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人贩子”这个外号,是大二上学期才在全班叫开的。
起因是我把沈知予拐回了家。
事情是这样的。
国庆放假前,沈知予说不回家。
我说你怎么不回家,他说爸妈都在国外出差,回去也是一个人,没意思。
我说那你去哪。
他说在宿舍待着呗,打打游戏看看书,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我说你一个人待七天?
食堂都关门了,你吃什么。
他说楼下便利店有泡面,他已经把想吃的口味都加进购物车了。
我当时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趴在上铺晃腿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白得发光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正在给我展示他购物车里的泡面种类——海鲜味两盒,红烧牛肉味两盒,酸菜味一盒,还有一个是他没吃过的新口味,他说要先加进去看看评价再决定买不买。
他介绍泡面口味的认真程度,跟他大一做解剖实验课介绍骨骼名称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知予。”
“嗯?”
“跟我回家吧。”
他划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我家在隔壁省,高铁两个小时。
农村,没你家大,没你家有钱。
但是——”
我站起来,双手撑在他床沿上,凑近他的脸,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重大机密的语气说,“我们家有一只猫。”
他眨了眨眼。
“那只猫会翻跟头。”
他又眨了眨眼。
“会后空翻。”
陈嘉树正在旁边打游戏,听到我这句话,手指一顿,角色被人一枪爆头。
他把耳机摘下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小子又来这套”。
赵朗从单词书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憋笑时的标志性动作。
只有沈知予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睁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整个上半身从上铺探下来,头发倒垂在半空中。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表情就像一只第一次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小猫——又好奇,又震惊,又不敢相信。
“真的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猫真的会后空翻?”
我差点没绷住。
他居然真的信了。
陈嘉树在旁边剧烈咳嗽了一声,把脸埋进键盘里。
赵朗默默把单词书翻到了下一页,但我看见他用书挡住了自己下半张脸。
“真的。”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可是——猫为什么会后空翻?
它是怎么翻的?
你看到了吗?
它翻的时候会不会摔到?”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已经完全忘了泡面这回事了,购物车里的海鲜味红烧牛肉味酸菜味番茄味,全都被一只会翻跟头的猫打败了。
“翻得可好了。跳起来,空中转一圈,稳稳落地。跟体操运动员似的。”
“真的假的——”他转头看陈嘉树,“嘉树你听到了吗?陆川家的猫会后空翻!”
陈嘉树把脸从键盘上抬起来。
他的嘴角在抽搐,但沈知予看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说:“真的。我之前看过陆川拍的视频。翻得可标准了,落地的时候尾巴还翘着。”
他说完对我使了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欠我一顿饭”。
赵朗也在旁边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学术论文:“确实有这回事。从运动生物力学的角度分析,猫的空中姿态控制能力很强,翻跟头在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
赵朗你一个背单词的从什么运动生物力学角度分析啊。
但他演得太真了,语气跟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模一样。沈知予彻底相信了。
他从上铺爬下来,光着脚站在我面前,只到我下巴的高度。
他仰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好奇的光,像一只听到开门声就知道主人回来了的小猫。
“那你国庆带我回去看。”
他说的是“那你带我回去看”。
不是“那我跟你回去”,是“那你带我回去”。
就好像带我回家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他跟我之间的一个约定,一个理所当然的安排。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软得跟兔毛似的,手指插进去能滑到发根。
“行。带你回去。让你亲眼见识一下什么叫天才猫。”
“那我能摸它吗?它会咬人吗?你们家那只狗呢?你刚才说的大黄——它会不会追猫?”
“大黄怕咪咪。咪咪是家里的老大。它翻完跟头还会鄙视大黄,看大黄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似的。”
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他为了看一只会后空翻的猫,愿意跟我回家过国庆。
陈嘉树终于憋不住了,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朗的单词书还是那一页,从头到尾没翻过。
只有沈知予还在认认真真地问我关于咪咪的细节——它多大了、什么颜色、翻跟头会不会头晕、一天翻几次、是主动翻还是看到逗猫棒才翻。
我一个个回答,越编越顺。
他一个个听,越听越兴奋。
后来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我说的要点都记了下来。
我看到他的备忘录标题是“陆川家的猫——后空翻”。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嘉树发来的消息。
“陆川,你他娘的是个天才。”
我回了个问号。
“猫会后空翻。哈哈哈哈哈哈。他真的信了。他还记了笔记。笔记!!!”
我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不过你这样骗他真的好吗。他那么单纯,到时候去了你们家发现猫不会翻跟头,得多失望。”
我看着屏幕上这条消息,想了很久该怎么回。
最后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那就在他去之前教咪咪学会后空翻。”
陈嘉树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回了一条:“你完了。你为了他,开始做一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上铺传来细微的翻身声,还有很小很小的哼歌声。
他还在哼歌。都关灯了,还哼什么歌。
但我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我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笑了很久,久到上铺的翻身声停了,呼吸变得均匀了,那阵若有若无的哼歌声渐渐散了。我才闭上眼睛。
这件事后来是怎么传开的呢?
陈嘉树跟他女朋友视频的时候当笑话讲了。
他女朋友在电话那头笑到被口水呛到,然后转头告诉了她闺蜜。
她闺蜜又告诉了她男朋友。
她男朋友是我们隔壁班的,跟班群里的人一说,班群里的人再往外传——消息从女生寝室传到男生寝室,从我们班传到隔壁班,再从临床系传到护理系。
不到三天,半个学校都知道陆川用“我们家猫会后空翻”把一个白白净净的小正太骗回家过国庆了。
苏念念在班级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声音激动得像在解说世界杯决赛。
我用文字转语音功能听了一遍——大意是说,陆川这个人简直是拐卖人口的奇才,先用猫后空翻引起受害人兴趣,再用土特产巩固信任,最后以“我妈做饭很好吃”完成致命一击,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人贩子。
她在群里问:“知予,陆川是不是就是这么把你骗到手的?”
