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四。
我有个妻子叫唐玥,她很厉害,很明媚。
我的爹娘是饿死的,哥哥姐姐似乎也被卖到不知哪里去了。
唯独我脑子不好没人要。
他们说我是个傻子,没人会买傻子回去。
可我的妻子买了。
不记得是哪一年被妻子买回去的,她说要给我起个名字。
我说我叫小四。
“那就跟我姓,叫唐巳。”
唐四,嗯,真好听。
我现在叫“唐四”,就这样被妻子买了回去。
我看着眼前的府邸,唐家,我记得,是当地的富商,因为我小时候跟着爹娘逃荒,喝过她家施出去的粥,那滋味美味极了,我一直记到现在。
府里的下人,街上的路人总在背后议论,说我不过是妻子买回来的一个玩意儿,闲言碎语飘进耳朵里,我不怎么在意。
旁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只要妻子肯留着我就够了。
后来妻子问我要不要学点什么。
我当然说好,妻子让我做的事,我都愿意。
我和妻子说:“学武。”
“为什么学武?”
“力气大,学了武,能保护主人。”
妻子的脸红了红,拿账本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叫小姐。”
“哦,小姐。”
我不是妻子买回的来的吗?为什么不用叫主人?小姐就小姐吧,妻子让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后来我就每日学武了。
教我的师父姓赵,是个身形健硕的中年人,脾气不怎么好,但教东西很认真。
他说我虽然脑子不行,身子骨倒是块练武的料子,力气大,肯吃苦,一个招式练几百遍也不嫌烦。
他哪里知道,我从前饿着肚子在野地里刨草根吃,一刨就是一整天,那才叫不嫌烦。现在有饭吃,有人教,练几百遍算什么苦。
我不怕笨,多练就是了。
天还没亮我就去院子里扎马步,太阳落尽了还在挥拳,一身衣裳湿得能拧出水,也不觉得累。
这是妻子让我学的,我得学好。
妻子每日待在书房算账,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响,从早到晚不停。
我练完武就攥着衣角站在书房窗外,不敢进去扰她。她总隔着窗纸能看见我的影子,掀了帘子叫我进去,递一块干爽的帕子,问我累不累。
她低头算账的时候,鬓边碎发垂下来,被窗户外的太阳照着,亮亮的,好漂亮。
唐家的生意做得大,布庄,粮铺,钱庄都有,唐老爷一心想把女儿教成能接手家业的人。
我有时候练完武,偷偷绕到妻子书房外头,蹲在廊下听她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又快又脆,像是夏天下暴雨打在瓦片上。
她的声音从那暴雨里透出来,念着数目字,偶尔叹口气,偶尔又轻笑一声。
我蹲在那里,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一来二去,我们就相熟了。
说是相熟,其实也不是很熟。妻子忙,我也忙。
只是有时候她路过练武场,会停下来看我一会儿。我练得更卖力,把师父教的招式耍得虎虎生风,想让妻子觉得我还算有点用处。她有时候会笑一笑,有时候会点点头,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她走了,我就接着练,心里想,下次要练得更好才行。
日子一天天过,府里渐渐有了闲话,说唐老爷要给妻子招赘婿,要挑家世好,会做生意的青年才俊,帮着撑唐家的家业。
外头街上也在说,说唐家大小姐这般厉害,定要配个顶出众的夫婿。
我听着,只觉得是该这样。
妻子这么好,自然要天底下最好的人来配她。
只是我不明白,妻子为什么会选我。
消息传出来那天,整个县城都在笑。
说唐家大小姐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个傻子,真是越活越糊涂。
府里的下人也在背后嚼舌根,说我走了狗屎运,一个买来的傻子也能当唐家赘婿。
(os:可遇到妻子本就是我十辈子的好运也换不到的!!!)
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本是不在意的,可这次有点慌,我给妻子丢人了。
申时妻子寻到我院子里,坐在石凳上,安安静静看着我。
她问:“唐巳,你愿不愿意入赘唐家,做我的夫君?”
