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入月下狼影
苏念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交卷的铃声响起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像身边那些同学一样长舒一口气或者把笔狠狠摔在桌上,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居然是——我他妈终于能玩狼人杀了。
听起来有点荒谬。人家高三生熬过这一年,想的都是旅游、睡觉、谈恋爱、通宵打游戏,只有他苏念,满脑子都是那款语音狼人杀App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板子和逻辑碰撞。他偷偷关注了好几个狼人杀主播大半年,每天晚自习回家刷二十分钟短视频续命,看那些主播抿身份、盘逻辑、听发言、找狼枪,看得他心痒难耐,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进去跟他们一起玩。他妈有一次推门进来送水果,看见他屏幕上“昨晚是平安夜”,差点以为他在看什么恐怖片。
但苏念硬生生忍住了。他太清楚自己什么德性,一旦下了这个App,他那点可怜的自制力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他跟自己约定好——高考结束之前,绝不碰。手机里连App都不下,账号也不注册,就那么干熬着,像戒断反应一样靠看别人玩过瘾。
现在好了。高考结束的第二天,苏念睡到自然醒,吃了碗他妈煮的馄饨,然后反锁房门,戴上耳机,郑重其事地下载了那个他垂涎已久的狼人杀App。
图标是一个月亮的剪影,下面一行字——“月下狼影”。
他点进去注册。起昵称的时候他想了想,随手打了个“苏小念”,结果被人占用了。他又试了“念念不忘”,也被占用了。苏念翻了个白眼,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后打上去四个字——“念念有词”。
这回倒没被占用,大概是这个词本身就没啥吸引力。他无所谓地确认了,心想反正就是个网名。
头像他懒得折腾,随便选了系统自带的一只白色萨摩耶,笑得傻兮兮的,跟他那张精致冷淡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个人资料他啥也没填,年龄性别简介统统空白,干净得像个僵尸号。
他点进新手场的时候,心情甚至有点虔诚。
新手场的门槛很低,只要完成新手教程就能进。苏念昨晚已经把那套教程过了三遍,狼人、预言家、女巫、猎人、守卫、平民,每个身份的技能和玩法他倒背如流。他深吸一口气,点下了“快速匹配”。
加载界面的月亮转了两圈,叮的一声,进了房间。
十二人场,预女猎守的板子,四狼。
苏念的耳机里传来房主的声音:“哎,都听得到吧?那个什么,三号,你麦克风开了吗?喂喂喂?”
一个女声应道:“开了开了,能听到。”
房主是个嗓门挺大的男生,ID叫“今晚刀谁”,听起来像是玩过几把的,说话噼里啪啦的:“行,那准备了啊,都别首麦过麦的,新手场也是要认真玩的,别把把划水,谁划水我直接踢。”
苏念莫名有点紧张,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他分到的号码是九号。很快,系统开始发牌,他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的身份是:平民。”
苏念松了口气。第一把当平民挺好的,不用带节奏也不用操作技能,跟着预言家走就行。他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没摸到预言家,新手场第一把拿预言家发言磕巴了那可真就社死了。
游戏开始,天黑请闭眼。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机里是夜间行动的提示音。狼人请行动,预言家请查验,女巫请使用解药或毒药。他一个平民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会儿发言该怎么说。
天亮之后,系统通报——昨晚是平安夜。
苏念心里一跳。女巫救人或者守卫守中人了,信息量不大。
发言从一号开始,是个声音有点糯的女生,ID叫“草莓软糖”,一听就是那种甜甜软软的妹子,估计是来玩的。她开口就说自己是平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过麦了。发言总共不超过十秒,很符合苏念对她的第一印象。
接下来几个发言也都中规中矩,没什么爆点。预言家没跳,对跳也没有,场上一度陷入冷场。
轮到苏念发言的时候,他按下麦克风,正准备开口——
他不知道,就是这一开口,整个新手场的画风彻底变了。
“九号发言,”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经过耳机线传导到其他十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也是一张平民牌,目前没有特别多的信息,不过我觉得——”
话还没说完,公屏上突然炸出一行弹幕。
草莓软糖:“卧槽这个声音?”
紧跟着,另一个ID叫“小兔叽”的女生也发了弹幕:“九号你声音好好听啊啊啊啊!!!”
苏念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公屏上弹幕已经开始刷起来了,草莓软糖连发了三条——“好苏好苏好苏”,“小哥哥你再说两句呗”,“我直接恋爱了”。
小兔叽跟着起哄:“九号你多少岁啊?”“声音好少年啊,又很干净的感觉”“你是不是练过配音啊?”
甚至有个ID叫“猛男落泪”的男生也发了一条:“不是我说,九号这声音确实有点东西啊,我一个直男都听得耳朵痒。”
苏念:“……”
他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奇怪的气氛,结果他不说还好,一说更炸了。他清了嗓子的那个低低的气音从麦克风里传过去,草莓软糖直接在公屏上发了一串尖叫鸡的表情。
房主“今晚刀谁”都忍不住笑了:“我去,九号你这声音确实顶,你别清嗓子了你直接唱歌得了。”
苏念哭笑不得,赶紧把自己的发言说完:“反正目前信息不多,我建议警下预言家可以跳出来带队,我先过了。”
他发完言就赶紧闭麦,耳朵尖有点发烫。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什么特别的,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也没怎么夸过他这一点。他说话就是正常说话,声音确实偏低沉一些,带点少年人特有的清透和干净,但也不至于让人听完就“恋爱”吧?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声音刚好长在了这届网友的审美点上。不刻意不油腻,干净又有质感,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像是夏天的风拂过树叶那种沙沙的、让人舒服到骨头里的感觉。尤其在这种语音社交App里,大多数人不是声音条件一般的普通人就是故意端着说话的主播腔,突然冒出来一个浑然天成的好嗓子,杀伤力堪比往鱼塘里扔了一颗炸弹。
第一把游戏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里结束了。预言家最后带队归了一匹狼,好人阵营赢了。苏念从头到尾表现中规中矩,发言逻辑在线但不算出彩,就属于那种不拖后腿的正常玩家。结果游戏结束之后,他的好友申请直接爆了。
草莓软糖、小兔叽,连那个“猛男落泪”都加了他,房主“今晚刀谁”也发了好友申请过来,备注写着:“兄弟你这声音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有空一起玩。”
苏念一个一个点了通过。他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挺开心的,毕竟第一次玩就交到了几个网友。
他退出去又开了一局,这次匹配到了另一个新手房,九人场,预女猎的板子。
2 自刀的蠢狼
这把更离谱。
他分到了一张狼人牌。
苏念拿到牌的时候心里还挺镇定,毕竟看了那么多视频,狼人该怎么发言、怎么倒钩、怎么垫飞他多少知道一点。天黑的时候他和其他三个狼队友碰了头,队友分别是二号、五号和七号。二号是个声音很稳的男生,听起来像是有点经验的,上来就安排战术:“我打冲锋,五号倒钩,七号你划水,九号你呢?你声音听着像新手,要不你也划?”
苏念说:“我可以倒钩,我能聊干净。”
二号“嗯”了一声:“行,那就这样,别聊爆了。”
天亮之后,倒霉的事情来了——他吃首刀了。
系统冷冰冰地通报“九号倒牌”,苏念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整个人是懵的。不是,他是狼啊!狼队刀自己队友?不可能啊,这是新手场不是内鬼场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夜间行动的提示又响了。他以为游戏出bug了,结果等到天亮之后系统再次通报——八号倒牌。
苏念这才反应过来,女巫开了解药。他首夜吃刀,女巫救了他。
但这说不通啊,他自己就是狼,自己刀自己?那不是闹吗?
很快他就明白了——他不小心点错刀了自己。狼队夜间行动的时候他手指一滑,点到了自己的号码上,队友也不知道,刀就落下去了。
苏念捂着额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全服最蠢的狼人。
但游戏还得继续。因为女巫救了他,他现在是银水狼,身份天然做好,加上他发言本来就干净,几句话就把自己聊成了一个铁好人。全场没有人盘得到他是狼,连真预言家都把他当金水一样护着。最后狼队赢了他还活到了最后,好人阵营一片哀嚎。
游戏结束亮身份的时候,场上的反应比上一把还夸张。
“银水是狼????”
“我靠九号你是狼你早说啊!!”
“这声音加这演技,我被骗得心甘情愿。”
“九号小哥哥你玩狼好帅啊!”
“不是你们女生能不能别这么肤浅!虽然确实挺帅的……”
苏念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从麦克风里漏出去了一点,公屏上又是一片鬼哭狼嚎。有人说他笑声好苏,有人说他笑起来像夏天的橘子汽水,还有人说他笑起来的时候耳朵都酥了。苏念脸都红了,赶紧退出房间。
他玩了整整一下午,从下午两点一直玩到晚上八点,中间就停下来吃了顿饭。他至少玩了十几把,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特别认真的逻辑玩家,有嘻嘻哈哈的气氛组,有全程划水的大学生,还有一把里两个预言家对跳最后发现是平民焊跳整活的。
但不管什么局,只要他开口说话,画风就一定会歪。
有一个房主是个嗓门洪亮的东北大哥,一听他声音就直接在麦里喊:“艾玛,这小兄弟声音也太带劲了,你在哪个城市啊?有空线下组局不?”
有个看起来像是初中生的小妹妹,用那种还没变声的娃娃音在公屏上打字:“念念哥哥你能不能当我男朋友,我把我的皮肤都送给你。”
甚至有个男号,ID叫“深夜买醉”,用一种故作深沉的气泡音在麦里说:“九号,我感觉我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磁场,你相信一见钟情吗?虽然我没见过你,但我听了你的声音,我觉得我恋爱了。”
苏念手忙脚乱地回他:“我男的,我真男的。”
深夜买醉:“男的更好了。”
苏念直接把麦克风关了,在屏幕前呆了足足五秒钟。
他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些声音好听的主播总会被粉丝疯狂表白了,这种隔着网线被声音击中然后疯狂上头的体验,他今天是切切实实地感受了一把。只不过以前他是旁观者,今天他是当事人。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正准备再开最后一把然后去洗澡,突然收到了一条私信。
来自ID“草莓软糖”,就是下午第一把那个声音糯糯的女生。
“念念小哥哥,你在吗?”
苏念回了个“在的”。
草莓软糖发了个害羞的表情过来,然后是一长串话:“那个……我能不能加你微信呀?我保证不骚扰你!就是觉得你声音真的好好听,想跟你做朋友。如果你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的!我就是鼓起勇气问一下!”
苏念犹豫了一下。他不太习惯把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给陌生人,但对方态度这么诚恳又小心翼翼的,他不好意思拒绝得太生硬。想了想,他回了一条:“微信就先不加啦,我平时也不怎么用,就在App上玩吧,有机会一起组局。”
草莓软糖回复得很快:“好的好的!没关系!那下次一起玩呀!”
苏念松了口气,觉得这姑娘还挺有分寸感的。他正准备关掉私信页面,又连着弹出来好几条未读消息,他粗略扫了一眼,有问他要微信的,有想跟他组CP的,还有一个ID叫“小野猫”的女生发了一大段语音过来,他点开一听,对方用一种嗲到骨头里的声音说:“念念哥哥~人家好喜欢你的声音呀,你能不能跟我绑个CP嘛,人家天天陪你玩~”
苏念的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冒到了后脑勺。
他把私信页面关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想过玩狼人杀会上瘾,但他没想过会上演这种情节。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的声音真的有那么夸张吗?