沈知予在线,看到了这条消息。
他回了一句话。
“骗就骗吧。反正我挺想看猫翻跟头的。”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苏念念又发了一条语音。
这条我没敢点开,因为光看文字转语音的预览就已经够触目惊心的了。
预览上显示的前十个字是:“啊——!!他超爱!!姐妹们!!”
从那以后,“人贩子”这个外号就在全班叫开了。
开始在女生内部流传,后来男生也开始叫。
再后来连赵朗叫我吃饭都说“人贩子,走了”。
沈知予在旁边听着,从来不替我辩解,每次听到有人叫我这个外号就抿着嘴笑,眉眼弯弯的。
我说你怎么不帮我说句话。
他说你又没吃亏。
拐都拐了,还不让人说。
我看着他那个得意的小表情,伸手把他的笔记本合上,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我怀里带。
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干脆放弃抵抗,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笑着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傻。”
我说你骂来骂去就这一句,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他说那就——“你这人怎么这样。”
“……更没杀伤力了。”
“我又不会骂人。”
“那你学。”
“不学。”
他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闷闷地说,“学了你就不逗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我每个字都听清了。
赵朗在我们身后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两个人又开始伤风败俗了。”
陈嘉树在后面拿手机录像,镜头对准我们俩,嘴里念叨着:“大一上学期:搂肩膀。大一下学期:捏脸。大二上学期:公共场合搂搂抱抱。大三——我都不敢想。”
我说你录什么呢。
他说记录罪证。
以后给知予的婚礼放。
沈知予从我怀里探出头来,对着陈嘉树的镜头眨了一下眼,然后做了一个非常不符合他人设的事——他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陈嘉树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1
我叫陆川,大一新生,运动康复专业。
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一百三十六斤,不算壮,但该有的肌肉都有。皮肤偏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我家在农村,小时候在泥地里打滚,在河里摸鱼,在山上追兔子,晒得跟泥鳅似的。后来上了高中才开始注意防晒,但肤色已经回不去了。
宿舍四人间。学校系统提前一周就能查到宿舍分配,我在APP上刷了三遍,确认自己的床位是三号——靠窗下铺。室友名单也显示了:一号床赵朗,河南人。二号床陈嘉树,本市人。四号床沈知予,江苏人。
报到那天我是第二个到的。
推开门的时候,靠窗上铺已经有人在铺床单了。
只看到一个背影——白T恤,黑色运动裤,跪在床垫上,正把床单的四个角往床垫底下塞。
动作很仔细,每塞一个角都要用手掌把床单抚平,确认没有褶皱才换下一个。
胳膊很细。
手腕更细。
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得反光的小臂。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我愣在原地。
很小的一张脸。
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
他手里攥着一个枕套,跪在床垫上看着我,眨了眨眼。
“你好。”
我回过神来,“我叫陆川,运动康复专业。你是沈知予?”
“嗯。”他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系统上看到的。四号床,沈知予,江苏的。”
我把行李箱拖进来,“你到得挺早。”
“我家远,提前一天坐飞机来的。
在学校旁边的酒店住了一晚,今天一大早就来报到了。”
他把枕套套上枕头,“你是几号床?”
“三号。你下铺。”
“哦。”
他把枕头放好,从上铺探下头来看我。
他的头发倒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栗色光泽,“那以后我们就是上下铺了。请多关照。”
“互相关照。”
我把行李箱放倒在床位上,“对了,你多大?”
“十八。”
“十八?”
我抬头看他,“你上学这么早?正常不是应该十九吗?”
“我五岁就上一年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小时候身体不好,在家待着也没事干,我妈就让我提前上学了。”
“那你高考多少分?”
“六百七。”
“多少分?”
“六百七。”
我站在床边仰头看着他那张巴掌大的脸。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他侧脸上。
他的皮肤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连额角细细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眼睫毛被阳光染成金色,一眨一眨的,像两片轻颤的羽毛。
“你盯着我干嘛。”他把脸往后缩了缩。
“我在看你是不是真人。十八岁,六百七,长得还跟瓷娃娃似的——你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吧。”
“什么瓷娃娃。”他的耳尖又开始红了,“我就是正常人的长相。”
“那你肯定没见过正常人的长相。你去看看镜子,然后再看看我,就知道什么叫差距了。”
他歪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从床梯上爬下来,站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了大半个头,仰头看我的时候脖子仰得高高的。
目光从我的下巴移到颧骨,再移到额头,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
“你皮肤好黑。”他说。
“……你看了半天就得出这个结论?”
“不是。”
他弯了一下嘴角,“还有,你长得挺帅的。如果稍微注意一下防晒的话,应该更帅。”
他抱着脸盆转身去水房打水了,脚步轻快得像一只踩着云朵的猫。
留我一个人站在床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烫。
2
刚开学那几天,沈知予走到哪里都安安静静的。
赵朗在背单词,陈嘉树在打游戏,我在刷手机。
他就坐在上铺看书,戴着耳机,一只脚悬在床沿外面轻轻晃着。
叫他去吃饭他就去,不叫他他能在宿舍待一整天。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高冷。
后来发现不是——他就是单纯的乖。
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太好了,生活圈子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不知道怎么主动跟人搭话,不知道怎么融入一群陌生人。
但他也不是社恐,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先迈出那一步。
那个人就是我。
“知予,吃饭去。”
他从书本里抬起头,摘下耳机:“几点了?”