我没半点犹豫,用力点头。
妻子说的话,我不可以不答应,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婚事办得很妥当,满眼都是红。
我晕乎乎地拜了堂,喝了合卺酒,全程都像踩在云里。
只记得妻子掀我盖头的时候,指尖很暖,碰在我脸上,软软的。
成婚没几日,妻子就跟着唐老爷去外地行商了,要走好几个省份,打理各处的铺子,常常大半年才能回来一趟。
院子里一下子就空了,我照旧每日练武,拳打得越来越稳,武师说我进步快。
可光练武不够,我想等妻子回来的时候,能讨她开心。
街口来了戏班子,敲锣打鼓的,唱的都是婉转的小故事,我蹲在戏楼墙根下听,觉得调子好听,就想学会了,等妻子回来唱给她听。
我记性不好,一句词要在嘴里翻来覆去念几十遍才记得住,有时候扫地、歇气的时候都在小声哼,旁人见了又要笑我,我才不理他们嘞。
我还捡到了人家扔掉的旧话本,纸页都泛黄卷边了,好多字我认不全,就挨着插图一点点猜里面的故事。
猜得对不对我不知道,等妻子回来,我讲给她听就好。
我每日除了习武,就是偷偷练戏、翻看话本。
日子过得慢腾腾的,我一点也不急。
我安安静静待在唐家的院子里等着,等着远行经商的妻子归来,把我偷偷学会的戏唱给她听。
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回了我的妻子。
她风尘仆仆地归来,行囊里装了满满当当的东西,都是沿途各地的新奇玩意儿,全是特意带给我的。
我捧着那些精致的物件,心里胀胀的,高兴极了。
趁着院里风轻日暖,我鼓起所有勇气,站在妻子面前,一字一句唱熟了许久的戏文,又磕磕绊绊地把话本里猜到的故事讲给她听。
我唱得不好,也讲得零碎,可妻子看着我,眉眼弯弯地笑了。
她笑起来还是那样明媚,像太阳,晃眼睛。
看着她的笑容,我心里高兴极了,只要妻子开心,我怎样都可以。
妻子回来没多久,身子就不一样了。
春杏偷偷告诉我,妻子怀了孩子。
我听不懂太多弯弯绕绕,只知道我和妻子要有孩子了。
刚开始妻子气色很好,和从前一样利落张扬,我日日练武结束,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她,安安静静守在她身边,不敢吵她,不敢碰她,生怕惊扰了她。
可过了几个月,妻子忽然变得很难受。
她常常吃不下饭,干呕,脸色也淡了许多,整个人看着恹恹的。
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慌得不行,我不知道妻子为什么难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傻傻站着看着她。
我跑去问春杏,着急得话都说不完整。
春杏告诉我,这是怀孩子的苦楚,每个做娘亲的都要熬过来。
我听完心里酸酸胀胀的,很难过。
我不明白,小小的孩子为什么这么坏,还没来到世上,就要折腾妻子,让她受苦受难。
我更怪我自己,是我太笨,太没用了,一无是处,帮不到妻子。
我为什么这么坏,让妻子这么难受,还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熬了数月,妻子的状态慢慢好了起来。
我日日悉心陪着,不敢懈怠,盼着日子快些过,盼着妻子少受些罪。
整整十个月,我日日忐忑,日日期盼。
最后,妻子平安生下了一个小男孩。
小小的一团,软软的,安安静静的。
妻子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让我这个做爹的,给孩子取个名字。
我脑子懵懵的,一个人诶,要给他起名字。
我脑子一热,张口轻轻说出两个字:“念生。”
妻子听着,温柔地点头,应下了这个名字。
我们的孩子,就叫唐念生。
我每日练完武,第一件事必定是去看妻子,从来没有落下过一天。
我看着妻子慢慢休养恢复,看着小小的念生一点点长大。
可妻子坐完月子,终究还是放不下唐家的生意。
她依旧要远赴各地行商,奔波劳碌。
念生便留在府里,日日跟着我。
府里安排了许多嬷嬷和奶娘悉心照看他,我性子笨,手脚也不灵巧,从来不敢随意触碰小小的他,只能常常趴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熟睡的孩子,心里软软的。
像妻子,真好。
日子一年年过去,唐念生渐渐长大了。