他对着手机录了一段自己随便说的话,然后放给自己听。录音里的声音确实挺好听的,低沉但不闷,清透但不飘,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扬的时候有种漫不经心的少年感。但他自己听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听自己说话听了十八年早就麻木了。
他摇摇头,放下手机去洗澡了。
热水冲在身上,苏念闭着眼睛回想今天玩的十几把游戏。抛开那些调戏他的声音的表白的不说,这个游戏本身是真的好玩。逻辑碰撞、心理博弈、发言技巧、身份判断,每一环都让他觉得过瘾。他甚至在洗澡的时候复盘了今天玩的那把狼人牌,想着如果再来一次他可以在哪个环节做得更好。
洗完澡出来,他擦着头发拿起手机,发现又多了好几条好友申请和私信。他一边擦头发一边随手翻了翻,正准备清掉,突然看到一条系统提示——
“您的入房申请已被‘高级场·星月厅’房主拒绝。理由:等级不足。”
苏念挑了挑眉。他点进去看了一下,是一个叫“星月厅”的房间,房主ID“阿彻”,房间设置的最低等级要求是Lv.10,而他这个刚注册一天的号才Lv.3,连人家门槛的一半都没摸到。
他倒也没在意,新手被高级房拒绝很正常。他只是多看了一眼那个房主的ID——“阿彻”,头像是一张黑白的城市夜景照片,个人签名写着“逻辑即正义”。看起来像是个硬核玩家。
苏念随手把那页关掉,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又打开了App。
反正明天也不用上学。
他还可以再玩亿把。
3 意外收获好友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苏念几乎每天都泡在“月下狼影”里。
他升级很快,因为玩得多、胜率高,再加上发言质量稳定,遇到的路人队友经常给他点赞,经验值蹭蹭往上涨。不到一周他就从Lv.3升到了Lv.8,解锁了中级场的权限。中级场的玩家水平明显比新手场高出一截,对跳预言家的发言更规范,狼队的战术配合也更成熟,苏念玩得很尽兴,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当然,他的声音依然是每场游戏的固定“节目效果”。
有一次他感冒了,嗓子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带着点鼻音,原本清透的声音多了一层沙沙的质感,像是被砂纸轻轻打磨过的木头,温润里带着点粗粝的性感。他自己觉得难听得要命,发言的时候还特意说了句“不好意思今天感冒了声音有点怪”,结果全场直接炸了。
“这叫有点怪??这叫好听炸了好吗!!”
“天呐这个鼻音,我死了。”
“九号你别说话了,你再说我要弯了,我一个直男要弯了。”
“感冒音才是yyds,你们懂不懂啊!”
甚至有一把,他拿的是平民牌,场上还剩两狼,好人阵营岌岌可危。结果其中一个狼人在麦里突然说了一句:“我其实能刀九号的,但是我不想刀,他声音太好听了,我想多听他发一轮言。”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公屏被“哈哈哈哈”刷屏了。
苏念哭笑不得地在麦里说:“你该刀还是刀,别因为声音影响判断。”
那个狼人振振有词:“玩狼人杀不就是为了开心吗?我听你发言就开心,我为什么要刀你?”
结果那把狼人真的没刀他,最后被好人翻盘了。游戏结束之后那个狼人还在公屏上发了一句“值了”,把苏念整得又好气又好笑。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
中级场里玩家类型更多元,有纯粹的逻辑流玩家,对任何非逻辑因素都嗤之以鼻。苏念就遇到过好几次,他刚开口说两句话,就有人在公屏上打字或者直接开麦怼他。
“又来了,声音主播能不能去娱乐房啊?这里是盘逻辑的地方。”
“九号你能不能正常说话?故意压嗓子不累吗?”
“烦死了,每次遇到这种声音好听的就一群人发花痴,还玩不玩游戏了?”
甚至有一次,一个ID叫“沉默的斧头”的玩家在游戏结束后专门加他好友,就为了发一段话给他:“你这种人就是狼人杀圈子变味的罪魁祸首。玩个游戏靠声音上位,发言内容毫无营养,一堆人捧你臭脚你还真以为自己厉害了?恶心。”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有点受伤。他从小到大都不是那种会被很多人关注和喜欢的性格,在班里安安静静的,不算孤僻但也绝对不扎眼。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声音”这种事被人喜欢,也从来没想过会因为同样的原因被人讨厌。而且他自认发言内容并不差,每一轮都在认真盘逻辑、找狼枪、分析票型,从来没有划水过麦。
他没有回复那个人,只是默默删掉了对话记录。
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还是忍不住想了很久。他打开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皮肤很白,五官偏精致,下巴尖尖的,嘴唇的颜色淡淡的,看起来确实有几分……他知道别人会用“好看”来形容他,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声音也是,长相也是,都是天生的,又不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被人因为这些东西喜欢或者讨厌,都让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无力。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玩个游戏而已。
第二天,他又打开了App。
大概是前一天被怼了有点闷,他想换个环境,就没进中级场,而是随手翻了一下房间列表。列表里密密麻麻的房间名字看得他眼花,有叫“相亲角”的,有叫“高端逻辑局菜鸟勿入”的,有叫“通宵修仙队”的,还有叫“进来就是一家人”的。他划了半天,看到一个房间名叫“好友房·随便玩玩不压力”,点进去看了一下,十二人场,已经进了十一个人,就差一个了。
他顺手点了加入。
进房间的那一刻,麦里就热闹起来。
“哎来人了来人了,最后一个!念念有词?这ID有点意思,兄弟你男的女的?”
说话的是个声音很开朗的男生,ID叫“火锅底料不要辣”,听起来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
苏念开麦回了一句:“男的。”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一个女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这个声音!!!”
另一个女声紧跟着:“卧槽卧槽卧槽??”
第三个声音是个男生,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兄弟们,我们今天捡到宝了。”
苏念:“……”
又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房间成员列表,快速扫了一遍ID——房主叫“不吃香菜”,还有刚才那个“火锅底料不要辣”,尖叫的两个女生分别叫“桃子汽水”和“晚风撩人”,还有几个他没来得及看清名字的。
房主“不吃香菜”是个声音很温柔的大姐姐,笑起来的时候有种邻家姐姐的亲切感。她笑着在麦里说:“好了好了,别把人家吓跑了。念念是第一次来我们房吧?我们这群人都是固定的,经常一起玩,氛围比较轻松,不压力的,你随便玩就好。”
苏念感觉这个房间的氛围确实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中级场那些路人房虽然水平高,但总是带着一种紧绷绷的竞技感,发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严肃,有时候一言不合就在公屏上吵起来。但这个房间不一样,麦里嘻嘻哈哈的,有人放着背景音乐,有人吃着东西开着麦,有人一边发言一边跟旁边的猫说话,松弛得像是一群老朋友周末在家聚会。
他莫名觉得舒服。
第一把,他分到了一张预言家牌。
苏念心里一凛,预言家是所有身份里压力最大的,尤其是这种好友房,你要是聊不好,可能整场都会被盘成狼。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认真发言。
轮到他的时候,他按下麦克风,用最清晰的吐字开始盘逻辑:“九号预言家,昨晚查验了七号,七号是我的金水。警徽流我打一个十二号一个四号,先十二后四——”
他还没说完,公屏上又开始歪了。
“这个预言家发言好正经哈哈哈哈,好可爱。”
“念念你当预言家的时候声音更苏了怎么回事?”
“我也发现了!他盘逻辑的时候声音会变得特别认真,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让人想被他验。”
苏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强行绷住表情,继续把警徽流和心路历程说完,最后补了一句“请好人牌把警徽投给我”,然后快速闭麦。
发言结束之后,他看了一眼公屏,发现桃子汽水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晚风撩人发了个“投了投了”,火锅底料不要辣发了个“九号这个预言家我铁信,不是因为逻辑是因为声音”。
苏念无奈地笑了一声。
结果这把游戏他带队成功,第一天就查杀了一匹狼,第二天又查杀了第二匹,狼队直接崩盘。最后一轮归票的时候,他把四匹狼全部点齐,身份表一排,全场好人没有任何异议,全票打飞最后一狼。
游戏结束,亮身份。
桃子汽水在麦里尖叫:“念念你也太厉害了吧!!预言家玩得这么好!!”
晚风撩人也说:“而且他发言的时候那种节奏感特别好,不紧不慢的,每句话都在点子上。我是真的服。”
不吃香菜笑着说:“我们房捡到个宝藏。”
火锅底料不要辣用一种夸张的播音腔说:“我谨代表本房间全体成员,热烈欢迎念念有词同志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念念同志声音优美、逻辑清晰、发言规范,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建议房主重点培养。”
苏念被他们逗得忍不住笑,笑声从麦克风里传出去,桃子汽水立刻接了一句:“天哪他笑起来比说话还好听!!”
“真的,我耳朵酥了。”
“念念你能不能不要笑了,我心脏受不了。”
苏念红着脸在麦里说:“你们别闹了,继续玩吧。”
他们又开了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苏念在这群人的带动下也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像之前那么拘谨,偶尔也会在发言的时候开两句玩笑,或者在公屏上接个梗。他摸到狼人牌的时候甚至会故意用那种慵懒的语调发言,把好人骗得团团转,游戏结束后被一群人追着“骂”。
“念念你当狼的时候声音会变坏!就是那种,明知他是坏人但是还是想听他说话的感觉!”
“这就是传说中的被声音PUA吗?”
“我不管,念念你以后不能当狼了,你当狼我们好人还玩什么。”
那天他们从晚上八点一直玩到了凌晨一点,中间没有人退出,没有人挂机,没有人在公屏上吵架。每把结束之后大家都嘻嘻哈哈地复盘一会儿,然后秒开下一把。苏念已经不记得自己那天玩了多少把,他只记得自己全程都在笑,笑得脸颊都有点酸了。
下游戏之前,不吃香菜在麦里说:“念念,我们都加你好友了,以后常来玩啊。我们这个房间每天都有人的,你随时来。”
苏念说好。
他退出房间,看了一眼好友列表——不吃香菜、火锅底料不要辣、桃子汽水、晚风撩人、还有几个今晚一起玩的,整整齐齐地排在列表里。他一个个点了通过,心里涌上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暖意。
他从小就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小学的时候有过几个玩伴,后来因为搬家就断了联系。初中高中六年,他成绩中上,性格安静,不惹事也不出挑,在班里的存在感大概就是一株长在角落里的绿萝,安安静静地活着,没人注意,也没人在意。他不是不想交朋友,他只是不太会。他不知道该怎么主动接近别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题才能让对方感兴趣。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独来独往。
但在这个房间里,好像不需要他刻意做什么。他只要正常说话、正常玩牌,就会被接纳。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有点陌生,又有点让人上瘾。
他关掉App的时候,看到“不吃香菜”在好友聊天框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念念,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苏念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开心。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对面很快回了个笑脸:“那就好。晚安,明天见。”
苏念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去的笑意。他想,明天还可以再玩。
4 签约主播啦
那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从六月到八月,苏念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现实世界,他填了高考志愿,收到了本市一所211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偶尔跟父母出去吃顿饭,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吹空调。另一半是“月下狼影”里那个小小的好友房间,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因为一个游戏凑在一起,每天晚上准时上线,见面第一句话永远是“念念来了没”。
他几乎每天都去。有时候下午就去了,跟桃子汽水和晚风撩人玩几把娱乐局,等着其他人晚上下班上线。不吃香菜是个自由职业者,白天晚上都在,永远是最稳的那一个,发言温和但逻辑缜密。火锅底料不要辣是个刚工作两年的程序员,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出现,一边吃夜宵一边玩,麦里永远能听到他咀嚼的声音,被桃子汽水吐槽了无数次也不改。
还有几个后来加入的朋友——“北北是小可爱”,一个声音特别奶的大一女生,学播音主持的;“人间清醒”,一个三十多岁的已婚大哥,玩狼人杀纯粹是为了解压,发言永远不紧不慢的像个老干部;“云深不知处”,一个高冷到几乎不说话的神秘人,据说是个职业电竞选手,被不吃香菜拉来的,玩得极好但话极少。
苏念在这个小圈子里如鱼得水。他的段位越来越高,从最初的新手变成了房间里的核心玩家之一。他的发言风格也慢慢成型了——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擅长用排除法和票型分析锁定狼坑,好人牌的时候几乎不会被抗推,狼人牌的时候也能倒钩到最后一轮。不吃香菜有一次认真地说:“念念是我见过进步最快的玩家,他学东西太快了。”
当然,他的声音依然是绕不开的话题。
桃子汽水和晚风撩人已经发展出了专门的“念念声音鉴赏学”,什么“发言音”、“笑声”、“叹气音”、“咳嗽音”、“喝水音”,每一种都能被她们分析出一篇小作文来。有一次苏念玩累了在麦里打了个哈欠,那个气声被桃子汽水录了下来,据说被她设成了起床闹钟。
苏念对此的评价是:“你们有病。”
桃子汽水的回复是:“对,你有药吗?”
