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把我送进将军府当通房。
临走拍拍我肩膀:"忍一忍,将军高兴了,为夫就能谋个一官半职。"
我哭得喘不上气,被推进了朱红大门。
结果管家上下打量我一圈,摇了摇头。
又探头看了看门外还没走远的周正。
眼睛亮了。
"将军不好女色,好面首。"
"您家夫君这皮相,将军怕是要中意。"
当晚周正被两个婆子架进后院,浴桶里飘满花瓣。
他吓得面无血色,挣扎得水花四溅。
我蹲在门槛上,抹了一把泪,真诚道:
"夫君莫怕。忍一忍,将军高兴了,你就是从龙之功啊。"
"放心,我不嫌你。"
第1章
周正说要送我去将军府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他坐在桌前,拨弄算盘珠子,语气跟商量今晚吃什么似的。
"将军府在征通房丫鬟,咱家现在这个处境,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三个月前他赌输了一百两银子,当铺里值钱的东西当了个精光,连我娘留给我的银镯子都没放过。
上个月债主堵门,他躲在柜子里让我出去应付。
我被人泼了一脸冷茶。
"你长得周正……"他顿了顿,意识到用了自己的名字,干咳一声,"你模样不差,将军府总比去外头强。你伺候好了贵人,贵人一高兴,为夫的前程不就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抬头看我。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我嘴唇哆嗦了半天,问出一句:"那……那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管他什么人。"周正不耐烦地摆手,"你一个妇道人家,进去老老实实伺候着就行。反抗什么?你能反抗得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不会嫌你。"
他终于抬起头,还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胃里泛酸。
三天后。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巷子口,来接我的是一个干瘦老头儿。
周正特意换了身干净长衫,站在门口送我,像送女儿出嫁似的,还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好好表现。"
我被塞进马车,眼泪糊了一脸。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将军府后门,那干瘦老头儿——后来我才知道是管家许伯——扶我下车。
他上上下下看了我两遍。
搓了搓下巴。
"嗯……姑娘生得清秀。"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许伯绕着我转了一圈,表情越来越微妙。
"不过……"
他欲言又止。
"我们将军,不好女色。"
我一愣。
许伯探头看向马车外面。
周正还没走,正踮着脚往里张望,大概想确认我顺利"交货"。
许伯眼睛眯起来。
"那位是?"
"回管家,那是我夫君。"
许伯的目光黏在周正脸上,像掌柜盯着刚上新的好货。
周正确实长了一张不错的脸。白净,斯文,清瘦。
这也是我当初嫁他的原因之一。
"将军好面首。"许伯捻着胡子,语速突然快了起来,"白净、清瘦、斯文相,将军最吃这一套。"
"姑娘你呢,手脚利索的话,厨房正缺人。"
"至于你夫君——"
许伯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老奴替将军做主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已经冲出去,一左一右架住了周正。
"诶——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送人来的,不是——"
"周郎君莫急。"许伯笑眯眯跟出去,"您这通身的气派,给将军端茶研墨,屈才了。"
周正脸色变了。
"等等,我不是——你们搞错了!"
"没搞错。"许伯从袖中抽出一张契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周正亲手画的押——"自愿将妻送入将军府以抵赌债,听凭府中安排。"
"契上写的是'听凭府中安排'。"
"可没写只安排夫人啊。"
周正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拼命挣扎,但那两个婆子力气大得惊人,架着他往后院走,像拖一只扑腾的鸡。
"姜岁!姜岁你说句话!你跟他们说我不是——"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被拖远。
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我抬起手,擦了擦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的东西。
胃里翻涌了三个月的酸水,突然就平了。
当晚。
后院亮着暖黄色的灯笼,拐角处是将军的内院。
我端着一碗热汤经过长廊,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和周正歇斯底里的喊叫。
"放开我!我是读书人!你们不能这样——"
"周公子别动,花瓣还没撒完呢。"
"将军喜欢干净的,您这身上的酒气可不行,得搓仔细了。"
我脚步一顿。
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见浴桶边的水花溅了一地,周正头发散了,两只手扒着桶沿,指节发白。
两个婆子一个按肩一个搓背,专业且面无表情。
我站了一会儿。
周正余光扫到门口,瞳孔猛地一缩。
"姜岁!"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你快帮我说说话!你去找将军说我不行!我不能——"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汤碗。
热气氤氲,模糊了我的视线。
然后我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夫君别怕。"
"忍一忍,将军高兴了,你的前程不就有了吗?"
"你放心。"
"我不会嫌你的。"
周正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嘴巴张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更剧烈的水花声和挣扎声。
我端着汤,步子轻快。
三个月来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
第2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分到了厨房。
将军府的厨房很大,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管事的刘婶是个爽利人,分给我的活是每日备早膳和打扫。
不算轻松,但也不算重。
比起"通房"两个字,端盘子洗碗简直是天堂。
我正切菜的时候,隔壁院子传来一阵骚动。
"周公子你别跑啊!将军还没见过你呢!"
"滚开!"周正的声音沙哑又慌乱,"我告诉你们,我是正经读书人,秀才功名在身!你们这是侮辱斯文!"
"哎哟,面首里有秀才,将军更满意了。"
"有文化的,会写情诗,妙啊。"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差点笑出声。
忍住了。
继续切菜。
晌午的时候,我借着送饭的由头路过后院。
周正被安置在一间小而精致的屋子里,门口站着两个丫鬟,不像是看守,更像是伺候。
但周正显然不这么认为。
门从里面闩着,他趴在窗户上,面色憔悴。
见到我,跟见到救命稻草一样。
"姜岁!你快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他。
"夫君,你在里面还好吗?"
"好什么好!"他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听见,"将军还没召见我,我趁现在跑还来得及——你去帮我偷把钥匙,后门那个——"
"夫君。"我打断他。
他愣住。
"你当初说过,'反抗什么?你能反抗得了?'"
"……"
"还说'管他什么人,老老实实伺候着就行'。"
"我跟你说正经的!"他急了,"那不一样!你是女人,你去伺候贵人天经地义!我是男人,我有功名!"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被我看得缩了缩脖子。
"别这么看我,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我也没办法。"我笑了笑,"我就是个厨房打杂的,偷不着钥匙。"
"夫君加油。我先去洗碗了。"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嘶吼。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将军裴戎从军营回府。
我没见到她本人,但听到了整个后院的动静。
据说将军策马直入中院,盔甲都没卸就先去看了新来的面首。
然后——
据在场的丫鬟转述——
将军看了周正一眼,周正当场腿软,额头磕到了地砖。
将军说了句什么。
周正哭了。
具体哭成什么样我不知道,因为我在厨房切萝卜。
但第二天早上我去送早膳的时候,周正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尖还泛着红。
他蜷在床角,见我进来,整个人弹起来。
"姜岁,将军她——"
"她?"我端着托盘顿住。
"将军是女的?"
周正嘴唇抖了抖:"……是。"
我把粥放在桌上,慢慢消化这个信息。
"那她要面首做什么?"
周正的脸涨成猪肝色,半天憋出一句:"她说……她说让我给她暖床。"
"就暖床?"
