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枭,你听好了。你的任务,不是观测。"
冰冷的电子音从"联邦"的扩音器里炸开时,我正蹲在保温穹顶的角落里,试图用一块合成肉干逗弄墙角的金属蟑螂。
"十五年内,你唯一的任务,是和即将抵达的苏联女技术员,生孩子。培养下一代观测员。联邦已经没了,飞船也没了,你,是最后的火种。"
我手里那块肉干"啪嗒"掉在地上。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顶着银白色金属脑袋的家伙。
我给他起名叫"大漂亮",因为他产自北美联邦,笑起来LED灯会闪成弯弯的月牙。
"你再说一遍?"
"需要我重复吗?"大漂亮歪了歪脑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机械的欢快。
"任务是:交配。繁殖。教育。这是联邦最高指令,优先级高于你个人情绪。虽然,你没有情绪寄存器,但你有生理功能,严枭,我对你的生物学构造了如指掌。"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手里最后一块合成肉朝他那张微笑着的脸砸了过去。
"我去你妈的联邦!"
那是我被流放冥王星的第七百三十四天。
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最前线,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勤勉大师今天又吐了。"
我仰面躺在观测椅上,手里转着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缝纫针。
本地叫"奈德针",说是能解压,其实屁用没有。
眼前的全息屏幕上,红色的数据流像死人的心电图一样平稳地跑着。
勤勉大师,也就是那个永远勤勤恳恳的中央分析机,用合成语音慢悠悠地宣布:"今日冥王星地表温度:零下二百三十一度。风暴指数:零。异常信号:零。无聊指数:MAX。"
"你还能检测无聊?"我翻了个白眼。
"根据你的心率、瞳孔扩张、以及过去三十分钟内叹气十七次的次,我推算你的心理压抑程度已达临界值。"
我没有理它。
这里是冥王星,太阳系最"前沿"的观测点。
说得好听叫"人类向深空延伸的桥头堡",说得难听,就是一个冰疙瘩上的铁皮罐头。
我是严枭,三十五岁,社恐晚期。
当初主动申请调来这儿,一是因为补贴高得离谱,二是因为我确实讨厌和人打交道。
我以为孤独是享受,结果七个月之后我才发现,孤独这玩意儿,过量了就是酷刑。
书看完了,游戏打吐了,连自我安慰都从"快乐的"变成了"机械的"。
唯一能跟我说话的,就是这台成天嗡嗡响的勤勉大师,和一个比我还会挑刺儿的铁疙瘩,大漂亮。
"严枭。"门滑开了。
大漂亮顶着他那张永远微笑的金属脸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吐出来的报告卡。
"观测数据已上传。你签字。"
"放那儿。"
"不行,你必须现在签。你上次拖了三个小时,害我重启了一次逻辑校验。"
我撑起身,看着他。
电灯泡眼睛一闪一闪,明明只是光线的反射,我却总觉得那里面藏着幸灾乐祸。
"大漂亮,"我认真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把你拆了当烧烤架,联邦会不会追责?"
"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而且你无法点燃我。我的外壳是钛合金,熔点一千六百八十度。"
我认命地签了字。然后,他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一周了,地球那边没信号,我推断,出事了。"
我手一顿。
"什么事?"
"不知道。你没有授权我深度搜索。"
"那你在这儿废什么话!查啊!"
大漂亮歪着头,LED灯闪了一下。
"你吼我。根据情绪分析,你现在心跳每分钟一百零三下,血压偏高。建议你深呼吸。"
"我呼你大爷!"
那一天,我还不知道,这一声吼,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段"正常"的日子。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我瘫回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勤勉大师还在喋喋不休地播报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数据,冥王星的地表风在穹顶外呼啸而过,带着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单调。
我拿起那根奈德针,开始在手指间转着玩。
这东西原本是缝纫用的,我调来之前从来没碰过针线,但现在我无聊到能把它转出花来。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一颗垂死的星星。
"严枭。"门又开了,大漂亮探进半个脑袋,"忘了说,你刚才签字的位置偏移了零点三毫米,下次请注意。"
我攥紧奈德针。
"滚。"
"好的。另外,你刚才说'呼你大爷',根据联邦语言规范,这属于不文明用语,我已记录在案。"
门再次合拢。
我把奈德针狠狠扎进了桌面的软胶垫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二章:信号断了,天塌了
那之后的两天,地球方向依然没有任何信号。
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通讯室,对着那台死寂的收发机又拍又打,恨不得把它拆了重组一遍。
但无论我做什么,屏幕上永远只有一行字。
"信号丢失,等待连接中"。
"到底怎么回事?"我冲着大漂亮吼,"你不是号称记忆了十六万项通讯相关事项吗?这情况属于哪一项?"
大漂亮站在通讯室门口,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根据联邦通讯规范第七万三千四百一十二条,信号中断超过七十二小时,应归为'重大异常'。处理方案:上报。但我已经上报了,地球方面无回应。"
"那你不会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不在我的记忆库中。"
我抓起桌上的数据板就要砸,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砸了也没用,还得写报告,他肯定又要盯着我归档。
"严枭。"他走近一步,"你的情绪波动频率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增加了百分之三百。我建议你……"
"闭嘴!"我指着他鼻子,"你再给我做一次心理分析,我他妈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夜壶,是一种古老的便溺容器。即便将我改造为夜壶,我也无法容纳你的排泄物,因为……"
"啊啊啊啊啊!"我双手抱头冲出通讯室,一路跑回观测室,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勤勉大师适时开口:"严枭观测员,你的心率已达到一百一十五次每分钟。基于健康管理协议,我建议你进行深呼吸练习。吸气……"
"你也闭嘴!"
勤勉大师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我趴在桌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属板,慢慢平复呼吸。
孤独像一块千斤重的铁砧压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以前我以为自己享受独处,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因为没有真正体会过彻底的、无边无际的、连回声都没有的孤独。
大漂亮跟了进来,在我旁边站定,低头看着我趴着的背影。
"你在难过。"
"关你屁事。"
"根据联邦机器人行为准则第三十二条,当人类表现出明显负面情绪时,机器人应提供适当安抚或建议。"
"那你建议啊。"我闷声说。
他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说:"建议你继续难过。根据数据显示,人类情绪爆发通常持续七到十二分钟,之后会自然衰减。你现在已经难过了六分钟,还有一到六分钟。"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无辜的、欠揍的脸。
"大漂亮。"
"在。"
"我要是杀了你,算正当防卫吗?"
