响,他尝了之后一拍大腿:“阿姊!萝卜干配米粉绝配!以后咱们家的米粉都放萝卜干!”

“咱家哪来那么多萝卜干?一冬天晒的都快吃完了。”

“今年多种点。”他掰着手指头算,“多种一垄萝卜专门晒干配粉,再多种一垄青菜配粉,再多养几只鸡,鸡油浇在粉上更香……”他越算越起劲,最后眼睛一亮,“阿姊!吾想好了!吾以后开个米粉摊!”

“你才几岁,就想着开摊了。”

“吾先学手艺嘛,”他把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学会了等吾长大了就开摊。阿姊跟阿爹坐在摊子后面收钱,吾煮粉,吾的粉卖得比镇上还好。”

我看着他蹲在门槛上抱着空碗的样子,油光光的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里映着灶膛里未熄的火光。山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碎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抬手胡乱拨了一下,又低头去舔碗沿最后那点油花。

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又翻来覆去了一阵,我听着他窸窸窣窣地动,以为他睡不踏实,凑过去才发现他面朝墙,两只小胖手拢在嘴边跟说悄悄话似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明天……吾试试放点酸笋……阿嫂说酸笋放粉里也好吃……不知道阿姊吃不吃得惯……”

然后没声了。我躺回去,闭着眼弯了嘴角。

第二天他真的去找阿嫂讨了一小坛酸笋回来,切了丝放进汤里煮。那碗粉端上来的时候酸香扑鼻,我吃得吸溜吸溜的,他蹲在旁边全程盯着我吃,等我放下碗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阿姊,酸笋……还行?”

“行。很行。”

他攥拳无声地“呦”了一下,转身就往灶台跑:“吾给阿爹也盛一碗!”

春天过完的时候,后山的菜地里多了一垄新种的萝卜,专门留着晒干配粉用的。团团每天早晚去看,萝卜缨子长起来了他蹲在垄边自言自语:“快快长,长了吾晒干了切丝放粉里。”萝卜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夏天的时候那垄萝卜比别家的都壮实。

我家灶台上多了个粗陶罐,专门装他自己炸的辣椒油。墙角的竹筐里随时码着几筒干米粉。团团每次赶集回来背篓里总有新花样——花椒、八角、草果,各种香料塞满了灶台边的缝隙,每样都说是“配粉用的”。

某个傍晚他蹲在灶台前试新方子,我坐在门槛上择菜。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翻着泡,白雾升起来蒙了半扇窗。团团用筷子搅着汤,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阿姊,吾以后要是真开了米粉摊,你就天天坐在摊子旁边吃粉。吃多少吾都给你煮。”

“吃多了会胖的。”

“胖就胖,”他转过身来,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阿姊胖了吾也喜欢。反正吾会一直一直给你煮粉。”

晚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他刚炸好的辣椒油的香气送了一屋子。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灶台前那个又长高了一点的小背影,他正踮着脚往碗里盛粉,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还知道先撇开浮沫再舀汤。

第二年开春,镇上的米粉摊还在,但我已经不馋了。灶台上的粗陶罐里

辣椒油满着,竹筐里干米粉常备着,堂屋的墙上挂了块小木板,上面歪歪扭扭用烧过的柴头写着五个字——“团团米粉铺”。开业时间没定,老板还在长身体。

“团团米粉铺”那块木板挂了三个月之后,第一个客人上门了。

那是个刮风的下午,我在院里晒菜干,团团蹲在灶台边琢磨他的酸笋新配方。院门被人敲了三下,探头进来的是阿牛,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都是村里跟团团玩得来的。

“团团!你阿姊说你家开米粉铺了?”阿牛挤进来,鼻子使劲嗅,“我闻着味儿了!香!”

团团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愣了一息,然后下意识地擦了擦手站起来:“你们来吃粉?”

“尝尝呗!”阿牛从兜里摸出几文铜板拍在灶台上,“给你钱!一碗!”