"就、就字面意思!"他崩溃地揪着头发,"她昨晚把我往被子里一塞,自己翻了个身就睡了!把我当汤婆子使!"
"……"
我沉默了几秒。
"所以,没怎么你?"
"但是!"他跳起来,"她脱了盔甲就穿一件中衣!她胳膊比我腰粗!她翻身压到我手上我差点骨折!"
我看着他鬼哭狼嚎的样子。
忍了忍。
没忍住。
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收好碗碟往外走,"夫君辛苦了,当汤婆子也是为家里做贡献。"
"姜岁!"
"粥凉了不好喝,趁热吃。"
我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身后隐约传来他拿枕头砸墙的闷响。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
我在厨房干活,他在内院当人形暖炉。
每天早上我送早膳,他就跟我汇报"战况"。
第一天:"她打呼!震天响那种!"
第二天:"她半夜练剑梦游,差点劈着我脑袋!"
第三天:"她居然让我给她读兵书!说我声音催眠!"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直到第四天。
第四天不一样。
第四天早上我端着粥进去的时候,周正坐在窗边,表情不再是那种惶恐或愤怒。
他的脸色,是灰的。
"怎么了?"我把粥放下。
他没动。
半晌,声音干涩:"将军说,她打算正式纳我。"
我手一顿。
"纳……什么?"
"纳妾。"他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给我上府里的名册。正正经经、白纸黑字的……男妾。"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
"姜岁,你得帮我。我真的不能……我是秀才,我有功名,我不能当人家男妾——"
"你当初把我送来当通房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有没有想过我也不能?"
他嘴巴张了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女人——"
"所以女人天生该给人做妾?"
他噎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
胃里那股压了三个月的酸水又翻上来了,但这次我没让它溢出来。
"周正。"
我叫他全名的时候,他身体明显一僵。
"你把我送进来的契书上写的是'听凭府中安排'。你的字,你的印,白纸黑字。"
"将军要纳你,那是府中安排。"
"跟我没关系。"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喊。
"姜岁!你就这么看着?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媳妇!"
我脚步一停。
回过头。
"我是你送来的通房丫头。"
"通房丫头管不了主人家的事。"
门在我身后合上。
他的喊声被隔在木板另一侧,闷闷的,像困兽。
我站在廊下,春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喘了口气。
手还是有点抖。
但嘴角压不下去。
第3章
周正被纳为男妾的消息,在将军府传开只用了半天。
我在厨房揉面的时候,刘婶凑过来。
"小姜,听说了没?你家那位,将军要正式收了。"
我"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你不急?"刘婶瞪大眼睛,"好歹曾是你夫君……"
"他把我送进来当通房的时候就不算了。"我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契书上写得清楚。"
刘婶啧了一声:"也是,那种男人……"
她压低嗓门:"不过你放心,将军是正经人。虽然收面首,但从不勉强,府里以前那几位都好好的。就是你那前夫……"
她憋着笑:"性子太烈,天天鸡飞狗跳的,将军觉得有意思。"
我想到周正挣扎时水花四溅的样子。
也想到将军把他当汤婆子的那个画面。
面团又被我摔了一下。
不是生气。
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下午的时候,许伯来厨房找我。
"姜岁姑娘,将军请你去一趟前厅。"
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他走。
一路上心里打鼓。
将军找我做什么?嫌我送饭慢?还是周正告了我什么状?
前厅很大,正中一把黑檀木椅,椅上坐着一个人。
我第一次见到裴戎。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二十五六的样子,肩宽腰窄,穿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挽到小臂。
脸线条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紧抿。
不像女人,也不像男人。
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我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不用跪。"她声音低,像钝器擦过砂石,"站着说话。"
我站直了,手攥着衣摆。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开口:"你就是周正的妻子。"
"回将军,从进府那天起,契书上已经解了婚约——"
"我知道。"她抬手打断我,"我的意思是,你在这府里受了委屈没有。"
我愣了一瞬。
"厨房的活重不重?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问得很直接,像在军营里清点物资。
"没有。"我摇头,"刘婶很照顾我。"
"嗯。"她点了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住的话。
"你和周正的婚约虽解了,但你是因他而入府,我若纳他,你便尴尬。"
"你想留在府里做工也行,想走也行。走的话,我给你二十两银子和一份良籍文书,够你开个小铺子谋生。"
我脑子嗡地一下。
二十两。
良籍。
自由。
我攥着衣摆的手在发颤。
"你不用现在答,想两天再——"
"我留下。"
话脱口而出,比我脑子反应得还快。
裴戎挑了下眉。
我赶紧补:"将军恕罪,我想留在厨房做工。这里活计稳定,管吃住,比外头强。"
这是一半原因。
另一半原因我没说。
我想看周正当男妾。
想亲眼看着。
每一天。
裴戎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笑。
"行。"她站起来,"那就留着。有事找许伯。"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步,侧过头。
"你厨艺不错。今早的桂花粥,我多喝了一碗。"
然后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翘得老高。
赶紧抿下去。
出了前厅,迎面撞上周正。
他被两个丫鬟"陪同"着散步——名义是散步,实则是放风。
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换了一身浅蓝色绸衣,腰间还系了一块玉佩。
整个人看着比以前体面了十倍。
但脸色惨白。
看见我从前厅出来,他立刻挣开丫鬟冲过来。
"你去见将军了?你跟她说什么了?你是不是求她放我走了?"
"没有。"
"那你去干嘛的!"
"将军问我想留还是想走。"
他眼睛亮了:"那你肯定说走吧?走了之后你去外面想办法救我——"
"我说留下。"
他的表情,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你……"
"厨房活计好,管吃住。"我笑了笑,"而且将军人好,不苛待下人。"
"那我呢!"他声音尖了,"你就看着我在这里——"
"夫君。"我歪了歪头,"哦不对,该叫周公子了。"
"你当初说的什么来着?"
我学着他的语气,拨弄算盘珠子的动作都模仿出来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不会嫌你。'"
他的脸扭曲了。
我冲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脚步声轻快得像在跳。
第4章
周正正式纳入将军府的那天,许伯办了一桌席。
算不上大操大办,但白纸黑字记上了名册,周正的名字落在"男侍"一栏里,墨迹工整。
他站在那里,手指掐着袖口,青筋暴起。
但签了。
将军就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周正的笔抖得字都歪了。
签完那一刻,他咬住了下唇,一声没吭。
但鼻翼翕动,眼眶通红。
我端着茶水站在角落,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将军照例把他塞进被窝当暖炉。
第二天早上我送粥的时候,他没再喊叫,也没再哭闹。
只是坐在床沿,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拨算盘、执笔杆、推我出门、接过我卖镯子的银两。
现在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节上还敷了膏脂。
"周公子,粥来了。"我把碗放在桌上。
他没抬头。
"姜岁。"
"嗯?"
"你恨我?"