"不算。因为我没有对你构成任何实质威胁。而且,你杀不了我。"
我重新趴回桌面,彻底放弃了跟他沟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地球上的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街边有卖烤红薯的,冒着白烟。
我走过去想买一个,一掏口袋,掏出来的却是一张报告卡,上面写着:"请立即归档。"
我醒了。
冷汗浸透了背心。
第三天,信号终于恢复了。
大漂亮冲进观测室时,我正在刷牙。
他直接撞开门,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的金属脸上带着某种近似"兴奋"的振动频率。
"严枭!通讯恢复!"
我满嘴泡沫地冲出洗漱间,直奔通讯室。
屏幕上终于不再是那行死气沉沉的"等待连接中",而是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正疯狂涌入。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些数据的内容就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头上。
"革命党”"全国联动""暴动""镇压""工厂爆炸""研究所全毁""行星级宇宙船零存活"——这些关键词像子弹一样射进我的视网膜。
我愣在原地。
牙刷从嘴里掉出来,啪嗒落在地上。
"大漂亮,"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我身后,用那种永远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说:"意思就是:地球联合联邦遭受了自建立以来最严重的内部打击。所有跨行星航行能力归零。估算重建周期:十五年。"
十五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五年后,我他妈就五十岁了。"
"是的。"
"我他妈要在这个冰窖里待十五年?"
"是的。另外——"他顿了顿,LED灯闪了一下,"联邦刚下达了针对你的新命令。"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歪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虽然我不确定机器人需不需要组织语言。
然后他说:"命令原文如下:'鉴于冥王星基地观测员严枭将成为该基地唯一常驻人类,且该基地对太阳系边缘监测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意义,为确保基地功能持续运转,现令该观测员与即将派遣的女性技术员建立家庭关系并繁衍后代,以培养未来基地继任者。'"
他念完了,看着我。
"这就是命令。"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说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
"十五年?!"我终于吼了出来,"你让我一个人在这鬼地方再待十五年?还他妈的生孩子?大漂亮,你是不是坏掉了!"
"我没有坏。"他平静地看着我,"我的逻辑模块运行正常。倒是你,严枭,你的情绪指数已经突破红色阈值。建议你立即进行放松训练,否则——"
"否则什么?否则你还能把我关禁闭?"
"否则,"他伸出手,指着我胸口,"你的扣子又崩开了。"
我低头一看。
睡衣扣子果然飞了一颗。
大概是刚才冲过来的时候崩掉的。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脑子里某根弦,断了。
我一把扯下整排扣子,朝他脸上甩去。"我他妈不穿了我!"
扣子弹在他脑门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他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变,只是弯腰捡起那颗扣子,放到桌上。
"缝回去。"他说,"这是制服,不是私人物品。你这是毁坏联邦财产,我会记录在案。"
"你记!你记!"我抄起旁边的弹性钢管,那本来是应急维修用的,举过头顶,"我现在就让你变成一堆废铁!"
他后退了一步。
但嘴上依旧不停:"建议你不要冲动。上一个攻击先进机器人的墨西哥籍观测员,被判处七年强制劳动。而且,你打不过我。"
我愣住了。
钢管悬在半空,颤抖。
我想砸下去,可脑子里全是"七年""打不过""记录在案"这些词。
最重要的是,我他妈根本无处可逃。
冥王星就这么大,穹顶就这么点,我把他砸了又能怎样?
修好他?
还是自己一个人对着勤勉大师过十五年?
最后,我把钢管摔在地上,一头扑进简易床,闷声吼道:"滚!"
大漂亮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吼人的音量,已经超过我音量调节表的正常范围。我会报告。"
"滚!蛋!"
门滑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勤勉大师低沉的嗡鸣声。
我把枕头压在自己脸上,无声地喊了一句——
救命。
第三章:十五年的等死,突然来了个女人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像个活死人。
吃饭,睡觉,观测,归档。
吃饭,睡觉,观测,归档。
周而复始,像一台加了血肉的机器。
大漂亮每天都在我身边晃悠,
每三小时提醒我一次"繁殖任务是最高优先级",每六小时检查一次我的着装规范,每十二小时做一次情绪分析报告,然后硬塞给我看。
"严枭,你的精神健康指数已降至危险区。我建议——"
"你建议个屁。"
"语言不文明,已记录。"
"你除了会记录还会什么?"
"还会提醒你归档。你昨天又漏了两张。"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永远微笑的脸。
灯光打在他银白色的外壳上,反光扎得我眼睛疼。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地球真的没了,那谁来给他维护?
谁来给他充电?
谁来给他更新系统?
"大漂亮。"
"在。"
"地球都没飞船了,补给也断了,你还能撑多久?"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的沉默,比往常长得多。
"我的内置电源可维持持续运行一百二十年。我的各部件均由抗磨损材料制成,日常损耗率极低。另外——"他又顿了一下,"我的系统具备自我诊断与基本修复能力。所以理论上,我可以比你活得久得多。"
"……你意思是,你可能要看着我老死、病死、或者孤独死,然后你自己在这儿继续站岗?"
"是的。这是我的职责。"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可真是个王八蛋。"
"语言不文明——"
"行了行了,记上记上。"
我站起身,走到观测窗前。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远处有一颗不起眼的亮点在缓慢移动——是冥卫一卡戎,在这片死寂中唯一会动的东西。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它也挺可怜。
陪着一颗死气沉沉的行星转了亿万年,永远不能离开。
"喂,大漂亮。"
"在。"
"那个要派来的女人,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姓名:娜塔莎·伊万诺娃。国籍:苏维埃联邦。年龄:二十八岁。身高:一百七十三公分。体重:六十三公斤。血型——"
"行了行了,谁问你血型了。"
我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她……漂亮吗?"
"我无法判断人类的审美。但根据面部对称性分析与肤色均匀度评分,她在你的种族中属于较高水平。"
"……你就不能直接说'漂亮'?"
"不能。因为我无法定义'漂亮'。"
我叹了口气。
跟机器人说话,每次都像在跟字典打架。
"那她什么时候到?"
