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青崖沟出了名的煞星,能徒手掰牛角、追着野猪满山跑。她奶奶烧了三天香,把婚书往她怀里一塞:"去城里嫁人吧,咱村真的容不下你了。"城里大院的未婚夫是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哥,实则暗地里替组织摸底。初见她时,他嗤笑一声:"土包子。"直到她一拳砸穿了继母偷偷加固的保险柜,又一脚踹翻了来暗杀他的特务,还拎着那人的后脖领子问他:"这人咋处理?后院埋了还是送公安局?"他默默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送局子吧,埋了费手。"
【第一章】
苏棠是青崖沟的灾星。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全村老少爷们儿开了三次祠堂会议后,一致盖章认定的。
起因很多。
三岁那年,她把村长家的大黄牛角掰断了一根,赔了三块大洋。
五岁那年,她追着一头两百斤的野猪跑了三里地,活活把猪累死在山坳里。
八岁那年,她跟隔壁村的男娃打架,一拳把人打到河对岸去了。那家人抬着门板来要说法,她奶奶赔了整整半年的口粮。
十二岁,她上山砍柴,顺手拔了棵碗口粗的松树当扁担。
十五岁,她帮人盖房,一个人扛着三百斤的房梁健步如飞。
今年她十八岁。
十八岁的苏棠做了一件轰动全村的事情。
李老财家的大公牛发了疯,在村口横冲直撞,眼看就要踩到一个三岁的娃儿。苏棠从田埂上飞扑过去,一把揪住牛角,硬生生把那头一千多斤的公牛摔了个四脚朝天。
牛是救了,娃儿也没事。
但全村人看她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妖怪。
当天夜里,苏棠的奶奶坐在堂屋里,对着祖宗牌位烧了整整三炷香。
"棠丫头。"老太太转过身来,浑浊的眼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爹娘走得早,奶奶拉扯你这些年,实在是……"
"奶,咋了?"苏棠正蹲在门槛上啃红薯,嘴边沾着红薯渣,毫无所觉。
老太太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来,颤巍巍递过去:"这是你娘走之前留下的婚书。你外公当年在城里做事,替你和城里顾家的少爷定了娃娃亲。"
苏棠嘴巴一张,半截红薯掉地上了:"啥?"
"你明天就去城里,嫁人去吧。"老太太叹了口气,"咱村……真容不下你了。"
苏棠瞪着那张婚书,纸上写着"兹定顾家长子与苏家嫡女缔结良缘"几个繁体字。
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奶,我不去。"她把红薯捡起来吹了吹继续啃,"我走了谁种地?谁砍柴?谁帮你担水?"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
"村长说了,你再不走,就要把你关到后山的石洞里去。"
苏棠啃红薯的手顿住了。
后山石洞,那是村里关"不干净"的东西的地方。她记得小时候听人说过,上一个被关进去的,是个疯了的巫婆。
"他凭啥?"苏棠站起来,眉毛一竖。
"凭你今天吓得他家老婆子差点背过气去。"老太太按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棠丫头,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这身力气,在咱这穷山沟里头,不是本事,是祸害。去城里吧,兴许……兴许能好些。"
苏棠垂下眼,看着自己粗糙但有力的双手。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姑娘绣花做饭、轻声细语,她打虎开山、声如洪钟。她不是不想当个正常姑娘,实在是这把力气它不听使唤。
"那个……顾家少爷,是个啥人?"她闷声问。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听说是个公子哥。"
苏棠注意到了那个"犹豫"。
"奶,你别骗我。"
老太太叹气:"听说是个纨绔。抽大烟、逛窑子、斗蛐蛐,城里出了名的败家子。但好歹是顾家大少爷,饿不着你。"
苏棠沉默了。
半晌,她把最后一口红薯吞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我去。"
第二天一早,苏棠背着一个补丁摞补丁的包袱,踩着一双布鞋,走出了青崖沟。
全村人站在村口目送她,表情像是送瘟神。
王大婶甚至放了一挂鞭炮。
苏棠头也没回。
她奶奶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面,扯着围裙角擦眼泪。苏棠听见了,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青崖沟到城里,要走三天的路。苏棠脚力快,一天半就到了。
民国三十年的中原城,跟苏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到处是洋房、黄包车、穿旗袍的太太小姐、穿西装的先生老爷。街上有汽车轰轰响着过去,吓得苏棠差点一拳锤上去。
她攥着那张婚书,在城里转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顾家大宅。
顾宅在城西最好的地段,一溜儿的青砖高墙,门口两个大石狮子,气派得很。
苏棠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匾额上"顾宅"两个烫金大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这谁家丫头,走远些,别挡道。"看门的老仆瞥了她一眼,嫌弃地挥手。
苏棠把婚书一亮:"我是来嫁人的。"
老仆凑上来看了两眼,脸色骤变,二话不说跑进去通报了。
没一会儿,里面走出个穿绸缎衣裳的中年妇人,脸上的粉擦得足有一寸厚,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碎粉末子。她上下打量苏棠,像看一件破烂货似的。
"你就是那个苏家丫头?"
苏棠点头:"我是。"
妇人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长得倒是……壮实。"她转身吩咐下人,"带她去偏院,先梳洗。"
苏棠后来才知道,这位就是顾家继室,钱秀珍。顾珩的亲娘早死了,他爹续弦娶了这位钱家小姐,又生了个小儿子顾瑜。
这位钱氏对继子顾珩,那是恨不得对方明天就死的态度。
偏院确实偏,在顾宅的最西北角,从正院走过去要拐五个弯。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顶的瓦片都碎了好几块。
苏棠倒是不在乎。比起青崖沟她那漏风的土屋,这好歹有个完整的院墙。
她放下包袱,就着院子里那口井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拿木梳把头发拢了拢。
刚收拾利索,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叼着烟卷、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的年轻男人靠在门框上,歪着脑袋看她。
他长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薄,带着几分天生的刻薄相。但那身行头和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把那张好脸糟践得不成样子。
苏棠愣了一下:"你是……"
那人把烟卷往地上一弹,嗤笑一声:"顾珩。你未婚夫。"
他上下打量苏棠一番,眼里全是不屑。
"我还以为山里头好歹能出个水灵的。"他掸了掸袖口,"就这?一个土包子?"