我想了想。
"不恨。"
他猛地看过来。
"我只是觉得老天爷挺公平的。"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的目光追着我出了门,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日子又过了七八天。
我在厨房的活做得越来越顺手,桂花粥、雪梨羹、酱牛肉,将军每天的早膳都由我备。
许伯说将军从前吃得很潦草,经常一个馒头就对付了。这些天倒是顿顿吃干净。
我听完只是低头切菜,没接话。
但手上多加了两道菜。
这天中午,我在后厨熬汤。
外面突然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脸圆润白胖,下巴有两层,通身绫罗绸缎,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做派。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容貌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怯意,低着头小步碎走。
刘婶迎出去:"哟,这不是周家婶子吗?"
我刀锋一顿。
周家。
那个圆胖妇人,正是周正的母亲,季氏。
当初我嫁进周家的时候,这位婆婆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嫌我家穷,嫌我不够漂亮,嫌我嫁妆少。
周正赌输了钱,她第一个跳出来说"都是娶了个扫把星"。
我被送进将军府的前一晚,她连我的房间都没进过。
现在她出现在这里。
我往后退了半步,缩进灶台后面。
季氏扇着帕子,大摇大摆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嚷:"我儿子呢?我家正哥儿在哪?"
许伯不知从哪冒出来,笑眯眯挡住去路。
"周夫人,内院重地,外人止步。"
"什么外人!那是我亲儿子!"季氏嗓门高得院子里的鸡都吓一跳,"我儿子被你们骗进来,我要带他走!"
许伯不动如山:"周公子是签了契入府的,白纸黑字,将军府不做抢人的买卖。"
"放屁!"季氏一跺脚,"那契是他媳妇签的!我儿子根本不知情!"
我在灶台后面差点把汤勺掉地上。
什么叫我签的?
那契上明明是周正亲手画的押,他自己的主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伯依然笑眯眯的:"老奴不管是谁签的,契在我们手里,合法合规。周夫人若有异议,请去衙门。"
季氏脸涨得通红,帕子攥成一团。
她身后那个年轻女子,这时候怯生生开口了:"婆母,要不我们先回去——"
"闭嘴!"季氏回头喷她,"没用的东西!正哥儿进了这种地方,都是因为你克的!"
那年轻女子身体一缩,不敢再说话。
我看清了她的脸。
不认识。
但她叫季氏"婆母"。
所以……周正又娶了一个?
不,不对。是周正在把我送走之后,又娶了一个?
还是说……在送走我之前就已经有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手里的汤勺攥得指节发白。
季氏闹了一阵,被许伯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她撂了句狠话:"将军再大也是臣,我们周家在城里也是有头脸的!我去找府尹告你们强抢民男!"
她走了。
那个年轻女子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正好对上我的。
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被季氏一把拽走了。
我站在灶台后面,好半天没动。
刘婶凑过来:"小姜,你脸色不太好——"
"刘婶。"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周正在把我送来之前……是不是就有别的女人了?"
刘婶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叹了口气。
"我也是听许伯说的。周正签契的时候,许伯派人查了他底细。"
"那姑娘是城东布庄刘掌柜的女儿,姓刘名芸儿。三个月前和周正定了亲。"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还在周家。
三个月前,周正跟我说"忍忍就过去了"。
三个月前,他赌输了一百两,当了我娘的镯子,躲柜子里让我去应付债主。
三个月前,他已经在外面定了亲。
我手里的汤勺"啪"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热汤。
烫了脚面。
但我没觉得疼。
只觉得胃里那股酸水又涌上来了,烧得喉咙发痛。
"小姜——"
"我没事。"
我弯腰捡起汤勺,用围裙擦了擦。
手在抖。
不是伤心。
早过了伤心的时候了。
是恨。
纯粹的、清晰的恨。
他把我当挡箭牌。
从头到尾,我就是他的弃子。
送我进将军府,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是因为要腾位置。腾给那个刘芸儿。
赌债、贫穷、走投无路——都是演给我看的。
他可能根本就没穷到那份上。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我深吸一口气。
又一口。
再一口。
等手不抖了,才开口。
"刘婶,明天早膳我想加一道红豆酥,将军前两天说想吃甜的。"
刘婶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拍了拍我的肩。
"行。我帮你磨豆子。"
第5章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厨房旁的小耳房里,盯着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三个月前,当周正把我娘留给我的镯子送进当铺的时候,他已经和刘芸儿定亲了。
那一百两赌债,到底是真是假?
还是他故意欠下的——好让"走投无路"成为送我进将军府的借口?
我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冷。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去厨房备膳。
红豆酥做了十二个,摆得整整齐齐。
将军的早膳由我亲自端。
到了前厅,裴戎已经坐在桌前,单手撑着额头看公文。
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
"桂花粥?"
"今天是红枣粥,另加了红豆酥。"
我把食盒一样样摆出来,手指稳当。
裴戎拿起一块红豆酥咬了口,嚼了两下,停住了。
"手艺见长。"
"谢将军。"
我退后两步准备走。
犹豫了一瞬。
停下了。
"将军。"
她含着红豆酥看我。
"我有一事想问。"
她做了个"说"的手势。
"周正入府前签的那份契书——上面的赌债一百两,将军府核实过吗?"
裴戎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放下红豆酥,拿帕子擦了擦手。
"你怀疑那笔债有问题。"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头。
"他在送我来的三个月前就和城东刘掌柜的女儿定了亲。如果他真穷得叮当响,刘掌柜不会把女儿许给他。"
裴戎靠到椅背上,拇指摩挲着杯沿。
半晌,她叫了一声:"许伯。"
许伯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一秒出现在门口。
"去查。周正那一百两的赌债,借据是哪家赌坊的,放贷人是谁,银子流向哪。"
"三天内给我。"
许伯领命去了。
裴戎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
"你要是查出来他做了局——"她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看将军的意思。"
她挑了下眉。
"他是将军的人了,我一个厨娘做不了什么。"我垂下眼,"但我想知道真相。"
裴戎没再说什么。
端起红枣粥喝了一口。
"回去做你的事。查出来了叫你。"
我行礼退下。
走出前厅的时候,早春的风吹过来,凉而清醒。
我攥了攥拳头。
等着。
三天后。
许伯在前厅铺了一桌子东西。
借据、当票、赌坊账簿抄本,还有两封信。
裴戎坐在上首,我被叫来站在侧面。
许伯一样一样指给我们看。
"查清楚了。那一百两赌债——根本不存在。"
我呼吸一窒。
"赌坊是城西'来福记',东家姓刘。"许伯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和城东刘掌柜,是亲兄弟。"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
"借据是周正和刘家兄弟伪造的。赌坊那边做了一笔假账,看起来像欠了一百两,实际上一文钱没过手。"
"他们的目的——"许伯翻出那两封信,"就是为了制造'走投无路'的假象,让姜岁姑娘自愿入府抵债。"
"为什么是将军府?"裴戎开口。
"因为将军府三月前放出征通房的消息。周正和刘家商量好了——把姜岁送来顶缸,他自己脱身,转头娶刘家女。"
"一百两赌债作为嫁妆,从刘家绕了一圈再回到周正手里。等于用姜岁姑娘的人,换了一百两现银加一个新媳妇。"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个人像被冻在原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从头到尾,我就是一件货物。
被他标了价,打了包,卖了。
裴戎"啪"地把茶杯拍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借据上的字迹。
"叫周正来。"
她声音不大,但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不是冲我。
但那种压迫感,像暴风雨前天色发青的那一瞬。
许伯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周正被带进前厅。
他还是那身浅蓝绸衣,头发束得整齐,面色比刚来时养白了不少。
进门看见我站在旁边,脸色变了一下。
再看见桌上铺的那些东西,脸色彻底变了。
血色一丝一丝褪去。
像白纸。
"将军——"
"跪下。"
裴戎两个字,他膝盖就软了。
"咚"一声,磕在青砖地面上。
裴戎拿起那张伪造的借据,在他面前晃了晃。
"一百两。编得不错。"
周正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没发出声音。
"想说什么?嗯?"裴戎把借据丢到他面前,"说说,这局怎么做的。"
"将军……将军明鉴……"他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是刘家逼我的——他们说只要我把姜岁送走就免我的债——"
"什么债?"许伯冷笑,"赌坊是刘家的,账是假的,你连赌坊的门都没进过。这我们查得清清楚楚,你还要编?"