他学会了读书写字,也学会了分辨下人们脸上那些转瞬即逝的表情,那些窃窃私语,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听得懂旁人的话语,也听得懂府里,街上那些没完没了的流言。
人人都说他的爹爹是个傻子,是他娘亲买回来的玩意。
这话是从街上传来的,又从门缝渗进府里,连灶房烧火的小厮都知道。
说当年他娘花了几个铜板,从外头领个个傻子回来,说是嫁人,不如说买了个干活的牲口。
念生最开始还跟人争辩,后来也不吭声了,久而久之,我能清晰地察觉到,念生开始嫌弃我了。
那日天气甚好,日光从回廊的雕花窗格里漏进来,我蹲在廊下,看那群蚂蚁入了神。妻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卷账册,眼神里是带着笑意的。
然后念生的声音就飘过来了,隔着一道月洞门,清清朗朗的,像是背书一样熟练:
“我娘亲那般人物,怎么偏嫁了个傻子?连算盘都拨不利索,出门认不得东南西北,若不是娘亲撑着,这家早散了。”
接着是小厮们低低的笑声,像风吹过竹叶,窸窸窣窣的。
妻子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合上了。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又从白里透出红来,那红不是胭脂的红,是火苗子舔上宣纸前那一瞬的颜色。
她没说话,脚步却快得像刀切豆腐,干脆利落地转过月洞门,我听见念生叫了一声“娘”,声音里还带着点嬉皮笑脸的余韵。
然后便是一声清脆的响。
不是耳光。
妻子力道小,从不在外用那个。
她只是把账册不轻不重地拍在念生肩头,拍得他一个趔趄,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
“你方才说什么?”
妻子的声音不高,却像钟杵撞在铜钟上,嗡嗡地压住了整个院子,“再说一遍给我听。”
念生嗫嚅着,眼睛瞟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我……我胡说的……”
“胡说?”妻子往前走了一步,影子罩住念生半张脸,“他记得你三岁那年发烧,一整夜没合眼,用凉帕子给你敷额头,敷到手腕子都僵了。这些事,你方才胡说的时候,可曾想过半分?”
念生的眼眶红了。
到底是孩子,方才那副老成的模样塌下去,又变回那个拽着我衣角要糖吃的稚童了。
“可他……他们都说……”
“他们说是他们的事。”妻子截断他的话,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里,“我只告诉你一遍,唐念生,你听好了——他不是累赘,是我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夫君。是我唐玥自己挑的人,我乐意。他笨些,我聪明些,正好。他记不住路,我记着,他算不清账,我算。这世上只有我嫌弃他的份,谁敢嫌弃他,就是跟我过不去。你是我儿子,也不行。”
念生的泪珠子终于滚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我没有上前。
我知道妻子在教儿子,比我蹲在廊下看蚂蚁要要紧得多。我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看见妻子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又像一棵树,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可她说完了那些话,转过身来,看见我的时候,眼眶竟是红的。
她生气的时候,眼眶会红。
她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我掌心里了。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并肩往回走,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日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细细长长,我的影子宽宽胖胖,两个影子挨在一块儿,倒像是谁用墨笔画的一幅画。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心里是高兴的。