火锅底料不要辣有一次开玩笑说,自从念念来了之后,这个房间的“发言时间”设置就越来越长了。以前是每人六十秒,后来改成九十秒,再后来直接改成了一百二十秒。房主不吃香菜给出的理由是“板子复杂了需要更多时间盘逻辑”,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是想多听念念说几句话。
苏念有一次感冒加重,嗓子哑得厉害,说话都带着气声,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低低沉沉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慵懒的性感和病态的脆弱。他一进房间说了句“今天嗓子不太舒服,发言可能会短一点”,结果那天晚上的发言时间不但没短,反而被改到了一百五十秒。
“不是,你们这也太过分了吧?”苏念哭笑不得。
人间清醒在麦里悠悠地说:“念念,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可以靠这个吃饭?”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做主播啊,”人间清醒说,“你这个声音条件,加上你这个逻辑水平,做狼人杀主播完全没问题。你看现在平台上那些狼人杀主播,有几个能比你强的?”
苏念笑了笑没当回事。
他不是没想过,但他总觉得“主播”这两个字离他太远了。他一个刚高中毕业的普通学生,开个直播间自说自话,谁会来看?就算声音好听又怎么样,平台上海了去了声音好听的主播,不也有一大堆播了半年粉丝不过百的。
他随口回了一句:“算了吧,我连直播间怎么开都不知道。”
火锅底料不要辣马上接话:“我可以教你啊!我是搞前端的,直播那些东西我熟得很。念念你要开播我第一个给你当房管!”
桃子汽水尖叫:“我我我!!我要当榜一!!”
晚风撩人:“你一个大学生哪来的钱当榜一,别跟我抢。”
苏念被他们闹得不行,在麦里笑着说“行了行了别闹了”,就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话题并没有就此结束。
八月中的一天,苏念照常打开App准备进房间,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人的私信。对方的头像是一个黑色的logo,ID叫“月下狼影-运营小陈”,头衔挂着官方的“运营专员”标识。
他点开消息,内容让他愣住了。
“念念有词你好,我是月下狼影平台的运营小陈。我们关注你有一段时间了,你的声音条件和游戏水平都非常出色,我们想邀请你成为平台的签约主播,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后截了个图发到了好友群里。
群里瞬间炸了。
桃子汽水:“我靠靠靠靠靠!!!!”
晚风撩人:“我就说吧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火锅底料不要辣:“兄弟,我就说你行,你看,官方都来找你了!”
不吃香菜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念念,我觉得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这个机会挺好的,而且你马上上大学了,时间也自由,试试呗。”
苏念没有立刻回复那条私信。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段话,心跳有点快。
签约主播。他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真的能做好吗?万一没人看怎么办?万一被人骂怎么办?万一他其实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厉害,只是在这个小圈子里被朋友们宠坏了怎么办?
他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
吃晚饭的时候,他妈看他心不在焉的,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想什么呢?饭都凉了。”
苏念回过神来,扒了两口饭,含糊地说:“没事,就是在想大学的事。”
他妈没再多问。
晚上九点,苏念重新打开那条私信,看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你好,我想了解一下签约的具体内容。”
对面几乎是秒回。
“太好了!念念老师,我发一份详细的签约方案给你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我个人非常看好你,你的声音真的很有辨识度,在这个赛道上有很大的优势!”
苏念看着“念念老师”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念念老师。这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但又莫名让人有点高兴。
他往下翻了翻那份签约方案,条款密密麻麻的,直播时长要求、分成比例、推荐位规则、独家条款,看得他头晕。他截图发给火锅底料不要辣,对方认真地帮他逐条分析了一遍,最后给的结论是:“条件挺良心的,新人约能有这个分成比例不错了,而且推荐位给的也还行,可以签。”
苏念想了想,给运营小陈回了消息。
“我看完了,可以签。”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夏天好像比他想象的要长,也要精彩得多。
5 首播爆火开局
签约之后,苏念的暑假彻底变了一种节奏。
运营小陈,全名陈佳,是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戴黑框眼镜,扎低马尾,说话语速飞快但条理清晰,是那种典型的互联网公司运营,一个人能同时对接二十个主播还不带喘气的。她给苏念发了一份“新人主播冷启动指南”,足足十八页的PDF,从直播间设置到封面图尺寸,从标题话术到粉丝互动技巧,事无巨细。苏念花了两个晚上才看完,然后给陈佳回了条消息:“我感觉我高考复习都没这么认真。”
陈佳回了一排捂脸笑的表情:“念念老师你加油,以你的条件,只要稳定开播,数据一定不会差。”
苏念的开播首秀定在了八月底的一个周六晚上。他提前三天就开始紧张了,紧张到什么程度呢?他甚至去买了一盏补光灯和一个稍微好一点的麦克风。补光灯是他自己在网上挑的,暖白光,照在人脸上显白。麦克风是火锅底料不要辣推荐的型号,不贵,几百块钱,但对一个刚开始做直播的新人来说已经够用了。他不打算露脸——至少现阶段不打算。陈佳给的建议也是先不露脸,“声音是你的核心卖点,先让观众聚焦在你的声音上,等粉丝基数稳定了再考虑露脸”。
苏念深以为然。
首播那天,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坐在了电脑前。他的房间被他认真收拾过了,桌上除了电脑就是麦克风和补光灯,旁边放了一杯温水。他甚至还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好像直播间里的人能看见他似的。他妈推门进来给他送水果,看见他端坐在电脑前一脸严肃,奇怪地问:“你这是要考试还是怎么的?”
“没有,”苏念面不改色,“跟朋友连麦打游戏。”
他妈将信将疑地放下果盘走了。苏念等她关上门,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戴上耳机,点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直播间标题是陈佳帮他起的——“新人开播|声音陪你度过这个夜晚”,中规中矩,但配上一个系统自带的月亮背景图,倒也还算好看。开播之后,他的直播间被放在了“新晋主播”的推荐位上,这是签约新人能享受到的第一波流量扶持。
最初的几分钟,直播间里一个人都没有。苏念盯着那个大大的“0”看了半天,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又喝了口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毕竟连观众都没有,他自言自语显得很傻。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去群里摇人,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条弹幕。
“咦,这个主播的声音好好听。”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刚才清嗓子和喝水的声音被收进去了。他不知道是谁发的这条弹幕,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但他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谢谢,欢迎来到直播间。”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低沉干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听起来反而更加真实和亲切。那条弹幕的主人显然被击中了,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卧槽,声音真的好听!主播你播什么的?”
“我播狼人杀的,”苏念说,看到有人互动,他的紧张感稍微消退了一点,声音也自然了一些,“我平时在月下狼影上玩,今天第一次开播,你可以点个关注,以后常来听。”
他话音刚落,直播间的观众数突然跳了一下,从一变成三,然后变成五,然后变成十二。弹幕也开始多起来了,虽然零零星星的,但每一条都在夸他的声音。
“这个声音也太苏了吧!”
“主播你多大啊?声音好好听!”
“新人主播吗?关注了关注了。”
“狼人杀主播!我最喜欢看狼人杀了!主播你玩什么板子?”
苏念一个一个地回应着,从板子聊到身份,从身份聊到自己的游戏经验。他说自己玩了两百多把了,但不敢说自己是大神,还在不断学习中。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偶尔笑一下,笑声从麦克风里漏出去,弹幕就会瞬间被“啊啊啊啊”刷屏。
开播十五分钟后,他的观众数涨到了八十多人。对于一个第一次开播的新人来说,这个数据已经相当不错了。陈佳在后台给他发了条消息:“数据很好!保持住!多互动!”
苏念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月下狼影的界面,开始玩游戏。
事实证明,游戏主播的游戏内容本身才是留住观众的核心。苏念开了一把预女猎守的标准局,他运气不错,摸到了一张预言家牌。预言家是最能展现逻辑和发言功底的身份,也是最能吸引观众的。他打起精神,从查验心路历程到警徽流安排,每一步都讲得清楚明白,发言的时候声线沉稳,条理清晰,把狼坑一个一个地锁死。弹幕从“声音好听”逐渐变成了“这个逻辑好强”、“预言家教科书发言”、“学到了学到了”。
游戏结束,好人胜利。苏念拿到MVP,评分全场最高。
他看了一眼屏幕——观众数两百三十七人。
弹幕刷得飞快。
“这个主播是真的有东西的!”
“声音好听还会玩,我直接一个关注三连。”
“路转粉了兄弟们!”
“主播你以后每天几点播啊?我要蹲!”
苏念看着那些弹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是被认可的感觉,是之前在学校里、在生活里从来没体验过的。他不是那个坐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苏念了,在这个小小的直播间里,他的名字叫“念念有词”,有两百多个人在听他说话,在因为他的一句话或者一个操作而激动。
那天晚上他一口气播了三个小时,从八点播到十一点,中间连喝水的次数都很少。下播的时候,他的观众峰值达到了四百多人,关注涨了将近三百个,对于一个首播新人来说,这简直是一个梦幻开局。
下播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澡,而是打开了好友群。
“我今天首播了,”他打字发出去,“还行,不算丢人。”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桃子汽水:“什么叫还行!!我全程在看好吗!!弹幕都疯了!!”
晚风撩人:“念念你今天预言家那把真的封神了,那个逻辑我自己都被你说服了。”
火锅底料不要辣:“数据怎么样?观众峰值多少?”
苏念截图发了过去。
火锅底料不要辣:“四百??首播四百??念念你知不知道有的主播播了半年都破不了百?”