团团看着那几文钱,又看了看我。我冲他点了点头。他抿了抿嘴,转身从竹筐里抽了一把干米粉泡进热水里,手脚比平时快了三分,一边烧水一边切萝卜干和葱花,末了还不忘从粗陶罐里舀一大勺辣椒油搁在碗底。

三碗粉端出去的时候,阿牛他们已经在院门口石墙根蹲成一排了,每人手里举着筷子眼巴巴等着。团团把碗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兴奋。阿牛接过去就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抬头,眼睛瞪圆了:“团团!这个粉比镇上那家还好吃!”

“真的?”团团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真的!你这个汤更浓!萝卜干脆脆的!”阿牛又扒了两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夸,“团团你以后天天开摊吧!我天天来吃!”

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点头,筷子在碗里扒得飞快,汤都快见底了还在捞最后几根碎粉。团团站在旁边看他们吃,两只小胖手攥着围裙边沿攥得紧紧的,嘴角使劲往下压也压不住那个往上翘的弧度。

等三只空碗收回来的时候,阿牛抹了抹嘴:“明天还开不?”

团团看了看我,我点头。他转回去:“开。明天也开。”

“那我明天带更多人!”

那天晚上团团把三文钱郑重其事地放进他那只布兜里,跟其他攒的钱分开搁,单独放在最外层,说那是“米粉铺的第一笔收入”。他临睡前趴在床上把那几文钱数了又数,数完了几次又抬头:“阿姊,明天阿牛说要带更多人,吾要不要多泡点米粉?”

“泡吧。不够再说。”

他翻身下床多泡了一把粉,又回床上躺着,翻了两圈又坐起来:“阿姊,吾明天要不要放点花生碎?阿嫂说花生碎撒在粉上更香,吾之前试过确实香……”

“想放就放,你有花生吗?”

“吾明天去镇上买。”他躺回去,过了一会儿轻声补了一句,“吾自己出钱。”

第二天,阿牛带来了五个小伙伴。第三天来了七个。第四天连隔壁村的小孩都跑来了,蹲在院门口的石墙根下一排吃粉,吃完了交铜板、还碗、抹嘴走人,走之前都要回头冲团团喊一句“明天还来啊”。

团团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的碗叠得越来越高,粉不够泡了他中途跑去镇上补了一趟货,回来又蹲在灶台前炸新辣椒油。他额角渗了汗,头发黏在脑门上,但脸上那个笑一整天没落下来过。傍晚收摊之后他蹲在水盆边刷碗,刷着刷着忽然回头:“阿姊,吾今天的粉卖出去了十七碗。”

“厉害。比你种萝卜赚得多。”

“那吾以后专门煮粉好了,”他把刷好的碗摞起来,“萝卜也种,粉也煮,吾忙得过来。反正吾手脚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比以前快了很多。打水、泡粉、烧汤、切料、炸油、端碗、收钱、刷碗,一套流程利利落落的,蹲在灶台前的小背影已经有了几分摊主的架势。我去灶边帮忙端碗的时候,他把热汤的碗往我手里递,还会叮嘱一句“烫,阿姊端碗底”。

一个月之后,“团团米粉铺”在村里已经小有名气了。不止小孩儿,偶尔有大人在赶集回来路过时也拐进来吃一碗。团团对大人和对小孩价格一样,童叟无欺,而且但凡有老人来,他会偷偷多放两片肉在底下。

有天傍晚太公拄着竹杖来了,说“听小辈们讲你家粉香”,团团赶紧腾了把椅子让太公坐下,又给太公那碗粉多煮了一会儿煮得更软些。太公慢慢吃完了那碗粉,放下筷子,看着团团:“你这娃,做什么都像样。”

团团端着空碗站在旁边,耳朵根微微泛红:“太公明天还来吃,吾给您留一块软骨头。”

太公走了之后,团团把碗刷干净放好,然后蹲在门槛上看着院门口石墙根那排小板凳——都是他这些天凑出来的,有自家的矮凳,有阿牛家借来的,还有从镇上淘回来的旧条凳。一排排摆着,整整齐齐,每张凳子底下用柴头标了号,免得收摊时弄乱。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排凳子看了好一会儿,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想什么呢?”