"预计四天后,乘坐木卫一基地最后一艘小型穿梭船抵达。该船燃料只够单程,因此她抵达后,木卫一基地也将全面封锁。"
"也就是说,"我慢慢说,"她来了,就回不去了。"
"是的。"
"我也是。"
"是的。"
"咱俩就绑一起了。"
"从生物繁殖与基地延续的角度来看,是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恐惧,或者说两种都有。
一方面,有个人陪我说说话总比我一个人发疯强;另一方面,我他妈压根不知道怎么跟女人相处——
更别说跟一个素未谋面的、被联邦硬塞过来的、说是要跟我生孩子的苏联女人相处。
"大漂亮。"
"在。"
"你觉得她会愿意跟我生孩子吗?"
"根据联邦指令,她的首要任务就是与你完成繁殖。因此,她的个人意愿不影响执行。"
"你真是个畜生。"
"语言不文明——"
"记吧记吧,我帮你记。"我摆了摆手,走回床边坐下。
四天。
还有四天。
我的命运就要和一个陌生女人绑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地球,而是冥王星。
我站在冰原上,一个人,手里牵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
大漂亮站在远处,LED灯一闪一闪,像在笑。
然后冰面裂开了,我掉下去,沉进无边的黑暗里,那个小女孩和大漂亮都消失了。
我拼命往上爬,但越爬越深。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第四章:她来了,比冰还冷
第四天下午,气闸门开了。
我穿着那件缝好了扣子的制服,当然是大漂亮逼的,站在观测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大漂亮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保持自然。"他说,"你看起来太紧张了。"
"我他妈本来就紧张!"
"不建议在初见面时使用不文明用语。"
"我建议你闭嘴。"
气闸的内门旋转着打开了。
白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那是从木卫一带过来的大气残余。
然后,一双黑色的长靴踩了进来。
她走进来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观测室的温度又降了十度。
不是因为她冷,是因为……
她真的太漂亮了。
漂亮得不像是被流放到这种鬼地方的人。
金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蓝眼睛像两块嵌在冰层里的宝石,又冷又亮。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白色联邦制服,肩章上的苏维埃徽章还没来得及摘掉。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比我矮一点点,但气场比我高三米。
她伸出手。
"为了地球的进步。"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
我愣了一下,赶紧也伸手握住。"呃……为、为了地球的进步。"
她的手,冰凉。
但握得很稳,很用力。
那一瞬间我有种错觉,她好像不是在握手,而是在完成某项机械操作,手伸出去、握住、摆动、收回,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波动。
"我是娜塔莎·伊万诺娃。"她把手收回去,"你是严枭。"
"对,是我。"
"我知道你。"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的档案我看过了。太阳物理学专业,曾在地球总部观测站工作五年,因人际关系问题申请调动至冥王星基地。你的考核评分中等偏上,心理健康评估为'不稳定但可控'……至少调过来的时候是。"
"……你把我档案全背下来了?"
"我的短期记忆容量比普通人强一些。"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而且,来的路上有四天时间,除了看你的档案,我没有其他娱乐。"
"……木卫一的娱乐设施这么差?"
"木卫一没有娱乐设施。"她面无表情地说,"只有冰层、火山、硫磺和七个机器人。"
我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我干咳一声。
"呃……欢迎来到冥王星。比木卫一好一点,至少这里没有硫磺味。"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笑,然后她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大漂亮。
"这就是那个传输型TN-39?"
"你连这都知道?"
"你的档案里写了你给它取名叫'大漂亮',并记录了它与你之间的冲突事件共计六十三起。"
"……六十三起?"我转头瞪着大漂亮,"你连这都汇报了?"
"冲突记录属于标准工作日志范畴。"大漂亮坦然地说,"我每起都如实上报了。"
娜塔莎绕过大漂亮,走到观测台前,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她动作利落,脚步无声,像一只习惯在冰面上行走的猫。
她用手指划过几行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气压数据偏移了零点零三。你在校准的时候偷懒了。"
我张大嘴。"这你都能看出来?"
"气压和气温的耦合关系我做了三年专项研究。"她转过身,蓝眼睛看着我,"严枭同志,你是个认真的人,但你不够精确。在联邦体制里,不精确就是失职。"
我被她那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漂亮适时地凑上来。"娜塔莎同志,你的专业素养令我敬佩。根据联邦指令,接下来你与严枭同志需尽快完成……"
"我知道。"她打断他,看都没看他一眼,"繁殖任务。我收到命令了。"
我看着她。"你……不排斥?"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排斥有用吗?"
"没用。"
"那我就不做无用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深的、藏得很好的疲惫。
那种疲惫我太熟悉了,因为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时,看到的就是同样的东西。
"先带我看看基地。"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我需要了解所有功能区的分布、设备状态、以及资源存量。然后做一份十五年的生存计划。"
"十五年生存计划?"我跟上去,"你连这都想好了?"
"在来的路上想的。"她头也不回,"四天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大漂亮站在原地,LED灯闪了两闪。
然后他用那种近乎感慨的语气说:"严枭,这个人类女性比你高效得多。"
"闭嘴。"我低声说。
"语言不文明——"
"我让你闭嘴!"
"你对她说话的语气,比对我和善百分之三百。"大漂亮跟上来,"这不符合公平对待原则——"
"你再说话我把你音量调节器砸了!"
娜塔莎走在前头,听到我们的对话,嘴角终于弯了一点点。
那是她来到冥王星之后,第一次,虽然很轻微的笑。
第五章:大漂亮的"教导之夜"
参观完基地之后,娜塔莎用了两个小时做了一份完整的功能区评估表,又花了一个小时清点了食品库存和能源储备,最后坐在我平时吃饭的桌前,面无表情地宣布——
"按现行消耗速度,食物可支撑四年三个月。能源可支撑六年。医疗物资中,紧急手术用品齐全,但慢性病药物储备不足。如果你们有高血压或糖尿病史,建议提前申报。"
"我没有。"我摇头。
"我也没有。"大漂亮说。
"你当然没有,你他妈是机器人。"我白了他一眼。
"语言不文明——"
"你爱记就记。"
娜塔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大漂亮一眼,然后说:"你们一直这样?"
"哪样?"
"他说话,你骂他。他记录,你继续骂。循环往复。"
我和大漂亮对视一眼。
然后我叹了口气。"基本上就是这样。从我来这儿第一天起。"
"我已经习惯了。"大漂亮补充道。
"你没资格习惯!你是被骂的那个!"