不吃香菜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满是欣慰:“念念,我早就说你可以的。恭喜你,这只是开始。”
苏念看着群里的消息,眼眶有点发酸。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哭,可能是绷了三个小时的神经突然松下来,也可能是被这些隔着屏幕认识的朋友们暖到了。他回了个“谢谢大家”,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的灯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首播成功之后,苏念的直播事业正式步入了正轨。陈佳给他制定了一个排班表——每周二、四、六、日晚上八点到十一点直播,其他时间自由安排。开学之前他还能播得更密集一些,陈佳也鼓励他趁着暑假多攒粉丝。
苏念的直播风格逐渐成型。他不露脸,画面是游戏界面加一个简洁的声波纹特效,背景音乐放的是轻缓的纯音乐,整体氛围干净舒服。他的核心卖点有两个:一是声音,二是逻辑。他的直播内容以狼人杀为主,偶尔也会玩一些其他语音互动类的小游戏,但核心粉丝群都是冲着狼人杀来的。
他的粉丝增速不算爆炸,但非常稳定。第一周粉丝破了一千,第二周破了三千,到了暑假最后一周的时候,他的粉丝数已经到了八千多。这个数字跟那些大主播比起来当然不算什么,但作为一个开播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已经是相当亮眼的成绩了。
他的粉丝群也慢慢建立起来了。陈佳帮他建了个官方粉丝群,群名是粉丝投票选出来的——“念念不忘”,取自他的ID“念念有词”。苏念觉得这个群名挺好听的,就是有点太文艺了,不太符合他平时直播时那种随性自然的风格。但粉丝们喜欢,他也就随他们去了。
粉丝群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天天蹲他开播的铁粉,有偶尔冒泡的潜水党,有热衷于给他做剪辑产出的大手子,也有每天准时在群里发“念念今天播吗”的复读机。苏念偶尔会在群里冒个泡,回几条消息,每次他出现,群里的消息就会瞬间刷到飞起,场面堪比明星空降粉丝群。
在这八千多个粉丝里,有一个ID特别显眼。
说实话,苏念很难不注意到这个人。
他不是最早一批来的,大概是在苏念开播一周左右的时候出现的。一开始苏念并没有留意到他,毕竟每天都有新粉进来,弹幕刷得又快,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ID。但这个人的ID实在是太有存在感了,存在感强到你就算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他的ID叫——“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对,就是这八个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每次他在苏念的直播间里发言,那个ID就会在弹幕区里格外醒目地飘过去,带着一种朴实无华到近乎离谱的气息。苏念第一次看到这个ID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一口水喷在屏幕上。
“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他念了一遍,然后在麦里笑了出来,“这位朋友的ID起得很有生活态度。”
从那以后,这个ID就成了他直播间的常客。每次开播,他几乎都是最早进来的那一批,有时候苏念刚点开直播,连游戏都还没打开,弹幕区里就会飘过一句“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来了”。
他也不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挂在直播间里,偶尔在弹幕里接个梗或者发个表情。但架不住他的ID实在太有辨识度了,苏念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念一遍,念着念着就笑场了。时间一长,连其他粉丝都认识他了,弹幕里时不时就有人喊他“棒棒哥”,或者用他的ID玩梗——“念念你别笑了,你一笑我就吃嘛嘛香了”。
真正让苏念注意到他的,是他的打赏。
这个“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每周准时准点地砸礼物,而且越砸越大。苏念首播那几天他还只是送一些免费的小花花和棒棒糖,后来就开始送付费礼物了,从几十块的小礼物到几百块的火箭烟花,再到有一天晚上他直接砸了一个一千块的“星河万里”特效。那个特效一出来,苏念的整个直播间屏幕都被绚烂的星河特效铺满了,弹幕瞬间炸了锅,全是“老板大气”“榜一大哥牛逼”“棒棒哥杀疯了”。
苏念在麦里愣了好几秒,然后赶紧说:“感谢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的星河万里,太破费了,真的,大家不要送这么大的,来看看直播听听发言我就很开心了。”
结果弹幕区里飘过一行字。
“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不破费,你值得。”
苏念看着那行字,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弹幕又疯了,全是“啊啊啊好甜”、“念念害羞了”、“榜一和主播嗑到了”。
从那以后,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就稳坐苏念直播间的榜一,雷打不动。陈佳有一次跟苏念聊天的时候都忍不住提了一嘴:“你那个榜一也太铁了吧,你这个月的打赏他有三分之一,其他主播羡慕死了。”
苏念也觉得这个榜一很特别。别的榜一要么喜欢刷存在感要么喜欢提各种要求,但这个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从来不提任何要求。他不要求苏念加微信,不要求苏念念他的ID,不要求任何特殊待遇。每次苏念感谢他的时候,他就在弹幕里发一句“不用谢”或者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就继续安静地挂在直播间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苏念有时候会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是做什么的?多大年纪?为什么起这么一个朴实到搞笑的名字?又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钱和时间在自己一个小小的新人主播身上?
但这些念头通常只是一闪而过,毕竟他每天要直播、要复盘、要跟粉丝互动,没有太多时间去琢磨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
进入大学之后,时间变得碎片化,但他的直播节奏反而因为固定排班而更稳定了。每周二四六日晚上八点,他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附近租的那间小公寓里,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按下“开始直播”。粉丝们都知道他的时间表,提前几分钟就在直播间里蹲着了,弹幕区里永远有人在刷“念念快开门”、“倒计时三分钟”、“今晚播什么板子”。
而那个ID永远会在开播后的一分钟内出现。
“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来了。”
6 巅峰赛遇劲敌
苏念的大学生活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他就读的是本市一所211大学的新闻传播专业,校园不大,但绿化极好,主干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租的那间小公寓就在学校北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三十平出头,一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月租一千二,是他爸妈帮他找的。他妈的原话是“大学了该学会独立生活了”,但他怀疑真实原因是他直播到深夜会影响她睡觉。
开学第一周是各种新生入学教育、社团招新、班会聚餐,忙得苏念头晕脑胀。他性格本来就偏安静,不太擅长应付这种高密度的社交场合,几天下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唯一让他觉得安慰的是,他不需要住宿舍。他们学校的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没有独立卫浴,苏念去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租房的决策无比正确。倒不是他娇气,而是他真的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空间——至少直播的时候不用躲到厕所里。
新闻传播专业的课程不算太重,大一上学期的课表以公共课和基础课为主,传播学概论、新闻学原理、大学英语、思修,每周三天有课,另外两天是空着的。这个课表对苏念来说简直完美,因为他可以把没课的时间全部用来直播和复盘。陈佳知道他开学之后排班表会变,提前跟他商量好了新的直播计划——周三、周五、周六、周日晚八点到十一点,比暑假少了一天,但每次的时长增加了一个小时。
开学第二周的周三晚上,苏念做了入学之后的第一场直播。他特意提前在粉丝群里发了预告,说今晚会恢复直播,欢迎大家来捧场。群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热烈,消息瞬间就刷了好几百条,全是“终于等到你”、“念念我想死你了”、“没有你的夜晚我夜不能寐”。
苏念在屏幕前笑了一声,打字回了句“少来”,然后关掉群聊,打开了直播软件。
开播后不到三十秒,那个熟悉的ID就出现了。
“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来了。”
苏念已经习惯了。他甚至觉得如果哪一天开播没看到这个ID,他可能还会有点不习惯。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欢迎棒棒哥”,然后熟练地打开月下狼影,开始匹配游戏。
那天的直播很顺利,粉丝们大概憋了一个多星期没听他的声音,弹幕量比暑假最后几场还猛。苏念玩了四把狼人杀,两胜两负,其中一把他摸到狼人牌焊跳预言家,硬是靠发言把真预言家抗推出局,弹幕刷了满屏的“念念太会骗了”、“这个演技我服了”、“好人和狼都沉默了”。
下播之后他看了一眼数据——峰值观众六百二十人,新增关注一百四十人,打赏总额相当可观,其中“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一个人就贡献了将近一半。
苏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朴实到令人发指的ID,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人到底图什么呢?”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一个答案。
十月中旬,月下狼影官方举办了一场线上狼人杀大赛,叫做“月下巅峰赛”,面向全平台玩家开放报名。比赛分为预选赛、小组赛和决赛三个阶段,最终冠军可以拿到一万块的奖金和平台认证的“巅峰大神”称号。苏念本来没打算报名,因为比赛时间跟他的直播时间有冲突,而且参赛的很多都是全服排名前百的顶尖玩家,他虽然玩得不错,但跟那些职业选手比起来还是有不小差距的。
但陈佳不这么想。她几乎是半强制地帮苏念报了名,理由是“这是提升曝光度的绝佳机会,不管能走多远,参赛本身就是一种宣传”。苏念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参加。
预选赛的形式是随机匹配的路人局,每场比赛由系统根据胜率和表现评分进行排名,取前五百名进入小组赛。苏念打了十场预选赛,赢了八场,排名在全部参赛选手里排到了第三十七位,顺利晋级。
小组赛的强度明显上来了。五百人被分成五十个小组,每组十人进行三场积分赛,每组积分第一的选手晋级决赛。苏念抽到的小组里有三个全服排名前五十的选手,压力不小。第一把他摸到平民牌,发言中规中矩,跟着预言家走赢了;第二把他摸到女巫,关键时刻毒掉了一匹深水狼,直接帮好人阵营锁定了胜局;第三把他摸到狼人,在队友全部出局的情况下孤狼生存到了最后一轮,差点翻盘,最终惜败。
三场打完,他的总积分排小组第一。
陈佳在后台激动得连发了五条消息,全是感叹号。苏念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他看了看小组排名确认了好几遍,然后截图发到了好友群里。桃子汽水直接发了一段尖叫语音,火锅底料不要辣说“兄弟你明天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先囤着以后升值”,不吃香菜难得激动了一次,连发了三个大拇指。
决赛定在了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晚上,十二人局,预女猎守白狼王的板子,一场定胜负。平台官方会对决赛进行全程直播,决赛选手的麦克风和游戏画面会同步到官方的直播间里,观众可以在多个视角之间切换观看。
苏念紧张了整整两天。
决赛那天晚上,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坐在了电脑前。他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麦克风的角度调了三遍,又把水杯放在左手边最顺手的位置。他妈不在公寓,但他爸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比赛加油,别紧张”,他回了个“好的爸”,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八点整,决赛正式开始。
苏念被分到了六号位。他快速扫了一眼其他十一名选手的ID,有几个他认识的——二号“北方有星辰”,全服排名第七,狼人杀圈子里小有名气的逻辑流玩家;九号“天黑请睁眼”,全服排名第十五,以激进打法著称;十一号“别跟我盘鬼故事”,上届月下巅峰赛的四强选手,经验丰富。
还有一个ID,让他愣了一下。
五号位,ID——“陆上飞行”。
苏念不认识这个ID。他确定自己从来没在任何排行榜上见过这个名字,但对方能一路从预选赛杀到决赛,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他多看了一眼五号位的头像,是一张黑白剪影,看起来像个男生。
系统发牌。苏念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的身份是:预言家”。
他的手心瞬间出汗了。预言家,决赛的预言家。这是所有身份里压力最大的一张牌,他必须在第一轮发言就跳出来带队,不能有丝毫犹豫和失误,否则好人阵营就会陷入混乱。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天黑请闭眼。夜间行动。
苏念选择了查验五号位——“陆上飞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验要验五号。可能是那个陌生的ID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可能是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也可能单纯是因为五号坐在他旁边,顺手。
系统弹出查验结果——“五号身份:狼人”。
苏念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查杀了。决赛第一验,查杀了。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迅速调整心态。查杀是好事,预言家第一天有查杀,信息量直接拉满,好人的优势开局。他只需要正常发言、正常留警徽流,把警徽拿到手就行。
天亮。系统通报——昨晚是平安夜。
发言从一号开始。一号、二号、三号依次发言,都是正常的平民式发言,没有跳身份的。轮到四号的时候,四号开口说自己是女巫,昨晚救了八号,银水八号,暂时认八号好人。
然后就到了五号。
五号按下麦克风的那一刻,苏念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
怎么形容呢?低沉,但不刻意,像是冬日里烧得正旺的壁炉,暖而稳,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成熟感。说话的节奏不快,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尾音微微下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听他把每一句话说完。
“五号发言,”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全场唯一真预言家,昨晚查验六号,六号查杀。”
苏念愣住了。
五号是狼人,他查杀的五号是狼人,但现在五号反手跳预言家查杀他。这是狼人焊跳,而且是决赛级别的焊跳。五号的发言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磕绊,心路历程讲得滴水不漏,警徽流打得合情合理,甚至连“为什么首验六号”的理由都编得让人信服——“六号的ID我在预选赛见过,他的胜率很高,我觉得他如果是狼会很棘手,所以首验了六号。”
弹幕炸了。
官方直播间的弹幕刷得连ID都看不清了,所有人都在讨论五号和六号的对跳。有人说五号发言太稳了像真预言家,有人说六号还没发言先别急,还有人在刷“五号这个声音我直接死了”、“决赛选手都是怪物吗一个比一个声音好听”、“完了我现在不知道该信谁了但我好想听五号多说几句”。
轮到六号发言了。
苏念按下麦克风。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六号发言,全场唯一真预言家,昨晚查验五号,五号查杀。”他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盘逻辑,“五号是狼人焊跳,他的发言确实很好,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说他首验我的理由是我的预选赛胜率高,怕我是狼。但各位可以去看一下我的预选赛数据,我的胜率高是因为我摸好人牌的概率高,我摸狼的场次只有三场,胜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三。这个数据是公开的,任何人动动手就能查到。一个真正的预言家首验,不会仅凭胜率高就验,因为胜率高完全可能是因为好人牌玩得好。五号编出来的这个验人心路历程,恰恰暴露了他不是真预言家。”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警徽流我打一个十一号一个一号,先十一后一。十一号是上届四强选手,经验丰富,如果是狼会很麻烦,所以我第二验验十一。一号的发言我听不出太多信息,所以第三验验一号压榨身份。我对话全场好人,我这里是真预言家,五号是我的查杀狼,请把警徽投给我。”
他发完言,闭麦。
弹幕的风向立刻变了。
“六号这个逻辑好硬!”