苏棠的拳头攥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奶奶临走前说的话:"去了人家家里要忍,城里人规矩多。"
她忍了。
"随便你怎么想。"她声音平静,"婚书是你顾家自己定的,不想认就退了。我也不稀罕。"
顾珩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苏棠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退不了。"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我爹说了,婚事下个月办。你就安分待着吧,土包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留下满院子的烟味儿。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拳头攥得咯嘣响。
"忍。"她对自己说,"忍住。"
【第二章】
嫁进顾家的第一个月,苏棠的日子并不好过。
钱秀珍明面上不为难她,暗地里使的绊子一个接一个。
吃饭只给她端半碗白粥配咸菜,说"乡下来的姑娘吃不惯大鱼大肉"。
衣裳只给她两身旧的,还是丫鬟淘汰的。
下人们看太太的脸色行事,对苏棠爱答不理,有时候连热水都不给送。
苏棠不在乎吃穿,她在青崖沟连树皮都啃过。但她看得出来,钱秀珍针对的不是她,是她背后那个名分——顾家大少奶奶。
只要顾珩不结婚,钱秀珍的亲儿子顾瑜就有机会抢家产。苏棠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
但苏棠也没打算跟她斗。
她嫁进来只是因为一纸婚书,日子能凑合就凑合。至于顾珩那个纨绔,苏棠进门一个月了,拢共见过他三次,每次都是一身酒气烟味,歪在躺椅上跟她说两句酸话就走了。
什么"土包子今天又吓到下人了没有",什么"听说你把院子里的枯树连根拔了当柴烧"。
苏棠懒得搭理他。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十二天。
那天半夜,苏棠被一阵响动惊醒了。
她耳力极好,能听到三十丈外老鼠啃梁的声音。此刻她听到的,是正院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刻意压低的那种,不是下人起夜的动静。
苏棠披了件外衣,赤脚无声地翻出院墙。
她沿着月光下的廊道摸向正院。
转过一道照壁时,她看见了顾珩。
他靠在游廊的柱子后面,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白西装,而是一身黑色短打,整个人融在暗影里。他的表情跟白天判若两人——眼神冷冽、嘴角紧绷,浑身上下的纨绔气息荡然无存。
他正盯着前方的花厅,那里有两个黑影在翻找什么东西。
苏棠瞪大了眼。
然后她看到顾珩从腰后抽出了一把手枪。
她屏住了呼吸。
顾珩没有开枪。他等了几秒,等那两个黑影里的一个打开了一个皮箱,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件时,他才动了。
他像一道无声的黑影掠出去,一个手刀劈在其中一个人的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了。
但另一个人反应极快,回手就是一刀。
顾珩闪身避开,两人缠斗在一起。
苏棠在暗处看了三秒。
顾珩的身手很好,明显受过专业训练。但对面那个人也不差,而且手里有刀。
第四秒,那人的刀划过顾珩的手臂,血顿时涌了出来。
苏棠没再看了。
她一步跨出去,两步的距离被她一步跨完。她伸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轻轻一捏。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苏棠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顾珩。
月光下,两个人对视。
顾珩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愣怔的表情。他看着苏棠一只手提着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脸上连个红晕都没有,好像提的是一袋棉花。
"你……"他开口。
苏棠问:"这人咋处理?"
顾珩没说话。
苏棠又问:"后院挖个坑埋了?还是咋的?"
顾珩这才回过神来。他按住手臂上的伤口,紧紧盯着苏棠,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
"听着动静了。"苏棠晃了晃手里的人,"你倒是说,这个咋办?我提着怪沉的。"
"……放地上吧。"
苏棠把人往地上一撂,那人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顾珩笑了。不是白天那种尖酸刻薄的笑,而是一种……苏棠形容不上来,好像是如释重负,又好像是哭笑不得。
"进屋说。"他说。
那一夜,苏棠知道了顾珩的秘密。
他不是什么纨绔。白天的吊儿郎当、抽烟喝酒逛舞厅,全是做给外人看的。他实际上是组织安插在城里的情报人员,借着顾家大少爷的身份做掩护,替组织搜集情报、传递消息。
而今晚那两个人,是敌方安排的特务,来顾家搜找他跟组织联络的证据。
顾珩一边让苏棠帮他包扎伤口,一边斟酌着问她:"你……是什么人?"
"啥意思?"苏棠手劲儿没控制好,把纱布拉得太紧了。
顾珩龇了龇牙:"我是问你这身功夫,谁教的?"
"没人教。"苏棠老实回答,"生下来就这样。我奶说是我娘怀我的时候被雷劈了一下,也不知道真假。"
顾珩沉默片刻,认真地问:"被雷劈……然后就力大无穷了?"
"对。"苏棠表情理所当然,"从小就这样,掰牛角、拔大树、打野猪,没啥我干不了的。就是控制不太好,有时候……容易把东西弄坏。"
顾珩看着她那张朴实无华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苏棠,你可能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离谱的人。"
苏棠没听出这是夸还是损。
"那两个人的事,不许往外说。"顾珩收敛了表情,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明天该怎样还怎样,我是纨绔,你是土包子,懂吗?"
"哦。"苏棠点头,然后想起什么,"那他俩呢?"