我从前听尽了世人的嘲讽,从来都不放在心上。街上的顽童朝我扔石子,我拍拍衣裳就走了,菜市的贩子笑我分不清铜板,我嘿嘿一笑,把多的几个铜子儿塞回他手里。那些话像水珠子打在蓑衣上,滑一滑就滚下去了,留不下半分湿痕。
可这一次,我不高兴了。
不是因为念生嫌弃我,他的话和旁人那些并无什么区别,在我心里留不下半分痕迹。
我不高兴,是因为我的妻子,她生气了。
她的气是为我生的,她的脸是为我白的,她的眼眶是为我红的。我看见她站在那儿,像一头护崽的母兽一样挡在我身前,心里却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说到底,还是我的错处。
我不该是个傻子。
若我聪明些,认得字,算得清账,出门认得出东西南北,旁人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不会笑话妻子买了个傻子,念生也不会觉得丢人,妻子就不用为了我跟自己的儿子发火。
我该想想怎么哄好生气的妻子。
她生气的时候,不爱说话,只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账册一道一道地划朱砂。
我去敲门,她不理,在门外蹲着,她也不理。可我知道,她每回生气,生完了就会偷偷从门缝里看我一眼,看我是不是还在外头。
这回我也蹲在门外,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后来门开了,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笔,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红已经褪下去了,眼眶却还残着一点薄薄的粉。
“你蹲在这儿做什么?”她问。
“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哄你高兴。”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她的手还是暖的,温热的,像温水一样。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傻子。”
我嘿嘿笑了。
她又说了一遍:“傻子。”
妻子处理商行事务愈发忙碌,常常会有各地来的年轻公子登门,到书房里和她商议生意上的往来。
那日午后我练完拳脚,浑身热气腾腾的,汗珠子顺着后颈往下淌,把后襟洇湿了一小片。
我本想去井边打盆凉水擦把脸,路过外书房回廊时,我瞧着里头。
窗半开着,秋风从窗缝里钻进去,把案上几张账册的纸角掀得微微翘起。妻子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管狼毫,正低头在看什么单子。
她身边围着三四个年轻公子,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袖口的暗纹在日光底下闪闪发亮。其中一个生得眉目清秀,说话时微微侧着身子,凑得离妻子近了些,指着摊开的货单,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要紧的生意。
我听不清他们的话,只看见妻子的神情是惯常的那种从容,点头,翻页,提笔勾画,偶尔抬头回一句,语气客气又熟稔,像跟多年的老友说话似的。
我晓得她们在谈些要紧的事情,没有打扰,回了自个的院子。
回到自己屋里,门一关,外头的秋阳便被隔在了窗纸外面,屋子里暗沉沉的。
我翻出那本旧话本子,封皮都磨得起了毛边,里头讲的是个世家公子的故事,功成名就之后,娶了一房又一房,今日抬进来一个,明日又聘来一个,后院里的女人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挤了满满一屋子,说话时都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又有人在暗地里抹泪。
我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眼睛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却慢慢绕起了弯子。
别人的男子可以娶好多人,那妻子呢?妻子也是人,也是这府里的主心骨,她如今管着偌大的家业,往后只会越来越忙。
旁的男子能纳妾,是不是妻子也要纳几个小侍?