“十二点。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他把书合上,从床梯上爬下来。
他爬梯子的动作总是很慢,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往下挪。
脚踝骨突出来,跟腱拉得很长,踩在梯子横杠上的时候能看到脚背上浅蓝色的血管。
“你下个床怎么跟下悬崖似的。”
“怕摔。”他小声说。
“摔了也是我接着你。”我把手伸给他,“来,最后一格跳下来就行。”
他扶着我的手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额头撞在我胸口上。
他的头发蹭过我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那种便宜的洗面奶,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什么牌子,味道很淡,像是刚洗过的被单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干净的气息。
我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走吧。”
他点点头,跟在我后面出了门。
后来这就成了一个固定节目。
每天中午十一点五十,晚上五点五十,我从书桌前站起来,朝上铺喊一嗓子“知予吃饭”,他就合上书往下爬。
赵朗有时候也跟我们一起去,但他吃饭速度太快,坐下来十分钟搞定,吃完就走,说回去继续背单词。
陈嘉树则完全相反——他吃饭的时候话最多,能从食堂哪个窗口打饭最快聊到辅导员今天穿的衣服颜色。
“你们知道吴老师今天穿的什么颜色吗?”陈嘉树夹了一块红烧肉。
“粉色。”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上课看了她一眼。”
“你上课不看黑板看辅导员?”
“看辅导员比看黑板有意思。黑板又不会换衣服。”
沈知予在旁边安静地扒饭,听到这句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很轻,像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叮的一声。
我转头看他,他正低头吃饭,耳尖上还挂着一抹没来得及褪干净的红——那大概是刚才上课时老师点他回答问题留下的余韵。
他每次被点名都会脸红,老师还没念完题目,粉红色已经从耳廓漫到了颈侧。
“你笑什么。”我说。
“没有。”
他把脸埋在碗里,“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哪句?”
“黑板确实不会换衣服。”
他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眼睛弯弯地看着我。
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把他浅棕色的瞳孔照得像两颗琥珀糖,中间那一点点黑色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像猫看到了喜欢的东西。
我伸手把那粒米从他嘴角拈掉了。
他愣了一下,自己摸了摸嘴角,摸到空空的,又摸了一下。
然后把手放下,把头埋回碗里。
赵朗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
“你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嘴角有米粒。”
“那是他自己该擦的事。”
“他没发现。”
“那他该自己发现。”
“等他发现了米都干了。”
赵朗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筷子伸回盘子里,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我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哪种人?”
“对室友像对对象的那种人。”
沈知予被饭呛了一下。
我帮他拍了拍后背,他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抬起头来看了赵朗一眼,耳朵红得像刚从桑拿房里走出来。
赵朗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弧度,在一张常年保持学术严肃的脸上,已经算是大笑。
3
开学第二周,我发现沈知予有个致命弱点——他不会骂人。
不是不骂人,是不会。
他骂人最狠的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傻”。
说出来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瞪着你。
但他瞪人的杀伤力约等于一只愤怒的仓鼠,除了让人更想逗他之外没有任何威慑力。
这个重大发现是我在军训期间确认的。
站军姿的时候,教官让大家报数。
沈知予的声音太小,教官让他重报,他就紧张,一紧张报错了数字。
我在旁边小声说了句“知予你是不是早上没吃饭”,他瞪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傻——教官在看着我呢。”
我差点在队列里笑出声。
他连骂人都是压低了声音偷偷骂的,怕被教官听到。
怕教官,不怕我。这人把“陆川是自己人”这个设定内化得太彻底了。
从此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具体操作包括但不限于:在他看书的时候从他手里把书抽走,在他喝牛奶的时候掐他腮帮子让他呛到,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从背后弹他耳朵,在他爬到上铺的时候突然拽他的脚踝。
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他转头骂我一句“你是不是傻”,外加一顿毫无威慑力的拳打脚踢。
他的拳头打在我身上跟猫拍似的,我不仅不疼,还觉得挺舒服。我的肌肉平时训练完都酸痛得要命,他那软绵绵的小拳头捶上来,力度刚好够按摩。
后来干脆每次训练结束回宿舍,我就往椅子上一瘫。
“知予,来,给哥哥捶捶背。”
“不要。你自己捶。”
“自己捶够不着。你来,捶完了我请你吃糖醋排骨。”
他放下书包走过来。
先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在骗他。
然后两只手握成拳头,在我后背上噼里啪啦一顿乱敲。
他使了全身的劲,脸都憋红了,拳头落在我背上砰砰响。
但力度对我来说也就是刚刚好。
“重点。左边。对,就是那里。嗯——舒服。”
“你够了。”
“再来两下。你的小拳头太适合按摩了,力度精准,部位到位,比学校门口按摩店的老师傅还专业。”
“你拿我跟按摩店的老头比?”
“不是老头,是老师傅。尊称。懂不懂。”
他的拳头停了。
下一秒,我的后背上被两只张开的手掌同时掐住——他换招了,不敲了,改掐。
十根手指抓住我后背的肌肉使劲拧。
但他手指太软了,指甲又剪得短,掐上去跟猫挠似的,除了痒还是痒。
“你倒是使点劲啊。”
“我使劲了!”