顾珩看了眼地上昏迷的两人:"我有人处理,你回去睡觉。"
苏棠从正院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游廊,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顾珩站在花厅前,单手插兜,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他的侧脸在月光下褪去了白天那层轻浮的壳子,显出些冷峻而孤独的轮廓。
苏棠收回视线,翻墙回了偏院。
躺在床上,她想:这个纨绔未婚夫,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第三章】
知道了顾珩的秘密之后,苏棠的日子没什么变化。
白天她还是那个被下人嫌弃的"乡下媳妇",顾珩还是那个抽大烟逛舞厅的"废物少爷"。两个人偶尔碰面,顾珩照旧叫她"土包子",她照旧懒得搭理。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偏院的伙食忽然变好了。苏棠不知道谁下的令,但第二天开始,给她送饭的小丫鬟端来的是两菜一汤加白米饭,量还不少。
比如偏院漏雨的瓦片被人悄悄修好了。苏棠某天早上起来发现屋顶全换了新瓦。
比如顾珩经过偏院的时候,会在门口停顿一下。虽然停完之后还是骂一句"院子里能不能不要堆那么多柴"就走了,但苏棠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直到钱秀珍出手了。
那天是顾老爷的五十大寿,顾家设宴,满城的达官贵人都来了。
钱秀珍作为当家主母操办一切,把苏棠的座位安排在最末尾的角落,跟粗使丫鬟坐一桌。
苏棠无所谓。她本来就不爱应酬,角落里正好清静,还能多吃两碗饭。
但钱秀珍显然不满足于此。
宴席进行到一半,钱秀珍端着酒杯过来了。
"棠丫头。"她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怎么坐这儿呢?来来来,到前面去。你可是咱家大少奶奶,不能委屈了你。"
苏棠看了她一眼,没动。
钱秀珍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转向宾客们,提高了嗓门:"各位别见怪啊,我们家大少奶奶是乡下来的,不太懂规矩。我这当婆婆的,管教不力呀。"
满堂宾客笑声一片。
苏棠低头扒饭,耳朵里灌满了各种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村姑?""听说连字都不识几个。""顾家大少爷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啧啧,纨绔配村姑,倒也般配。"
苏棠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确实不识几个字,确实是村姑,确实不懂城里的规矩。
但被人当着面这么说,还是不好受。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男声响起来。
"母亲说得对,确实管教不力。"
苏棠抬头,看见顾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长衫,头发没抹油,清清爽爽地别在耳后,跟平时那副纨绔做派截然不同。他手里端着杯酒,面上笑吟吟的,眼底却冷得像刀片。
"不过管教不力的不是我媳妇。"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语气轻描淡写,"是底下那些嚼舌根的下人。谁传的闲话,明天卷铺盖走人。"
满堂寂静。
钱秀珍脸色一变:"珩儿,我……"
"母亲操持家务辛苦了。"顾珩笑着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过我媳妇的座次,下回我亲自安排。毕竟——"他偏头看了苏棠一眼,"大少奶奶坐在角落里,传出去丢的是顾家的脸,不是她的。"
钱秀珍攥着酒杯的手指发白,面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
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她发作不得,只能干笑着说:"珩儿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顾珩没再看她,低头对苏棠说:"吃饱了没?吃饱了跟我走。"
苏棠看了看碗里剩的半碗饭,又看了看顾珩。
"没吃饱。"她诚实地说。
顾珩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端着碗跟我走。"
苏棠真的端着碗跟他走了。
身后传来宾客们压低的议论声,但苏棠此刻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注意到走在前面的顾珩,耳朵尖儿有点红。
回到偏院,顾珩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油纸包的酱牛肉,往桌上一扔。
"厨房顺的。"他说,"别跟人说。"
苏棠打开油纸包,里头的酱牛肉切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她撕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你今天咋……"她含糊不清地开口。
"咋什么?"顾珩靠在门框上,又掏出了烟卷。
"帮我说话。"
顾珩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别多想。纨绔少爷护短是人设需要。"
苏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牛肉。
但她心里想:人设需要,不需要专门去厨房偷牛肉吧。
那天之后,钱秀珍消停了几天。
但只是几天。
苏棠后来才明白,钱秀珍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打退的人。她忌惮顾珩,但更忌惮苏棠这个"大少奶奶"名分背后的东西——顾家的产业和顾老爷手里的家底。
顾老爷常年缠绵病榻,家里大小事务都是钱秀珍在管。她经手顾家的财务这些年,明面上账目清楚,暗地里不知道捞了多少。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和契据,都锁在她卧房里那座特制的保险柜中。
苏棠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她知道的是,进顾家两个月了,她连一件新衣裳都没见着。
不是她在意衣裳,而是入冬了。偏院没有炭火,她扛冻没问题,但院子里那盆她好不容易养活的茉莉花快冻死了。她想问管家要盆炭火,管家说太太发了话,"大少奶奶身子骨壮实,不需要炭火"。
苏棠去找顾珩。
顾珩不在。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回来了。
苏棠后来才知道,那三天顾珩在外面接了一单大任务——城里来了一批军火,要经顾家在码头的货栈中转,顾珩负责截获运输路线的情报。
她只知道第三天夜里,顾珩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被人抬回来的。
苏棠听到偏院外面的动静,开门出去,看见两个陌生男人架着顾珩。顾珩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左腿上的裤管被血浸透了。
"少奶奶。"其中一个人低声说,"少爷伤了腿,不能去医院,麻烦您……"
苏棠二话没说,一把把顾珩从他们手里接过来,横抱进了屋。
顾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苏棠的脸,嘟囔了一句:"轻点……疼。"
"忍着。"苏棠把他放在床上,扯开他的裤腿查看伤口。
是枪伤。子弹从小腿侧面擦过去,皮肉翻开了一大片,但没伤到骨头。苏棠在山里跟野物打了十几年交道,处理外伤是拿手好戏。
她烧了一锅热水,找出干净的布条,又从院子角落里摘了几片她早先种的草药叶子,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顾珩疼得直抽气,但硬是一声没吭。
包扎完了,苏棠端着血水出去倒掉,回来时发现顾珩睁着眼看她。
"你种的那些草,是药?"他声音虚弱。
"嗯。在山里常用的。止血生肌,好得快。"
顾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谢了。"
苏棠愣了一下。这是顾珩头一回对她说"谢"。
"不用谢。"她说,"你睡吧。"
顾珩闭上了眼。
苏棠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后半夜的时候,顾珩发起了低烧。苏棠给他换了三次额头的凉帕子,又熬了一碗退烧的草药汤灌下去。
迷迷糊糊中,顾珩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凉得像冰,但攥得很紧。
"别走。"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苏棠没动。
她坐在那里,任他攥着自己的手腕,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顾珩烧退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攥着苏棠的手腕,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松了手。
"……你守了一夜?"
