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夜晏抬眼看天。
声音不大,穿透雷鸣狂风。
“天道若敢罚她,我便踏碎这天!”
天帝凌玄同时抬头。
“规矩若敢阻我,我便重立这法!”
1.
我叫楚灵。
上辈子是幼师。
一场地震,我把班上三十个孩子全推了出去,自己被埋在下面。
再睁眼,我成了九天药园一棵草。
开了灵智,化了人形,还是草。
区别就是以前蹲土里,现在蹲青石板上。
整个仙界数我最闲。
别人上朝,我种草。别人炼丹,我浇花。别人打架,我蹲着吃糖。
日子久了,闲出毛病了。
仙界这地方,又静又冷。
天帝叫凌玄,三界老大,万年一张冰块脸,把整个仙界管得跟殡仪馆似的。
个个神仙走路带风不带表情,说话跟念经一样。
我蹲园子里,拿狗尾巴草戳蚂蚁窝。
“这管理模式,放我们幼儿园,园长都得被举报。”
旁边凝神草晃了晃叶子,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嫌弃。
最要命的是,仙界没假期。
听说过吗?全年无休。
种草的也得天天打卡。
我瘫在青石板上,看云飘过去。
“别的神仙忙也就算了,我一个种草的,休一天能死?”
再就是吃。
仙果、灵露、琼浆。
头一万年觉得还行,第二个一万年嘴里淡出鸟来。
我偷偷藏了人间的糖,下凡的仙友换的。
含一颗能甜半天。
“好想去人间吃烤鸡。”
我咂咂嘴。
“糖葫芦也行,糕点也行,实在不行路边摊也行。”
我天天念叨。
反正药园没人来。
我不知道的是,凌霄殿那位,全听见了。
三界至尊,神识监听全图。
我这小破园子,他每天听我吐槽,一字不落。
无聊的我:“在小小的花园里呀,挖呀挖呀挖……”
听说那天他批着奏折,手顿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身边的仙侍以为自己眼花了。
2.
第二天早上,园子里来了个人。
素白衣服,看着年轻,长得挺顺眼,没架子,跟隔壁邻居家哥哥似的。
我正趴地上抓虫子,听见脚步声赶紧爬起来,抹了抹嘴角的糖渣。
“你是谁啊?”
“砚殊,”他笑了笑,“路过的。”
我这人见熟,三句话就开聊。
拉着他蹲花圃边上,开始倒苦水。
“你是新来的?我跟你说,咱们仙界太不当人了。”
他听着。
“别的地界都有休息,就仙界全年无休,种草的都不放过。”
他点头。
“天帝你知道吗?万年冰块,规矩又多,吃又难吃,日子没法过。”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最大的梦想,休假下凡,吃烤鸡。”
我说了得有半个时辰。
他一直听着,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慈祥?
说完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是不是话多了?”
“不多,”他说,“你说的都对。”
走的时候他说:“我叫砚殊,以后可否常来?”
“行啊行啊,随时欢迎!”
我冲他背影挥手。
这人不错。
比那群端着的神仙强多了。
3.
当天晚上,凌霄殿炸了锅。
凌玄回去就下了两道旨。
第一道,仙界从此有假期,轮休,每年都有。
第二道,仙凡壁垒解了,人间的吃食可以进仙界。
圣旨一出,全仙界沸腾。
几个老神仙当场跪了。
“天帝三思!凡物粗俗,仙凡有别,这是万古规矩。”
凌玄看了他一眼。
“据本帝所知,你成仙之前也是凡人。”
老神仙闭嘴了。
消息传到药园的时候,我正给凝神草浇水。
听完我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疯了。
在园子里跑了好几圈,踩坏了两株自己种的草,心疼了半秒,继续跑。
新规矩!
假期!
烤鸡!
糖葫芦!
天帝是个大好人!
我以前说他冰块脸,是我不懂事!
4.
砚殊来的时候,我抓着他袖子差点没蹦起来。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天帝下新规矩了!”
“嗯。”
“假期!能下凡!能吃烤鸡!”
“嗯。”
“我以前还说他是冰块,是我狗眼看人低!天帝是最体贴的!”