“这叫使劲?你平时吃饭的劲都比这个大。”
“你是不是傻!”
他松开手,气鼓鼓地坐回自己的椅子。
双手抱在胸前,脸别向一边。
耳根处泛着粉红,像被谁用粉色的水彩笔轻轻画了一道。
“好,我傻,我傻行了吧。来来来,再捶一会儿,就一会儿——糖醋排骨加一个糖醋里脊,任你选。”
他慢慢转过头来。
眼神还是瞪着的,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
他拼了命想把那个笑压下去,但笑意根本不听他的话,从嘴角一路爬上了眼角,把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这种人,”
他站起来,重新握着拳头朝我后背砸过来,“就是欠收拾。”
“对对对,欠收拾。所以你快收拾我。”
“你是不是傻!”
他大笑着骂我,拳头雨点般落在我背上。
整个宿舍都是他的笑声和我的笑声混在一起的声音。
赵朗从书本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小点声。我在背药理学的副作用。”
“副作用就是会变傻。”
我说,“你看沈知予就知道——天天跟我待在一起,傻得连骂人都只会说一句。”
“你是不是傻!”沈知予又骂了一遍。
赵朗把书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我们身边时叹了口气:“我去图书馆。你们继续。记得把门锁上,别让辅导员看见。”
4
我跟沈知予最大的共同爱好,就是吃。
这个人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是宿舍里零食库存最丰富的。
他有一个专门的零食抽屉,里面的东西按热量从低到高排列——全麦饼干在最左边,薯片在中间,巧克力在最右边。
他说这个排列方式有助于控制热量摄入,想吃高热量的就必须越过低热量的重重障碍。
我说你这个逻辑跟戒烟的人把烟锁在需要走十分钟才能拿到的柜子里是一个道理。
他说对,就是这个道理。我说那你有本事别买巧克力。
他说不行,巧克力是刚需。
我发现他这个零食宝库之后,就开始各种蹭吃蹭喝。
一开始还要装模作样地问一句“我能吃你一片薯片吗”,后来直接伸手拿。
再后来变成了他主动投喂——我在看书,他从上铺伸手递下来半块巧克力。
我在打游戏,他往我嘴里塞一片薯片。
我在写作业,他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放在我桌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就跟喂一只大型犬似的,自然得好像他生来就会照顾人。
但我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我训练量大,不能吃太多零食,教练说了要控制体脂率。
可是沈知予每次吃东西都会顺手给我一份,我拒绝他就露出那种“你不喜欢吃吗那我下次换一种”的表情。
那个表情杀伤力太大了,我每次都心软。
后来我就想了个办法。
“知予。”
“嗯?”
“以后我训练完你给我带吃的。平时别给我。这样既不浪费,又能精准补充。”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很合理。
从此每次我训练完,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训练室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根香蕉、一盒牛奶、一袋牛肉干、一根蛋白棒。
四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按使用顺序排列——先吃香蕉,再喝牛奶,最后嚼牛肉干。蛋白棒留着回宿舍慢慢吃。
我说你每次都带四样,你也不嫌重。
他说反正顺路。
训练室到宿舍要走十五分钟。
从自习的图书馆走到训练室,绕了大半个操场外加一条银杏大道,至少多走十分钟。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顺路。
但我没有戳穿他。
我吃着香蕉,他走在旁边,秋天的银杏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就那么顶着一片黄叶子走了一路。
5
第一次摸他的脸,是在大一下学期的一次夜跑之后。
那天晚上他从操场跑完三千米,整个人累得跟散了架似的。
他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仰头灌水,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
汗水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流到脖子上,最后没入T恤的领口。
他的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肩膀和锁骨的轮廓。
路灯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满脸的水光都在发亮。
皮肤因为运动微微泛着粉红,像一颗刚剥开的荔枝,白里透着浅粉。
“不行了?”我蹲在他面前。
“腿软。”他喘着气,“太久没跑了。”
“才三千米。你这个体力不行啊。以后每天跟我跑。”
“不要。你那个训练量不是人练的。”
“那你以后叫我哥。叫哥就减一半。”
他放下水瓶,看着我。
路灯下他的瞳孔里映着一点光。
嘴唇被水浸得润润的,微微张着,还在喘。
“哥。”他说。
很轻。
很小声。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哑,像刚跑完步的嗓音还没恢复。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试探。
我以为我只是在开玩笑。
但听到这个字的瞬间,我蹲在长椅前面,手指按在膝盖上,心跳漏了一拍。
“再叫一遍。”
“……不叫了。”他别开脸。
“就一遍。”
“你是不是傻。”
他把水瓶抱在怀里,耳朵红得发烫。
我伸手捏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颊软得不像话,皮肤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被汗水浸过的皮肤有点凉,但底下透出来的温度是热的。
我的拇指蹭过他的颧骨,虎口贴着他的下颌线。
他的整张脸被我一只手捏得微微嘟起了嘴,瞪大的眼睛又气又羞地斜过来看我。
我本来只是想捏一下。但捏上去之后,手感太好了。
我又捏了一下。
又揉了一下。
又用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圈。
他的皮肤是真的软,比运动服洗过三遍之后的那种软还要软,比刚晒完的被子还要软。
“陆川你放开——”
“你的脸怎么这么软。”
我又揉了一下,指尖蹭过他的耳垂,“比女生还软。”
“你摸过女生的脸?”他忽然不挣扎了。
“没有。猜的。”
“那你怎么知道比女生还软。”
“因为我妹的脸也很软。但你的更软。”
“你还有个妹妹?”