"嗯。"
"不困?"
"不困。我在山里蹲过三天三夜守野猪,这不算啥。"
顾珩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苏棠。"他忽然正色道。
"嗯?"
"你力气大、身手好,又不怕事。"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有些事想请你帮忙。"
苏棠想了想:"帮你打人?"
"……差不多吧。"
就这样,苏棠稀里糊涂地上了顾珩的"船"。
【第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苏棠的生活变得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白天她还是那个闷声不响的"乡下媳妇",该扫地扫地、该浇花浇花。但到了晚上,她就变成了顾珩的"暗卫"。
顾珩外出执行任务,她跟在暗处保护。
有人盯梢顾珩,她绕到后面把人摁在墙上揍一顿再放走。
有情报要送出城,走不通的时候,苏棠直接翻城墙——三丈高的城墙她一跃而过。
顾珩起初还有些不放心,毕竟苏棠不是专业情报人员,没受过训练。但几次配合下来,他发现苏棠身上有一种比训练更可靠的东西——直觉。
她能凭气味判断暗巷里有没有人埋伏。她能从脚步声分辨出对方有几个人、带没带武器。她甚至能在交手时通过对方出招的力道推断出是哪个系统训练出来的。
"你这些是怎么练的?"有一次收工后,顾珩忍不住问。
"山里的。"苏棠认真想了想,"打猎要听风声、看脚印、闻气味。人跟野物也差不多,都是活的,有规律可循。"
顾珩哑然。
他接受过三年系统的情报训练,学的是心理学、密码学、跟踪与反跟踪。而苏棠把这一切简化为"跟打猎差不多"。
最离谱的是,她还真的做到了。
有一回,他们去城南的码头探查军火走私线路。对方布了整整八个暗哨,顾珩拟定了一条复杂的渗透路线,需要绕行二十分钟才能接近目标仓库。
苏棠听完计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直接过去不行吗?"
"八个暗哨。"顾珩强调。
"我跑得快。"苏棠说,"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到了。"
顾珩拒绝了。但那天计划出了岔子,他们被发现了,苏棠二话不说冲了出去——她真的就那么直直地冲过去了。
八个暗哨。
苏棠用了不到三十秒全部撂倒了。没开枪,没出声,纯粹是速度和力量碾压。
顾珩站在暗处看得目瞪口呆。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前面,半天没说话。
苏棠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闯祸了?"
顾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复杂。
"没有。"他说,"你做得很好。"
停了停,他又加了一句:"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你不该跟着我干这个。"
"为啥?"
"因为这条路很危险。"顾珩看着她,"我随时可能死。跟着我的人,也随时可能死。"
苏棠想了想,说:"我在山里也随时可能死啊。被野猪撞、被毒蛇咬、摔下悬崖。活着这事儿本来就没有保证的。"
顾珩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这一回他笑得很真,嘴角的弧度带着些无奈和认命。
"行吧。"他说,"那你跟着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苏棠越来越多地参与顾珩的任务,两人之间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白天在顾宅各过各的,晚上并肩作战。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最初的"未婚夫妻"这层名义上的东西,慢慢地变了味道。
苏棠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觉得,看着顾珩平安回来的时候会松一口气;他受伤的时候会心里发紧;他偶尔在任务结束后分她半块烧饼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以前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养过一只鹰。那只鹰起初见人就啄,后来每天跟她待在一起、一起追兔子、一起晒太阳,慢慢地就不啄了,还会主动落在她肩膀上。
苏棠觉得,顾珩有点像那只鹰。
而她不知道的是,顾珩心里的变化,比她更早。
从那个月夜她一把提起特务的后脖领子问"后院埋了还是送公安局"的那一刻起,顾珩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就断了一根。
他太久没有遇到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人了。
在这个到处是伪装和谎言的世界里,苏棠是唯一一个完全不会伪装的人。她的好恶全写在脸上,她的力量从不遮掩,她像一棵生在悬崖上的松树,坦坦荡荡长在风口浪尖。
他是暗处的人,她是光里的。
他靠近她,像飞蛾靠近火。明知道危险,却控制不住。
【第五章】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顾老爷忽然犯了病,整个顾宅乱成了一锅粥。
钱秀珍急急忙忙地请大夫、煎药、伺候病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了傍晚,苏棠从偏院出来透气,路过正院后面的小花园时,听到了一段不该听到的对话。
说话的是钱秀珍和一个陌生男人。
"东西都准备好了?"钱秀珍的声音。
"准备好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不过太太,顾家大少爷那边……"
"不用管他。"钱秀珍冷笑一声,"一个抽大烟的废物,翻不起浪来。等老爷一死,遗嘱在我手里,这顾家上下都是我儿子的。"
苏棠的脚步停住了。
"那苏家那个……"
"更不用管。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大字不识一个,还能跟我争家产不成?"钱秀珍哼了一声,"等事成之后,随便找个由头把她打发了。"
苏棠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钱秀珍在害顾老爷。
她压着步子退回去,一路跑到顾珩的院子。
顾珩正在书房里看一份电报纸,听到苏棠的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看她的脸色,他立刻皱眉:"怎么了?"