砚殊表情有点微妙。
像是在忍笑。
“你见过天帝?”
“没有,”我老实说,“但我现在觉得他肯定是个温柔的人。”
“……嗯。”
我从屋里抱出个油纸包。
烤鸡。
人间的。
我攒了好久的关系才换来的。
打开油纸那一下,香味直接冲出来。
“给你的!”
我撕了鸡腿塞他手里。
“快吃快吃!”
他低头看了半天。
“这……什么做法?”
“人间做法,烟熏火烤,比仙果好吃一万倍,”我催他,“你尝尝。”
他咬了一口。
嚼了半天。
然后抬头看我。
“嗯,真香。”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就像个普通人,吃到好吃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
“以后我给你带更多,”我说,“人间好吃的多了去了。”
那天我俩蹲青石板上,分了一只鸡。
后来他天天来。
有时候带灵珠,说是捡的。有时候带花种,说是不认识的。有时候带护身符,说是随手做的。
我后来才发现,那些“随手做”的护身符,连上仙都做不出来。
但当时没多想。
他话少,光听我说。
我说药园的事,说人间的事,说乱七八糟的心事。
看着他的时候心里会跳,不见他的时候会想。
仙界不准谈恋爱。
不准动情。
规矩写在天道里。
谁敢动情,天道劈谁。
所以我和他,谁都没说破。
就这样。
有假期了。
5.
我第一次下凡那天,站人界街头愣了半盏茶的功夫。
吵。
真吵。
叫卖的,吵架的,小孩哭的,锅碗瓢盆响的。
烟火气糊了一脸。
仙界跟殡仪馆比,人间就是菜市场。
我扎进去就出不来了。
烤鸡、烤鸭、糖葫芦、桂花糕、小笼包——
每次回去都大包小包,盼着砚殊来一起吃。
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这天我休假,凡间下雨。
濛濛细雨,山里雾气重。
我拎着吃的往回走,路过乱石滩,闻到了血腥味。
乱石堆里趴着个黑衣服的。
浑身是伤,修为散干净了,气息跟烛火似的,随时灭。
看着像渡劫失败快死的修士。
我这人见不得这种场面。
跑过去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有口气。
“小朋友受伤了要消毒包扎,”我习惯性地念叨,“你这……算了,用仙露凑合吧。”
仙草的灵元,疗伤圣品。
又拿了九转仙露给他灌下去。
折腾半天,他气息总算稳了点。
我不知道这人是魔尊。
六界第一杀神,夜晏。
他渡情劫失败,差点死透。
被我这个路过的种草小仙捡了条命。
6.
三个月后,我下凡的时候总觉得有人跟着。
回头又没人。
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地痞,还没等我绕道,地痞忽然脸色煞白,连滚带爬跑了。
我回头看,只看见一个黑衣男的背对着我在挑东西。
“神经病,”我嘀咕了一句,继续逛街。
后来才知道,那是夜晏。
魔尊。
在我面前跟个暗卫似的,天天隐身跟着。
世人说魔尊冷酷暴戾、杀人不眨眼。
但在我这儿,他从来没凶过一下。
有一次我帮了一户受灾的凡人,转头那户人家的田就自己长好了。
有一次我赶走了只作乱的小妖,第二天发现那只小妖被人连夜送到千里之外,还附赠了警告信。
都是他干的。
默不作声。
7.
仙界有人不高兴了。
清瑶上仙。
女仙里拔尖的,长得好看修为高,万年围着凌玄转。
凌玄连个正眼都不给她。
清瑶不傻。
她发现凌玄最近老往外跑,回来自带草叶香。
跟踪了一回。
看见至高无上的天帝,化成个小仙,蹲药园里,对着棵小草温柔笑。
她心态崩了。
回去砸了半个仙殿。
“凭什么?我哪点不如她?修为?出身?姿色?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对棵草温声细语?”