“堂妹。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我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一左一右按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揉了两圈,“但你比她可爱。她不骂我,你会骂。”
他的嘴被我挤得嘟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不是傻——”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被我捏回去了。
他的嘴唇嘟成一小团,声音从两片唇瓣中间挤出来,变成了一个闷闷的“呜”。
我蹲在长椅前面笑出声来。
整个操场都安静了,只有我的笑声和他含糊不清的骂声。
他伸手来拍我的手,但他的手太软了,拍上去跟轻抚似的,非但没有打掉我的手,反而让我捏得更起劲了。
“再来一个。再骂一句。你骂我的时候特别可爱。”
“你是不是傻——陆川你放开——有本事让我站起来——我站起来你跑不掉——”
“站起来你也跑不过我。你腿没我长。”
我把手松开。
他的脸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红印——那是我拇指按过的地方。
他揉着脸瞪我,眼角因为刚才被我挤压而泛着一点点生理性的湿润。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角那点水光上,折射出一小片碎钻似的光。
他站起来,把水瓶塞进背包里,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不走?”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他跑过去。
落在他身边时把胳膊搭在了他肩上,他没有躲,只是把我的手肘从肩膀上推下来。
但他推完之后没有甩开,而是松松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环着我的手腕,拇指搭在我的脉搏上。
那个位置刚好能感受到我的心跳。跳得有点快。
6
大一下学期,沈知予换了个发型。
他以前刘海一直很长,遮眉毛那种。
有一天从理发店回来,刘海剪短了,露出整片额头。
眉毛的形状很好看,眉尾微微上扬,像毛笔写的一撇。
他一进宿舍,陈嘉树就惊呼起来:“知予!你剪头发了!”
“嗯。天热了。”他把书包放下,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额头。
赵朗从书本后面抬起头:“显得精神了。比之前好看。”
我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我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就在看他。
剪了刘海之后的沈知予,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是乖,现在是乖中带着一点清冷。
额头露出来之后,整张脸的轮廓都出来了——颧骨的弧度,太阳穴的线条,下颌到耳根的过渡。
所有的比例都是刚好的。
他发现我在看他,转头对上我的视线。
“好看吗?”他把额头朝我这边偏了偏。
“你转过来。靠近点。我仔细看看。”
他真的走过来了。
站在我面前,仰头把脸凑近。
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左眼一百二十根,右眼一百一十五根。
鼻尖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以前被刘海挡住从来没见过。
嘴唇因为刚从外面回来被风吹得有点干,他下意识舔了一下,那块干燥的地方就变成了润润的浅粉色。
“怎么样?”他问。
“好看。”我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显得更小了。本来就像高中生,现在像初中生了。”
“你是不是傻。”他直起腰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但他的嘴角翘着,显然对这个评价很满意。
走回自己床位之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那种得意是藏不住的——从眼角溢出来,从嘴角翘上去,从微微扬起的下巴上流露出来。
他整个人就像一个刚换了新造型被夸了的小猫,尾巴翘得老高,还要假装不在意地舔舔爪子。
7
骗他跟我回家的事,发生在国庆放假前三天。
那天晚上沈知予趴在床上刷手机,忽然从上铺探出头来。
“陆川,你们家真的是农村的吗?”
“是啊。怎么?”
“农村是什么样的?”
他把脸枕在手臂上,晃着腿,“我没去过农村。”
“你没去过农村?”
陈嘉树在旁边打游戏,听到这句把头转过来,“你长这么大没去过农村?”
“没去过。”
沈知予说得很自然,“我家住市区,小时候出门就是商场和补习班。
后来出国旅游也都是去城市。农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陈嘉树吹了声口哨:“小少爷果然是小少爷。”
“我不是小少爷。”
沈知予皱了皱鼻子,“我就是没去过而已。陆川,你跟我说说,你们家那边有什么好玩的?”
我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
他趴在上铺床沿,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两条腿在身后翘起来,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等投喂的猫。
“我们家门口有一条河。夏天的时候水特别清,河里有鱼。
我小时候经常去河里摸鱼,摸到了就用树枝串起来在岸上烤着吃。”
“摸鱼?”
他的眼睛亮了,“怎么摸?用手摸吗?”
“用手。站在水里,石头缝里一摸一个准。鲫鱼、泥鳅、有时候还能摸到小龙虾。
小龙虾钳子夹人特别疼,但烤熟了特别香。”
“还有呢?”
“还有一片果园。
苹果、柿子、枣子、石榴——石榴熟的时候裂开一条缝,掰开里面全是红通通的籽,甜得粘手。”
“还有呢?”
“还有一棵特别大的槐树。
树底下有个秋千,是我爸在我小时候用轮胎和麻绳做的。
轮胎秋千,你坐过吗?”
“没有。”他摇头,摇得很用力。
“还有——”
我压低声音,用一种讲鬼故事的语气说,“我们家有一只猫。”
“你刚才说过了。”
“我没说它会什么。”
“会什么?”
“会后空翻。”
他眨了眨眼。
陈嘉树在旁边发出一声咳嗽,把脸埋进键盘里。
赵朗的单词书停在了同一页,一直没翻过。
“真的吗?”
