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湾,诺克斯王国最负盛名的港口之一。
夜色很深,但码头仍在运转。搬运工扛着半人高的货箱,在人群中穿梭,短衫早被汗水浸湿。一艘艘船只停在泊位上,唯独其中一艘,像鹤立鸡群般扎眼。
远处驶来的帆船上,瞭望的水手攥着绳索惊呼:“船长!左舷有艘军舰!咱们最好绕着走!”
等船行得近了,看清船身轮廓,瞭望的人又会瞪圆了眼睛,满脸错愕:“不对…… 船长,那、那居然是艘远洋商船?”
远洋商船本就比普通货船大出一圈,为的是多装补给与货物,好扛住跨洋的风浪。可眼前这艘,比寻常远洋商船还要再大上整整一圈。
船身是通体白色,甲板则是沉郁的酒红,远远望去,像极了贵族晚宴上静置的高脚水晶杯。在船头栏杆旁立着位高挑女子,容貌昳丽,只是皮肤毫无血色。
海风卷着咸湿气迎面撞来,吹得她乌黑的长发四散翻飞。风势歇下去的瞬间,发丝本该顺着力道垂落,却偏生乱蓬蓬地翘着几缕。她静立了许久,像是终于耗光了耐心,轻轻叹出一口气:“马可,你再不出来,我就回房了。”
话音落,海面上只剩浪涛拍船的声响,没人应答。
她无奈地扶着扶手转身,刚要迈步,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一副坚实的胸膛里。
“哦,这位美丽的小姐。” 熟悉的嗓音带着笑意擦过耳畔,“您是有心事难解,还是特地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我的注意?”
梅琳娜下意识便要推拒,对方却像早有预判,手臂一收反倒将她抱得更紧。推搡不开,她左脚抬起,鞋跟狠狠碾了下去。
“嘶 ——” 马可倒抽一口冷气,脚腕上传来钻心的疼,“梅琳娜,你好端端的踩我做什么?”
“好端端的?” 梅琳娜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海面,冷意渗人,“先生,是您先无故抱我,我不过是正当防卫。您再不松手,下一脚落在哪里,我可不敢保证。”
马可哪敢不信,立刻识趣地松了手。
梅琳娜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便往船头走,擦肩而过时,还不忘抬脚在他小腿上又踢了一下。
马可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捂着小腿龇牙咧嘴地揉了好半天,才一瘸一拐地蹭到她身边:“喂,你不是说不踩了吗?怎么还补一脚?”
“是啊。” 梅琳娜面无表情地侧过头,目光扫过他疼得变形的脸,“我踩了吗?”
马可:“……”
见他噎住,梅琳娜重新转回头,望向翻涌不息的海面。马可也跟着靠上栏杆,陪她一同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谁都不肯先开口 —— 毕竟这种时候,先说话的那个,便算输了。
梅琳娜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纹栏杆,这点小动作全落进马可眼里。他清楚,她快憋不住了。
“疼吗?” 她终究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什么?哦,你踢那下啊。” 马可没看她,装出满不在乎的语气,“没个一两个月,怕是好不了。”
“疼就行。”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要走。
“等等。” 马可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女士,您就这么走了?不表示表示?”
“先生。” 梅琳娜回头,眉梢微挑,“这事分明是您先失礼,我才是受害者。”
“受害者?我才是!” 马可一本正经地喊冤,“我肉体都遭受实质损害了,您一句‘疼就行’就想打发我?不行,您得拿出点诚意来。”
“哦?” 梅琳娜的语气忽然软了些,尾音带着点浅淡的笑意,“那依这位先生看,我该拿什么出来表达诚意?”
“亲自给我上药……”
“告辞。”
“欸欸欸,别走别走,我还没说完呢。”
“上药是不可能的,”梅琳娜头也没回,“除非你打算接下来一路都爬着走。”
“不上药,不上药!就聊聊天,随便聊聊,行不行?”
梅琳娜停下了脚步。
转过了身,看向了满脸堆笑的马可,思索了片刻后说:“行。”
“欸,这就对了嘛,过来过来,给你披条毯子,别冷到了。”马可将人带回了栏杆前,并拿出了一条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毯子。
“你从哪掏出的来的这东西?”梅琳娜看着披在身上的毯子,她很清楚,自己刚刚就没看到这东西。
“秘密。”
梅琳娜一脸无语的看向他。
“怎么了,我不能有秘密吗?”
”算了,想聊什么,说说吧。”
"能告诉我吗——你这几天总待在船尾的原因?"