“他说的没错啊,胜率高不代表摸狼率高,五号的验人心路历程确实有问题。”
“而且六号的发言节奏太好了,听不出一点紧张,我觉得六号是真预言家。”
“六号声音也好好听啊,这场决赛是声音盛宴吗?”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站六号。五号的发言实在太稳了,很多观众和选手都被他的气场镇住了,觉得他的预言家面更大。警徽投票的结果是五比五平票——五号拿了五票,苏念也拿了五票,还有两个人弃票。
平票PK发言。
五号先发言。他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比第一轮更加从容。他针对苏念提出的“验人心路历程漏洞”做了回应,说自己验人的习惯就是优先验高胜率玩家,这是他的个人风格,不能作为判断真伪的依据。然后他反过来攻击苏念的警徽流,说十一号和一号的警徽流开得太随意,像是在凑数,真预言家的警徽流应该有更明确的逻辑链条。
苏念听完五号的发言,心跳反而稳了下来。五号的发言确实很好,逻辑严密,语气自洽,几乎没有破绽。但“几乎”这两个字,就说明还有缝隙。
轮到他PK发言的时候,他按下麦克风,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几分。
“六号PK发言。五号说我开十一号和一号的警徽流太随意,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开这两个人。十一号是上届四强,如果他是狼,他在决赛中的战术价值极高,我必须尽早确认他的身份。一号首轮发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是好人,但我不知道该站谁的边’,这句话乍一听是平民的正常反应,但你仔细品,一个好人第一轮发言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表水‘我是好人’?这不是一个自然的发言习惯,更像是一个狼人在潜意识里给自己做身份。所以我要验一号,压榨他的身份。”
他顿了一下,声线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攻击性:“而五号你,作为我查杀的狼人,你的整个PK发言只是在防守,在解释,在弥补你第一轮的漏洞。你没有主动输出任何新的信息,没有重新定义场上其他玩家的身份关系,你的发言是一个典型的狼人被查杀之后的防守型发言。我对话全场好人,尤其是那些还在犹豫的牌——一个真预言家在PK台上的发言,一定是进攻型的,因为他心中有底,他知道谁是狼。而一个狼人的PK发言,永远只能防守,因为他不敢暴露更多的信息。五号就是那个防守型的狼人。”
苏念闭麦。
直播间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弹幕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开了。
“卧槽这个分析!!!”
“进攻型发言和防守型发言,这个角度绝了!!”
“六号的逻辑层级比五号高了一整个维度。”
“我之前站五号的,现在被六号说服了。”
“这就是用脑子玩游戏的魅力啊!”
第二次警徽投票,七票投给了苏念。警徽到手。
弹幕沸腾了。苏念的粉丝们在弹幕里疯狂刷着“念念牛逼”,陈佳在后台连发了十几个感叹号。而苏念坐在电脑前,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但他的嘴角已经压不住地上扬了。决赛还没有结束,但他知道,最艰难的那一关已经过了。
退出来之后,苏念拿起手机,打开了好友消息。
陆上飞行:“你玩的挺好,加个好友吗?”
苏念回:“好啊。”
苏念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苏念打:“那晚安啦”
对面秒回。“晚安。”
苏念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裹紧被子。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汽车鸣笛,闷闷地传进来又消散掉。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今晚决赛的画面——五号那个低沉稳当的声音,精准到可怕的身份判断,还有游戏结束后那句简短的“打得好”。
陆上飞行。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ID。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玩狼人杀以来,他还没遇到过跟他思路这么对得上的人。
他带着这个念头睡着了。
7 念磕疯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上飞行”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苏念的游戏列表里。
一开始是巧合。苏念在不吃香菜的房间里玩了几次,每次都能撞上陆上飞行。后来他发现这大概不是巧合——不吃香菜好像跟陆上飞行也挺熟的,每次组局都会同时叫他们两个。苏念有一次在群里随口问了一句“香菜姐你跟陆上怎么认识的”,不吃香菜说陆上飞行是她拉进来的,两个人以前在别的高级房里打过,她觉得这人玩得好话又少,就拉进群里了。
“你们俩不认识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气场很合,”不吃香菜在群里发了个微笑的表情,“现在果然。”
苏念没追问“果然”是什么意思。他大概猜得到,但他懒得对号入座。
真正让群里炸锅的,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不吃香菜照例在群里摇人:“今晚满员局,来的扣1。”
苏念刚洗完澡,擦着头发看到消息,随手打了个“1”发出去。发完之后他才发现,就在他消息弹出的前零点几秒,另一个人的“1”刚好出现在屏幕上。
陆上飞行。
群里的反应速度快得像是所有人都在屏幕前蹲着一样。
桃子汽水发了一连串尖叫的语音消息,苏念点开第一条就被她的音量震得把手机拿远了三寸:“啊啊啊啊啊你们俩!!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这也太齐了吧!!”
晚风撩人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学术的语气打了一行字:“根据我掐表的精确计算,念念的消息和陆上的消息间隔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从人类神经反射弧的角度来说,这不可能是看到对方消息之后再回复的。结论:心有灵犀。”
火锅底料不要辣:“我坐在这里,面前摆着瓜子和可乐,今晚我就是嗑学家。”
苏念哭笑不得地打字:“我真的是刚洗完澡看到消息就回了,哪知道他也刚好在。”
不吃香菜照例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个表情在苏念看来意味深长到令人发指。
那天晚上的好友房里,连新来的两个路人队友都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第一把,苏念摸到狼人牌,陆上飞行摸到女巫牌。苏念在天黑时跟狼队友商量刀口,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五号别刀”。狼队友二号问他为什么,苏念想了想说:“他拿女巫的概率不低。如果他真是女巫,以他的打法一定会救人或者开毒,我们刀他风险太大。先刀别人,看看明天银水是谁。”
狼队友听了他的,选了一个外围目标。
天亮之后,系统通报平安夜。苏念心里有数了——女巫开药了,而且有相当概率就是陆上飞行。
发言轮次推进,轮到五号陆上飞行的时候,他按下麦克风:“五号女巫,昨晚救了八号,银水八号。没开毒。目前场上信息不多,先听预言家对跳。”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废话,跟他一贯的风格一模一样。
苏念拿到了焊跳预言家的任务。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麦克风,把心路历程、查验逻辑、警徽流一条一条地铺开。他的发言几乎没有破绽,从真预言家的视角出发构建了一整套信息体系,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把能骗到不少人。
然而到了归票发言的时候,陆上飞行突然在公屏上打了两个字。
“九号。”
苏念的声音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完成了归票。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好几拍——九号就是他。陆上飞行在公屏上标记他的号码是什么意思?是怀疑了?还是在提醒其他好人注意他的发言?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归票已经结束了,投票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里,苏念带着狼队刀掉了真预言家,又归票抗推了一个平民,局势一度大好。但到了第三天,陆上飞行在发言中平静地说:“我重新盘了票型。九号第一天的归票逻辑很漂亮,但漂亮到像是在做身份。二号被归出去之后的反应,我回头听了一遍,是好人。九号的警徽流每一步都打得很合理,合理的程度超出了正常预言家的容错范围。这瓶毒药我今晚不救人了——九号,你是狼。”
苏念在屏幕前瞪大了眼睛。
当天晚上,女巫的毒药精准地落到了苏念头上。“你已被毒杀”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苏念愣了好几秒,然后在公屏上打了一串省略号。
游戏结束,狼队输了。苏念忍不住在麦里问:“五号你到底怎么抿到我的?我觉得我发言没有任何破绽。”
陆上飞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就是因为太完美了。你当好人发言偶尔会有一点点小纰漏,但你今天焊跳的发言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得不像真人。太完美反而像假的。”
苏念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沙沙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无奈和佩服。公屏瞬间被引爆了。
桃子汽水:“救命他被毒了还能笑得这么好听!!”
晚风撩人:“被陆上杀了还笑得这么开心,你们细品。”
火锅底料不要辣:“这就叫死在你手里我也愿意。”
苏念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来:“行了行了,下把下把。”
陆上飞行没有接这个茬,只是在公屏上打了一个句号。但苏念注意到,那个句号后面多了一个波浪号。
陆上飞行发波浪号。不知道为什么,苏念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
第二把,苏念预言家,陆上飞行守卫。
这把从第一天起就打出了一套令人窒息的配合。苏念首验查杀了一匹狼,跳出来带队,陆上飞行的守卫牌连续三晚精准守在他身后,让狼队的刀口次次落空。苏念在第三天验出第二匹狼,第四天验出第三匹,狼队像剥洋葱一样被一层一层地翻牌,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最绝的是第四天晚上的警徽流调整。苏念原本要验八号,但在发言前看到了陆上飞行在公屏上打的一个不起眼的标点——一个逗号,打在八号发言结束之后的那一瞬。苏念看到那个标点,几乎没有犹豫,在麦里把警徽流从八号改成了十一号。第二天天亮,十一号查杀。全场震惊。
游戏结束后,火锅底料不要辣用一种被震撼到的语气在麦里喊:“你们俩是不是开挂啊?那个标点是什么意思?给我解释清楚!”
苏念笑着解释:“是我跟他一起玩久了之后形成的习惯。他打标点的位置和时机会告诉我他对某个玩家的判断。那个逗号的意思大概是让我注意八号的发言——后来我理解了,他觉得八号像好人,让我把警徽流换到更可疑的人身上。”
火锅底料不要辣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长叹:“我玩了四年狼人杀,从来没跟任何人达到过这种默契。你们俩才认识多久?”
桃子汽水用一种魂游天外的语气说:“这不是时间的问题,这是灵魂的共振。”
晚风撩人冷静地补刀:“科学的解释是,他们两个人的逻辑思维模式高度同构,在信息处理路径上存在显著的一致性。不科学的解释是——天生一对。”
苏念被她们说得耳朵发烫,在麦里说了一句“你们正常一点”,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度,连自己都听得出那层薄薄的底气不足。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公屏,陆上飞行什么都没说,只发了一个波浪号。
那个波浪号在苏念看来,比桃子汽水她们的千言万语都让人心烦意乱。
从那天晚上起,“念念和陆上的CP”就成了不吃香菜房间里的固定节目,而且演出的规模和创意与日俱增。桃子汽水和晚风撩人联手给这对CP起名叫“念陆”,谐音“念路”,口号是“念念不忘,一路有你”。苏念第一次听到这个口号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把一口水喷在键盘上。
火锅底料不要辣则是实用主义流派的CP粉。他不写小作文也不尖叫,但他的杀伤力远在所有人之上——每次苏念和陆上飞行在游戏里分到对立阵营,他都会在公屏上精准地打出一行字:“夫妻反目,好看。”就这四个字,每次都能让苏念短暂地丧失语言功能。
苏念有一次忍不住在麦里说:“火锅你够了啊,什么夫妻反目,你见过夫妻在狼人杀里互相毒来毒去的吗?”