沈知予从上铺坐起来,盘着腿,整个上半身往前倾,“猫真的会后空翻?它怎么翻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次骗我说体检中心的血压计可以测智商。”
“那不一样。那是开玩笑。猫翻跟头是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我维持着一本正经的脸,眼神真诚得能去演公益广告。
“嘉树,陆川说的是真的吗?”他转头找外援。
陈嘉树从键盘上抬起头,表情痛苦得像在忍受什么酷刑。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说:“真的。我之前看过视频。翻得可标准了。”
赵朗也在旁边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学术论文:“确实有这回事。从运动生物力学的角度分析,猫的空中姿态控制能力很强,翻跟头在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
沈知予信了。他真的信了。
他重新趴回床沿,双手交叠垫着下巴。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的光,亮得像是被谁在里面装了一颗小灯泡。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上面一排细密整齐的牙齿。
“那你国庆带我回去看。”
他说的是“那你带我回去看”。
不是“那我跟你回去”,是“那你带我回去”。
好像带我回家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他跟我之间的一个约定。
我站起来,走到他床边。
双手撑在他的床沿上,把脸凑到他面前。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十厘米,近到我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的我自己。
“行。带你回去。让你亲眼见识一下什么叫天才猫。”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去了我们家,你得帮我妈剥蒜。
我妈做饭的时候最喜欢使唤人剥蒜。”
“我剥。我剥蒜很厉害的。”
“你剥过蒜?”
“没有。但我可以学。”
他说“我可以学”的时候,表情认真得跟入党宣誓似的。
眉毛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抬得高高的。
那个表情我在开学第一天见过——他说“请多关照”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像一只刚被领养的小猫,还不知道新家是什么样的,但已经决定要好好表现了。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子。不会让你剥蒜的。你是客人,客人不用干活。”
“那你刚才说——”
“逗你玩的。”
“你是不是傻!”他抓起枕头朝我砸过来,大笑着骂我。
我接住枕头扔回去,他接住又扔回来。
两个人在宿舍里打起了枕头仗,他在床上,我在床下,枕头在空中飞来飞去,中间夹着我们的笑声。
他跪在床上,头发乱成一团,衣服领口歪到一边,脸因为笑得太厉害而涨得通红。
陈嘉树在旁边按住手机,对电话那头的女朋友小声说:“别挂别挂,给你直播。陆川又在欺负知予了——不对,知予打回去了——枕头,枕头飞起来了——唉,这两个人是不是忘了寝室还有别人。”
赵朗把单词书合上,拿起手机对着我们拍了一段视频。
然后发到了宿舍群里,配文:人贩子与受害者的日常。
我后来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回了一句:什么受害者,他是自愿的。
沈知予在群里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8
国庆那天,我带着沈知予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
他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脸贴着车窗往外看。
高铁刚开出市区的时候,窗外还是高楼大厦。
他看了一会儿,说跟坐飞机差不多。
我说你再等等。
一个小时后,高楼变成了田野。
大片的稻田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风吹过来的时候,稻浪一浪一浪地涌向天边。
田埂上有农民牵着牛慢慢走,远处有白鹭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一直趴在窗户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一段铁轨贴着山脚走,能看到山腰上的村庄,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那是有人在做饭吗?”他指着那缕炊烟。
“嗯。快到中午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做饭了。”
“他们用什么做饭?煤气灶吗?”
“有些用煤气灶,有些还用柴火灶。
柴火灶烧出来的米饭有一层锅巴,嘎嘣脆,比薯片好吃多了。”
“锅巴是什么?”
“你没吃过锅巴?”
他摇头。
我又给他讲了十分钟锅巴的制作工艺,从柴火灶的火候控制讲到锅巴的铲取技巧。
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个细节问题。旁边的乘客大概觉得这俩人脑子有病——一个高铁上滔滔不绝地讲锅巴,另一个还掏出手机记笔记。
下了高铁,我爸开车来接我们。
我爸是个典型的农村中年男人,皮肤比我还黑,笑起来一脸褶子。
他看到沈知予的第一眼,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疑问。
“爸,这是我室友,沈知予。江苏来的。国庆不回家,我邀请他来我们家玩。”
“叔叔好。”沈知予站在我旁边,双手递上他带来的礼物——两瓶茅台。
他鞠了一个标准的躬,角度至少有四十五度,“打扰您了。这是我给您带的,请您收下。”
我爸接过茅台,看了他两秒。
然后又看了我一眼,眼神从“疑问”变成了“你小子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知予是吧?欢迎欢迎。来来来上车,外面热。”
我爸把后备箱打开放行李,趁机压低声音问我,“你室友怎么长得跟瓷娃娃似的?白的跟你妈蒸的馒头一样。”
“基因好。人家爸妈都是企业家。”
“你小子别欺负人家。”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你从小就会欺负长得乖的小孩。
小学的时候把隔壁小胖欺负得看见你就跑。”
“那是小学——”
我妈的欢迎更加热烈。
她早就在家门口等着了,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沈知予的第一眼,她把锅铲往我手里一塞,两只手同时握住了沈知予的手。
“你就是知予吧?欢迎欢迎!哎呀这孩子长得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陆川你室友比你好看多了。”
“妈,你儿子在这。”
“你等会儿。来知予,进来进来,阿姨给你做了红烧排骨,陆川说你喜欢吃甜的,我特意多放了一勺糖。”
她拉着沈知予往屋里走,边走边回头冲我喊,“你把行李拎进来,然后把院子里的蒜剥了。”
沈知予被我妈拉着,回头冲我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三分得意三分害羞四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在高铁上他问我妈会不会不喜欢他,我说我妈肯定把你当亲儿子疼。
现在验证了。
他那个得意的样子实在是太明显了,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阿姨,我来帮您剥蒜吧。”他说。
“不用不用,让陆川剥。你是客人。”
“我在火车上跟陆川学了剥蒜。”他一本正经地说,“学了一路。”
我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这室友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都想学?