马可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他斟酌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的事。
梅琳娜猛地转过头来,瞪圆了眼睛:"马可!你监视我?"
"你……你这不能怪我。"马可举起双手,一脸无辜,"你自己每天晚上出门动静那么大,门板撞得哐哐响,我想不注意都难。"
梅琳娜的脸腾地红了一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辩的。她狠狠剜了他一眼,重重把头撇向海面,留给他一个绷紧的侧脸。
“那两封信。”
“什,什么东西?”
“信呐!”
"哦……对,信。"马可歪了歪头看向她,"信怎么了?"
梅琳娜偏过脸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还是在装傻。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身靠上栏杆,声音沉了几分:"他已经整整三百年没有音讯了。你就不怕——有人模仿他的笔迹,给我们设的圈套?"
马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笔迹能模仿,魔力印记也能吗?"
"万一能呢?"
“那就认栽。”马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什么都无所谓的洒脱。
“毕竟跟我们结仇的人,数都数不过来,那……另一封又是怎么回事?”
“时间,地点。”
“什么意思?”
“太巧了。” 梅琳娜顿了顿,“两封信相隔不到十二个小时,连让我们赴约的地点都分毫不差。就像怕我们不信,特意再强调一遍。”
“嗯……”马可沉吟着点了两下头,眉头微微拧起,“听着确实像。但我们不还是来了?”
“嗯。”梅琳娜的嘴角浮起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不来,可就不像我们了。"
马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笃定。
“别这么悲观嘛。"他抬手指向海平线,声音也随之扬了几分,"你看,日出要来了。看看风景,开心点。”
海平线的尽头,第一缕光正从墨蓝色的边缘渗出来,像是谁在远处慢慢拉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了底下温热的亮色。梅琳娜顺着他的手望去,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的目光在那道渐亮的光带上停了一会儿,脸上的线条终于松动了一些。
拂晓湾的名字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修士说这是神的恩赐,学者说这是自然的奇迹,可码头的百姓从不在意这些。他们只知道——这里的日出,是世上最值得停下脚步的东西。
所以每到日出时分,扛货的工人会放下肩上的箱子,搬货的水手会搁下手里的缆绳,连码头边那些叫卖的小贩都会安静片刻,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看那轮红日一点一点从海平面下钻出来,把天光铺满整片港湾,把暗沉的海水染成流动的碎金。直到日头完全升起、光线开始刺眼了,人们才会收回目光,重新扛起货箱,继续为日子奔波。
马可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声音放得很轻:"开心吗?"
梅琳娜没有立刻答话。她望着那片已经铺满海面的晨光,睫毛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过了一会儿才轻声笑了一下:"难道还能不开心吗?"
“那就是开心咯。”
“不然呢?”
她转过身来,裙摆扫过甲板,带起一阵很轻的风,脸上的线条比之前柔和了许多:“走了,去找船长下船吧。”
"来了来了——"
马可嘴上应得痛快,迈步时却还是拖了那条被踩过的腿,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
伊尔弥撒,我们的家园。
自由、繁荣、民主,我们的生存之道
但自由,从来都有代价。
(砰……一个奇怪的人)
伊尔弥撒是一座依拂晓湾而生的滨海圣城,圣光教会是它真正的脊梁。执掌这片土地的既不是诺克斯国王,也不是任何世俗领主,而是直属圣光教廷的圣城管辖体系——教会既是信仰的源头,也是律法的制定者与执行者。
因此这里的百姓不必向国王与领主缴纳赋税,只需将收入的十分之一上交教会即可。而王国其他领地的百姓,却要同时承担国税、教会税与领主税三项负担。国税与教会税加起来最多不过三成,剩下能留多少,全看领主的胃口。多数领主顾及自己在教会面前的名声,不敢盘剥太甚。
可凡事总有例外。一旦主教与领主暗中串通,税赋的数目便会层层加码,高得吓人。若是领地税负过重的消息传到教廷,教会便会直接与皇室交涉,派税务专员前往当地核查,同时对涉事领主发出警告。倘若对方不知悔改,教会便会以各种名目,往他的领地里安插形形色色的专员——至于专员的路费开销,自然由领主承担,难不成还让教会或皇室出钱?