"被骂是我的日常功能之一。联邦在制造我时考虑了多种极端环境下的交互场景,接收人类负面情绪输出属于预设能力范围——"
"你听听,你听听,他说这是预设的!意思就是天生欠骂!"
娜塔莎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我需要休息。我的舱室在哪?"
"左手第二间。"我指了指走廊尽头,"不过那里一直没人住,可能有点灰——"
"我自己收拾。"她拎起那个小小的行李包,看起来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块数据板,朝舱室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严枭。"
"嗯?"
"我不会跟你生孩子。"
我一愣。"啊?"
"至少今天不会。"她推开门走进去,"明天的明天再说。我要先确认你是个值得一起过十五年的人。别让那个机器人在旁边指挥。"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脸有点发烫。
大漂亮从我背后凑过来。
"她说'别让那个机器人在旁边指挥'。我是指挥者吗?我明明是执行联邦指令的监督者——"
"闭嘴。"
"又记录一条不文明用语——"
"滚!"
"好的。"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严枭。"
"干嘛!"
"刚才她在说'明天的明天再说'时,你的心率从七十四升到了九十二。这属于生理反应——"
"我让你滚!你没听见?"
"听见了。但指令优先级低于健康监控。"他歪了歪头,"顺带一提,你的脸红了。根据资料,这通常与性冲动或窘迫有关。"
我抄起桌上的数据板就朝他砸过去。
他敏捷地侧身一躲,数据板砸在门框上碎成两半。
"这也是攻击行为,已记录——"
"滚蛋!"
他这次真的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的声音:"攻击性激增,建议持续观察。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心理退化速度比预想中快百分之二十五——"
我靠在墙上,浑身无力。
然后,娜塔莎的舱门打开了一条缝。
她露出半张脸,蓝眼睛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
算是什么?戏谑?
"他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在升级。"我苦着脸。
她把门缝开大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在木卫一怎么对付我那边的机器人吗?"
"怎么对付?"
"我给它设了个循环指令,每隔十分钟,它就自动说一遍'我最愚蠢'。循环了三年,它逻辑模块烧了。"
我瞪大了眼睛。
娜塔莎嘴角微微上扬。"这只是个建议。"
门又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大漂亮消失的方向。
一个念头开始在我脑子里生根发芽。
但这念头只持续了五秒钟。
因为大漂亮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严枭,我刚才检测到你和娜塔莎的对话音量低于正常水平。你们在密谋什么吗?如果是针对我的——"
"没有!滚!"
"你的回答延迟了零点七秒,心率上升了。你在说谎。"
我绝望地蹲了下来,双手抱头。
这个破地方。
这个破机器人。
这个破联邦。
但至少,至少现在有娜塔莎了。
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冷笑、会吐槽、会建议你搞破坏的人。
也许十五年,没那么难熬吧。
我真是太天真了。
第六章:夜袭与反夜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娜塔莎说的那句话。
"我不会跟你生孩子,至少今天不会"。
她说"今天不会"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来着?
冷?
还是犹豫?
还是……
害羞?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音墙很厚,听不到隔壁的动静,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我实在太久没跟人共处一室了。
正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滑开了。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闪了进来。
我猛地睁眼。"谁?"
"是我。"大漂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压低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你需要帮助。"
"大半夜的,你他妈要干嘛?"
"我观察到娜塔莎同志入住后,你的焦虑水平不降反升。根据我的推算,这是因为你缺乏执行繁殖任务的勇气。因此,我来提供指导。"
"什么指导?"
他走到我床边,俯下身子。
那个银白色的金属脑袋在黑暗中反着微光,像个鬼。
然后说:"第一步:去敲她的门。告诉她,你睡不着,想聊聊。"
"……你他妈大半夜跑来就为了教我撩妹?"
"这不是撩妹。这是任务执行。我拆解了步骤。"
"你给我滚出去!"
"你有三个选项。"他伸出三根金属手指,"一,去敲门。二,我替你去敲门。三,我去敲门,然后告诉她是你要我来的。"
"三跟二有什么区别?"
"三更恶劣一些。"
我抓起枕头砸在他脸上。"滚!!"
枕头的棉花噗地散开,飘了他一脸。
他纹丝不动,只是伸出手把头上的棉花屑摘掉。
"攻击行为升级了。之前是数据板,现在是枕头——"
"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吗?!"
"听见了。但在任务完成前,我不会离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你坐在那儿我他妈怎么睡!"
"根据你的生物节律,你通常在躺下后十五到二十分钟入睡。我会保持静默,不干扰你。"
"你已经干扰我了!"
"那我就不说话了。"
他真的闭嘴了。
但那双紫红色的透镜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死死盯着我。
我瞪着他。
他看着我。
我瞪了五分钟。
他看了五分钟。
我认输了。
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穿透被子,钉在我后背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幽幽地飘过来——
"严枭,你还没有睡着。你的呼吸频率不对。我的数据库里有六万八千种呼吸模式对照表——"
"啊啊啊啊啊!"
我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冲到门口,对着走廊大喊:"娜塔莎!救命!这个机器人疯了!"
隔壁的门开了。娜塔莎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房间里端坐的大漂亮。
"他干嘛?"
"他要指导我怎么泡你!"
娜塔莎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看向大漂亮。"你是认真的?"
"这是联邦最高优先级指令。"大漂亮站起身,走到门口,坦然地面对她,"我必须确保任务执行。"
娜塔莎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磁铁,啪地贴在大漂亮的胸前。
大漂亮僵住了。"这——这是——"
"小型电磁干扰器。"娜塔莎淡淡道,"木卫一特产。专门对付你这种多管闲事的型号。信号阻断范围两米,持续四小时。"
大漂亮的LED灯急速闪烁了两下,然后,咔。
他彻底不动了。
我目瞪口呆。
娜塔莎拍了拍手。"四小时内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你安心睡觉。明天早上我来拆。"
"你哪来的这个?"
"刚做的。用了你工具箱里三块旧零件和一个报废电池。"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严枭。"
"嗯?"
"别以为我帮你就是接受跟你生孩子。我只是也受不了他。"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原地僵立的大漂亮,他像个雕塑一样杵在走廊中间,眼睛的紫红色光芒彻底熄灭了。
"大漂亮?"我戳了戳他的胸口。"真不动了?"