我手里的纸页捏出了褶子。
方才书房里那几个谈吐利落的公子,衣裳穿得齐整,说话也好听,还懂得看账册,认货单,样样都比我在行。
若是妻子把他们收进府里,往后谈生意时有人帮着磨墨递茶,出远门时有人跟着打理行装,总好过我这样的,我连东南西北都常常弄混,上回陪她去绸缎庄,还布料也认不齐全,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我想得认真极了,甚至开始默默盘算。
要挑什么样的人才好呢?脾性要温和些的,不能跟妻子顶嘴,模样要周正些的,走出去不丢了唐家的脸面,最好还能识文断字,这样妻子批账册累了,好歹有个人能替她念个一两页。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忽然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闷闷地发酸。
我低头看着话本子上那些字,一个个墨字像小虫子似的爬来爬去,看着看着就模糊了。一滴温热的水珠子砸在纸页上,"啪"地一声轻响,把“三妻四妾”那个“妾”字的最后一笔晕成了一团黑墨。
我慌忙抬手去擦,结果越擦越花,指腹上沾了墨迹,又去蹭脸,蹭得脸上也是黑的。
可我顾不得这些,因为第二滴又落下来了,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
眼泪这种东西真是不听话,明明心里也没觉得多疼,就是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能从眼睛里往外淌。
我胡乱把话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又觉得不妥,抽出来塞进抽屉里,还是不妥。最后我干脆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趴着,心想这事谁也不能知道,太丢人了。
可我忘了,院里的门没关严。
春杏端着茶盘经过时,一眼就瞧见我趴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放下茶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我以为她是去添热水,结果没过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外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走路时裙裾擦着地面,沙沙的。
妻子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被褥陷下去一块,她伸手搭在我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秋衫,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暖的。
“趴着做什么?”她问,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小时候的念生,“春杏说你一个人躲着掉眼泪,谁欺负你了?”
我把脸从被褥里拔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通通的,想必模样狼狈得很。我攥着那本皱巴巴的话本子,递到她面前,老老实实地把方才胡思乱想的那些念头说了出来。我说得磕磕绊绊,一会儿说那几个公子瞧着都挺能干,一会儿说妻子如今忙得脚不沾地,该有人替她分担,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哼:“你要不要……再纳几个人陪着你?”
妻子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眼角都弯了,拿指头戳了戳我的额头:“你呀……”
她笑够了,伸手轻轻擦去我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她的指腹有点凉,摩挲在我脸颊上,痒痒的。
“旁人再多都没用。”她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这里,只有你一个就够了。”
我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被点了穴道似的定在那儿。“为什么呀?”我的声音里还带着鼻音,瓮声瓮气的。
妻子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我的额头,带着一点纵容的无奈:“若是真弄来太多人,你想想,后院里头你一言我一语的,今日这个来告状,明日那个来使绊子,我这个当家的光是断官司就断不完。你这个小傻子,斗不过他们的,受了委屈都不知道怎么说,到时候躲在这儿偷偷掉眼泪的人,岂不是更多了?”
我眨眨眼,把这句话在心头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妻子在保护我。
她怕我吃亏,怕我受了委屈说不出,所以不要别人,只要我,嘿嘿。
方才那股酸涩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乎乎的、胀鼓鼓的欢喜。
我想忍住笑,可嘴角怎么都不听话,拼命往下压也压不住,弯弯地翘着,像被人拿线扯住了似的。
我偷偷拿手背挡了挡嘴,又觉得太明显,只好低下头,假装在看话本子的封皮。
妻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别趴着了,起来洗把脸,瞧你这一脸墨印子,跟花猫似的。”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捧着话本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外头的秋阳不知何时移到了窗纸上,暖融融的光透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为此妻子还请了人,为我们作画,我瞧着画轴上的人,妻子杏眼弯弯,明明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可妻子就是很好看。
好在爹娘没有将我生的太差,和妻子画在一处,并不割裂,我的眼睛不如妻子大,眉宇硬朗。
秋意最深的时候,府里忽然传来急慌慌的消息。那日我正在后院翻晒换季的衣裳,忽听得前头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春杏尖利利的嗓音:“快请大夫!快去!”