“吾在想,”他偏头靠在我胳膊上,“明年要不要在院门口搭个棚子。万一下雨了客人没地方坐。”

“行。明年开春搭。”

“吾自己搭,”他蹭了蹭我的胳膊,“吾现在会搭了。吾看镇上的棚子都是竹子搭的,吾跟阿牛去砍竹子来。”

我摸了摸他后脑勺,头发有点潮,估计是忙了一天的汗没全干。他闭着眼靠在我胳膊上,小身子沉沉的,呼吸缓下来了,是累极了又撑着的状态。

“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煮粉。”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姊,今天太公吃粉的时候,吾觉得……特别高兴。比卖十七碗粉还高兴。”

“因为你煮的粉让太公开心了。”

他想了想,点头:“吾以后还要让更多人开心。煮粉给人吃,人开心,吾也开心。”

那天晚上他躺下就睡着了,手里攥着布兜那几文新赚的铜板没来得及放回去。我替他收好,把被角掖严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院门口那排矮凳上,凳面被磨得有些发亮,坐着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风把灶台上残留的辣椒油香气送进来,淡淡的,暖融融的。后山的萝卜地安安静静地长着,等着秋天收了晒干,切丝拌进明年的粉碗里。

他睡着了嘴角还是翘着的。做了摊主,比做将军还快活。

米粉摊开了两个月的时候,来了一桌了不得的客人。

那天上午,三辆牛车进了村。车上坐的是镇上的几个长辈,为首的是镇上管集市的老刘头,旁边坐着米粉摊最初那家桂林婶子,后面还跟着几个穿长衫的,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牛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团团正蹲在灶台前切葱花,闻声抬头,跟老刘头打了个照面。

老刘头下了车,往院里扫了一圈——石墙、矮凳、灶台、晾了一排的粗瓷碗、墙上那块“团团米粉铺”的木板——然后目光落在团团身上:“小娃,你就是团团?”

团团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拱了拱手:“阿伯好。吾是团团。你们是来吃粉的?”

老刘头旁边的桂林婶子笑了:“我们不是来吃粉的,是来看你的。听说你家的粉卖得好,村里小孩都夸。我特地跟镇上的老辈们来看看。”

我端了茶出来请他们在院里坐下。团团站在灶台旁边,小脸绷着但没怯场,转头就去灶前烧水了。老刘头他们一行六人,他下了六把粉,碗碗码得齐整,萝卜干辣椒油葱花一样不少,端上来的时候汤面还咕嘟着。老刘头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挑了一筷子。

他放下碗,看向桂林婶子:“比你的淡一点,但鲜味足,骨汤熬得够火候。”

桂林婶子也尝了,点头:“萝卜干是自家晒的?脆,配粉刚好。”

“吾阿姊晒的。”团团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绞着围裙边,“萝卜是吾种的。”

长衫里面有一位捋了捋胡子:“小娃几岁了?”

“四岁半了。”

“四岁半开摊,倒是有胆气。”那长衫的老伯笑了笑,“你家里大人呢?”

阿爹这时候从后院踱出来了,手里拎着个烟袋,往堂屋门口一靠:“我是他阿爹。这摊子他自己折腾的,我跟阿妹就帮他打打下手。”

老刘头吃完最后一口粉,把碗放下,郑重其事地看着团团:“小娃,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镇上集市想扩一排吃食摊,摊子不多,只挑手艺好的进。我们听说了你家的粉,专程来尝。尝过了,觉得行。你愿不愿意去镇上集市开个固定摊?”

团团愣住了。我替他接话:“他年纪还小,自己去镇上开摊恐怕——”

“不急,”老刘头摆手,“明年开春再去也行。先把名额给他留着。集市上那排摊位三年收一次租,今年正好赶上了。小娃回去跟你阿爹阿姊商量商量,想去了就来找我。”

他们走的时候,团团还站在灶台边上没动,手里攥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攥出了水。牛车走远了,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看我,嘴张了张:“阿姊……他们让吾去镇上开摊?”