周正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砸在砖面,发出闷响。
"是我错了……将军饶命……我、我鬼迷心窍——"
"别磕了。"裴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你磕破了头也没用。我不吃这套。"
她转头看我。
"姜岁。"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指在发白。
"你想怎么处置他?"
我看着趴在地上的周正。
这个曾经拉着我的手说"嫁给我你不会后悔"的人。
这个把我娘留下的镯子典进当铺时连眼都不眨的人。
这个笑着说"我不会嫌你"然后把我推进朱红大门的人。
他的后背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
"将军。"
"嗯。"
"那一百两假债——能不能变成真的?"
裴戎眉头动了一下。
"让他真的欠将军府一百两。"我的声音很平,"一天不还清,一天就留在府里做工抵债。"
许伯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裴戎看了我几秒。
然后嘴角弯了。
不是笑——是刀尖上的弧度。
"准了。"
她低头看周正:"听见了?你那一百两假账,本将军做主给你变成真的了。"
"从今天起,你不是男侍了。你是欠债的。"
"一百两,按月扣。扣完才能走。"
周正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可、可将军……一个月能扣多少——"
"做的活计不同,扣的也不同。"许伯笑眯眯接话,"劈柴一天三文钱,挑水一天五文钱,刷马桶一天八文钱。"
"一百两是一万文。"许伯掰着手指头算,"周公子要是每天刷马桶,大概……三年半能还清。"
周正的瞳孔放大了。
"三……三年半?"
"那还是不休息的情况下。"许伯补充,"逢年过节要歇工,生病也不算工时。算上去,四年差不多。"
周正趴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嘴唇蠕动着,说不出一个字。
裴戎已经转身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那块没吃完的红豆酥。
"行了,拖下去。明天开始干活。"
两个婆子进来,架起周正往外拖。
他像条死鱼一样被拽着走,浑身瘫软,眼神空洞。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有恨、有悔、有不甘。
嘴唇动了动。
"姜岁……你狠。"
我低头看他。
这个角度和三个月前正好反过来了。
三个月前,他站着,我跪着,被推出门。
"我学的你。"我说。
他闭上了眼,被拖走了。
前厅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深深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姜岁。"裴戎叫我。
我转身,她正拿帕子擦嘴。
"红豆酥做得好。明天再来一盘。"
"是。"
"还有。"她停了一下,"那个刘家——城东的刘掌柜和城西赌坊的刘东家,我让人递了帖子给府尹。伪造债契、合谋卖妻,够他们吃一壶了。"
我一愣。
"至于周正那个新媳妇……"裴戎想了想,"你见过她?"
"远远见过一面。"
"什么印象?"
我回忆了一下那个怯生生低着头的年轻女子,被季氏骂了一句"克"字连头都不敢抬。
"看着也是个可怜人。"
裴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挥手让我退下了。
我走回厨房,刘婶正等在门口。
"怎么样?"
"没事了。"
"你脸色——"
"真没事。"我扯出一个笑,"刘婶,家里还有红豆吗?将军明天还要酥。"
刘婶看了我好一阵,叹口气,去翻柜子了。
我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窗外。
春天的阳光铺了一院子。
干净,敞亮。
三个月前我被推进那扇朱红色大门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完了。
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有活干,头顶有瓦遮,身后有人撑着。
而曾经把我卖掉的那个人,明天要去刷马桶。
我低下头。
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真的,从心底翻上来的,畅快的笑。
第6章
周正刷马桶第一天,全府上下都来围观了。
不是故意的。
是马房旁边那排茅厕,正好在去后花园的路上。丫鬟小厮们路过都忍不住多瞟两眼。
曾经府里最金贵的"面首",如今蹲在地上,袖子卷到肩膀,拿着刷子"刷刷刷"。
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粘在额头上,脸颊溅了不明水渍。
我脚步没停,端着食盒继续走。
"姜岁。"
我停下。
"……给我口水喝。"
他的声音沙哑,不是哭的那种沙哑,是干渴加上一整夜没睡的那种。
我看了他一眼。
回厨房给他倒了碗凉白开,放在茅厕门口的台阶上。
没递到手里。
也没多说话。
走了。
后面传来水碗被端起来的响动,和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气。
到第三天的时候,事情起了变化。
将军府门口来了一顶小轿。
轿子落地,下来的是季氏。
这回她没有大呼小叫地闯进来,而是递了拜帖,说是"求见将军"。
许伯把帖子送到裴戎手里的时候,裴戎正在院子里练刀。
一杆长刀劈出去,风声猎猎。
她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随手丢给许伯。
"不见。"
"那老奴去回绝——"
"等等。"裴戎收刀,抹了把额头的汗,"她轿子后面还跟着谁?"
许伯眨了眨眼,出去看了一圈回来。
"跟了个年轻姑娘。就是上次来的那个,周正的新夫人,刘芸儿。"
裴戎把刀插回刀架,擦了把手。
"让那个姑娘进来。季氏不许进。"
许伯领命去了。
我正好在廊下擦桌子——将军午膳在院子里吃,我在布置。
不一会儿,刘芸儿被领进来了。
她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些,颧骨凸出来,眼下一圈青黑。
进了院子看见裴戎,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民女刘芸儿,参见将军。"
"起来。"裴戎往椅子上一靠,"谁让你来的?"
刘芸儿站起来,手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婆母让民女来求将军放了夫君……"
"你夫君欠着我的银子,没还清之前走不了。"裴戎语气平淡,"这事许伯跟你婆母说过了。"
"是……可婆母说……"刘芸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民女可以来替……替夫君还债……"
裴戎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替?"
刘芸儿的脸涨红了。
低着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我站在廊下,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我忽然明白了。
季氏让这姑娘来——是让她用自己顶替周正。
和当初周正对我做的事,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是丈夫卖妻子。
是婆婆卖儿媳。
裴戎也明白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走到刘芸儿面前。
刘芸儿身体瑟缩了一下,但没后退。
"抬头。"
刘芸儿慢慢抬起脸。
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掉泪。咬着嘴唇,死死忍着。
裴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愿意来?"