她不服。
她恨。
她开始查我。
跟踪我下凡的时候,发现夜晏在暗中护我。
魔尊的气息,她认得。
清瑶当时就笑了。
笑的跟鬼似的。
她没急着动手。
清瑶这个人,能在仙界混到上仙,不是靠脸。
她心思极深。
她不光要除掉我,还要让我身败名裂,让凌玄亲手判我死刑。
她找了个低阶仙侍,拿仙丹和晋升收买,让仙侍监视我,散布流言。
“听说了吗?药园那个,天天往凡间跑,神神秘秘的。”
“好像还跟凡间一个黑衣修士走得很近。”
流言传开,不少仙官开始对我有不屑一顾。
但这还不够。
8.
清瑶去了趟凡间。
她找到一个被散魔侵染过的村庄,那里的人对魔气极其敏感,至今仍有人躺在床上,被残存的散魔魔气折磨得生不如死。
清瑶找了一个将死的村民。
“你的病,是魔气所致。魔气的主人,正在和一个仙界的叛徒勾结。你若愿意出面指证,我保你后世富贵平安。”
村民答应了。
她又去了我和夜晏同框过的那条街,用术法回溯当日场景,截取了一段我和夜晏并肩而立的影像,隐去前因后果,只留“同框”的画面。
最后,她用仙术伪造了一缕魔气,封存在一枚留影石里——那魔气模拟的是夜晏出手时的波动。
准备齐全。
时间、地点、人证、物证。
一张大网织好了。
然后她挑了个日子。
9.
算准我下凡,暗中跟着,在偏僻街巷堵我。
拔剑就刺,嘴上喊着“替仙界除害”。
留了三分力。
她要的不是杀我,是逼夜晏出手。
果然。
夜晏现身,一挥手,魔气轰出去。
清瑶故意没全力挡,重伤,吐血,狼狈逃走。
带着一身伤回凌霄殿,跪地上哭。
她把那本精心编的册子呈上去。
“尊上!楚灵私通魔界魔尊!臣亲眼所见!魔尊为她出手,重伤臣!这是几个月来的证据,请尊上过目!”
满殿哗然。
仙官们传阅那本册子。
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几个仙官交换了眼神,开始窃窃私语。
清瑶又挥袖,一道留影浮在半空。
画面里,我和夜晏站在凡间街巷,并肩而行。
虽然没有任何亲密动作,但画面刻意截去了前后的遇袭和救援,只留这一段,看上去就像两人悠闲逛街。
“这是臣用回溯术截取的画面,”清瑶泪眼婆娑,“若非亲眼所见,臣也不敢相信。”
殿中议论声更大了。
她又呈上那缕封存的魔气。
“尊上请看,这是魔尊在凡间为楚灵出手时留下的魔气。臣不敢妄言,请尊上明鉴。”
几个老仙官上前查看,纷纷点头。
“确实是魔尊的气息,错不了。”
最后,那个将死的村民被带了上来。
躺在担架上,气息奄奄,浑身缠绕着淡淡的黑气。
“这是凡间一名无辜百姓,”清瑶的声音悲痛而愤怒,“他所在的村庄,前不久被魔气侵染,至今仍有数十人躺在病榻上。而他身上的魔气,与魔尊的如出一辙!”
她指向我。
“我仙界万年来与魔界血战不休,多少前辈死在魔尊手下?如今一个小仙与魔尊谈笑风生,让那些阵亡的前辈英灵,如何安息!”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群仙的情绪。
“区区草仙,私通魔族!”
“仙魔不两立,万古铁律!”
“清瑶上仙千年前参与仙魔之战,曾斩杀魔将三人,此等功勋之臣,绝不可能诬陷一个小小草仙!”
“请降混沌雷刑!”
混沌雷刑,四十九道天雷,天帝都扛不住。
打我一个种草小仙,半道就灰飞烟灭。
凌玄高坐帝位,看着那本“证据”,面无表情。
他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清瑶的局做得漂亮,但不是无懈可击。
那段留影明显被截过,那缕魔气封存的手法粗劣,村民身上的黑气与夜晏的魔气虽相似,却少了最关键的本源印记。
但他不能说。
他是天帝,不能凭“我感觉”就推翻一堆看起来严丝合缝的证据。
“传楚灵回仙界,听听她如何说。”
他开口。
声音稳得一批。
10.