火锅底料不要辣秒回:“见过,相爱相杀,更好嗑了。”
苏念彻底放弃了反驳。
直播间的观众们当然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起哄的机会。自从陆上飞行成为苏念直播间的不定期嘉宾之后,弹幕里的CP粉数量呈指数级增长。每次苏念开播,只要陆上飞行出现在游戏房间里,弹幕就会自动进入狂欢模式。
“念念的陆上雷达又响了!”
“每次陆上在,念念的发言都会变得特别认真,谁懂。”
“而且陆上平时话那么少,但只要念念在,他的发言就会变得特别肯定,你们发现没有?”
有一回苏念在路人局撞到陆上飞行,两个人又分到了同一个阵营。那把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苏念拿平民牌扛起了逻辑输出的任务,陆上飞行拿猎人牌在关键时刻一枪带走了最后一匹深水狼。游戏结束之后,苏念照常感谢了一轮打赏的粉丝,然后发现弹幕里有个人发了一句让他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话。
“念念你和陆上的CP感真的太强了,我可以写你们的同人文吗?发在超话里。”
苏念还没来得及回应,弹幕就开始接龙了。
“第一章 初见·巅峰对决。”
“第二章 好友房暗生情愫。”
“第三章 公屏上的波浪号。”
“番外 婚后日常。”
苏念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额头,他用手挡住半边脸对着麦克风说:“你们够了啊,什么婚后日常,我跟陆上就是普通朋友,一起玩狼人杀的普通朋友,你们不要乱写。”
他越是解释,弹幕越来劲。“普通朋友”四个字被疯狂刷屏,每条后面都跟了至少三个问号。苏念绝望地发现,自己在这个话题上已经彻底丧失了话语权。
这时候,一条弹幕慢悠悠地从屏幕上方飘了过去。
“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今天直播很有意思,念念和嘉宾配合得很好。”
苏念看到这个ID,下意识地在麦里说了一句“谢谢棒棒哥”。他的语气很自然,跟平时感谢榜一打赏时一样,带着礼貌的亲切。榜一又发了几个礼物,苏念照单感谢,然后继续开下一把游戏。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感谢榜一的那一刻,游戏房间里陆上飞行的麦克风图标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公屏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系统提示——“陆上飞行正在观战中”。
直播结束后,苏念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到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好几十条。桃子汽水把她之前说的那篇同人文大纲发到了群里,全文洋洋洒洒四千多字,从“巅峰赛宿命相遇”写到“好友房暗通款曲”,每一个章节标题都起得惊世骇俗。晚风撩人在下面跟帖补充了细节建议,火锅底料不要辣表示可以提供技术顾问服务——比如狼人杀战术层面的合理性论证。
苏念翻完聊天记录,在群里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了陆上飞行:“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陆上飞行回了一句:“说什么?”
苏念打字:“桃子写了我们四千字的同人文大纲。”
陆上飞行又回了一句:“哦。”
苏念盯着那个“哦”看了半天,正准备打字说他反应太冷淡,陆上飞行的下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写得好的话记得发我一份。”
桃子汽水疯狂的消息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其间夹杂着火锅底料不要辣的一连串“我嗑到了”和晚风撩人的冷静分析——“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来看,陆上的回应属于典型的隐性认同模式,即通过表面上中性的回应来默许甚至鼓励CP叙事的继续发展”。苏念没有看完后面的分析,因为他的手机屏幕已经被消息刷得滚烫。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重新拿起来,发现陆上飞行给他发了一条私聊。
“你不会生气吧?”
苏念咬了咬嘴唇,打字发过去:“生什么气,你又没说什么。”
陆上飞行:“那就好。”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细微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注意到。他忽然想起火锅底料不要辣说的那句话——“你们俩才认识多久?”确实没多久,从巅峰赛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但他说不清为什么,每次跟陆上飞行一起玩游戏的时候,那种默契的感觉就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他说不清。也懒得说清。
8 首次面基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不吃香菜在群里提议线下聚会。
“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我们搞一次面基吧,”她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音里能听到她翻台历的声音,“我在星城,桃子也在星城,火锅在隔壁市开车过来顶多一个多小时,人间清醒说他可以坐高铁。念念和陆上都在本市,刚好可以一起过来。我们凑一个周末,吃顿饭,唱个歌,怎么样?”
群里的响应异常热烈。桃子汽水说她已经在看餐厅了,并且强烈要求苏念和陆衍坐同一班高铁过来——“你们俩在一个城市,当然要一起出发,不要分开买票,我要看你们从同一个出站口走出来”。火锅底料不要辣说他可以开车顺路捎上晚风撩人,晚风撩人说她不吃辣让火锅底料不要辣的火锅底料一定要分鸳鸯锅。人间清清醒说他会带他老婆烤的曲奇饼干。
苏念看着群里热火朝天的讨论,心里也跟着兴奋起来。他跟这群人认识了大半年,每天晚上在麦里嘻嘻哈哈,却从来没有见过面。他很想知道桃子汽水是不是真的像她声音那么有活力,想知道火锅底料不要辣是不是真的边吃夜宵边打游戏,想知道不吃香菜是不是真的有一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陆上飞行在群里回复了一句“收到”,然后私聊苏念。
陆上飞行:“周六一起走?”
苏念:“好。”
周六下午两点,苏念按照约定在高铁站入口等陆上飞行。他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围巾,站在寒风中搓着手,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他在人群里张望了几次,每次以为看到了又发现不是,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念?”
他转过身。
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黑色长款羽绒服,背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他比苏念高了将近一个头,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站在冬日下午的日光下像一棵笔直的杉树。他的眼睛很亮,看着苏念的时候带着一点探寻和确认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某种沉静的笃定,好像他不需要等到苏念回答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是……陆上飞行?”苏念仰头看着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好高,第二个念头是这个画面好像在杂志上见过,第三个念头是他发现自己在想的这些念头都非常莫名其妙。
“陆衍,”对方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我的名字。陆上飞行是ID。”
苏念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骨节分明,跟他自己冰凉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念说“我叫苏念”,说完之后觉得这是废话,对方明明已经叫出他的名字了。陆衍没有戳穿他,只是自然地松手,偏了偏头示意进站的方向:“走吧,桃子说她已经在群里发了十八条消息催我们了。”
苏念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桃子汽水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标题是“念念和陆上坐同一班高铁实时播报楼”,最新一条是“我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你们俩要是敢分开走我就当场哭给你们看”。
苏念无奈地把手机揣回兜里。陆衍在旁边看到他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苏念说“桃子说我们要是分开走出站她就哭给我们看”,陆衍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我们就一起走。别让她哭了。”
苏念想说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他跟在陆衍身后走过闸机,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背着双肩包的背影上。那只双肩包看起来很沉,方方正正的,大概是装了电脑和别的东西。苏念张了张嘴想问他带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铁上两个人并排坐着,陆衍靠窗,苏念靠过道。一开始聊的是狼人杀,从巅峰赛复盘到最新版本的板子改动,聊着聊着就偏了方向。苏念说自己这学期有一门课特别无聊,老师照着PPT念了整整一学期;陆衍说他们专业有个教授每次上课都要花二十分钟讲他年轻时在国外留学的故事,期末考试的内容跟故事完全没关系。苏念说他最近直播的时候老是被粉丝套路,弹幕有人装萌新问规则问到最后突然来一句“念念你有女朋友吗”;陆衍听到这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闷在胸腔里没有完全放出来,但苏念听到了,耳朵微微发热,赶紧转移话题说“你喝水吗我去接”。
一个小时的车程比苏念预想的快很多。快到站的时候,陆衍站起来帮他把行李架上那个小背包取下来,动作利落到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完全不需要思考的事。苏念接过背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陆衍的手背,触感温热干燥,他飞快地收回手,低头去拉背包的拉链,假装在检查有没有东西掉出来。
出站口的人流熙熙攘攘,苏念还没走出闸机就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尖叫。他抬起头,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圆脸姑娘在栏杆后面又蹦又跳,旁边站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正用手机对着他们录像。
“他们来了!!!”桃子汽水的音量至少可以穿透三层隔音玻璃,“念念!!陆上!!你们两个从同一个闸机口走出来的!!你们完成了组织交给你们的任务!!”
晚风撩人端着手机,冷静地旁白:“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六分,念念和陆上同时抵达出站口。两人的步频基本一致,间距保持在零点五米以内,属于亲密社交距离的边界值——还没有进入亲密距离,但已经突破了普通朋友的社交距离。”
苏念的脸上写满了“我想回高铁上”。
火锅底料不要辣从停车场的方向大步走过来,格子衬衫外套了一件冲锋衣,比苏念想象中更年轻,更精神。他上来就给了陆衍一个兄弟式的握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陆上老师!终于见到真人了!巅峰赛那把白狼王的录像我看了不下十遍,太秀了!”