因此大部分领主都只收两成左右的赋税,余下五成留给了领民度日。当然,总有些领地太过偏远,消息难以及时传出,这时候便需要有人亲赴当地探查,将实情公之于众。
潘塔斯侦察兵——一个不限年龄、不分性别、不论出身的兵种。几十年前,他们是诺克斯王国最锋利的剑,跟着先王踏平了整片大陆。等到战火平息,先王望着手中这把沾满干涸血痕、卷了刃的利剑,轻声道了一句:"老伙计,你可以休息了。"
先王大手一挥,给所有在世的潘塔斯侦察兵三个选择:一是留在军中,担任教练或闲职;二是领一笔足够后半辈子生活的钱;三是受封一小块领地,去做个小领主。
绝大多数人选了钱,只有寥寥数人选择留任或受封领地。可当那个男人走到桌前,说出自己的选择时,所有还没走的人都齐刷刷转过了头。
"什么?你说他选了钱?怎么可能!他可是我们最出色的侦察队长!"
昔日的好友与部下赶去他的住处时,只找到一间空屋子,和一张字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我走了,不要找我。"
这事在军中掀起不小的波澜,不少与他交好的人四处寻访,却全都无功而返。日子一久,便没人再提了。
几年之后,大陆上忽然有不少势头正好的商队宣布解散,还有些干脆销声匿迹。没人知道缘由,只知道这些消失的商队或多或少都藏着些龌龊事,因此也无人深究。
又过了数年,全大陆所有商队的主事人齐聚王都诺文克斯,举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集会,连皇室与教廷都派了人出席。集会进行到最高潮时,一个男人走上高台,在皇室与教廷的见证下,宣布泛大陆总商会正式成立。
台下那些还在世的老侦察兵们定睛一看——台上侃侃而谈的人,正是当年不知所踪的侦察队长,布克·莱曼。而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泛大陆总商会的首任会长。
——
笃、笃、笃。
敲门声轻而规整。
“进来。”
“大人,今日待处理的文书送来了。”
一位容貌清丽、身着纯白修女服的女子抱着一摞公文走到桌前。桌上的文件早已堆得像小山,她寻了处空隙把东西放下,便安静地立在了玛格利特身侧。
这位修女生得极美,身姿舒展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从容大气。她就那么静静站着,时不时给玛格利特的茶杯添些红茶。直到玛格利特批完原先积压的公文,伸了个懒腰,闭着眼瘫进皮革座椅里,她才像是收到了信号一般,绕到她身后,指尖发力,轻轻按揉起她酸胀的肩颈。
“梅尔。”玛格利特闭着眼问“那几个人,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大人。”梅尔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需要我再去催一催吗?”
玛格利特摆了摆手:“不必了,让商会尽力就好。”
“好。”
又静了片刻,玛格利特睁开眼,再次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行了,先到这儿吧。梅尔,你也站了许久了,去沙发上坐会儿。”
“大人,现在是工作时间。”
“啊,对。”玛格利特清了清嗓子“那我特批你休息一刻钟。去吧,梅尔修女。”
梅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欠身:“那请教皇大人认真对待工作。希望我休息结束时,您能把我带过来的公文都处理完。”
说完她便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落在重新拿起羽毛笔的教皇身上……眼睛只是一睁一闭,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梅尔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伏案办公的教皇,而是面前的茶几。她扶着额头坐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大人,我……睡了多久?”
“不清楚。不过我觉得,你还能再睡会儿。”
"多谢大人,但今日事务繁多。"梅尔抱起面前摞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起身朝门口走去。临出门时她脚步一顿,转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今明两日是学院的重要日子,还请教皇大人别只顾着看您手上那本《什么?教皇大人竟然是我的骑士兄弟?》,耽搁了正事。谢谢。”
话音落,房门被轻轻带上。
此刻房间内活物只剩玛格利特一人,但她好像也有点"死"了。
啪的一声,书合上了。一同合上的,还有玛格利特那颗熊熊燃烧的求知心。(骗你的,其实是太尴尬了。)
“唉……正看到精彩处呢,又得等晚上了。”
她抚平衣袍的褶皱,顺便抚平自己的心灵,推门走了出去。
——
石砖铺就的街道被晨晖晒得暖融融的,往来行人步履悠闲,空气里飘着面包房刚出炉的麦香。一只蓝色的猫正追着一只棕色老鼠跑 —— 怪的是,它们居然都用两条腿直立着跑。
你以旁观者的身份走在街上,沐浴着阳光,感受着这座城市的松弛惬意,像个远道而来的旅人。街上的行人都看不见你。
街边两家店吸引了你的目光:一家招牌写着「埃德叔叔与格里斯爷爷的野外生存工具店」,名字长得拗口,想来是家卖野营装备的铺子;隔壁则是「杰瑞米钓具」,应该是专做钓鱼爱好者的生意。两家店挨在一起,倒也贴心,想来两位老板的生意过得都还不错。
你没进去,只在门口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走到街的尽头,街角的一家小店让你停下了脚步 ——「巫术杂货铺」。
你有些疑惑,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巫术吗?晃了晃头,你只当是老板的营销噱头,里面卖的,大抵是些唬人的道具罢了。
离开这条街,你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一栋三层的独栋小屋前。外墙收拾得干净整洁,说不上什么装饰,但那扇窗户是不是有点怪?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床上少年的脸上。
少年生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此刻眉头却紧紧皱着,想来是被阳光晃得难受。他翻了个身,眉头才慢慢舒展,继续沉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熟悉的香味钻进鼻腔。不是花香,不是草香,也不是隔壁琼斯太太苹果派的甜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味道。
少年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女人正撑着下巴,坐在床边看着他。女人五官精致,皮肤细腻,最惹眼的是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眸 —— 少年一眼就认了出来。
“娜塔莎姐姐…… 早上好……”
话音刚落,他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下一秒,少年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着被子连连往后缩,一脸震惊地指着她,声音都在抖:“娜、娜塔莎姐姐,你、你你…… 你怎么进来的?!”