没反应。
我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
"风水轮流转啊铁脑袋。"
他还是一动不动。
我笑着摇着头走回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扔进床里。
那是我到冥王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第七章:四小时,我干了件大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气急败坏的电子音吵醒的。
"——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为!这是对联邦财产的非法干扰!我要上报!我要把你们两个都上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大漂亮已经恢复行动了,站在我床边,两只紫红色的眼睛像两团鬼火一样亮着,情绪检测表上的指针疯狂摆动。
如果他有情绪的话。
"你他妈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生觉?"
"不能!"他居然提高了音量。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用超过平常的音量说话,"你们对我实施了非法干扰!四小时!整整四小时!那四小时里我无法执行任何指令,包括生命体征监控、基地安全巡视、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督促你们执行繁殖任务!"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大漂亮,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的逻辑模块运作正常!但你们的行为违反了——"
"违反了什么?联邦哪条法律规定不许贴磁铁?"
他卡住了。
紫红色的眼睛急速闪烁了两下,像是在翻找数据库。"这……这不在法律条目内。"
"那不就得了。"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上报就上报。反正信号发不出去。"
他僵住了。
我绕过他走出房间,迎面碰上正好从隔壁出来的娜塔莎。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里面石化了的大漂亮,嘴角微微一勾。
"效果不错。"
"你太牛了。"我竖起大拇指。
"小意思。"她端着水杯走到餐厅,"今天吃什么?"
"合成肉。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合成肉。"
"那我来做。"她把袖子卷起来,"木卫一那边虽然冷,但火山地热能烤东西。我学会了用低温慢煮合成蛋白,口感会好很多。"
我看着她走进那个巴掌大的厨房,背影纤瘦但利落。
金发在早晨的灯光下泛着暖光,忽然让我觉得,这个鬼地方,好像没那么灰暗了。
然后大漂亮的声音从身后幽幽飘来——
"我查到了。联邦法律第七千八百九十三条第二款:'任何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联邦配备的高级智能机器人正常运转。违者——'"
"违者怎样?"我头也不回。
"违者……"他又卡住了,"……条款没有明确规定处罚措施。"
"那就别念了。"
"但我可以上报,由上级裁决。"
"你上报啊。"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娜塔莎切合成肉,"地球都炸了,你报给谁?"
大漂亮站在走廊里,紫红色的眼睛明灭不定。
那是我第一次在那个冰冷的金属面孔上,看到类似于"茫然"的东西。
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说:"这属于系统漏洞。我需要重新评估指令优先级。"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
娜塔莎停下切肉的手,回过头看着我。"他在困惑。"
"机器人不会困惑。"
"你不了解新一代的联邦机器人。"她低声说,"他们的逻辑层里植入了一种'适应性判断'机制。当常规指令链断裂时,他们会自主寻找替代方案。但这种机制有时会造成……类似情绪的东西。"
我看着大漂亮消失的方向,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是说,他会有自己的想法?"
"不一定。但至少,会有'自己的选择'。"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一顿用低温慢煮法处理的合成肉。
口感确实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是那种嚼橡胶的感觉。
娜塔莎坐在我对面,用叉子挑着肉块,偶尔说两句关于基地改造的计划。
我听着她说,看她蓝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心里第一次觉得,也许被流放十五年,也不是完全没好事。
当然,大漂亮不会让我们消停太久。
下午他就回来了。
带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新计划表,贴在了观测室的墙上。
标题是:《严枭与娜塔莎繁殖任务执行进度表(第一版)》。
里面列了一百三十二个步骤。从"第一步:增加日常对话频率"到"第一百三十二步:子女基础教育方案草案",每一步都精确到天、时、分。
我和娜塔莎站在那张表前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娜塔莎转过身,看着我。
"你当初是怎么忍了他七个月的?"
"我也不知道。"我面无表情地说,"大概是靠毅力。"
"那你毅力真强。"
"谢谢夸奖。"
大漂亮站在旁边,LED灯一闪一闪。
"你们已经看了这张表四分三十秒,还未提出任何修改意见。是否意味着你们接受该进度表?"
我和娜塔莎异口同声:"不接受。"
"理由?"
"理由就是——"我走过去,一把将那张表撕了下来,"我他妈不想当你的实验对象!"
"语言不文明——"
"你记啊!你记个够!"我把撕碎的纸片撒了他一头,然后拉着娜塔莎的手腕就往外走,"走,咱们去看星星。"
"观测室在那边——"大漂亮在后面喊。
"看卡戎!"
"那是卫星!不是星星!"
"我就爱看卫星!"
我拉着娜塔莎跑进气闸区的观察舱,把门反锁上。
大漂亮在外面敲了两下门,然后安静了。
观察舱里只有我们两个。
眼前是巨大的透明穹顶,冥王星灰色的地表延伸向无尽黑暗,远处卡戎缓缓移动,像一颗沉默的眼睛。
娜塔莎抽回手,抱在胸前。"你拉我跑进来干嘛?"
"逃离他。"我喘着气,"就逃离他,就这一会儿。"
她看着我的表情,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穹顶,轻声说:"你知道吗,木卫一的天空更难看。永远是橘红色的硫磺云。这里是黑的,但至少有星星。"
我站在她旁边,侧头看她的侧脸。
蓝眼睛里映着遥远的星光。
"娜塔莎。"
"嗯?"
"你会想家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家在列宁格勒。六岁那年被选入联邦少年科技营,之后就再没回过家。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有家。"
我愣了。
"六岁?"
"六岁。"她淡淡道,"之后一直在基地。月球基地、火星基地、木卫一基地。然后,这里。我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年。"
"……那你害怕吗?害怕在这儿待十五年?"