我在凡间正准备回去,夜晏忽然拦住我。
“楚灵,等等。”
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不是凡人。”
我眨眨眼。
“我是魔界之主,夜晏。”
沉默。
他盯着我脸,等我反应。
我愣了一会儿。
“难怪。”
“……就这?”
“你看起来不像凡人,而且你伤得那么重,普通修士早死了,”我说,“原来你是魔尊啊。”
夜晏有点绷不住了。
“你不怕?”
“你帮过我很多次吧?”我掰手指头,“那几次地痞,那户灾民,那只小妖,都是你吧?”
他点头。
“你害过我吗?”
他摇头。
“你滥杀无辜过吗?”
“仙魔交战有伤亡,”他说,“但我不屑滥杀。”
“那不就行了。”
我笑了笑。
“你是谁,不影响我认识的那个你。我认识的是暗中帮我、不留名的那个夜晏。”
他的眼神变了。
说不清道不明。
“仙界已经对你发难了,”他低声说,“清瑶在凌霄殿告你私通魔界,群仙请旨严惩。祸是我惹的,仙界容不下你。”
他放低姿态。
魔尊。
放低姿态。
“随我回魔界,我护你一世安稳。六界之内,没人敢动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认真想了想。
然后摇头。
“我生在仙界,长在仙界。我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错。”
“那我为什么要逃?”
我抬头看天。
“我回去说清楚。天道公允,是非自有论断。”
夜晏心里清楚,天道公允,但众仙未必公允。
但他没说。
他不想打碎我的天真。
“好。”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枚黑色魔铃。
“本命魔铃,我神魂所铸。遇到危险就摇,无论在哪,我立刻到。”
我收好魔铃,笑着说:“应该用不上。”
然后踏云回仙界。
11.
夜晏目送我消失,转身调集魔界大军。
准备随时踏平九天仙阙。
凌霄殿。
我一进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扎过来。
鄙夷、冷厉、厌恶。
清瑶跪殿中,血还没擦干净,哭得那叫一个惨。
两个小仙侍跪旁边,瑟瑟发抖,被收买来作证的。
帝座高台上,圣光刺眼,看不清人。
我吸了口气,上前行礼。
“药园小仙楚灵,参见尊上。”
声音很稳。
“楚灵来求一个公道。”
清瑶不等我说完就炸了。
“公道?你私通魔尊,要什么公道!”
她把“证据”摔地上。
“你和魔头在凡间频频私会,记录在此,你抵赖?”
半空那截留影还在放着,我和夜晏并肩走在街上的画面,反复循环。
我看了那画面一眼。
然后看了看那本册子。
再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位重病村民。
清瑶,准备工作做得挺足啊。
但在我面前,还差点意思。
“清瑶上仙,”我开口,语气平平静静,“你说九月初六,我在凡间与魔尊私会。对吗?”
“不错!”清瑶厉声道,“证据在此,你休想抵赖!”
“那天我确实在凡间。”
我顿了顿。
“但我不是在私会,我是在救一个被马车撞倒的孩子。”
清瑶愣了一瞬。
“你胡说!”
“城西柳树巷口,申时三刻,”我看着她,“一架青布马车,撞倒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左腿骨折,头皮裂伤,出血量大约二百毫升。”
满殿仙官面面相觑。
“那孩子叫小宝,我给他止血固定之后,他娘非要谢我,塞了我一包桂花糖。糖还在我屋里搁着,没舍得吃。”
我看着清瑶。
“要不要派人去凡间走一趟?柳树巷口有棵歪脖子柳树,那天围观的街坊没有二十也有十五。找到任何一个,问问有没有这回事。再找找那孩子和他娘,看看他们还记不记得一个穿青衣服的姑娘。”
清瑶的脸色变了。
“至于留影。”我指了指半空的画面,“为什么只有我和他并肩走路的这一段?前后的影像去哪了?”
清瑶没说话。
“因为你截了,”我说,“前面是你拔剑偷袭我,后面是魔尊出手挡你的剑。你把头尾掐了,留中间这一段,想让大家以为我跟他一起逛街,对不对?”