陆衍跟他握了握手,微微点了下头,礼貌而克制。火锅底料不要辣收回手,目光在苏念和陆衍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然后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语气对苏念说:“你们两个也太配了吧,一个人间绝色一个高大帅气,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穿搭配色?一白一黑,简直了。”
苏念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
不吃香菜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三十出头,短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确实像一个大姐姐。她跟每个人打了招呼,目光在苏念和陆衍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桃子汽水已经凑到她耳边开始了嘀嘀咕咕的汇报,不时偷瞄苏念和陆衍的方向,汇报的内容苏念不用听也猜得到。
火锅店包厢里暖气充足,鸳鸯锅底在桌子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点菜的时候,大家七嘴八舌地抢菜单。苏念说随便什么都可以,陆衍接过菜单帮他点了几样——肥牛、虾滑、金针菇、土豆片,全是苏念平时在群里聊天时随口说过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陆衍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语气平淡:“你之前在群里说过。”
苏念不记得自己在群里说过这些。但陆衍记得。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得像是在开脱口秀。桃子汽水喝了点啤酒之后开始抱着晚风撩人的胳膊讲她最近的倒霉相亲经历,从男方穿拖鞋来见面讲到对方在餐桌上掏出手机给她看比特币走势图,把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火锅底料不要辣跟人间清醒聊起了育儿话题,人间清醒说他家两个小孩最近沉迷狼人杀,天天缠着他当法官,他老婆对此意见很大。不吃香菜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把话题引得更深更好玩。
陆衍话不多,但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每次锅里的肥牛涮好了,他总是第一个夹起来,然后自然而然地放到苏念碗里。第一次苏念说“谢谢”,第二次苏念看了他一眼,第三次苏念已经习惯了,直接用筷子接过去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动作顺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桃子汽水在桌子底下疯狂地踢晚风撩人的脚。晚风撩人被踢得生疼,面无表情地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亲眼看到了,陆上给念念夹菜,夹了好几次,念念已经习惯了,连谢谢都不说了。这绝对不是第一次。”
火锅底料不要辣秒回:“谁会在第一次面基的时候就这么自然地给人夹菜?除非他们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群消息,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碗里的肥牛。
这顿饭从傍晚吃到了深夜,加了三轮菜,换了两次锅底。散场的时候桃子汽水已经醉得挂在晚风撩人身上,嘴里还在念叨着“念念和陆上你们一定要幸福”。苏念哭笑不得地帮晚风撩人把她塞进出租车,回头发现陆衍已经帮他把背包拿好了,站在路灯下等着他。
“走吧,”陆衍说,“酒店在隔壁街。”
两个人沿着冬夜的街道慢慢走。星城的夜晚比苏念想象中安静,路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陆衍走在他外侧,步伐不快,刚好跟他并肩。苏念缩在羽绒服里,下巴埋在围巾中,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很开心——不止是开心,是那种被一群人接纳和珍视的温暖感,是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今天谢谢你帮我夹菜,”苏念开口,声音闷在围巾里有点模糊,“我自己够得到锅。”
陆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你的手短。”
苏念停下脚步看着他,愣了一秒之后反应过来:“你才手短。”
陆衍转过头看他,嘴角有很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挂在嘴边的,是在眼睛里的。苏念被他看得莫名心虚,率先移开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快点,明天还要早起。”
陆衍跟在他身后,步伐依然不快不慢。
酒店是苏念和陆衍一间房,两张单人床。桃子汽水分房间的时候说“这是为了节约经费”,但分完之后她在群里发了一个“计划通”的表情包,所有人都看懂了,只有苏念假装没看懂。
回到房间已经快十二点了。陆衍先去洗澡,苏念坐在床边刷手机,听到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屏幕两端的网友,现在却住在同一个房间里,隔着一堵墙和一扇门,近得能听到对方开关水龙头的声音。
他的心跳变得不太规律。
陆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比白天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问苏念要不要一起复盘今天群里发的那个新板子。苏念说好,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复盘到一半的时候苏念开始打哈欠,困意来得猝不及防。他说“我眯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陆衍说“去床上睡”,苏念含糊地应了一声但身体没动。过了大概三十秒,陆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苏念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身体悬空了一瞬,然后被轻轻放到了床上。被子被拉上来盖到肩头,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陆衍的脸就在他正上方不远的地方,灯光在他身后打出一圈暖黄色的轮廓。
“晚安。”陆衍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他。
苏念想说晚安,但困意太重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味道,不是沐浴露也不是洗衣液,就是一种很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他不讨厌。
第二天早上,苏念醒来的时候陆衍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陆上飞行,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分。
“我去买早餐了,楼下有家店看起来不错。你再睡会儿。”
苏念握着手机,在床上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那种干净的味道,他用力闻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很蠢,赶紧把枕头翻了个面。
十二月的线下聚会结束之后,苏念和陆衍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频率。
他们都知道了对方是同校的学生——苏念在新闻传播学院,陆衍在软件工程学院。这个事实是在聚会回程的高铁上被发现的。当时苏念随口问了一句“你住哪儿”,陆衍说了学校附近一个小区名,苏念愣了一下说“我住北门外面”,陆衍也愣了一下说“我住南门外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拿起手机查对方的学院信息,最后苏念说了一句“所以我们在同一个学校里待了三个多月从来没遇到过”,陆衍说“现在遇到了”。
从那以后,“遇到”的频率就变得越来越高。
陆衍开始出现在苏念的生活里,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苏念下午四点下课,走出传播楼的时候经常能看到陆衍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或者一袋水果。他说自己是“顺路经过”——软件工程学院在东区,传播学院在西区,中间隔了整整一片人工湖和半个校园,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顺路”能解释这个路线。但苏念从来没有拆穿过他。
有一次苏念感冒了,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直播被迫暂停了两天。第二天下午,他的门铃响了。他裹着毯子去开门,看到陆衍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保温袋,右手提着一袋药,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三分。苏念还没来得及说“你怎么来了”,陆衍已经迈进了门,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盅还冒着热气的冰糖雪梨汤,和一个保温盒装着的小米粥。
“自己熬的,”陆衍言简意赅,把勺子递给他,“趁热喝。”
苏念捧着那盅雪梨汤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汤很甜,梨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陆衍在旁边拆药盒,把感冒冲剂和含片分门别类地摆在茶几上,每种药旁边都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服用时间和剂量。他的字很好看,是那种工整有力的楷体,跟他本人一样让人觉得踏实。
“陆衍。”苏念叫他。
“嗯?”
“你以后不用每次都找借口,”苏念低着头喝汤,耳根微微发红,“想来就来,不用说顺路。”
陆衍拆药盒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拆,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声“好”。
从那以后,陆衍来苏念公寓的频率明显提高了。他每次来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自己做的菜,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从校外那家面包店买的新鲜蛋挞。苏念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投喂自己,陆衍说“你太瘦了”。苏念掀起自己的卫衣低头看了一眼肚子,说“我不瘦啊”,陆衍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说“瘦”。苏念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被怼了,但又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周末的时候,苏念偶尔会去陆衍的公寓。陆衍的公寓比他那里大一些,也更整洁,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按高矮排列得整整齐齐,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蔬菜和肉。苏念第一次看到那个冰箱的时候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是不是有强迫症”,陆衍说“只是习惯”。
在陆衍的公寓里,苏念享受到了“饭来张口”的待遇。陆衍做饭的时候不让他进厨房帮忙,理由是“你上次煎鸡蛋差点把锅烧穿”。苏念辩解说那是因为他在看直播回放走神了,陆衍说“所以你就坐在沙发上等着吃”。苏念只好窝在沙发上,抱着陆衍的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弦,等着厨房里飘出香味来。
陆衍做的菜确实好吃。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每一样都做得到位,味道不重不淡刚刚好。苏念有一次咬着筷子问他“你到底有什么是你不会的”,陆衍想了想说“不会的事很多”,苏念说“比如呢”,陆衍说“比如不会拒绝你”。苏念差点把嘴里的饭呛出来,猛咳了好几声,陆衍递过来一杯水,表情平静得好像他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跨年夜那天,苏念和陆衍都留在了学校没有回家。苏念的爸妈去外地走亲戚了,陆衍的父母一如既往地在国外。两个人在陆衍的公寓里一起跨年,陆衍做了一桌菜,苏念带了一瓶从他爸酒柜里顺来的红酒。那瓶红酒苏念喝了两杯就上了头,脸颊泛红,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慢更软,带着一点微醺的慵懒尾音。陆衍只喝了一杯,剩下的时间都在给苏念夹菜倒水。
快零点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密集起来。陆衍把碗筷收拾好,走到沙发边坐下。苏念窝在沙发另一头,怀里抱着一个靠枕,半张脸埋在靠枕后面,只露出一双微醺的眼睛。
“陆衍。”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
“嗯?”
“新年快乐。”
零点的钟声还没敲响,烟花已经在窗外炸开了。苏念的声音被淹没在轰鸣里,但陆衍听到了。他看着苏念,苏念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新年快乐,念念。”陆衍说。
苏念笑了一下,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点。
苏念的手机震了好几下,是群里桃子汽水他们在疯狂发新年祝福和红包。火锅底料不要辣发了一张他家年夜饭的照片,人间清醒发了一段两个小孩拜年的视频,不吃香菜发了一条语音说“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我们继续一起玩”。苏念低头打字回了几句,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你要不要给你爸妈打个电话?”陆衍问。
“明天再打,他们肯定已经睡了,”苏念顿了顿,“你呢?”
“明天打。他们在国外有时差。”
苏念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陆衍,你有没有发现——咱俩都是一个人过年。”
陆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爸妈去亲戚家了,你爸妈在国外,”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但是我觉得今晚挺好的,比一个人待着好多了。去年跨年我就在家刷手机,特别无聊。”
陆衍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以后每年都一起过”,想说“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在”,想说“跟你一起跨年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事”。但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我也是。”
苏念笑了一下,好像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一切。
那天晚上苏念没有回去。陆衍的沙发很大,拉开就是一张沙发床,陆衍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全新的被子和枕头,铺得整整齐齐。苏念洗完澡穿着陆衍的T恤出来的时候,发现陆衍正弯着腰在沙发旁边放一杯温水。他听到动静直起身,看了一眼苏念——自己的T恤穿在苏念身上明显大了两号,领口微微滑到锁骨以下,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陆衍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水放在这里,”他指了指茶几,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晚上渴了喝。”
“好,”苏念走到沙发床边坐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晚安,陆衍。”
“晚安,念念。”
陆衍关了客厅的灯,走进自己的卧室,轻轻带上了门。苏念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烟花声,闻着被子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和陆衍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容。
9 生日惊喜到
寒假结束之后,苏念回到了学校。
大一下学期的课程比上学期重了一些,专业课增加了两门,苏念不得不在直播和学业之间做更精细的时间管理。他的直播间粉丝数已经稳定在六万出头,每场直播的在线观众维持在三千到五千之间,虽然不算大主播,但在月下狼影的狼人杀分区里已经有了一席之地。陈佳给他谈了两个小商务,一个是耳机品牌的推广,一个是电竞椅的广告,苏念在直播里念广告词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耳根发红,弹幕就会齐刷刷地刷“念念脸红了”、“广告也念得这么好听”、“买买买我们买还不行吗”。
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依然是榜一,雷打不动。苏念跟他的互动已经成了一种直播间里的固定风景——棒棒哥每天准时出现,苏念照例感谢他的打赏,两个人的交流简短而默契。粉丝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模式,新来的观众有时候会问“这个榜一是不是跟念念认识啊”,老粉就会在弹幕里神秘兮兮地回一句“棒棒哥喜欢念念喜欢到不行,可惜念念是陆上的”,然后新粉就会更困惑了。
苏念对这些弹幕一概不予回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到底算怎么回事——陆衍是他现实中的好朋友,棒棒哥是他最忠实的粉丝,陆上飞行是他在游戏里的最佳搭档。这三个人在他生活中的位置都很重要,但每当粉丝们把他和陆上飞行凑成一对的时候,他心里就会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而每当棒棒哥在弹幕里发句号的时候,那种情绪又会变得更复杂一些。
陆衍的公寓成了苏念最常去的地方。周末的时候苏念几乎都泡在陆衍那里,有时候是两个人一起复盘新板子,有时候是各自忙各自的——陆衍在电脑前写代码,苏念窝在沙发上看专业课的论文。到了饭点,陆衍就会系上围裙开始做饭,苏念想帮忙打下手,陆衍总是以“你上次切土豆丝切得像薯条”为由把他赶出厨房。苏念被戳到痛处,只好讪讪地回到沙发上,盘着腿抱着靠枕,等着一桌热菜端上来。
有一次苏念咬着糖醋排骨,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陆衍。
“你以后要是谈恋爱了,”他说,“你女朋友一定会被你的厨艺感动到哭。”
陆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一块色泽最漂亮的排骨放进了苏念的碗里。他说:“你先吃你的。别操心这些。”
苏念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但总觉得陆衍的语气里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三个月后,春暖花开。三月的风把校园里的玉兰花吹开了,一片一片的白色花瓣落在草坪上。苏念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直播完之后,收到了陆衍的微信。
陆衍:“周末有空吗?学校北门外新开了一家烤肉店,听说很好吃。”
苏念秒回:“有。烤肉?请我?”
陆衍:“请你。”
苏念发了个萨摩耶疯狂点头的表情包。
周六中午,两个人在那家新开的烤肉店里坐了两个多小时。苏念负责吃,陆衍负责烤。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地冒着油花,陆衍用夹子熟练地翻面,把烤得金黄焦脆的肉片一片一片地夹到苏念的盘子里。苏念嘴上说着“你自己也吃啊”,筷子却没停过。他吃烤肉的时候喜欢先蘸一下酱料再裹一片生菜,塞进嘴里之后两颊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太多坚果的花栗鼠。陆衍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烤肉的夹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你怎么不吃?”苏念含含糊糊地问。
陆衍回过神来,低头夹了一片肉放进自己碗里:“吃。”
吃完饭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商业街散步。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梧桐树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苏念走在陆衍身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跟他并肩。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苏念多看了两眼,还没开口,陆衍已经拐进去了。两分钟后他端着一杯芝士乌龙出来,递给苏念——去冰三分糖,和苏念每次点的一模一样。
苏念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我想喝什么?”