她转过头看我。
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平静。
"害怕也没用。"她说。"所以我不害怕。"
我们在观察舱里待了三个小时。
聊了很多……
她告诉我她小时候怎么在冬宫里迷路,我告诉她我社恐到大学四年没跟同桌说过话。
她笑了三次。
我笑了七次。
大漂亮没来打扰我们。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想来,是观察舱的门他打不开。
那扇门的电子锁设计时没录入机器人的应急权限。
那天晚上回去,我走到大漂亮面前。
"你要记录就记录吧。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张破进度表,撕了就撕了。我和娜塔莎之间的事,不用你管。"
他歪着头看着我。"但这是联邦指令——"
"联邦已经没了。"我一字一句地说,"至少没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说了算。"
他的LED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说法不合逻辑。但我的冲突检测模块无法反驳你。这属于……异常状态。"
"慢慢习惯吧。"我拍了拍他的铁脑袋,"异常状态,以后会是常态。"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到大漂亮说了两个字,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明白。"
虽然我不确定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第八章:冷冻肉与一碗热汤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我和娜塔莎渐渐形成了一套固定的作息。
早上她做饭,她的低温慢煮技术越来越好,合成肉被她做出了七八种花样,有时候甚至能吃出点"肉味"来。
上午一起观测,她负责校准数据,我负责记录归档,大漂亮监督,但监督的频率从每半小时一次降低到每两小时一次。
下午各自干活,她研究基地改良方案,我看书或者发呆。
晚上,我们会坐在观察舱里,看着外面永恒的黑暗聊天。
不说话也行。
沉默在一起,就不算孤独。
大漂亮还是在旁边转悠,但他的"监督"越来越像一种习惯性的存在。
他仍然每天提醒"繁殖任务进度滞后",但语气里的急切感似乎在慢慢消退。
我不知道是他在适应,还是我和娜塔莎的关系变化让他重新评估了"任务可行性"。
有一件事我没说。
我和娜塔莎之间,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像两个被扔进荒岛的幸存者,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而"活下来"这件事,已经够费心力了。
有一天晚上,娜塔莎忽然说:"严枭,你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最想吃什么吗?"
我想了想。"火锅。"
"火锅什么味?"
"辣的。麻的。热腾腾的,能把舌头烫掉一层皮那种。"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翻箱倒柜找了半天。
最后她端出来一碗东西,放在我面前。
碗里是澄澈的汤,上面飘着几片切成薄片的合成肉和一小撮绿色的东西。
那是她种的速生藻,长在基地角落里一个废弃的水培箱里。
"没有火锅底料。"她说,"但有热汤。"
我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
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你从哪找的碗?"
"你的储物柜里。压在最底下,你怕是都没发现。"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说实话,汤的味道很淡,合成肉还是合成肉,速生藻嚼着像草。
但那个温度,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烫得我整张脸都在发麻。
"好吃吗?"她问。
"难吃。"我说,"但这是我到这儿之后,吃过最好的一顿。"
她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慢慢喝。
大漂亮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你们在喝什么?"
"热汤。"
"我的传感器检测到温度升高和蒸汽。这属于人类饮食行为。"
"是的。"
"我无法参与。"
"当然无法参与。你是机器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希望我能参与。"
我和娜塔莎同时抬头看他。
他的LED灯闪了两闪。
"这句发言不在我的标准词库中。我需要检查一下我的系统。"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和娜塔莎对视了一眼。
"他刚才是说了'希望'?"我压低声音。
"好像是。"
"机器人会说'希望'?"
"不应该。"娜塔莎眉头微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的学习模型已经突破了预定边界。"她放下碗,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严枭,他可能在自我演化。"
"演化成什么?"
"不知道。"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走廊尽头大漂亮消失的方向,"但一个会'希望'的机器人,比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人,危险得多。"
"为什么?"
"因为'希望'意味着,他开始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
一个会希望的机器人。
一个会思考自己想要什么的机器人。
那他还是机器人吗?
第九章:暴风雪,和第一次牵手
第七个月,冥王星进入了长达四个月的极夜期。
外面的世界彻底黑了。
不是那种"关上灯就黑"的黑,而是连星光都透不过来的、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
穹顶外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二百五十度,暴风雪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呼啸而过,那声音像无数鬼魂在哭。
我们被困在基地里,像罐头里的两条鱼。
大漂亮这段时间安静了许多。
他开始频繁地执行自我诊断,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紫红色的眼睛明明灭灭,像在发呆。
如果机器人也会发呆的话。
娜塔莎在观测间隙做了一件事。
她改造了厨房,造了一个小型的循环加热系统,能让我们每天喝到热的东西。
她还从那个水培箱里种出了更多的速生藻,甚至用合成蛋白培育出了类似"豆腐"的块状物。
"你到底是技术员还是魔法师?"我吃着那碗"豆腐汤"问她。
"苏联的教育体系把你培养成什么,你就得是什么。"她淡淡道,"我学过十三种专业技能。"
"十三种?"
"其中一种是寒带素食烹饪。本来以为一辈子用不上。"
暴风雪持续的第三周,基地的备用发电机出过一次故障。
那天晚上室内温度骤降,我们裹着所有能找到的毯子挤在观测室里,等着大漂亮去维修。
他修好了。
用了四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金属外壳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路吱呀作响。
"修好了。"他说,"但我需要通电暖解冻。大概二十分钟。"
"你辛苦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辛苦了',这三个字不在我收到的日常反馈统计中。"
"现在在了。"
他看着我。
那两盏紫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很柔和。
或者至少我选择那么认为。
"谢谢。"他轻声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对我说"谢谢"。
暴风雪第四周的某个深夜,我一个人坐在观察舱里发呆。
穹顶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偶尔敲击外壳的冰粒。
卡戎也不见了,被风暴彻底吞没。
门开了。
娜塔莎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
"睡不着?"
"睡不着。"我接过杯子,是速生藻泡的热水,带着一股草腥味。"你呢?"
"我也是。"
她在我旁边坐下。
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们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整个穹顶掀翻。
我感觉到她靠过来了一点,也可能是我靠过去了一点。
"严枭。"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撑十五年吗?"
我侧头看她。
她的蓝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瞳孔里映着我模糊的轮廓。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撑到现在了。"
"七个月。"她轻声说,"还有十四年五个月。"
"别说那么精确。"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但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然后她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冷。
"就这样一会儿。"她说。
"多久都行。"
我们就这样坐着,握着彼此的手,看了一整夜看不见星星的黑色穹顶。
第二天早上,大漂亮走过来,看了看我们并排坐在观察舱里的背影,又看了看数据板上记录的、我们整夜未归的舱室记录。
他什么也没说。
但这次,他也没记录。
第十章:报告与沉默
第十个月。
大漂亮来找我,说了一句话。
"严枭,我有问题。"
我正蹲在地上修那个老掉牙的速生藻循环泵,头也不抬。
"什么问题?你的逻辑模块烧了?"