“还能怎么进来?开门进来的呀。” 娜塔莎一脸茫然地回答,可少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 他明明记得,昨晚睡前亲手锁了门,娜塔莎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
“是吗?我记得我锁门了呀……”
“锁了吗?没用啊,我一推就开了。”
少年看看门口,又看看窗户,最后把目光落回娜塔莎身上,看得娜塔莎心里直发毛,忍不住开口:“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会不会有人从窗户翻进来,再从里面把门锁打开。”
……
“啊…… 哈哈,怎么会呢!怎么可能有人为了开你房门的锁,特地等你睡熟了从窗户翻进来,开完锁就走呢?不会的不会的,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嘛,哈哈。” 娜塔莎打着哈哈,眼神飘向别处。
“不会吗?” 少年也没深究,“姐姐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啊、啊对!” 娜塔莎立刻回过神,忙不迭转移话题,“就是问问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今天可是第一次以新生身份去学院哦。”
“姐姐放心,我昨晚就收拾好了。” 少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为了今天去学院报到,他昨晚兴奋得半宿没睡着。
“嗯~真棒。” 娜塔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那姐姐先下去了,你快点换好衣服下来吃饭。”
“嗯,我知道了。”
娜塔莎走后,少年从床上蹦下来,快步跑进盥洗室。
在刚洗漱完成后,准备换衣服时,门又响了。
“洛琳?你怎么来了?是来叫哥哥起床的吗?” 少年笑着,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小女孩闭着眼,微微仰着头,一脸享受的模样。
“洛琳,还没回答哥哥呢,早上来找我有什么事呀?”
“哦…… 哦对!” 洛琳才反应过来,拿下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原地转了个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哥哥,你看我今天好看吗?”
少年认真打量起来。
今天的洛琳没穿常服,换上了圣光学院的制式长裙。裙子分内外两层,外层是沉稳的墨黑,内层是干净的素白,黑裙裙摆边缘,还绣着一圈细密的金线。
整个诺克斯王国,也就只有圣光学院舍得用金线做学生制服,连首都的皇家学院都没这么大手笔。除了金线,最贵重的是她胸前的徽章 —— 一枚纯银打造的院徽,上面刻着圣光教会现任教皇的侧像。
徽章很小,看不清教皇的样貌,可只要凑近,就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意,像晒着春日的太阳,温和又舒服。
少年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一碰那枚徽章,一时没注意,徽章正别在妹妹的胸前。
洛琳还没完全长开,不似姐姐那般身姿丰满,却也已有了少女的浅浅轮廓。
女孩见哥哥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唰地红透了。她小声唤了句:“哥哥……”
“嗯?什么?” 少年这才回过神,看着妹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猛地收回手,把头扭到一边,耳根也跟着红透了:“咳、咳咳,哥哥只是…… 想看看那枚徽章,绝对没有看别的,绝对没有!”
“那…… 哥哥,我、我好看吗?”
“好、好看。”
“我好看,还是…… 衣服好看?”
“洛琳好看,衣服只是陪衬。”
“谢谢哥哥!”