连剥蒜都想学?
你上哪找的这么乖的小孩?
我耸耸肩,用口型回了一句:他自己非要学的。
进了院子之后,沈知予整个人都不够用了。
他先是被院子里的柿子树吸引了——那棵树有碗口粗,枝头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柿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
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问我:“这个可以直接摘下来吃吗?”
“现在还不能。
得再等半个月。
等柿子软了才能吃,不然涩得你嘴巴张不开。”
他又跑到鸡窝前面蹲下来。
花花正在窝里趴着,看到他过来,歪着头用一只眼睛打量他。
他屏住呼吸,蹲在鸡窝门口,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花花突然咕咕叫了一声,把他吓得往后一弹,差点坐在地上。
我伸手捞住他。“一只母鸡你也怕?”
“它刚才叫了——”
“那是跟你打招呼呢。”
“真的?”
“真的。花花脾气特别好,你明天早上来摸鸡蛋,它不会啄你的。”
“我可以摸鸡蛋?”他的眼睛亮了。
“可以。早上鸡窝里还有热乎的,刚下的蛋摸上去是温的。”
然后大黄从屋里冲出来了。
金毛串串,一身黄毛,摇着尾巴围着沈知予转圈。
尾巴摇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似的,呼哧呼哧地往他腿上扑。
沈知予被扑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蹲下来,双手捧住大黄的脸。
“你好,你是大黄对吧?”
他认真地跟狗打招呼,“我叫沈知予。是陆川的室友。”
大黄舔了他一脸。
他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院子里那串被风吹动的风铃。
他抱着大黄的脖子,把脸埋进狗毛里,整个人被金毛的热情淹没了。
他的头发上沾了狗毛,衣服上沾了狗毛,连睫毛上都挂了一根细细的黄色绒毛。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他和狗拍了张照片。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把他从学校拐回来是对的。
这个从小到大在别墅里长大的小少爷,第一次被一只狗舔脸,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至于咪咪——那只传说中会后空翻的猫——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沈知予找了好几圈,连猫的影子都没看到。他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像个巡视工地的包工头,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鸡窝后面、柿子树底下、晾衣架旁边、窗台上——全没有。
“陆川,你们家猫呢?”
“可能在睡觉。”我说得很镇定。
“它平时睡哪里?”
“不一定。猫嘛,到处睡。
今天可能在房顶上,明天可能在草垛里。
猫的心思你别猜。”
他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后来他追着大黄去后院玩了。
我趁机溜进屋里,找遍了三间房、阁楼和院子里的每个角落。
最后在阁楼的旧纸箱里找到了咪咪——它正缩在箱子里睡大觉,尾巴盖在鼻子上,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我把它从纸箱里捞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晾衣架下面。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逗猫棒。
“咪咪,帮个忙。翻个跟头。就一个。翻完了给你吃小鱼干。”
咪咪打了个哈欠。
尾巴摇了摇。然后继续睡了。
我拿着逗猫棒在它面前画圈。左三圈,右三圈,上下翻飞,划出标准的花样滑冰路线。
它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逗猫棒,又看了一眼我。
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一个跟头。
就一个。
小鱼干,正宗的,我妈腌的,特别香。”
它的耳朵动了动。
我把逗猫棒又往上扬了一下。
它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下一秒它从地上弹起来,两只前爪同时扑向逗猫棒。
我趁机把逗猫棒往后一甩,它在空中转了个身,落地的时候身体画了一道圆润的弧线。
成了。
虽然不太标准,但看起来确实像是在翻跟头。
沈知予从后院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咪咪落地的一瞬间。
“我刚才看到了!”
他跑过来,蹲在咪咪面前,“它刚才翻了个跟头!陆川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跟你说了它会翻。
它翻完了,你要不要奖励它一下?”
他连忙从兜里掏出一袋小鱼干——他自己带的,在高铁上我提了一嘴说咪咪爱吃小鱼干,他就在火车站旁边的超市买了。
他把小鱼干放在手心,小心翼翼地递到咪咪面前。
咪咪闻了闻,低头叼走一条,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蹲在地上,看着咪咪吃小鱼干。
猫嚼小鱼干的声音脆脆的,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看魔术的小孩——刚看完了最精彩的魔术,但还舍不得走,还想看看魔术师有没有其他绝活。
阳光从柿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身上印出细碎的光斑,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大自然帮他画了一身会动的花纹。
我拿出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后来被我设成了微信聊天背景。
苏念念有一次借我手机查成绩,不小心按到桌面,看到了这张照片。
她倒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给全班女生看。
然后全班女生都用一种“你解释一下”的眼神看着我。
我说那是国庆假期拍的,角度问题。
她说角度问题能把他的睫毛拍得那么清楚?
角度问题能把猫蹭他手腕的画面拍下来?
角度问题能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说那天的光线确实很好。
她说陆川你给我滚。
9
国庆假期第二天,我带他去河边摸鱼。
他穿了一双我小时候的凉鞋,比我小两码,但他脚小,穿着刚好。
卷起裤腿站在河边,河水刚好没过他的小腿肚。
他低头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苗,紧张得脚趾都蜷起来了。
“它们会不会咬我?”他回头看我。
“不会。鲫鱼不咬人。”
“那泥鳅呢?”