“嗯。老刘头说了,名额给你留着。”

他松开抹布,嘴唇抿了又抿,最后猛吸了一下鼻子:“吾……吾得去跟萝卜们商量一下。”

他转身往后山跑了。我跟到菜地边上看到他蹲在萝卜垄前面,小胖手摸着萝卜缨子,嘴里念念有词。我隔了几步没凑近,只听了一耳朵:“……镇上……好多好多人……吾能卖更多粉了……但吾走了谁给你们浇水……”

他蹲在那儿跟萝卜讲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鼻尖有点红,但表情已经稳了:“萝卜说它们自己会长。阿爹会帮它们浇水的。吾可以走。”

“那你决定去镇上?”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那排磨得发亮的矮凳,又看了看灶台上摞好的粗瓷碗,最后目光落在墙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他伸手摸了摸“团团米粉铺”那几个字,指尖在柴头划出的笔画上慢慢描了一遍。

“去。”他说,“吾去镇上开摊。粉卖得好了,吾就有钱在镇上租间屋子,把阿姊和阿爹也接过去。后山的萝卜还种着,吾隔几天回来浇水。”

那个秋天团团做了很多准备。他跟阿爹把后山萝卜地扩了一倍,晒了满满几筐萝卜干密封在陶坛里。他找了阿牛说好了后山的菜地由阿牛代管,每季收成给阿牛分一半。他去镇上老刘头那儿量了摊位的尺寸,回来用草绳在院子里比划着摆了摆灶台和凳子的位置。

入冬之前,他带我去镇上看了那个摊位。在集市东头,不大,但有一整面墙可以靠,头顶有遮雨棚,旁边挨着卖豆腐的王婶和卖糍粑的赵伯。他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摊位前面,转了一圈,比了比灶台该放的位置,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高低,然后仰头冲我笑:“阿姊,明年开春吾就在这儿煮粉了。你到时候要来看吾。”

“天天来。”

“那你天天来吃粉,”他从兜里摸出几文钱在我面前晃了晃,是那几文“米粉铺第一笔收入”,他单独留着的,“吾请客。第一碗永远给阿姊。”

回了村他多做了件小东西——用竹片削了一小块牌子,上面用烧过的柴头又写了五个字:“团团米粉铺”。但这次比墙上那块写得齐整些,横平竖直的。他把它挂在堂屋正中间的柱子上,跟往年收的干辣椒串挂在一起。

腊月里他又熬了一坛新辣椒油,封了口贴上纸条——“开春用的”。纸条上字迹歪扭但一笔一画用力,背面还画了颗小萝卜。

那年除夕守岁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指。他的手比以前大了,指节有了点劲儿,但仍暖乎乎的。他偏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阿姊,吾明年就五岁了。”

“嗯。又大一岁。”

“吾五岁去镇上开摊,长大了就把摊子开到县城去,再长大了就开到更远的地方去。”他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但是不管开到哪儿,吾都给阿姊留第一碗。”

窗外的烟火又炸响了,红光隔着窗纸映进来。他闭着眼偎在我旁边,呼吸渐渐匀了。五岁的门槛还没跨过去,但开春的计划已经定好了,后山的萝卜等着他浇水,镇上的摊位等着他点火。

我握着他那根手指,在热闹的爆竹声里安安静静地坐着。该来的认可总会来,他凭自己一碗一碗煮出来的,端端正正地递到了手里。以后还有更多,不急,慢慢来。

第二年开春,团团五岁了。

他在镇上的摊位开了张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老刘头说这天开张吉利,团团信了,头天晚上就把东西全搬了过去。开张那天天没亮他就起了,灶台、锅碗、米粉、骨汤、萝卜干、辣椒油,一样一样摆好。他蹲在摊位后面的矮凳上等着天亮,我坐在旁边,给他端了碗热水暖手。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个客人来了——是阿牛,特意从村里赶来捧场。团团给他煮了第一碗粉,阿牛蹲在摊前吃完了,把空碗往台面上一墩:“团团!你这个粉到镇上更好吃了!”

“一样的料一样的水,哪来更好吃。”

“风水不一样!”阿牛咧嘴笑,“镇上风水好,你手艺跟着涨了!”