刘芸儿的嘴唇动了动:"婆母说——"
"我问的是你。"裴戎打断她,"不是你婆母。你自己,愿不愿意?"
沉默。
刘芸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地砖上。
她摇了摇头。
很轻。但裴戎看见了。
"许伯。"
"在。"
"送刘姑娘出去。告诉外头那个姓季的——"裴戎的声音冷下来,"她儿子的债是她儿子的,少打儿媳妇的主意。再来一次,我去府尹那里给她也记一笔。"
许伯应声去了。
刘芸儿站在原地,整个人好像反应不过来。
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是困惑。
也许还有一丝不敢确认的如释重负。
"发什么愣?"裴戎已经坐回去了,"走吧。以后他们再逼你,派人递个信来。"
刘芸儿"扑通"又跪下了。
"将军——"
"别跪了,这里不兴这套。走吧走吧。"
裴戎摆了摆手,像赶苍蝇。
刘芸儿被许伯带出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裴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半晌,开口:"姜岁。"
我回过神:"在。"
"午膳好了没有?饿了。"
"马上。"
我转身回厨房端菜。
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裴戎的侧脸。
阳光打在她线条分明的轮廓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脚步顿了一瞬。
没来由地,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赶紧走了。
第7章
季氏被赶走之后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出事了。
城里的茶楼酒肆突然冒出一个说法——说将军裴戎强抢民男,逼良家子弟做面首,还把人使唤得刷马桶。
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什么"一个正经秀才被逼到茅厕里刷粪桶,读书人斯文扫地"。
说什么"将军权势滔天,欺男霸女"。
还有人编了顺口溜,小孩子在街上跳着绳唱。
这事是刘婶告诉我的。她早上去市场买菜,听了一耳朵。
"肯定是周家搞的鬼。"刘婶剁着肉馅,刀面拍得案板直响,"那季氏自己来闹没用,就放流言往外泼脏水。"
我手里的菜洗着洗着停了。
裴戎是武将。
武将最忌名声有亏。
如果这事传到上面去,不管真假,都是一个把柄。
中午送膳的时候,裴戎在书房。
她面前摊着几份东西,像是各处递来的消息条子。
我把饭菜摆好,没急着走。
她抬眼看我。
"听说了?"
"嗯。"
"不用担心。"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几句闲话而已。"
可我注意到她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
很轻。
但有节奏。
她在想事情。
"将军。"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嗯?"
"周正的事,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出面作证。"
裴戎看着我。
筷子停在半空。
"证什么?"
"证他是自己签契进来的。不是强抢。并且那份契书本身就是他伪造赌债骗我入府的工具。"我深吸一口气,"受害的人是我,不是他。"
裴戎放下筷子。
靠到椅背上,打量我。
那目光很沉,像在衡量什么。
"你要是出面,就得把自己被卖的事全部公之于众。"她声音放低了,"你想清楚了?"
我攥了攥手。
丢人吗?
被丈夫伪造赌债、合谋卖掉、顶包抵债——说出去当然丢人。
但那个人不是我。
丢人的是周正。
"我想清楚了。"
裴戎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你出面。"
"啊?"
"我说了,几句闲话而已。"她重新拿起筷子,"我有别的法子。"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法子,但她已经低头吃饭了。
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说:"今天的排骨比昨天咸了一点。"
"……我去调调。"
"不用,咸一点下饭。"
我退出书房,心里七上八下的。
当天下午,许伯带了两个人出了府。
第二天一早,城里的风向变了。
茶楼里开始流传另一个版本——
"你们知道那个秀才怎么进的将军府吗?他自己卖了老婆!假造一百两的赌债,跟人合伙把媳妇骗进去当丫鬟,自己转身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
"将军查出来之后罚他还债,这才去刷马桶的。好好一个女将军,替人妻子伸冤,倒被泼脏水!"
"最可恨是那个姓季的婆子,儿子的债还想让儿媳妇来还——将军当场把人赶了出去!"
一天之内,风向彻底翻转。
街头巷尾骂的人从裴戎变成了周正和季氏。
"禽兽不如"、"白眼狼"、"伪君子"——这些帽子一顶接一顶扣在周正头上。
有人甚至跑到周家老宅门口丢臭鸡蛋。
季氏把门关得死紧,三天没出过门。
听说刘掌柜也被牵连了,赌坊被查封,布庄的生意一落千丈。
而我,从头到尾没出面。
裴戎用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放谣言,我也放。区别是,我放的是真话。
真话的杀伤力,比谎言大一万倍。
消息传回府里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包馄饨。
许伯笑眯眯地进来:"姜岁姑娘,将军说今晚想吃你做的鱼。"
"什么鱼?"
"随你,将军说你做什么都好吃。"
我低着头捏馄饨皮,耳朵尖发烫。
"知道了。"
许伯"嘿嘿"笑着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周公子那边——"
"怎么了?"
"听说外头的事了。早上刷马桶的时候手劲太大,把刷子柄掰断了。"
我停下手。
"然后呢?"
"然后许伯让他赔了三文钱。从工钱里扣。"
我低下头。
嘴角翘起来,压不下去。
"还有一事。"许伯压低声音,"周公子说想见你。"
我沉默了一下。
"不见。"
许伯点点头,走了。
晚上我做了一条清蒸鲈鱼,一碟酱烧豆腐,一碗蛋花汤。
亲自端到前厅。
裴戎难得没穿常服,一身玄色武袍,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线条。
她看见鱼眼睛亮了一下。
"有酒吗?"
"厨房有去年酿的桂花酒。"
"去拿。"
我回去抱了一坛来。
裴戎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了个空杯子,冲我扬了扬下巴。
"坐下喝一杯。"
"这……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坐。"
我犹豫了一瞬,在她对面坐下了。
桂花酒倒入杯中,清澈微黄,带着淡淡甜香。
裴戎举杯:"今天这事了了。敬你一杯。"
"敬我?将军做的事——"
"你先提出来查那笔假账的。"她打断我,"没有你那句话,我也想不到从借据入手。"
杯沿碰了一下。
酒入喉,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裴戎喝完一杯,拿筷子戳了一块鱼肉,眯着眼吃。
"好吃。"
"将军过奖。"
"别叫将军了。"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一个将军,生分。"
我端着酒杯,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
"……裴戎?"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微弯那种。
是眼睛里有光、颧骨微抬的那种笑。
"嗯。"
灯烛跳了一下,她脸上明暗交错。
我赶紧低头喝酒。
心跳得厉害。
桂花酒到底度数不高,但我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第8章
那顿酒之后,我和裴戎之间的关系好像变了一点。
又好像没变。
她还是每天一早去军营,傍晚回来。我还是每天备膳、收拾、洗碗。
但送膳的时候她会多说几句话了。
"今天操练累得慌,有没有甜汤?"