苏棠把刚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顾珩的脸沉了下来。
他放下电报纸,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
"我知道她一直在打老爷子的主意。"他沉声道,"但没想到她动手这么快。"
"你爹他——"苏棠犹豫了一下。
"是亲爹。"顾珩说。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虽然这些年他对我不管不问,任由钱秀珍把我当废物养。但他到底是我爹。"
"那怎么办?"
顾珩站起来,踱了两步:"钱秀珍说遗嘱在她手里,那多半是假的。我爹真正的遗嘱,应该在他书房的保险柜里。但钱秀珍把那间书房的钥匙收走了,还换了锁,加了一层铁箍。"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苏棠。
苏棠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不是。"顾珩先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你去砸保险柜。"
苏棠眨了眨眼:"但我可以啊。"
顾珩:"……"
他揉了揉眉心:"苏棠,那是钱秀珍加固过的保险柜。六层钢板,据说连炸药都炸不开。"
苏棠伸出拳头看了看,攥紧又松开。
"试试呗。"她说。
当天夜里,两个人摸到了正院后面的书房。
顾珩负责放风,苏棠负责动手。
书房门上的锁是黄铜大锁加铁链,苏棠用两根手指一捏,铁链就断了。锁芯被她像拧瓶盖一样拧开。
顾珩在门口看得嘴角直抽。
进了书房,那座保险柜赫然立在最里面的墙角。通体黑色,半人多高,表面铆钉密布,看着就结实得不像话。
钱秀珍确实下了血本。整个柜体被额外焊上了两层铁板,连缝隙都用铅浇死了。密码转盘被拆掉了,换成了一把只有她才有钥匙的机械锁。
顾珩走过去摸了摸柜体,敲了敲——声音沉闷,说明壁厚至少有三寸。
"确实硬。"他回头看苏棠,"实在不行我们想别的办法——"
话没说完。
苏棠已经撸起袖子走了过来。
她站在保险柜前面,右脚后退半步,弓步扎稳。右拳握紧,整个手臂的肌肉线条绷了起来。
然后她打了出去。
"咚。"
整个书房震了一下。
保险柜的正面凹进去了一个拳头大的坑。
苏棠收拳,看了看那个坑。
"没破。"她皱眉。
顾珩:"……那个,确实很硬。要不我们换个——"
苏棠没理他,第二拳又砸了上去。
"咚!"
凹坑扩大了,裂纹蔓延开来。焊上去的铁板跟原有的柜体之间出现了一条缝隙。
第三拳。
"砰!"
整块铁板被砸飞了出去,哐啷一声落在地上。露出了里面原始的柜门。
苏棠看了一眼,伸手抠住柜门的边缘,手指嵌进金属里,用力一拉——
"嘎吱——"
柜门被她生生掰开了。合页断裂,螺栓崩飞,整扇门歪斜着挂在一边。
保险柜里面的东西暴露在了月光下。
几沓银行票据,一摞房契地契,还有最底层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顾家遗嘱"四个字。
苏棠把信封拿出来递给顾珩。
顾珩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苏棠。
她站在被她砸得面目全非的保险柜前面,衣袖还挽着,拳头上沾着铁锈和黑灰,表情平静得像是刚做了件"帮邻居开了个罐头"之类的小事。
"苏棠。"顾珩忽然开口。
"嗯?"
他抬手,用袖子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她弄疼了似的。
苏棠愣住了。
月光从窗棂间筛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逼仄的空间里。
顾珩的手在她脸颊旁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回去再看。"
那天夜里,苏棠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总觉得脸颊上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春天第一缕暖风吹过皮肤。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蹭了两下。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人家就是擦灰。你脸上确实脏。"
但她的心跳说了不算。
【第六章】
遗嘱的内容证实了顾珩的猜测。
顾老爷真正的遗嘱里,顾家七成家产归长子顾珩,三成归次子顾瑜,钱秀珍只有居住权和每月定额的供养费。
而钱秀珍伪造的那份遗嘱,把一切颠倒过来——七成归顾瑜,三成变卖充公,顾珩净身出户。
顾珩把遗嘱收好,没有立刻发难。
"还不到时候。"他对苏棠说,"钱秀珍背后有人。她能在城里呼风唤雨这么多年,不只是靠顾家的招牌。我查过了,她跟城防司令部的周副官有来往。那个周副官,是日本人的线。"
苏棠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一句话:钱秀珍是汉奸。
"那更该收拾她。"苏棠拳头攥紧。
"要收拾,但要一网打尽。"顾珩按住她的拳头,"你信我。"
苏棠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顾珩加快了搜集情报的步伐。他利用顾家少爷的身份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跟周副官的人虚与委蛇,一点一点摸清了整条情报网的脉络。
苏棠依旧充当他的暗卫。
但这个月里发生了一件事,让两人的关系彻底起了变化。
那天顾珩去参加一个舞会,目标是接近周副官身边的一个女翻译。苏棠照例跟在暗处保护。
舞会在城里最大的饭店举行,苏棠混进了后厨。她蹲在窗户外面,透过厨房的传菜口盯着大厅里的动静。
然后她看到顾珩跟那个女翻译跳了一支舞。
那女人穿着大红旗袍,妆容精致,身段窈窕。她的手搭在顾珩的肩上,两个人转着圈,靠得很近。
苏棠蹲在窗外,看着看着,把手里的砖头捏碎了。
她低头看看掌心里的碎砖渣,有些茫然。
她这是……怎么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苏棠一路没说话。
顾珩走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
"脸上写着'有事'。"
苏棠抿了抿嘴:"那个……跳舞的女的是谁?"