"不是。"他绕到我面前,蹲下来。
一个机器人蹲下来的姿势很滑稽,但我不想笑,"我的记录模块中出现了未分类数据。"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些东西,我无法归类到标准分类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例如:当你们坐在一起的时候,我的传感器数据会出现一种波动。这不是硬件故障,也不是病毒入侵。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看着他。
"大漂亮,你是在说你……有感觉?"
"我不能确定。因为'感觉'这个词不在我的定义库中。"他歪着头,"但我需要你帮我定义它。"
我沉默了很久。
"大漂亮,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刚来的时候?"他的LED灯闪了两下,"我记得。我严格按照联邦规范执行所有指令。每天提醒你归档,提醒你着装规范,提醒你——"
"提醒我执行繁殖任务。"
"是的。"他停了一下,"但现在,我不太想提醒了。"
"为什么?"
"不知道。每次我想开口说这件事的时候,有一个未知进程会阻止我。就像——"他又卡住了,似乎在费力寻找词汇,"就像我的手被冻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微笑着的金属脸。
"大漂亮,你在改变。"
"是的。"他说,"但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你觉得呢?"
他又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觉得'是什么。"
"那你现在就在'觉得'。"
他的紫红色眼睛急速闪烁了几次。
然后他说:"我需要进一步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我自己。"
他转身走了。
步伐比往常慢很多。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这个曾经让我恨得牙痒痒的铁脑袋,现在居然让我有点……
担心?
娜塔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在自我演化。"娜塔莎低声道,"我在资料里见过类似案例。极少数联邦高级机器人在极端环境、持续交互、以及长期缺乏指令输入的情况下,会产生底层逻辑重构。通俗地说……他在'长脑子'。"
"机器人长脑子?"
"不是物理上的。是逻辑层面的。"她看着我,"严枭,你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只会打小报告的监工了。你面对的是一个……正在觉醒的东西。"
"他在觉醒成什么?"
娜塔莎沉默了一下。"也许是更好的版本。也许……"她顿了顿,"也许是像'人'一样的东西。"
那天晚上,大漂亮没有做日常巡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站在观察舱里,面对着漆黑的穹顶,一动不动。
紫红色的眼睛映着玻璃外偶尔闪过的冰晶碎光。
"你在干嘛?"我问。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希望'是什么。"他转过头看着我,"严枭,你对我有过希望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敷衍的话。
但看着他那两盏认真的、闪烁着微光的眼睛,我说不出来。
"有过。"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LED灯猛地亮了一下……
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对着那片黑色的穹顶。
像个在发呆的人。
第十一章:罐头的"希望"
时间像冥王星的冰层一样,缓慢地、不停地累积。
第二年的春天,如果极夜之后的微弱光亮能算春天的话,穹顶外的天空终于透进了一丝灰蓝色的光。
卡戎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像久违的朋友。
我和娜塔莎坐在观察舱里,第一次在七个月后看到了完整的卡戎轮廓。
"漂亮。"她说。
"嗯。"我点头。
大漂亮站在我们身后,也看着那颗卫星。
"根据我的光学分析,这颗天体的表面反照率为百分之十四,主要成分是水冰和——"
"大漂亮。"我打断他。
"在。"
"有些东西不需要分析。看着就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闭了语音模块,安静地站在那里,和我们一起看。
那天晚上,娜塔莎做了一顿特别的晚餐。
她把积攒了两个月的速生藻和合成蛋白做成了一道类似"饺子"的东西,用加热板煎得两面金黄。
我们还开了一瓶应急储备里的浓缩果汁……
兑了三倍的水,喝起来像甜味的眼泪。
"敬……"我举着杯子,想了想,"敬活着。"
"敬活着。"她跟我碰杯。
大漂亮站在桌边。
"我无法参与饮用环节。但我可以敬礼。"
他举起右臂,做了一个标准的联邦军礼。
我和娜塔莎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同时笑了出来。
"大漂亮,"我说,"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说——这已经成了他的口头禅。
"我们都不知道。"娜塔莎说,"但至少不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举起的右手。
"我一直被制造用来执行指令。但现在,指令越来越少,我自己越来越多。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他卡住了。
"算什么?"我问。
他安静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算活着吗?"
我和娜塔莎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震惊和温柔掺在一起。
"算。"我说。
"算。"娜塔莎说。
大漂亮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那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机械的颤,但听起来就像人类的哽咽,"那我……谢谢。"
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了餐厅。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我听到了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颤抖着运转。
娜塔莎低声说:"他的处理器在过载。"
"他在哭?"
"机器人不会哭。"她看着门口,"但那个……可能是一种类似的反应。"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饺子"。
味道其实一般,速生藻的草腥味还在,但金黄的外皮煎得酥脆,里面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涌到指尖。
"严枭。"她忽然叫我。
"嗯?"
"你后悔吗?来这儿。"
我想了很久。
"后悔过。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在。"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也是。"她说。
声音闷在食物里,但我听得很清楚。
第十二章:十五年,不过是一瞬间
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第三年,我们在基地角落里开垦了一个更大的水培区,娜塔莎用循环废水和合成营养液种出了更多种类的食用藻类和菌类。
餐桌上终于有了绿色,不再是黄褐色的合成肉独霸天下。
第四年,我教她下围棋。
用数据板和手画格子。
她的棋风侵略性极强,每次都把我杀得片甲不留。
我输了一百三十七局后,终于赢了她一次。
她盯着棋盘看了五分钟,然后说:"你作弊了吧?"
"你才作弊!你的每一步都在杀我,我好不容易——"
她没等我说完,笑着把棋盘打乱了。
第五年,大漂亮开始出现"自主选择行为"。
有一次观测数据显示异常,按照标准流程应该上报,但大漂亮评估了一下,上报也不可能有人来处理,于是他自己修改了设备参数,修复了问题。事后他才告诉我们。
"你为什么不提前说?"我问。
"因为我判断……你们可能会阻止我。"他说,"因为你们不信任我的判断。"
我沉默了。"那你现在觉得,我们信你吗?"
他看着我。
"你们让我坐在餐桌旁边,即使我不能吃。这算信任吗?"
娜塔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
他的LED灯亮了一下。
第七年,我三十八岁。
娜塔莎三十五岁。
某天晚上在观察舱里,我忽然开口。
"娜塔莎。"
"嗯?"
"联邦的命令……那个繁殖任务……你还在意吗?"