那天来的人不少,有镇上赶集的熟人,也有听说了“村里那个四岁开摊的小娃”跑来凑热闹的。团团从头忙到尾,灶台的蒸汽没断过,辣椒油的香味飘了半条街。旁边的王婶看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主动帮他递了会儿碗,赵伯给他送了两个刚出锅的糍粑垫肚子。

傍晚收摊的时候,团团坐在摊位后面的矮凳上捧着那只布兜数钱。数到后面又乱了,抬头冲我憨笑:“阿姊帮吾数。”

我接过来清了清,比在村里一天多赚了近一倍。他听完之后没蹦也没跳,只是慢慢地把钱收好,站起身把灶台擦干净,碗摞整齐,扫了地,然后才转过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阿姊,今天第一天的收入,吾想请你吃碗粉。”

“你不是天天给我煮吗?”

“那不一样,”他从台面上端出一只早就留好的碗,汤面冒着微微的热气,“这一碗是吾在镇上开摊煮的第一百碗粉,吾数着碗数的,前面的九十九碗卖了钱,这一碗留着给阿姊。”

我低头看那只碗。汤色白亮,萝卜干切的丝比原来细了,辣椒油红彤彤地浮着,葱花碧绿,底下还卧了两片厚实的肉。我端起碗来,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骨汤鲜得烫舌根,粉滑滑地溜进喉咙,辣椒油呛得鼻尖一酸。

团团蹲在对面看我吃,小脸被灶台上残余的热气熏得微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从前蹲在萝卜地里等他第一棵萝卜发芽时候一样的姿势。

我把那碗粉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好吃。”我说。

他笑了。那个笑跟他三岁那年蹲在萝卜地里看到第一颗绿芽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露出长齐了的白牙。但坐在五岁的矮凳上笑起来的样子,又比三岁那会儿稳了不少,腰板直了,肩膀宽了那么一点点。

收摊回村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暮色把田埂染成橘红色,路边的油菜花开了一坡,风里面带着花粉和泥腥气。他忽然伸手牵住了我的手,步子没停。

“阿姊,吾以后天天给你留一碗粉。”

“天天吃不腻?”

“吾天天煮也煮不腻,”他偏头看我,“吾每次煮粉的时候都想,这是给阿姊留的那一碗,得煮得最好吃。”

风从油菜花田上吹过来,把他额前那根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牵着我的手,五岁的小手掌心比前两年厚实了些,但攥着的力道跟从前一样紧。

后山的萝卜地在暮色里绿油油地铺着,阿牛家的羊在坡上咩咩叫。石墙上的南瓜藤又爬上来了,嫩绿的卷须勾在石头缝里往上伸。灶台上那坛新辣椒油刚封好,等着明天开摊接着用。

日子没有结束,只是从一个地方挪到了另一个地方。碗里的粉还是一样热乎,灶膛里的火还是一样红,身边这个小人儿还是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团团,”我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要是真把摊子开到县城了,还能每天回来吗?”

他沉默了几步路的功夫:“吾在镇上先开几年,等攒够钱了在镇上租间屋子,把你跟阿爹接过去一起住。菜地也留着,吾隔几天就回来浇水,让萝卜们知道吾没忘了它们。”

他把我又握紧了些:“吾去哪儿都带着阿姊。”

田埂尽头,村口那棵老榕树的影子在暮色里铺展开来。他牵着我的手走过树下,小小的影子被落日的余晖拖得长长的,跟我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夜里他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地睡着了。小胖手搭在枕边,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留着今天烧火时被灶台烘出的暖意。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墙上那块“团团米粉铺”的竹牌上,照在罐子里新封的辣椒油上,照在后山那片安安静静等着浇水的萝卜地上。

我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小嘴动了动。

“阿姊……明天给你留……”

最后两个字没说出来就沉进梦里了,嘴角弯着,弯得像一颗刚冒出土的萝卜芽。

我也闭上眼。明天还得早起去镇上开摊。灶台上的水要添满,粉要多泡两把,辣椒油估摸着够用三天。他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我在旁边帮他端碗递料。碗里的粉热腾腾的,汤面漂着葱花和红油,跟每一个早上一样。

日子还在往前走。他在灶台前长高了一点点,我在旁边多坐了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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