顾珩顿了一下,然后了然地笑了。
那笑容让苏棠更烦了,她说不清为什么。
"工作需要。"顾珩说,"她是周副官的情妇兼翻译,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哦。"苏棠闷闷地应了一声。
顾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她。夜色里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
"苏棠。"他叫她。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苏棠的脑子嗡了一下。
"啥……啥叫吃醋?"
顾珩看着她那双因为慌张而睁大的眼睛,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像冰面下的春水。
"没什么。"他转回身继续走,"那种场合的事,都是逢场作戏。你不用往心里去。"
走了两步,他又低声加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在我这儿,不存在跟别人逢场作戏。"
苏棠没听清。
"你说啥?"
"说你走快点,宵禁了。"
苏棠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她不知道的是,顾珩走在前面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第七章】
暴风雨在一个雨夜降临了。
那天顾珩出门执行一个紧急任务,说是好几天才能回来。苏棠照例留在顾宅。
她不知道的是,钱秀珍发现保险柜被砸了。
那天傍晚,钱秀珍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来到偏院。
她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苏棠,出来。"
苏棠正在院子里劈柴——用手劈的那种。她放下手里的半截木头,站起来看着钱秀珍。
"太太有事?"
钱秀珍冷笑着把一样东西扔在她脚边。
是一块碎铁片,上面带着明显的拳头印。保险柜上的。
"这是你干的?"
苏棠看了看那块铁片,然后抬头看钱秀珍。
她想起顾珩说的话:还不到时候。
"太太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钱秀珍上前一步,厉声道,"我的保险柜被人砸开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整个顾家,除了你这个蛮力怪物,还有谁能做到?"
苏棠面不改色:"太太说的保险柜我见都没见过。我一个乡下来的,连正院的门都进不去,怎么砸您的柜子?"
钱秀珍被噎了一下。
确实,她一直以来把苏棠限制在偏院,下人都能作证苏棠平日里几乎不往正院去。
但钱秀珍不是好糊弄的人。她咬了咬牙,转头对两个护院使了个眼色。
"搜!给我搜她的屋子!"
两个护院二话不说冲进苏棠的屋里,翻箱倒柜。
苏棠站在原地没动。
她知道顾珩把遗嘱带走了,不在这里。钱秀珍搜不到东西。
果然,十分钟后,两个护院空手出来了。
钱秀珍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死死盯着苏棠,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苏棠,你别以为嫁进了顾家就能翻天。"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你最好安分些,否则……"
"否则怎样?"苏棠平静地看着她。
钱秀珍没说话。但她离开的时候,那个背影里带着一种让苏棠警觉的杀意。
当天夜里,苏棠没有睡。
她的直觉告诉她,钱秀珍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
后半夜,偏院的围墙外面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四个。
苏棠从床上无声地起身,赤脚站在门后。
"嘭。"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四个黑衣人涌了进来,手里拿着麻绳和布袋。领头的那个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他们显然没想到苏棠会醒着。
更没想到的是,苏棠从门后闪出来的速度。
第一个人刚踏进门槛,就被苏棠一掌拍在了后脑勺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下了。
第二个人反应过来了,举枪就要开火。苏棠一步跨过去,五指扣住他的枪管,轻轻一捏。
钢制枪管在她手里像麻花一样扭曲变形。
那人看着自己手里报废的枪,腿当场就软了。
第三个转身要跑。苏棠弯腰捡起地上的麻绳,随手一抛。绳子像活了一样缠在那人脚踝上,他一个跟头栽了出去。
第四个最聪明,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挟持了跌倒的第三个人:"你别过来,不然我——"
苏棠没等他说完就动了。
她的速度快到那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觉得手腕一麻,匕首脱手。紧接着后领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苏棠一手提一个,左右各拎了一个黑衣人,像提两只鸡。
她把四个人在院子里排成一排,用他们自己带来的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然后她蹲下来,拍了拍领头那人的脸。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还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不说话。
苏棠伸手抓住院子里的石磨——那石磨少说有三百斤——轻轻提了起来,在手里颠了颠。
"我再问一遍。"她语气和善,"谁让你们来的?"
"是……是钱太太!"那人崩溃了,"钱太太雇我们来的!让我们把你装麻袋沉河里!"
苏棠放下石磨,拍了拍手上的灰。
"沉河啊。"她自言自语地说,"这女人还真狠。"
她没有声张。把四个人绑在院子里的树上,自己回屋坐了一会儿。
天快亮的时候,顾珩回来了。
他一进偏院,看到院子里绑着四个大活人,脸色就变了。
"怎么回事?"
苏棠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钱秀珍派来的。说要把我装麻袋沉河。"
顾珩的眼神骤然变冷。那种冷不是对着苏棠的,而是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得割人。
"她敢动你。"他的声音低沉,咬字很重。
苏棠摆摆手:"没事,我又打不过。就是这几个人哼哼唧唧吵了我一宿,没睡好。"
顾珩走到那四个人面前,蹲下身子看了看,站起来时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苏棠。"他说。
"嗯?"
"不等了。"他的声音很轻,但里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今天就收网。"
【第八章】
顾珩动了。
他用了三天时间联络了组织里的人,把这几个月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钱秀珍跟周副官的往来信件、军火走私的路线图、日本人安插在城防系统里的间谍名单——全部整理成册。
同时,他把顾老爷真正的遗嘱交给了自己在城里唯一信得过的律师。
第四天,一切准备就绪。
行动那天是个晴天。
顾珩一大早换了身干净的长衫,把平日里那副纨绔样子收拾得一干二净。他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梳好,苏棠站在门口看他。
"今天好看。"她说。
顾珩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
当天上午,顾珩带着苏棠去了城防司令部,直接点名要见司令官。
他把手里那份厚厚的情报册子递了上去。
司令官姓赵,是组织的人。顾珩一直在等的,就是赵司令从前线调回来坐镇的这一天。
赵司令看完那份情报,脸色铁青。
当天下午,城防军出动了整整一个连的兵力,同时扑向六个地点。
周副官在办公室里被当场逮捕。
钱秀珍在顾宅正院被带走。
军火仓库被查封。
整个情报网在一天之内被连根拔起。
苏棠没有参与正面行动。她被顾珩安排在顾宅后门守着,防止有人从后门逃跑。
还真让她逮着了一个。
钱秀珍的心腹管家听到前面的动静,抱着一箱子金银细软想从后门溜。一推开门,迎面撞上了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的苏棠。
苏棠笑了笑:"去哪儿啊?"