“血口喷人!”清瑶尖叫,“你一个小小草仙,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证据!”
“我确实是个种草的小仙。”
我扫了一圈殿中仙官。
“但我上辈子是异世幼师。我们这行,天天跟三到六岁的孩子打交道。哪个小朋友撒谎了,哪个小朋友偷吃零食了,哪个小朋友把隔壁小女孩的辫子系在椅子上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转回目光,看着清瑶。
“清瑶上仙,你的局做得挺花哨的。但你编谎话的时候,有个低级错误。”
“什么?”她下意识问。
“你把这些零零碎碎的证据凑得太齐了。时间、地点、留影、魔气、人证,一次性全摆出来,生怕漏了哪样不够用。但你忘了,真正的真相,往往是零散的、不完美的、需要慢慢拼凑的。像你这么一套一套成套系往外端的,反而更像提前排练好的。”
清瑶脸白了。
“还有那个村民。”
我走到担架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缠绕的黑气。
“这确实是魔气。但跟夜晏的不一样。”
我站起来,看向帝座。
“天帝,我在药园种了一万年草。灵植对不同灵气和魔气的反应,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夜晏的魔气霸道刚烈,所过之处草木焦枯。但这个村民身上的魔气阴柔蚀骨,腐蚀性更强,这是另一种魔功残留,应该是某个修炼阴魔经的散魔留下的,跟夜晏八竿子打不着。”
清瑶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她胡说的!”她转向群仙,“她一个小仙,怎么可能分辨魔气!”
“她说的没错。”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仙医司的掌司仙君站出来,捋着胡子,仔细端详那村民身上的黑气。
“老朽行医数十万年,这魔气确实是阴魔经的路数,与魔尊的九幽魔功,不是一路。”
满殿哗然。
这下热闹了。
12.
我把册子捡起来,翻了翻。
“还有这些记录,几月几日,什么地方,待了多久。清瑶上仙,我倒是想问你,你一个上仙,天天跟踪我下凡,记录我的行踪,按照仙界的规矩,未经天帝准许私自监控同僚,该当何罪?”
清瑶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乘胜追击,开始补充我身为幼师的本能分析。
“再退一步说。就算你这些证据全是真的,清瑶上仙,你给我们脑补的‘勾结’行为,也过于儿戏了。”
“我一个种草的小仙,要勾结魔尊祸乱六界,请问图什么?图魔界的花更好看还是图魔界的土更好挖?”
“魔尊夜晏统御魔界几十万年,要勾结仙界的人搞事情,请问勾结我有什么用?我能给他提供战略情报还是能给他开仙门?”
“你们觉得这合理吗?”
大殿安静了。
清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13.
帝座上,凌玄终于开口。
声音冷得像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了?”
我抬头。
圣光里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隐约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清瑶上仙。”
凌玄开口。
“你说药园小仙私通魔界。她方才所说,每一件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疑点都指向你蓄意构陷。你可还有话说?”
清瑶彻底溃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爆发出尖锐的笑声。
“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那又怎样!但是别忘了,仙界有规矩,凡是私自与魔界有来往的,都要受混沌雷邢。”
她撕破了所有伪装,从地上站起来,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凌玄!我守了你几万年!我在你身边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几万年!你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我!”
“她是一棵草!一棵最低贱的杂草!”
“凭什么她能得你的温柔?凭什么?我不甘心!”
她指着凌玄,声音尖利刺耳。
“我不甘心!”
凌玄从帝座上站起来。
帝袍猎猎,周身圣光消散,他一步步走下高阶。
眼神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
我看清了他的脸。
和天天出入药园的“砚殊”,一模一样。
我僵了。
砚殊。
他就是天帝。
“你不甘心,所以你要毁了她。”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不甘心,所以你要构陷一个无辜小仙,用凡人性命做筹码,用魔气栽赃陷害,用截取的影像蒙蔽群仙。”
他走到清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忘了,这六界,还有本帝。”
清瑶的疯笑戛然而止。
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仙魔私交,乱了秩序,触犯天规,是为事实。”
凌玄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楚灵与魔界往来,是本帝监管失职。若论失职,首罪在本帝。混沌雷刑,本帝来受。”
满殿石化了。
清瑶瘫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
14.