"那个兵蛋子射箭射到自己脚面上了,笑死我了。"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就是这种。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但每次她开口,我心里就像被羽毛扫过一下。
痒。
刘婶看出了端倪。
那天我蒸馒头的时候走神,多放了一勺糖,蒸出来的馒头甜得齁嗓子。
刘婶站在旁边看着我,两手叉腰。
"小姜。"
"嗯?"
"你最近魂不守舍的。"
"没有。"
"你刚才往面里放了三次糖。"
"……"
我把那锅甜馒头端走了。
晚上做梦的时候梦到裴戎冲我笑,醒过来心"咚咚咚"跳得像打鼓。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
我才从一段糟糕透顶的婚姻里出来。
不能再犯糊涂。
再说了,人家是将军。
我是厨娘。
差了十万八千里。
想什么呢。
我使劲拍了两下自己的脸。
睡觉。
第二天照常送早膳。
进了院子,看见裴戎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端详。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只银镯子。
样式有点旧,带着磨损的痕迹,但做工精细,边缘刻着缠枝莲纹。
我脚步停住了。
呼吸一窒。
那是我娘的镯子。
被周正送进当铺的那一只。
裴戎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我盯着她手里的东西,把镯子递过来。
"许伯前两天去查刘家赌坊的时候,顺便把当铺的东西也理了一遍。查到这只——"她顿了顿,"当票上写着你的名字。"
我接过镯子。
指腹摸过那道缠枝莲纹,凉凉的。
我娘去世的时候我才十四岁。她什么都没留下,就这一只镯子。
戴了三年,被周正摘走的时候我哭了一晚上。
指尖在发抖。
眼睛酸了。
我咬住嘴唇,使劲忍。
"许伯把它赎回来了。"裴戎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我攥着镯子,指节发白。
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谢——"
声音裂了。
没说完。
裴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高半个头。我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喉结——不是,是锁骨。
一只手落在我头顶。
拍了一下。
很轻。
像拍一只受惊的猫。
"哭吧。没人看见。"
我忍了三秒。
没忍住。
眼泪砸在银镯上,"啪嗒啪嗒"响。
我没抬头。
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样子。
但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手搭在我头顶,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拿袖子擦了擦脸,后退一步。
"食盒——早膳凉了,我去热——"
"不用。凉的也吃。"
她回到石凳坐下,打开食盒,拿起一个冷馒头就啃。
我站在旁边,鼻子还酸着,眼圈还红着。
手里攥着镯子,像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不只是镯子。
是我自己。
那天之后,我把镯子戴回了手腕上。
银镯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洗菜的时候看见它,切肉的时候看见它,揉面的时候看见它。
每一次看见都觉得踏实。
而我看裴戎的目光,也越来越……
不对劲。
她练完刀回来,汗湿的碎发贴在鬓角,我会看呆。
她吃我做的菜说"好吃"的时候,我嘴角压不住。
她偶尔出门几天不回来,我在厨房心神不宁,菜刀差点剁着手指头。
刘婶说我中邪了。
我觉得她说得对。
第9章
裴戎外出办公的第五天,府里出事了。
是周正。
他跑了。
趁着夜里看守打盹,翻了后墙。
第二天早上许伯发现人不见了,气得胡子翘上天。
"反了天了!一个刷马桶的还能跑了!"
府里上下一阵忙乱,许伯派人去追。
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不是滋味。
不是怕他跑了。
是隐约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周正那个人我了解。
他胆子小,算计多,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翻墙逃跑——这不像他。
除非外面有人接应。
中午的时候果然有了消息。
许伯的人没追到周正,但打听到一件事:季氏三天前从城里消失了,刘掌柜一家也搬空了铺子。
他们跑了。
一起跑的。
提前策划好的。
而且——
他们跑之前,去官府递了一份状纸。
告的是裴戎。
理由是"恃权凌弱,私设刑狱,虐待良民"。
状纸递到的不是城里的府尹——而是直接递到了巡抚衙门。
许伯黑着脸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灶台边。
"巡抚……那是裴戎的上官?"
"不是直属上官,但巡抚管民政。将军管的是军务。"许伯急得搓手,"军事上他管不着将军,但'私设刑狱'这个罪名是民事——他有权过问。"
"将军知道了吗?"
"派了快马去送信。但将军在北边营地,至少两天才能回来。"
两天。
巡抚那边的动作比这快。
当天下午,巡抚衙门就来了人。
一个穿官袍的瘦高男人,带着四个衙差,直接到将军府"问话"。
许伯在前厅接待,我在后面听着。
那官员姓沈,说话阴阳怪气的。
"许管家,本官也不想为难。只是这状纸递上来了,民间也有议论,我等不得不走个程序。"
"周正人呢?我们要问问话。"
许伯硬着头皮:"周正已经逃了,我们正在追——"
"逃了?"沈某笑了一声,"那就更有意思了。告状的人说将军虐待他、逼他做苦役。一个人在堂堂将军府被逼到翻墙逃跑,这事怎么说?"
许伯脸色铁青。
"大人有所不知,周正是因为——"
"因为什么,等将军回来再说。"沈某站起来,"但在此之前,本官要封存相关证物。包括那份入府契书,还有你们所说的借据、当票等物。"
"请许管家配合。"
许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在后面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不对。
这事不对。
周家跑了,但留下了状纸当武器。巡抚那边来得这么快,意味着——可能提前打过招呼。
季氏那种人,够不着巡抚。
但刘家的关系网呢?
赌坊被查封、布庄倒了,刘掌柜带着一家人跑路之前,一定做了安排。
赌坊能开那么多年不出事,背后必然有靠山。那靠山被查封逼急了,这一手状纸说不定就是狗急跳墙的反咬。
我越想越心慌。
不能就这么等着。
裴戎两天后才回来。在这两天里,如果那个姓沈的把证物全封了,等裴戎回来就是被动局面。
更何况——
契书是真的,借据造假也查清了,这些都对裴戎有利。
但如果证物被封存之后"丢了"呢?或者被"替换"了呢?
我不敢赌。
当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天黑之后,我去找了许伯。
他在书房里坐着,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许伯。"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
"小姜,你怎么来了?"
"那些证物——契书、借据、当票——明天沈大人来封存之前,能不能抄一份?"
许伯一愣。
"抄一份?"
"原件他们要拿就拿。但抄件留在咱们手里,至少留个底。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他们想动手脚也得掂量。"
许伯眨了眨眼,然后一拍大腿。
"对!老奴怎么没想到!"
他立刻起身去取文件匣子。
那一晚我和许伯在灯下抄了整整两个时辰。
每一张契书、每一笔账目,连当票上的铺子印章都描了下来。
抄完之后,许伯把原件放回匣子,复件锁进了将军书房的暗格里。
钥匙他揣了一把,另一把给了我。
"小姜。"他递钥匙的时候手在抖,"老奴活了六十年,看人看了一辈子。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
我接过钥匙,捏在手心里。
"许伯过奖了。我只是不想让她回来的时候满手被动。"
许伯看了我一眼,那种意味深长的一眼。
没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沈某准时来了。
这回带了六个衙差,比昨天多了两个。
他在前厅坐定,翘着腿。
"许管家,证物呢?"