“猜的。”陆衍说。
苏念才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介意被这个人摸透所有的习惯和喜好。
又过了两周,苏念的生日到了。四月十二号,他满十九岁。
苏念没跟群里说,也没在直播间里提。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过生日的人,从小到大的生日大多是他妈给他下碗长寿面就算过了。但陆衍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的生日——可能是之前吃饭的时候看到过他身份证上的日期,也可能是在某个苏念自己不记得的场合记住了。
那天下午苏念有一节传播学概论,下课后走出教学楼,看到陆衍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四月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斑驳的光影。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和一个礼品袋,看到苏念走出来,微微扬了扬下巴。
“生日快乐。”他说。
苏念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他才走过去,接过那个礼品袋,低头往里看了一眼——是一副耳机,和他之前在商场橱窗外面多看了两眼的是同一个品牌,但型号比他看的那个贵了两档。苏念不知道陆衍什么时候留意到他多看了那副耳机,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
“你……”苏念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生日又不是国家机密。”陆衍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他们回了陆衍的公寓。蛋糕是陆衍提前订好的,六寸的草莓慕斯,表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中间插着一块白色巧克力片,上面用金色糖霜写着“念念生日快乐”。陆衍点上蜡烛,关了灯,橘黄色的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苏念看着那个蛋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许个愿。”陆衍说。
苏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想了很久。他本来想许一个关于学业和直播的愿望,但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还是这个人陪我过生日。
他被自己的愿望吓了一跳,赶紧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陆衍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苏念低着头切蛋糕,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后,打开陆衍送的礼物。耳机盒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是陆衍工整有力的字迹——
“念念,十九岁了。愿你的声音,能被更多人听到。也愿你,一直是那个不为任何人改变的你。生日快乐。”
苏念把那张卡片看了三遍,然后把卡片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五月,天气热了起来。苏念换上了短袖和薄外套,直播的时候偶尔会开一扇窗,晚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他的直播间粉丝数突破了八万,虽然增速不算爆炸,但极其稳定。
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依然是他的榜一,依然每天准时出现,依然在弹幕里发句号。有一次苏念直播到一半忽然咳嗽起来,嗓子不太舒服,弹幕区立刻被“念念多喝水”“赶紧休息”“别播了我们等你好了再来看”刷屏了。在这些关切的弹幕里,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只发了一句:“下播吧,今晚的时长我给你补。”
苏念愣了一下。他知道榜一的意思——直播平台对签约主播有月度时长要求,达不到会影响推荐位和分成比例。但“我给你补”这四个字,意味着棒棒哥要砸礼物把时长折合成流水补上。这不是一笔小钱。
“棒棒哥,不用破费,我真的没事——”苏念话还没说完,屏幕上已经炸开了一个“星辰大海”的特效,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直播间。
弹幕疯了。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声“谢谢棒棒哥”,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不好意思,还有一丝他说不清楚的、隐隐约约的不安。
六月的一个周末,桃子汽水在群里宣布她终于找到工作了,要去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群里发了一轮红包雨,火锅底料不要辣提议搞一次年中聚会,“趁大家还都在一个城市,再聚一次,等桃子入职了就没这么自由了”。
这次聚会定在了苏念和陆衍所在的城市。聚会依旧是那群人,地点在校外一家川菜馆的包厢。桃子汽水一进门就给了苏念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然后看到陆衍站在苏念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立刻识趣地退开,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到但我什么都嗑到了”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火锅底料不要辣这次没开车,改坐高铁来的,一进包厢就嚷嚷着要敬陆衍一杯,说上次分开之后他把陆衍的狼人杀录像又翻出来研究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你跟念念的配合简直不是人打出来的”。
饭桌上大家聊了很多,从狼人杀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感情。桃子汽水说她最近在追一个男生,但是对方好像完全接收不到她的信号。晚风撩人说她的考研成绩下来了,被第一志愿录取了。不吃香菜说她打算下半年把月下狼影的房间升级成公会,问苏念和陆衍愿不愿意来当公会的核心成员。苏念说当然愿意,陆衍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桃子汽水喝了不少酒,抱着苏念的胳膊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念念你要幸福啊,陆上你要对他好一点,不然我不答应。”苏念的耳根红得能滴血,低声说“桃子你喝多了”。陆衍站在旁边,脸色平静,但苏念余光瞥见他的耳尖也红了一小片。
其他人都走了之后,苏念和陆衍并肩往学校的北门走。六月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香味,甜丝丝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今天很开心。”苏念开口,仰头看着路灯下飞舞的小虫子。
“嗯。”陆衍走在他旁边,步伐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香菜姐说的公会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可以试试。”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段路。快到北门口的时候,苏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衍。
“陆衍。”
“嗯?”
“谢谢你今天又帮我挡了好几杯酒。你明明自己也不怎么能喝。”苏念说着,笑了一下,“你每次都是这样,什么都替我做了,什么都不说。”
陆衍没有回答。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好像在抑制某种想要伸出去的冲动。
“晚安,”苏念说,“明天见。”
“晚安。”
苏念转身走进了北门。
陆衍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梧桐树影里,安静地站了很久。
10 雪夜告白
秋天来得很快。九月中旬,梧桐叶开始变黄。苏念和陆衍认识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陆衍几乎渗透了苏念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他知道苏念喜欢喝什么温度的奶茶,知道苏念讨厌下雨天,知道苏念写论文拖延症晚期每次都要在截止日前一天通宵,知道苏念感冒的时候嗓子会先哑两天然后才开始流鼻涕。
他知道苏念每周二四六日的晚上八点会准时开播,会在开播前半小时洗个澡,然后端一杯温水放在电脑旁边。他知道苏念拿到预言家的时候会在发言前先深吸一口气,那个声音很轻,麦克风通常收不进去,但他在现场的时候能听到。
他全都知道。
秋天过去的某一天晚上,他们在陆衍的公寓里刷了一部电影。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苏念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脑袋歪着,呼吸平稳,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陆衍按了暂停,起身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弯着腰的时候离苏念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鼻尖上细小的绒毛,近到能感受到他均匀的鼻息拂过自己的脸颊。
陆衍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两三秒,然后直起身,退回到沙发的另一头。他把电影的音量调到最低,画面无声地播放着,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电影上。
他看着苏念安静的睡颜,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寒假再次来临,苏念又回了老家。春运的高铁票不好买,他抢了好几天才抢到一张二等座。回到家之后他妈照例嫌他瘦,他爸照例问他专业课难不难。苏念窝在房间里直播的时候,他妈偶尔会推门进来送水果,看到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弹幕,问了句“这是干嘛的”,苏念含糊地解释“跟朋友连麦玩游戏”,他妈也没多问,放下果盘就出去了。
大年初三那天傍晚,苏念刚吃过年夜饭——准确来说是“年午饭”,因为他们家大年初三请了几家亲戚来吃饭,从中午吃到下午。苏念帮忙收拾完碗筷,正瘫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陆衍:“你在家吗?”
苏念愣了一下,回他:“在啊,刚吃完饭。怎么了?”
陆衍:“你家具体地址发我一下。”
苏念心里涌上一丝疑惑,但还是把地址发了过去。发完之后他等了十分钟,陆衍没有再回消息。他又等了十分钟,对话框依然安安静静。苏念试着发了条“你问地址干嘛”,没有回复。他打了三个问号过去,还是没有回复。
窗外开始飘起了细雪。南方的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着冷光。苏念坐在客厅里陪他妈看了半集电视剧,心神不宁地拿起手机看了好几次,陆衍的对话框始终没有动静。
快八点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
陆衍:“你能出来一下吗?”
苏念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抓起羽绒服就往门口走,他妈在身后喊“这么晚了去哪儿”,他说“朋友来了我出去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苏念裹紧羽绒服,目光越过院墙——然后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家院子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陆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他的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拉杆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的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在冷空气里。他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苏念快步走到院门口,手指搭在冰凉的门闩上,声音发紧:“你怎么来了?你也不跟我说一声——你什么时候到的?你等了多久了?”
陆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苏念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是某种沉静的、炽热的、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东西。路灯和远处零星的烟花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没多久,”陆衍开口,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被冷风吹的,“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
苏念握在门闩上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说话,等着陆衍往下说。
细雪在他们之间静静地飘着,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地融化。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金色的光在低垂的云层下绽开又消散。
“你记得两年前,月下巅峰赛决赛那天晚上吗?”陆衍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发现那层稳定之下压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专门报名那场比赛的。”
苏念微微睁大了眼睛。
“因为那张参赛名单上有你的ID,”陆衍继续说,语气坦然而直接,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演了无数次,“在那之前,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苏念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什么意思?”
陆衍深深地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那片雪花就化了。
“在报名巅峰赛之前,我已经看你直播看了两年,”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雪夜里,“我从你刚开播没几天就开始看。你的每一场直播我都看过,你每一把游戏的发言我都听过,你感冒了嗓子哑了我给你送过药——不对,不是我送的,是‘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送的。”
苏念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呆呆地站在院门口,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一动都没有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画面——每天准时出现在弹幕区的那个朴实到离谱的ID,每一次雷打不动的打赏,那些简单的“来了”和句号,那些“你值得”和“我给你补”,那个他从未见过面、从未通过话、从未追问过真实身份的榜一大哥。
然后他又想到了陆上飞行——巅峰赛上那个沉稳如山的发言,第一次好友房里那句低沉的“念念来了”,厨房里系着围裙的背影,茶几上贴满便利贴的药盒,跨年夜落在耳边的那句“新年快乐”,火锅店里被悄无声息夹到碗里的每一片肥牛,生日蛋糕上那行“愿你的声音能被更多人听到”的字迹。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温柔和默契,在这一刻轰然拼合在一起。
陆上飞行就是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榜一大哥就是陆衍。
“我没有窥过你的屏,”陆衍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沙哑却依然稳当,“月下巅峰赛我认真打的,每一把都认真打的。我们之间的默契是真的,我对你的了解也是真的。但我必须承认,我走进那场比赛的初衷,就是为了走到你身边。”
苏念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但他咬着嘴唇,死死地忍着。
陆衍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白色雾气从他唇间散开。
“念念,”他说,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条路我走了两年。从屏幕外面走到你面前,从弹幕里的一个ID变成站在你身边的人。我不想再走回去了。”
远处,一朵烟花升上夜空,在他们头顶炸开。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条小巷,照亮了陆衍脸上的每一寸轮廓,照亮了他眼底那种滚烫的、不加掩饰的、藏了整整两年的感情。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是作为粉丝和主播,不只是作为游戏里的搭档,不只是作为朋友,”他说,声音穿过烟花声,穿过了细雪,“我喜欢你。从听到你声音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烟花开始密集地炸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填满了天地之间的所有空隙,震耳欲聋。陆衍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被完全吞没了。苏念只能看到他的嘴型,看到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滚烫,看到他鼻尖被冻得通红却依然站得笔直的身影。
苏念的嘴唇动了。
陆衍看到了。他确定自己看到了。但他什么都听不到,因为烟花太响了,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吞没了一切。他只能看到苏念的嘴一张一合,然后那个总是被他调侃“声音好听”的人,嘴角弯了起来,眼睛弯了起来,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弧度,对着他笑了。
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呢?陆衍后来想了很久都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像是初春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像是深夜里忽然看到的一盏灯火,像是所有他独自坐在电脑前听那个人说话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被点亮了。
他不确定苏念说的是什么。
但他看到苏念往前走了一步,从院门的阴影里走进了烟花的亮光里。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睛亮得像是倒映了整个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