“药园小仙楚灵,禁足九天药园,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他看向清瑶。
“清瑶上仙,诬构同僚,利用凡人做伪证,挑起仙魔争端,削去仙籍,打入无间轮回,历万世情劫。每一世,求而不得,得而复失。永世不得返回仙界。”
说完转身,走向混沌邢台。
“尊上!”满殿仙官全跪了。
掌司仙君踉跄上前:“尊上不可!混沌雷刑诛神灭仙!”
“本帝意已决。”
我回过神。
疯了。
拼命挣脱押制我的仙将。
“砚殊!”
我叫的不是天帝,不是尊上。
凌玄脚步顿了一下,抬手一挥,布下结界。
没回头。
我冲过去,被结界弹回来,重重摔地上。
“砚殊!你回来!”
爬起来继续砸结界。
“我不要你替我!你回来!”
凌玄没回头。
白衣踏上邢台。
天际乌云翻涌,雷电轰鸣。
一道。
三道。
七道。
九道雷落,凌玄白衣见红,身形晃了晃。
我跪在结界外,嗓子喊哑,双手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十九道雷。
凌玄单膝跪地,气息紊乱。
清瑶被押在邢台下,脸上泪还没干,眼里全是笑。
“凌玄,你万年无情,偏对她有情。我得不到,那谁都别想得到。”
混沌刑台有上古法阵。
开刑之后没打完四十九道,封闭无解。
只能进,不能出。
凌玄撑着剑站起来。
血从袖口滴青石上。
抬眼看天。
第二十道雷正在凝聚。
他知道这一道能要他的命。
但他身后是药园,是那个爱吃、爱玩、爱笑的我。
他站直身躯。
雷光骤亮。
15.
我不管了。
什么结界,什么天规,全不管了。
燃烧所有灵力,撞破仙元封印,化作青光穿透结界,冲上邢台。
“灵儿!”
凌玄瞳孔骤缩。
天雷未落,威压已经把我压得喘不上气。
我站他面前,张开双臂。
替他把这一道雷扛了。
天雷碎体。
每一寸骨头同时炸开。
我听见自己仙骨断裂的声音。
很疼。
疼得叫不出来。
眼前发黑,身体在散。
凌玄万年冷静碎了。
他扑过来,满身是血,死死抱住我。
嗓音撕裂。
“灵儿!”
他抬头看天,眼底全是恨。
守天道何用?
护苍生何用?
连自己在意的人都护不住,当什么天帝?
第二十一道雷在云层里咆哮。
凌玄把我箍在怀里,用后背朝天雷落下的方向。
就在这时,天黑了。
不是目眩。
是真的黑了。
有人把整片天泼上了墨。
一道黑影破空万里,落在邢台上。
夜晏。
黑袍翻飞,魔气滔天。
他只看了一眼我。
那个蜷在凌玄怀里、浑身是血、快要散的我。
然后转身,双臂展开。
硬接第二十一道天雷。
惊雷穿体,魔血飞溅。
他闷哼一声,脚底青石粉碎。
没退半步。
第二十二道、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夜晏几十万年魔躯,无数大战没受过致命伤。
此刻血肉翻飞。
第二十六道雷落时,他单膝跪地,大口咳血。
还死死撑着。
一仙一魔,一前一后。
护着我。
16.
邢台外,魔军压境。
四大魔将列阵九霄之外,黑云遮天,战鼓如雷。
仙魔大战一触即发。
群仙面无人色,方才高喊弹劾的,全都闭嘴了。
狂风雷鸣,天地震颤。
夜晏抬眼看天。
声音不大,穿透雷鸣狂风。
“天道若敢罚她,我便踏碎这天。”
凌玄同时抬头。
“规矩若敢阻我,我便重立这法。”
两个几十万年对立的人,并肩了。
仙气魔气交织,直冲九霄,撕裂雷云。
仙兵魔将齐齐出手,万千法力汇聚。
共抗天罚。
法阵崩碎,雷光炸裂。
不知过了多久,雷鸣散尽。
凌玄重伤,白衣染红,气息微弱。
夜晏灵力枯竭,拄剑单膝跪地。
我在雷光散的最后一瞬睁眼看了看他们。
想叫名字。
发不出声音。
然后意识坠入黑暗。
我化成了一株小草。
青翠欲滴。
落在碎石间,叶尖挂着露珠,像没干的泪。
17.