许伯面不改色地把匣子捧出来。
沈某打开一一检查,点了点数。
"嗯,都在。好。"
他让衙差把匣子封了漆,盖上巡抚衙门的章。
"烦请许管家签个字。这些东西我先带回去,等将军回来了,再传她去衙门说明。"
许伯面无表情地签了。
沈某满意地站起来,抱着匣子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前厅——然后落在后面廊柱旁的我身上。
停了一瞬。
我低下头,手里端着假装来送茶的托盘。
他收回目光,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当天傍晚,我听到消息——
沈某回了巡抚衙门之后,立刻提审了周正。
周正不是跑了吗?
是"跑"了。跑进了巡抚衙门。
他根本不是逃跑。是被人接走的。
那翻墙逃跑的戏码,是故意做给将军府看的。
目的是坐实"被虐待到不得不翻墙求生"的说法。
许伯听完这消息,气得脸都歪了。
"好一出贼喊捉贼!"
我深吸一口气。
"许伯,将军什么时候到?"
"快马加鞭,明天傍晚。"
还有一天。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
等着。
第二天的白天漫长得像一年。
我在厨房机械地做事,切菜、熬汤、收拾。手上不停,脑子也不停。
翻来覆去想着那些证物。
复件还在暗格里。只要原件被动了手脚,复件就是翻盘的底牌。
但如果他们连将军府都敢搜呢?
不会。我告诉自己。裴戎是正二品武将,巡抚没有搜查将军府的权力。沈某今天来只是"问话取证",已经是在擦边了。
除非——有更上面的人发话。
但仅凭一个刘掌柜的关系网,够不着那么高。
应该够不着。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午后的时候,府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很多匹。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前院的大门被推开——
一身风尘的裴戎翻身下马,盔甲都没来得及卸,大步流星往里走。
她提前回来了。
比预计早了半天。
许伯迎上去,两人在前厅低声说了几句。
我看见裴戎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手搭在刀柄上,指关节泛白。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
看见我了。
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拿着一把洗了一半的葱。
她的眼神停了一瞬。
绷紧的线条好像松了那么一丝。
冲我点了下头。
然后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平稳下来。
她回来了。
没事了。
第10章
裴戎回来的当晚,没有吃饭。
许伯进了三次书房,又出来三次。每一次出来脸色都比上一次好一些。
第三次出来的时候,他快步走到厨房。
"小姜,将军要那份复件。"
我把钥匙给了他。
许伯拿着复件进了书房。
这一次进去之后很久没出来。
我在厨房热了一碗粥放在灶上温着。等到将近子时,许伯才出来了。
"事儿有着落了。"他一屁股坐在灶边的矮凳上,长出一口气。
"怎么说?"
"将军连夜写了折子,把整件事的始末呈上去了。附上咱们抄的复件。"
"巡抚那边?"
"巡抚管民政,但将军是兵部直辖。将军的折子不经巡抚,直接走军报通道递到京城。"
"更重要的是——"许伯压低声音,"将军今天提前回来,不是因为收到我的信。"
我一愣。
"是兵部来了人。"许伯眼里带着光,"兵部侍郎路过北营巡查,将军把这事当面说了。侍郎大人当场表态:一个地方巡抚,管不着正二品参将的家务事。"
"他带了一句话回来给巡抚——'手伸太长,小心折了。'"
我攥着围裙的手松开了。
指尖微微发麻。
"那沈大人封走的证物——"
"退回来了。连夜退的。"许伯哼了一声,"巡抚怂得比兔子还快。"
我靠在灶台边上,腿有点软。
折腾了两天,这根弦终于断了。
"小姜。"
"嗯?"
"将军让你去一趟书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沾了面粉,袖口还有菜汤的痕迹。
来不及换了。
粥端上,往书房走。
敲门。
"进来。"
推开门,裴戎坐在桌后。
盔甲卸了,换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色中衣,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缠着纱布的肩头。
我目光一顿。
"受伤了?"
"碰了一下,不碍事。"她看见我手里的粥,嘴角动了动,"还知道给我留饭。"
我把粥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她没动筷子,先看着我。
看了好一会儿。
"那份复件,是你的主意?"
"嗯。"
"许伯说了,你那天晚上抄了两个时辰。"
"许伯也抄了,他比我写得快。"
裴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放下。
"姜岁。"
"在。"
"你进这个府,是被人卖进来的。"她的声音低而缓,像在陈述一件很郑重的事情,"一开始是抵债的丫鬟,后来我让你留下做厨娘。"
"你不欠这个府什么。也不欠我什么。"
我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但你做的事——查假账是你提的,抄复件也是你的主意。这两步棋,任何一步没有,今天我都会被动。"
她搁下碗,站起来。
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又是那个半个头的距离。
我仰着脸看她。
灯烛在她背后,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我欠你一个。"她说。
"不欠——"
"我说欠就是欠。"
她伸出手。
我以为她又要拍我的头。
但这次没有。
她的手落在我肩膀上,稳稳的。
大拇指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蹭了一下我的脖颈。
就那么一下。
轻得像风。
但我整个人从脚底麻到了头皮。
"谢了。"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坐回去。
端起粥碗。
"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做饭。"
我站在原地好几秒。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攥着围裙的手全是汗。
"那——将军早点休息。"
"叫名字。"
"……裴戎早点休息。"
她含着粥,眼睛弯了一下。
"嗯。去吧。"
我转身出了书房。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
抬手按住胸口。
心脏在肋骨后面跳得发疼。
脖颈上被她拇指蹭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
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我捂着脸,蹲了下去。
在将军府书房门口的走廊上,蹲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等心跳回到正常频率,我才站起来。
揉了揉发烫的脸。
回房间去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裴戎在院子里练刀。
我端着早膳出去的时候,看见她一杆长刀舞得虎虎生风。
阳光打在刀锋上,流转如水。
她收刀站定,额头微微冒汗,回过头来看见我。
"什么粥?"
"莲子百合粥。"
"嗯。"她走过来拿帕子擦手,"你昨晚一宿没睡好。"
我心头一跳:"怎么知道?"
"眼下有青。"
她手里的帕子朝我脸上比了一下,没真碰到。
然后坐下吃粥。
我站在旁边,假装面无表情。
但耳朵尖红透了。
许伯从廊下走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笑眯眯的。
第11章
周正的事没完。
裴戎的折子递上去之后,京城的回复很快——兵部批了个"地方自行处置",意思是这件事级别不够惊动上面,你自己收拾。
但"地方自行处置"这五个字,就是给裴戎的令牌。
巡抚那边不敢再插手了。沈某连将军府的门都不敢再登。
而周正——
他在巡抚衙门里只待了三天,靠山一缩,他立刻就没了用处。
巡抚衙门把他踢了出来。
不是放回家。是直接扔到大街上。
没有季氏来接。没有刘家来接。
他们早就跑了。留他一个人在城里当弃子。
跟我当初一样。
消息传回将军府的时候,是许伯来告诉我的。
"周正现在在城西破庙里。身无分文,秀才功名也被巡抚衙门那边扣了没还。"
我切着菜,没抬头。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将军问你,这事你想怎么了。"
我手里的刀停了。
想了一会儿。
"他还欠着将军府一百两。"
"对。"
"那就让衙门把他抓回来继续还债。"
许伯笑了:"抓回来……继续刷马桶?"