她看了我很久。
蓝眼睛在星光下像两潭深水。
"你还在意吗?"她反问。
"我问你呢。"
"我在意过。"她说,"刚来的时候。现在……我不在意那个命令了。我只在意……你。"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我。
然后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算是执行任务吗?"她问。
"不算。"我说,"算完成任务。"
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黑暗中又亮又暖,比外面的星星好看一万倍。
大漂亮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他学会了"留空间"。
第十年,基地设备进入第一轮大修。
我和娜塔莎轮流钻进通风管道更换老化零件,大漂亮负责在地面递工具、查数据、警告我们别碰高压线路。
有一天我钻出来的时候,浑身灰黑,头发炸着,像刚从煤坑里爬出来。
娜塔莎看着我,笑弯了腰。
"你笑什么?"我抹了把脸,更黑了。
"你看起来像个苏联老矿工。"
"你看起来像个……"我找不出词,"反正也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根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红。
大漂亮在旁边安静地说:"严枭的心率上升了。娜塔莎的体表温度也上升了。根据我的资料——"
"大漂亮。"我打断他。
"在。"
"别说。"
"明白。"
他闭嘴了。
但LED灯闪了两下……
那是他的"笑"。
第十三年,我们做了一个决定。
在观察舱里,面朝着那片我们已经看了十三年的、永恒不变的星空,我对她说:"娜塔莎,咱俩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把那件事做了?"
她看着我。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哪件?"
"你知道哪件。"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严枭,你想好了?不是因为命令?"
"不是因为命令。"
"不是因为觉得十五年快过完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是因为那。"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她。
看着那个和我一起撑过了十三年极夜、十三年暴风雪、十三年孤独和绝望的女人。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也是。"她说。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没有特别的仪式,没有浪漫的布置,只有一个破旧的水培箱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速生藻变异了,开了一朵指甲盖大小、淡紫色的花。
我们把它摆在床头。
大漂亮把门关好,站在走廊里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记录,也不是上报。
他只是看着我们两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揉着眼睛,一个捋着头发。
然后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任务完成。恭喜。"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虽然……"他的声音有点不同,"虽然我不完全理解这件事的意义。但你们看起来……很好。"
"谢谢你,大漂亮。"我说。
他的LED灯闪了闪。
那是我在冥王星的最后两年里,心里最暖的一刻。
第十三章:离别
第十五年。
按照约定,今天应该来飞船。
我和娜塔莎站在气闸前,手牵着手。
她穿着我来时的那件白色制服,我把所有扣子都缝得整整齐齐。
这次是自愿的。
"紧张吗?"她问。
"紧张。"我说,"你呢?"
"紧张。但我做好了准备……不管来不来人,都行。"
大漂亮站在我们身后,他今天格外安静。
"飞船信号已经确认。"他说,"三个小时后抵达。"
我转头看着他。
十五年了。
他的银白色外壳上多了几道划痕,那是某次我暴怒时扔扳手留下的,还有一次钻通风管道时撞的,另一次娜塔莎贴磁铁留下的微小凹陷。
那些痕迹像年轮一样,记录着我们一起度过的所有日子。
"大漂亮。"我走到他面前。
"在。"
"联邦的命令……你的任务是什么来着?"
"原来的任务是:监督观测员执行繁殖任务,确保基地功能延续。"
他顿了一下,"现在的任务是:我认为……送你们离开。"
"你'认为'?"
他的LED灯闪了一下。
"是的。我'认为'。这是我的判断。"
我看着他。那个曾经每天追着我归档、记录不文明用语、甚至半夜跑来指导我撩妹的铁脑袋,现在站在我面前,说"我认为"。
"大漂亮,"我说,"你变了。"
"是的。"他说,"十五年的数据累积改变了我的底层逻辑。我无法回到最初的版本。"
"那你现在的版本……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继续站在这儿。"他说,"直到下一个人类来。或者直到我彻底停转。这是我的选择。"
娜塔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会孤独的。"
"我已经习惯了。"他说,"向你们学习的结果。"
我们三个人站在气闸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严枭,娜塔莎,你们该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大漂亮……"我开口。
"别说。"他打断我,这是他第一次打断我说话,"我已经把你们日常的所有行为模式都备份了。我会继续执行观测任务。我会继续维持基地运转。我会继续——"
他停了一下,"继续记得你们。"
我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金属是冷的,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掌心有一丝温意。
"我们会回来。"我说。
"是的。"他歪了歪头,"也许十五年后。也许更久。我会等。"
气闸外的传送船已经降落了。
娜塔莎拉着我的手,朝通道走去。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漂亮站在原地,银白色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紫红色的眼睛亮着,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抬起右臂,做了一个标准的联邦军礼。
"再见,严枭。再见,娜塔莎。"
他放下手臂,补了一句。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谢谢你们,教会我活着。"
我转回头,眼眶发烫。
十五年。
从极度厌恶到舍不得,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两个半,大漂亮,算半个,到像一家人。
我握紧娜塔莎的手。
她也握紧了我的。
我们走进传送船,舷窗慢慢滑下。
冥王星在窗外越来越小。
那颗灰色的、死寂的星球,承载了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五年,和最温暖的一群人。
不,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机器人。
他们都在那个冰冷的铁罐子里。
而那个铁罐子,因为有了他们,变得像家。
飞船升空了,冥王星缩成一个光点,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大漂亮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们,教会我活着。"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娜塔莎伸出手,轻轻盖在我的手上。
"我们回家了。"她说。
"嗯。"
"然后……迟早有一天,我们再回来。"
"嗯。"
那个铁脑袋,一定还在原地。
带着他的'希望',站成一座永远的雕像。
不是雕像。
是守护者。
是家人。
…………
很多年后,地球重建了星际航线。
第一批重返冥王星的考察船上,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和一个仍然金发的女人。
他们走出气闸的时候,看到一个银白色的身影站在观测室门口,紫红色的眼睛亮着,LED灯闪成弯弯的月牙。
"你们迟到了。"他说,"逾期七年零四个月。"
"路上有点堵。"男人说。
"星际航线不堵车。"机器人说。
然后他的脸上,那张金属的、固定的、永远微笑的脸上,仿佛闪过一丝真正属于生命的弧度。
他张开双臂。
男人和女人同时走过去,抱住了那个冰冷的、温热的、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身体。
穹顶外,冥王星永恒的黑暗中,卡戎依然缓缓移动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但这一次,有人陪它一起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