管家掉头就跑。
苏棠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人飞出去三丈远,连带箱子砸在花坛里。金条银元撒了一地。
"跑啥。"苏棠走过去,一把将他从花坛里拎出来,"老实待着。"
傍晚时分,一切尘埃落定。
顾宅重归平静。
顾珩站在正院的庭院里,看着钱秀珍被押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苏棠走到他身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珩开口了。
"谢谢你。"
"谢啥?"
"谢你这几个月。"他转头看她,眼睛里的光跟平日里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冷冽的、算计的光,而是像冬天的壁炉火,暖融融的。"没有你,我撑不到今天。"
苏棠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我也没干啥,就是打了几架,砸了个柜子……"
"你护住了我。"顾珩轻声说。
苏棠抬头看他。
顾珩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是平静的、笃定的。他看着苏棠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苏棠看不太明白,但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顾珩。"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还做那些危险的事吗?"
顾珩沉默了一瞬。
"会。"他老实地回答,"我答应过的事,没做完。"
苏棠点了点头:"那我跟你一起。"
"苏棠——"
"你别赶我走。"苏棠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我奶把我赶出了青崖沟,你把我接进了顾家。你是第一个不嫌弃我力气大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力气大也能有用的人。"
她停了停,组织了一下措辞。她不善言辞,这些话说出来有些磕巴。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村里人怕我,躲我,巴不得我消失。来了城里,你叫我土包子,但你没有怕我。后来你让我帮忙,让我保护你。那是头一回有人……需要我。"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干啥,我就帮你干啥。别赶我走就行。"
顾珩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他抬手,像那晚在书房里一样,轻轻擦去了她颊边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灰。
"不赶你走。"他说,声音很低,"永远不赶你走。"
苏棠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她垂下眼,耳尖一点一点变红。
"那……那就好。"
【第九章】
顾老爷的病在好大夫的医治下渐渐好转了。
得知钱秀珍这些年做的事之后,老爷子气得差点再度病倒。但看到顾珩把一切收拾得妥妥当当,他沉默了许久,对这个长子说了一句话。
"珩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顾珩只是笑了笑:"应该的。"
顾瑜——钱秀珍的亲生儿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得知母亲被捕后大哭了一场。顾珩没有为难他,也没有赶他走。他对苏棠说:"孩子没有错。他愿意留就留。"
苏棠觉得顾珩这人看着冷,心其实很软。
日子慢慢安稳下来之后,两人的婚事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顾老爷亲自操办,说要给大儿子补办一场体面的婚礼。
苏棠有些紧张。她这辈子没穿过嫁衣。
"穿那玩意儿能动弹吗?"她问负责给她量体裁衣的绣娘,"我能不能加个口袋,放两个包子?万一饿了——"
绣娘哭笑不得。
顾珩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当晚让人给偏院送了一盒子点心过去。
苏棠打开一看,里头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清隽的字:"婚礼上不许揣包子。但如果饿了可以捏我一下,我带你溜出去吃夜宵。"
苏棠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夹进了枕头底下。
婚礼那天,苏棠穿了一身大红嫁衣。
她确实不太习惯。那衣服太紧了、太沉了,头上的凤冠压得她脖子酸。但她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的时候,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微黑,五官不算精致但轮廓分明。那双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清泉。大红嫁衣衬得她整个人英气勃发,跟别的新嫁娘不太一样——不是柔美的,是明亮的、有力的。
"好看。"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然后笑了。
拜堂的时候,顾珩站在她旁边。
他也穿了大红色的新郎服,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半点不剩。他站得笔直,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面对面。红盖头下,苏棠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穿过那层红纱落在她身上。
然后她感觉到他伸过来的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修长的手指扣紧了她的指缝。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握回去了。
洞房里,顾珩揭了盖头。
他看着苏棠的脸,目光从她的眉梢移到鼻尖,再到嘴唇,最后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
"紧张?"他问。
"不紧张。"苏棠死鸭子嘴硬。
"你的耳朵红了。"
苏棠伸手捂住耳朵。
顾珩笑出了声。他坐到她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苏棠眼睛一亮:"包子?"
"红豆馅的。"顾珩把油纸包打开,"我让厨房单独做的,还热乎。"
苏棠一把抓过来,大口咬了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顾珩看着她吃包子的样子,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苏棠。"他叫她。
"嗯?"她含糊不清地应着。
"嫁给我,后悔不?"