"不然呢?"我把切好的菜拢到一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跑了一趟,告了一状,折腾了将军一圈——利息总得加点吧?"
许伯乐出了声:"行,我去跟将军说。"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来。
"将军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刘芸儿找来了。"
我一愣。
"周正被扔出来的时候,她不在。季氏和刘家跑的时候没带她。"
"她现在在哪?"
"也在城西。不过没去破庙。"许伯叹了口气,"在一家成衣铺里做工。自己养活自己。"
我放下刀。
"她来找将军做什么?"
"她想问——周正的事和她有没有关系。她怕被牵连。"
可怜人。
嫁进周家没多久,婆婆跑了,丈夫被踢出来了,公公早就不在了。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留在城里,不知道自己算什么身份。
"将军怎么说?"
"将军说跟她没关系。刘芸儿是后来嫁进去的,造假的事她不知情。让她安心做工,不用担心。"
我点了点头。
"如果她有什么困难——"我顿了顿,"跟我说一声。"
许伯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心善。"
"不是心善。"我重新拿起菜刀,"她跟我一样,都是被那家人利用的。不过我运气好,遇上了将军。她运气差一点。"
许伯走了。
三天后。
府衙的人把周正从破庙里提了出来,送回将军府。
他被带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院子里晾衣服。
远远看了一眼——
瘦了一大圈。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那件浅蓝绸衣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着,像个叫花子。
他被两个衙差架着胳膊,脚步虚浮。
路过院子的时候,目光扫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愤怒或哭求了。
是一种灰败的、空洞的疲惫。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被带走了。
我继续晾衣服。
手没抖。
心也没颤。
只是在他消失在拐角的时候,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该还的还,该罚的罚。
从今往后,他是他,我是我。
再无瓜葛。
当天晚上。
我做了一桌子菜。
不是给谁。是我自己想做。
桂花糕、红烧肉、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
做完之后站在灶台边,看着满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忽然觉得——
从我娘走后,好像再也没有这种心情了。
安定的、踏实的、属于自己的心情。
"这么多菜,你一个人吃?"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裴戎靠在厨房门框上,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抱在胸前。
不知道站了多久。
"将军——裴戎。"我赶紧擦手,"我没浪费食材,这些都是今天剩下的边角料——"
"我问你是不是一个人吃。"她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张了张嘴。
她已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了。
"嗯。今天的肉入味。"
我站在对面,手足无措。
她抬眼看我。
"坐。"
我坐下了。
拿起筷子。
两个人对面吃饭,厨房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碗筷轻碰的响动。
吃了几口,她忽然开口。
"姜岁。"
"嗯。"
"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咬着筷子想了想。
"做饭。把厨艺再练练。"
"然后呢?"
"然后……"我不确定她想问什么,"一直在这里做?只要将军——只要你不赶我走。"
她放下筷子。
看着我。
那种目光,很直接,很沉。
像她的刀——不绕弯子。
"如果我说,不想你只在厨房?"
我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
弯下腰。
我的视线里只剩下她的脸。
很近。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鼻梁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意思是——"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我手腕上的银镯。
"我想让你站在我旁边。不是以厨娘的身份。"
我整个人定住了。
血液涌上脸,耳朵烧得发疼。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嘴巴张着,什么词都组织不出来。
她看着我的反应,嘴角弯了。
"不用现在答。"
直起身,重新坐回对面,端起碗。
"先吃饭。菜凉了。"
我呆坐了好一会儿。
直到她又夹了一块肉,抬眼看我,说了句"鱼汤快凉了,你再不喝我全喝了"。
我才回过神来。
低下头。
拿起碗。
手是抖的。
但嘴角压不下去。
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12章
我用了三天时间给她答复。
不是犹豫。
是想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三天里,裴戎和往常一样。早起练刀,白天去军营,晚上回来吃饭。
没有催我,没有再提那晚的话,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不对,多看了。
每次我端饭进去,她的目光总会在我脸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很快。
但我看见了。
第三天晚上。
我做了一碗桂花粥。
是我进这个府后,第一次给她做的东西。
端到书房门口。
敲门。
"进。"
推门进去。
把粥放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见粥,又看我。
"怎么这个时辰还来送吃的?"
我站在桌前,攥着围裙角。
深吸一口气。
"裴戎。"
"嗯?"
"你前天说的话——"
她放下手里的笔。
坐直了。
灯烛照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我嗓子发紧,声音有点哑。
"我想站在你旁边。"
安静了一瞬。
然后裴戎笑了。
从我认识她以来,笑得最大的一次。
不是嘴角微弯,不是刀锋弧度。
是眉眼全舒展开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她站起来。
绕过桌子。
走到我面前。
这一次,她伸手捧住了我的脸。
掌心干燥温热,有薄茧。
拇指轻轻蹭过我颧骨上方。
"那就站着。"她说。
"别走了。"
我鼻子一酸。
眼泪就掉了。
"我又没说走——"
"我知道。"
她低头。
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呼吸交缠。
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松木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被她的拇指一一擦掉。
外面夜风穿过回廊,带着晚春的花香。
厨房的灶还温着余火。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
这一次,没有人把我推出门。
没有人在我背后算计。
没有人说"忍忍就过去了"。
有人说的是"别走了"。
我站在那里。
哪也不去了。
尾声。
后来的事,说起来平淡。
周正在将军府里刷了一年半的马桶。
一年半后,他把一百两连本带息还清了。许伯放了人,他灰溜溜走出将军府后门,整个人佝偻着,头发白了好几缕。
他去了哪我不知道,也不在意。
季氏和刘家被通缉了大半年,最后在邻省被抓。伪造债契加诬告朝廷命官,判了三年苦役。
刘芸儿在成衣铺做了半年工,后来自己攒钱开了间小小的绣品铺子。逢年过节会来将军府送两双鞋垫,一双我的,一双裴戎的。
裴戎的那双总是大一号,因为她的脚确实比寻常女子大不少。
她嫌弃鞋垫上绣的花太俗气。
但每双都穿了。
至于我。
第二年春天,裴戎在正厅摆了三桌酒。
没有大红喜轿,没有满城锣鼓。
就三桌席,许伯刘婶领头,府里上下坐满了。
她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武袍,头发束得利落,腰间挂着一块新佩的玉。
我穿了裴戎让人做的嫁衣。
红得刺目。
走出来的时候,裴戎看我。
一直看。
看得我脚步都走偏了。
许伯在旁边吹鼻子。
刘婶哭得最大声。
我站在她面前。
日光满庭。
她伸出手。
我把手放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薄茧硌着我的指缝。
一点也不疼。
从三个月前被推进朱红大门的那天算起——
我以为人生到了尽头。
没想到,是另一段的起点。
我叫姜岁。
一个曾经被卖掉的厨娘。
现在是将军夫人。
很好。
这一次,我不用忍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