凌玄颤着手捧起那株草。
在废墟上跪了很久。
夜晏撑着剑站起来,看了一眼凌玄手里的草。
“把她放回药园。那是她的家。”
凌玄收紧手指。
“嗯。”
他抱着草走下邢台。
白衣变血衣。
沿途仙官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他把我种回药园正中的青石板旁。
我以前最喜欢蹲的地方。
夜晏靠在药园篱墙外,滑坐下来,擦嘴角的血。
“我守外面。”因为夜晏知道,我看凌玄的眼神,和看他的不一样。
凌玄没说话,坐青石板上,守着那株草。
从那天起,九天药园是六界禁地。
天帝守里,魔尊守外。
18.
雷刑之后第三天,清瑶跪在殿中。
没有哭,没有求饶。
只是死死盯着帝座上的那个人。
“凌玄,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刻在意?哪怕只是君臣之情,哪怕只是一瞬?”
大殿寂静。
凌玄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虚无的远方。
“本帝与你,素来只有君臣之分。若有别的,是你自己的妄念。”
清瑶的脸一寸一寸灰败下去。
她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如深夜的孤枭。
“好……好一个君臣之分……好一个妄念……”
她没有再说下去。
两名仙将上前,将她押离大殿。
临出殿门,她忽然回头,声音尖锐而破碎。
“凌玄!你以为你守得了她吗?她只是一株草,一株低贱的草,本就仙元稀薄!混沌天雷之下必定神魂俱灭!你守一万年也没用!你终究什么也得不到!”
殿门轰然关闭。
凌玄端坐高位,不曾动过半分。
19.
那日之后,再无人见过清瑶。
她在人间历劫,千世轮回。
每一世都刻骨铭心地爱过,每一世都在最接近幸福的那一刻失去所有。
有一世,她是江南采莲女,爱上来此游历的书生。红烛高照那一日,花轿未至,等来的却是未婚夫坠马而亡的讣告。
有一世,她是边关绣娘,嫁了同袍归来的将军。将军待她如珠如宝,三年恩爱,她终于信了自己可以幸福。然后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她在他坟前哭瞎了双眼。
有一世,她是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本以为这一世可以免了情劫。却不料在山中救了一个重伤的散修。那散修的眉眼,有三分像她曾在凌霄殿上仰望过的那个人。
散修伤愈离去,临别时对她说:“待我办完那桩事,便回来寻你。”
她等了六十年,青丝成雪,再未等到。
万世轮回,每一世都在重演同一个诅咒。
求而不得,得而复失。
这便是凌玄判她的刑,不是死,是比死更漫长的折磨。
让她在无尽的轮回中,一遍一遍地品尝她曾想加诸于人的痛苦。
据说,在她某一次轮回的弥留之际,有人听见她喃喃低语。
“若有来生……我不做仙了。做一棵草也好……至少有人会记得浇水。”
无人知晓她是真的有所悟,还是又一次执迷。
千世尚未过半,她的归途,还遥遥无期。
20.
万年过去。
药园还是那个药园。
仙草青翠欲滴。
两道身影万年如一日守在园子内外。
那年雷刑后,凌玄改了整个仙界的规矩。
六界互通,仙魔无界,仙可动情,众生可恋。
当年弹劾过我的老仙们,全被天帝打下凡尘历劫,永世反思。
那个德高望重的掌司仙君,因为在殿上说了一句“魔性本恶”,被凌玄打入了九世轮回。
做过乞丐,做过书生,做过商贾,做过农夫。
第九世临终时,他躺病榻上,忽然老泪纵横。
“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老朽当年,错得厉害。”
没人知道他这句话被史官记下了。
只知道他后来归了仙班,再没对任何新规矩说过半个不字。
21.