女孩听到这话,激动地扑上来抱了他一下,还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随即红着脸,噔噔噔跑下楼去了。
少年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轻笑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时,旁边一扇虚掩的房门忽然开了。娜塔莎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她只看了一眼洛恩关上的房门,便一言不发地朝楼下走去。
很快,少年的房门再次打开。他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简单的白衬衣,黑长裤,外面套一件黑色外套,衣领处缀着细碎的金纹。
很普通的装束,丢进人群里便会隐没,可穿在他身上,偏生就不一样。这少年的样貌像是被造物主精心雕琢过,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走在街上,八岁到八十岁,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只是魅力太大,有时也不全是好事 —— 比如偶尔,也会有同性投来炽热的目光……
少年关好房门,朝楼下走去。
餐桌前的两人听见脚步声,立刻停下手里的刀叉,齐刷刷朝楼梯口望来。只有一个人还在安静地用着早餐,白皙的手指捏着银质刀叉,目光落在餐盘里,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优雅得像个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
可再看她身上的裙子,素净得没有半点装饰,又让人疑惑 —— 就算是落魄贵族,也该有一两件精致首饰,她却什么都没有,朴素得像寻常主妇,偏偏举止又矜贵得不像话。
少年走下楼梯,就看见姐姐和妹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我脸上有东西吗?” 他疑惑地问。
两人连忙扭过头,耳根都悄悄红了,连吃东西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
“嗯,不愧是我的孩子,穿什么都好看。” 刚才还在优雅用餐的女人,不知何时放下了刀叉,一脸欣慰地看着他。
“谢谢妈妈,妈妈也很漂亮。” 少年笑着回应。
这个笑容,对任何异性来说都是毫无抵抗力的暴击,可对女人来说早已免疫 —— 毕竟天天都能看见。
“行了别站着了,快过来吃饭,坐我身边。” 女人说着,亲自给他拉开了椅子,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儿子的样貌满意得很。
少年快步走过去坐下,道了声谢,便拿起刀叉用餐。女人摸了摸他的头发,也重新拿起餐具。少年吃饭的模样和她很像,安静地垂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而娜塔莎和洛琳,却时不时偷偷瞟他一眼,走神走得差点把叉子戳到自己脸上。
女人最先吃完早餐,用纸巾擦了擦嘴:“洛恩、洛琳,吃完了就上楼拿包,去学院吧。我给你们准备了午饭,今天就在学校里吃。”
说完,她便起身去了厨房。两人闻言立刻加快速度,风卷残云般扫光了盘子里的食物,擦了擦嘴,就往楼上跑。
他们要带的东西不多,一人一个棕色斜挎包,包上印着金色的太阳纹章,想来也是学院的统一配置。只是洛恩的腰上,多了一条皮质腰带。
两人拎着包走下楼,妈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两个小布包,还有两个水袋。
“谢谢妈妈!”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谢,接过东西便一起出了门。看着他们的身影走远,女人才开口唤了一声:“娜塔莎……”
门关上的瞬间,她转头看向像个小偷似的缩在角落的娜塔莎。
娜塔莎僵硬地转过身,就看见玛丽安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只是那笑容里,藏着点别的意味……
“怎、怎么了,我亲爱的姐姐。” 娜塔莎讪讪地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洛恩的窗户为什么坏了?” 玛丽安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来,过来坐,我们好好聊聊,可以吗?”
这话落在娜塔莎耳朵里,活像恶魔的低语,吓得她汗毛倒竖。她咽了口唾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离玛丽安最远的角落。
玛丽安见状,直接挪了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娜塔莎,我问你,你可要认真、老实、真诚地回答,不许骗姐姐哦。”
“姐、姐姐,你、你问,我一定说实话,嘿嘿。” 娜塔莎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那我问你,洛恩的窗户,是怎么坏的呀?”
“那肯定是…… 年久失修嘛……”
“嗯?” 玛丽安的声调微微上扬。
娜塔莎咽了口唾沫,看着面前笑得一脸温柔的姐姐,只觉得喉咙发紧,再也不敢撒谎:“好、好吧姐姐,我承认…… 我、我昨晚跳到洛恩窗外,抓了一把窗户,然后就…… 变成那样了……”
说完,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小孩。
玛丽安松开搂着她的手,语气欣慰:“嗯,这次不错,没跟我绕半天弯子。行了,没你事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听到这话,娜塔莎像被圣光笼罩了一般,瞬间满血复活,蹦起来就想往楼上跑。
“等等。”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玛丽安,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笑。
“把桌上的餐具洗了,哦对了,不准用魔法。” 玛丽安笑着补充,“洗完收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等她回应,玛丽安拉开门走了出去。
娜塔莎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算太重。”
她乐呵呵地走到餐桌前,刚要拿起盘子,门又开了。
“怎么了姐姐,还有事吗?” 她笑着问。
玛丽安的脸从门外探进来:“对了,记得把衣服也洗了晒好。还有,不准用魔法烘干,我回来会检查的~”
门再次关上。
娜塔莎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