唐老爷中风了。
我记得,那天傍晚的霞光特别红,红得像泼了一地的朱砂。大夫从房里出来,摇着头,什么也没说。妻子守在床前,一夜没合眼。第二日清晨,老爷子睁开眼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能发出声音来,便合上了眼睛。
唐家偌大的家业,商行,田庄,各处铺面,柜上的存银,外头的欠账,一下子全都落到了妻子肩上。
那些平日里见首不见尾的管事,掌柜们齐聚前厅,黑压压坐了一片。有人翻出老爷子生前早就立好的文书,当众宣读,一字一句都沉甸甸的。
文书念完,满堂寂静。然后一个年长的掌柜站起身,朝妻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唤了一声“家主”。
紧接着,满厅的人都站了起来。
我站在前厅外的廊柱后面,像上回偷看那几个公子一样,远远地望着。
岁月一年年悄悄溜走。
念生长大了,身姿挺拔,眉眼像极了妻子。
他聪明,利落,懂生意,懂人情世故,和我完全不一样。
可他越来越少同我说话。
平日里在府里撞见,他只会规规矩矩唤一声爹爹,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停。他走路很快,衣摆带起一阵风,掠过我身畔,凉丝丝的,一瞬间就散了。
往后我就很少去见念生了。
妻子不再像从前那样远行,她把行商的事渐渐交给了念生,自己留在府里,手把手地教他看账,对货,识人,断事。
偌大的唐家,终于有了可以接手的后人,我时常路过书房,从半掩的门缝里看见他们母子二人,一个坐在书案后头,一个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案上摊着账册,妻子指着某一处细细地讲,念生侧耳听着,不时点头。
只是妻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话我搁在心底,谁也没说过。
可府里的药香瞒不了人,从前书房里飘出来的是墨香,茶香,纸页翻动的干爽气味,如今那院子里终日弥漫着一股子苦冽冽的药味,从煎药的瓦罐里溢出来,穿过回廊,渗进帐幔,连枕头上都沾了几分。
从前她明媚热烈,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夜里对账对到三更,第二天清早照样精神抖擞地起来理事。
可这几年,秋风一吹她就受凉,咳起来没完没了,整个人缩在被褥里,脸颊瘦得陷下去一块,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望着我的时候,里头还是温温柔柔的光。
每日午时,夜里,都是我亲手给妻子喂药。
我端着那只黑沉沉的药碗,先拿嘴唇贴着碗沿试一口,不烫了,才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一吹,送到她嘴边。
她蹙着眉咽下去,嘴角沾了药汁,我就拿帕子轻轻替她揩掉。一碗药喂完,常常要花小半个时辰,她喝得慢,我喂得更慢,好像慢一些,日子就能流得缓一些,她就能多歇一口气。
有一回妻子喝到一半,忽然抬眼看了看我:“你手抖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勺子在碗沿上磕得叮叮响,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被面上,晕开深褐色的印子。
我赶紧把勺子稳住了,嘿嘿笑了一声:“是今日拳脚练得狠了,胳膊酸。”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药咽下去之后,伸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腕,又松开了。
可她闭上眼歇息的时候,我端着空碗站起身,走到门外的廊檐底下,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练了半辈子拳脚,手掌上一层厚茧,劈砖碎石都不在话下。从前在街上被顽童扔石子,砸得额头起了包,我拍拍灰就走了,在铺子里被人笑话说“这傻子连银子和铜板都分不清”,我也嘿嘿一笑,从不往心里去。
那些年什么风浪没经过?我很少掉泪的。
如今却日日捧着药碗掉眼泪。
我靠着廊柱,仰起头看天,想把眼泪憋回去。秋天午后的日头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可那些泪珠子根本不听话,顺着眼尾一路滑下来,淌过脸颊,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砸出深色的小圆点。
真的好丢人。
我抬手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心里头乱七八糟地想着,若是被外头的人看见了,又要笑话了,说那个傻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是这般没出息,动不动就哭鼻子,哭起来跟三岁娃娃似的,哪像个男人家。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不怕自己苦。粗茶淡饭我吃得,冷板凳我坐得,旁人笑我傻我听得。
我什么都能忍,可我就是见不得她难受。
她蹙一蹙眉,我心口就揪一下,她咳一声,我魂都要颤一颤。我恨不得替她把那些药全喝了,替她把那些疼全受了,可我什么都不会,连煎个药都分不清火候,上回还差点把瓦罐烧裂了,被她知道了,半是无奈半是笑地骂了我一句“笨手笨脚的”。
我靠着廊柱站了许久,等到眼眶没那么红了,才低头看看手里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药渣,黑乎乎的,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把碗搁在窗台上,搓了搓脸,用力吸了一口气。