这天清风吹进药园。
凌玄坐在青石板上。
园外夜晏靠墙。
万年来,天天如此。
凌玄侧头看他。
“回你魔界去,别来仙界了。”
夜晏眼皮都没抬。
“天帝亲自定下的规矩,六界自由通行,君无戏言。你这是想自打脸?”
“朕可以改规矩。”
“自己拉出开的规矩,还要坐回去?”
凌玄赶紧双手护住那株草:“低俗。别污了灵儿的耳朵。”
“低俗好过伪君子。当年在凌霄殿上,谁亲口说的‘纵容自身动情’?现在不敢认了?”
凌玄脸黑了。
“夜晏,别逾矩。”
“逾矩?我是你仙界的人吗?你规矩管得到我?”
两人正争执不下,药园忽然亮了。
22.
园子里所有灵草齐刷刷舒展枝叶。
神魂归聚。
那株静静生长了万年、青翠欲滴的仙草,在柔光之中缓缓凝实。
先是纤细的轮廓,然后是衣裙的纹理,然后是手脚,然后是眉眼。
少女身姿纤巧轻盈,眉眼澄澈干净,一如初见模样。
化形刹那,万年沉寂的温柔,同时在两道目光中轰然炸开。
凌玄霍然起身,广袖生风。
夜晏已闪身入内。
两人同时向前一步,又同时顿住,仿佛生怕吓到眼前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灵儿!”
异口同声。
我缓缓睁开眼。
光有些刺眼,我眨了眨,又眨了眨,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
23.
药园。
熟悉的青石板,熟悉的花圃。
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眼前,白衣尊主清冷绝世,眉眼清隽,气度高华,不好惹。
身侧,黑衣尊主邪魅凛冽,眸光深邃,气场滔天,一身桀骜遮都遮不住,也不好惹。
我轻轻歪了歪头,万年的沉睡,让许多事都模糊了。
我隐约看见有雷光,有血,有人把我护在怀里。可是谁护的我?为什么有雷?为什么有血?
想不起来。
眼前这两个人,都直直地盯着我。
盯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认识他们。
“你们……”
我迟疑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微哑,眉眼干净纯澈,轻声问道。
“是谁呀?”
24.
清风拂过药园,花香淡淡。
凌玄和夜晏同时僵在原地。
凌玄先回过神来。
他敛去周身所有威仪,收回即将触碰到我肩膀的手,缓缓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
“我叫砚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落草叶上的露珠。
“是个……闲散小仙。以前常来药园陪你说话的。你记得吗?”
砚殊。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刹那,我的心口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极细的羽毛轻轻拂过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
我歪着头看他,努力想了想。
最后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无妨。”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不记得便不记得。日后,慢慢想便是。”
夜晏在凌玄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垂眸,将所有情绪敛入眼底,而后开口。
嗓音低哑,带着魔族特有的冷冽质感,却刻意放柔了几分。
“我叫夜晏。以后在药园外面守着。你不必记得我,知道有这号人就行。”
25.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从天际落下,直直落在夜晏身上。
温暖明亮,带着天道独有的浩渺气息。
夜晏浑身一震。
体内那道沉寂了万年、因情劫失败而碎裂的修为,在这一刻疯狂涌动,瞬间弥合。
修为暴涨,节节攀升。
天降异象,九天仙阙都在震颤。
凌玄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了。
夜晏的情劫,渡的是“求而不得”。
万年守护,从不强求,甘愿站在园外,从不说破。
不求而应,不得而得。
情劫破了。
26.
夜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眼,看向我。
我正歪着头看他,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谢谢。”
他哑声说。
我没听懂,但还是冲他笑了笑。
“不客气。”
夜晏嘴角动了一下。
那可能是他第一次笑。
我眨了眨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虽然我不记得他们,但他们好像都是很好的人。
我弯起眉眼,对两人笑了笑。
“砚殊,夜晏。我记住了。我刚醒,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你们多多关照呀。”
我的故事,好像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