苏棠把包子咽下去,认真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有包子吃,有架打,还有你。挺好的。"
顾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着笑着,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苏棠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红烛的蜡味混在一起,觉得这大概就是"安心"的气味。
"顾珩。"她闷声说。
"嗯。"
"你以后出任务,我都跟着。"
"好。"
"你要是受伤了,我背你回来。"
"好。"
"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我替你打回去。"
"……好。"
"你要是死了——"
顾珩的手收紧了,打断了她的话。
"不会。"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我不会死。我答应你,不管做什么,最后都会回来。"
苏棠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力气大,但这一次,她控制得很好。
恰好能让他感受到她的心跳。
【第十章】
婚后的日子比苏棠想象的要好很多。
顾珩不再住在外院,搬进了苏棠的偏院。他说正院太大太空,不如偏院自在。
苏棠心想你就是懒得收拾那么大的院子。但她没说,因为她也喜欢两个人挤在这个小院子里的感觉。
每天早上,苏棠起来练功——就是在院子里搬石头、举木桩。顾珩则靠在廊下喝茶看报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始终挂着笑。
有时候他也会加入。教她识字、读报、认地图。苏棠学东西慢,但记性好,学会了就忘不掉。
到了晚上,两个人或是并肩出去执行任务,或是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顾珩有时候会跟她讲外面的局势——哪里在打仗、组织在做什么、他们的工作推进到了什么阶段。苏棠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她知道顾珩做的事情是对的。
她知道就够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
这期间他们经历了很多。
有一回顾珩被人下了毒,苏棠背着他跑了整整二十里地找大夫。她跑得太快,到的时候大夫以为闹了鬼。
有一回苏棠中了圈套被围,顾珩孤身一人带着一把手枪杀进去接应她。虽然苏棠其实已经把十几个人全撂倒了,但顾珩冲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有一回他们一起截获了一批军火,任务完成后两个人坐在城墙根底下分吃一块烧饼。月光很亮,风很凉,但靠在一起就很暖和。
最后一个任务是在第二年春天。
组织传来消息:城里最后一个日本情报站点的位置确认了。这一网打尽,整个中原城的情报战线就彻底清除干净。
但这次任务的难度前所未有——据点在城中心一栋三层洋楼里,外围驻了两个小队的持枪警卫,内部设有暗道和自毁装置。
顾珩参与了整个行动计划的制定。
苏棠当然也要去。
"这次很危险。"顾珩看着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危险。"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怕啥。"她说,"有我在。"
行动那天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赵司令调了两个排的精锐配合行动。顾珩和苏棠负责正面突破。
开始信号一亮,苏棠冲在最前面。
洋楼外围的铁栅栏门被她一脚踹飞。两个门口的警卫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她左右各一掌拍晕了。
枪声响起。
苏棠不怕枪。不是说她刀枪不入,而是她的速度快到子弹很难打中她——或者说,在对方瞄准之前,她已经到了面前。
她像一阵旋风一样卷过走廊,所到之处人仰马翻。顾珩跟在她身后,负责处理那些被她打晕但没来得及缴械的敌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打到了三楼。
三楼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后面就是情报站的核心——电台室。
铁门比保险柜还厚。苏棠砸了三拳,门没开,但整面墙开裂了。
她索性一拳砸在墙上。
墙塌了。
门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但门两边的墙没了。
顾珩看着那个人形大洞,嘴角抽了一下。
电台室里的人显然被这场面吓傻了。一个日本军官哆嗦着举起手枪,苏棠一个箭步冲过去,夺枪、折枪、把人按在墙上,一气呵成。
"别动。"她说。
顾珩紧随其后进来,快速搜查了电台室,找到了需要的密码本和联络清单。
"撤。"他说。
两人从洋楼里退出来的时候,楼下已经被赵司令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残余的敌人陆续缴械投降。
行动完美成功。
站在洋楼外面的空地上,苏棠转头看顾珩。
月光下,他的额头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大概是刚才在走廊里碎玻璃划的。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完了?"苏棠问。
"完了。"顾珩说。
苏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以后还打吗?"
顾珩看着她,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弥散的硝烟味里,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打完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以后不打了。"
苏棠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地响着——比她预想的要快很多。
她笑了。
"那咱以后干啥?"
顾珩想了想:"回青崖沟看看你奶奶?"
苏棠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顾珩低头看她,月光在他的眼底凝成温柔的碎银,"带你回家。"
苏棠觉得鼻子一酸。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忍回去,声音闷闷的:"好。"
【尾声】
民国三十二年春天,苏棠带着顾珩回了青崖沟。
她奶奶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面,远远看见孙女,眼泪就下来了。
"棠丫头!"
苏棠撒腿就跑,一把将瘦小的老太太抱了起来转了两圈。
"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又哭又笑,拍着她的胳膊:"放下放下,老骨头要散架了——"
顾珩走在后面,手里提着两大包城里带来的礼物。他穿着件普通的棉布长衫,头发没抹油,看着跟普通人家的女婿也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你男人?"老太太擦着眼泪打量顾珩。
"嗯。"苏棠笑着把顾珩推到前面来。
顾珩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奶奶",把礼物放下。
老太太上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棠,忽然问了一句:"他嫌弃你不?"
"不嫌弃。"苏棠和顾珩异口同声。
老太太拉着苏棠的手,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眉眼间的笑意——那是一种以前在青崖沟从没见过的、松弛而安心的神情。
老太太就放心了。
"好。好。"她连声说,"进屋吃饭,奶给你做红薯饼。"
村里人陆陆续续出来看热闹。他们看到苏棠的时候,表情还是有些怯——毕竟当年那些事太吓人了。
但苏棠对着他们笑了笑,摆了摆手。
"别怕。"她说,"我就是回来看看。"
顾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阳光里冲着乡亲们笑的样子,心里想: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不是煞星,不是怪物,不是灾星。
只是一个力气大了些的、心地善良的姑娘。
是他的妻子。
那天晚上,苏棠和顾珩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头顶是漫天星斗,远处是山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蛐蛐在墙角叫着,炊烟的味道还没散尽。
苏棠靠在顾珩肩膀上,声音有些犯困:"顾珩。"
"嗯。"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在山里,打打猎、种种地,活到老死。"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打了个哈欠,"有个人一起打猎种地,也挺好。"
顾珩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挂着一点满足的弧度。她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那双能砸保险柜、掰牛角、打飞特务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我也觉得。"他说,"挺好。"
山风拂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着。
一切岁月静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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