然后推门进去。她果然还没睡,半阖着眼,听见脚步声,微微睁开一条缝,朝我望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把她露在外头的手轻轻塞回被褥里,掖了掖被角。
“怎么去了那么久?”妻子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去洗了个碗。"我是这么说的。
可府里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洗碗。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个给她看,那个笑大概很难看,因为她的眼神软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把脑袋往枕头里陷了陷,慢慢合上了眼睛。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拿剪子裁过似的,一截一截地短下去。
秋去冬来,冬尽春回,府里的药香却没有散过一日。
妻子起初还能在午后勉强起身,靠着引枕看几页账册,后来便连坐也坐不住了,整日里昏昏沉沉地卧着。
醒来的时候越来越少,睡着的时候越来越长,有时候我端着药碗在床边坐半个时辰,她也不睁眼,只有鼻息浅浅地拂过碗沿的热气,告诉我人还在。
大夫换了好几位,请的皆是城里有名的,诊了脉,开了方,话却说得含含糊糊。
有一回送大夫出门时,我听见他对春杏说,家主年轻时太过拼命了,寒冬腊月赶商路,暑天烈日下验货,连着几宿不睡对账,那些年亏空的气血,如今一股脑儿地找上来了。春杏连声应着是是是,我在门后头站着,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像咽一把没煮烂的豆子,硌得嗓子眼生疼。
那些年她东奔西走,我在府里替她守着后院。她每次远行回来,袖口沾着各地客栈的尘土,可眼睛总是亮的,一进门就喊我的名字,声气足足的,像一支拉满了的弓。
我那时候笨,只会嘿嘿笑着迎上去,替她解披风,端热水,心里头还觉得挺高兴,我的妻子多厉害呀,天南地北的人都认得她。
我从没想过,那些年她每一次出门,都是在拿自个儿的命去熬。
如今我日日坐在她榻边,看着她消瘦下去的脸,心里那个念头盘桓了千百遍,若是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要拦着她。
可我拦得住么?我连账册都翻不利索,连铺子在城东城西都分不清,她那些年在外头谈的生意,签的单子,周旋的人情,我一样都替不了她。
我只能替她看院子,喂马,磨墨,做那些零零碎碎的,旁人瞧不上眼的小事。
可如今,连这些小事都没人可做了。
我的妻子整日昏睡着,墨用不着磨了,账册一摞一摞堆在书案上落了灰,念生已经接手了所有的生意。我每日能做的事,只剩下端药碗,掖被角,替她擦脸擦手。
她的手掌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腕子细得我两根手指就能圈住。
我给她擦手的时候,总是擦得很慢,从指尖到掌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连指缝里头都细细地揩干净。
她从前的手不是这样的,那双手执笔写账、拨算盘珠子,牵着我在街上走,掌心是有肉的,温温热热的。
如今那双手搁在我掌心里,凉得像秋末的井水。
我一直陪着。
白天陪着,夜里也陪着。起初春杏还劝我去隔壁厢房歇一宿,说我眼底下乌青一片,瞧着吓人。
我摇头不肯,搬了张矮榻搁在妻子床边,夜里就合衣躺在上头,听着她的呼吸声睡觉。有时候半夜惊醒,听见她的呼吸忽然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半空中,我就会一个激灵坐起来,凑过去看她的脸,直到看见她胸口微微起伏着,才又慢慢躺回去。
有一回念生来看她,站在床边低头望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我坐在矮榻上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跟他娘亲生气的模样一模一样。
他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爹爹,你……也歇一歇。”
他叫我爹爹的时候,声音哑哑的,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
我点了点头,虽然他背对着我,看不见。
可我没歇。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个傍晚,窗外的霞光又是那种红,红得像泼了一地的朱砂。
她忽然醒过来了,眼睛睁开,清亮亮的,像年轻时候一样,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嘴边。
妻子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好像笑了一下,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像门帘子从两边缓缓垂下来,遮住了里头最后一盏灯火。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最后像一根丝线断了似的,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我握着她的手,觉着那点凉意从她的掌心慢慢透过来,渗进我的掌纹里,一路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臂弯,最后走到心口,把整个人都冻透了。
我的妻子不要我了,冰冰冷冷的。
那年她四十五岁。
我四十一岁。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念生院里的。
脚底像踩着棉花,一步深一步浅,过回廊时还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却半点不觉得疼。
我爬起来,拍拍衣裳上的灰,继续往前走。廊下的丫鬟见了我,张了张嘴想喊,可瞧见我的模样,又把话咽回去了,只垂着头退到一旁。
念生在书房里,对着满桌的账册,手里捏着一管笔,迟迟没有落下。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我看见他眼底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他那张像极了妻子的脸上,头一回有了这般憔悴的痕迹。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像秋末挂在枝头的一片枯叶子,风一吹就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我说:“念生,能不能,把我和你娘亲,葬在一块儿?”
他手里的笔顿住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说了一遍:“不用什么好地方,就挨着她就行,边上留一小块地给我,不占多大地方的。她怕冷的,你知道的,每年冬天她手脚都凉,要捂好一会儿才暖得过来。”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听不见了。
念生没有立刻答话,我听见他搁下笔,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走过来,站到我面前,我这才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眶红通通的,嘴唇抿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怎么也咽不下去。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喑哑得不成样子,隐约听着像是说了一个字。
好。
“那就好。”
然后我转身走了。
念生在身后喊了一声“爹”,我没回头。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纸上透着一点薄薄的暮光,把什么都照得影影绰绰的。
床榻上,唐玥安安静静地躺着,面色青白,像一块被岁月磨薄了的玉,透着光,却没了温度。
我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的脸还是那个模样,眉是眉,眼是眼,只是那双眼再也不会睁开来望着我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凉丝丝的。我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又替她把被角掖了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底下自然而然的,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
然后我掏出了那只小瓷瓶。
信石。
我从库房里翻到的,那是下人们驱虫用的,剂量很小。我拧开瓶塞,倒了些粉末进桌上那只空茶杯里,又提起茶壶注了半盏温水,搅了搅,粉末便溶了,茶汤变得浑浊了些。
我跪坐在床榻边,端起那只茶杯,低头看了看。茶水微微晃荡着,映着暮光,映着我模糊的脸。
我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黄昏。
她在我跟前站定,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叫什么?"
我说:“小四。”
她说:“愿意跟我回家吗?”
我跟着她走了。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侧目看我,有人指指点点,我都不在意,只盯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裙裾扫过青石板地面,沙沙地响,落在了我的心尖。
那一条路,我跟着她走了二十四年了。
如今她不在了,我一个人不想走了。
我把茶杯端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味道很怪,又苦又涩,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烧进胃里。
我放下杯子,把被褥掀开一角,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侧过身,把脸靠在她肩窝里,像那些年每一个寻常的夜里一样。
她的肩膀还是那样瘦,硌着我的额头,可我觉着安心了。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股灼热从肚子里慢慢蔓延开来,像一团火从里往外烧。手脚开始发麻,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变得浅了,短了。
我往她身边又挪了挪,几乎是贴着她了,她的衣裳上还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皂角的味道,我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气味留在肺腑里。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春杏是什么时候来的,我记不清了。只恍惚听见一声尖叫,尖利利地划破了暮色,然后是脚步声,哭喊声,有人扑过来摇晃我的肩膀。
可我动不了了,我的身子僵硬地趴在床榻边,一只手还搭在被褥上,指尖挨着她的指尖。
隔得那样近。
像从前每一夜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