“也不咬。”
“你上次说小龙虾咬人。”
“小龙虾不在这个季节。放心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一只脚伸进水里。
河水清凉,他踩到鹅卵石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我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拽回来。
他的后背撞上我的胸口,我低头刚好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他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浅的栗色,发根的皮肤白得跟瓷器一样。
下巴尖尖的,锁骨从湿了半截的T恤领口里露出来,纤细而分明。
“站稳了再走。河底的石头很滑,慢慢来,脚掌踩稳了再迈第二步。”
“知道了。”他把手搭在我手臂上,一步一步地往河里走。
后来他真的摸到了一条鲫鱼。
不是他摸的——是那条鱼太笨了,自己游进了他手心里。
他把鱼捧起来,水从指缝里漏下去,鱼尾巴在他掌心里扑腾,溅了他一脸水珠。
他瞪着那条鱼,那个表情就像中了彩票——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静止了两秒。
“我摸到鱼了!陆川你看!”
他举着鱼转过来给我看,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也没在意。
“看到了看到了。你厉害。第一次下河就能摸到鱼。”
我把鱼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河边处理干净,串在树枝上。然后找了一堆干柴,用打火机生了火,把鱼架在上面慢慢烤。
烤鱼的时候,他蹲在火堆旁边,膝盖并拢,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鱼。
火苗映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嘴唇微微张开,安静地等着,像一只蹲在灶台前等罐头的小猫。
“你以前烤过鱼吗?”他问。
“从小烤到大。”
“那你这算是童子功。”
“烤鱼也算童子功?”
“算啊。所有从小就会的技能都是童子功。我从小会的只有弹钢琴和算数学题——这些都没办法在野外生存。”
“你以后跟着我,不需要会生存。我会就行。”
他转头看我。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把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特别亮,但又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一种很安静的、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亮。
“那你以后都在吗。”
“在啊。”我把鱼翻了个面,“我们是室友。大学四年都在一起。”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鱼烤好了,我扯下一块鱼肉递给他。他没接——他睡着了。
靠着我的肩膀,呼吸均匀而轻缓,睫毛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了两片弯弯的阴影。
火光把他的脸烤得微微泛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褪干净的笑意。
我没有叫醒他。
我把烤鱼放回火上温着,让他靠着我的肩膀继续睡。
河边很安静,只有水声和远处的鸟叫。
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软得像他上铺那床新换的枕套。
10
国庆回来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他靠我肩膀睡着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从河边的唯一一次,变成了每次坐公交都靠着。
可能是他开始主动凑过来贴着我,走路的时候时不时就蹭到我身上。
可能是他叫“哥”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从偶尔一声变成了每天都要叫好几遍。
也可能是女生们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些眼神分好几种:有的是兴奋,捂着嘴跟闺蜜小声嘀咕;有的是打量,像是在确认两个主角的状态;有的是欣慰,像老母亲看儿子终于出息了;还有一种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种“我们已经看穿了你们还不承认”的坏笑。
苏念念就是最后一种。
大二刚开学,苏念念在课间的时候忽然坐到沈知予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脸上挂着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
“知予,我问你个事。”
“嗯?”
“你假期去哪玩了?”
“跟陆川回他家了。他家的猫真的会后空翻。”
苏念念听到“后空翻”三个字的时候,奶茶差点从吸管里喷出来。
她捂住嘴,用力把奶茶咽下去,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还真把人家骗回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冲她摊了摊手。
“真的翻了。”
沈知予还在替我辩护,“我亲眼看到的。
猫从地上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稳稳地落回地上。
动作特别流畅,跟体操运动员似的。
我还给它喂了小鱼干。”
“他还帮你剥蒜了吗?”苏念念突然问。
“没有。陆川说客人不用干活。”
“他还带你摸鱼了?”
“嗯。摸了一条鲫鱼,陆川帮我烤了。”
“他还让你靠着他肩膀睡着了?”
“你怎么知道——”沈知予的脸终于红了。
苏念念把奶茶放在桌上,双手握住沈知予的手,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睛:“知予,你告诉我。你跟陆川——是不是在一起了?”
“什么在一起?我们是室友。”沈知予眨了眨眼。
“室友会带你回家过国庆?”
“他家比较近——”
“室友会带你去河里摸鱼?会帮你烤鱼?会让你靠着肩膀睡觉?”
“那个是因为——他比我大,他照顾我——”
“室友会每天给你带零食?会帮你捏肩膀?会当着全班的面说你是‘我们家的’?”
沈知予沉默了。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尖到耳垂,像被秋天的霜打过之后泛红的枫叶。
苏念念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终于放过了他。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
她转头跟她同桌的女生说话,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我和沈知予都听到了——因为她就坐在我们前面一排。
“我就说吧,他们俩绝对是真的。”
“可是知予说他们只是室友——”
“你听他胡说。
你见过哪个室友会追到人家家里去把人追回来的?
我男朋友要是有陆川对知予一半好,我就烧高香了。”
“他不是追——他说是被陆川骗回家的。”
“骗也好啊!
你想想,一个男人费尽心思编了一个猫会后空翻的谎话,就是为了把你骗回家见父母——你不觉得这比直接表白更浪漫吗?”
“你这么说好像也对——”
“对吧?而且你看到没有,知予刚才说‘陆川帮我烤了’的时候,那个表情——算了我不说了,再说我要尖叫了。”
她们俩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我和沈知予,又同时转回去,同时把脸埋进手里。
11
大二开学后,沈知予越来越黏我了。
这事不是我发现的,是陈嘉树发现的。
有一天晚上熄灯之后,陈嘉树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陆川。”
“干嘛。”
“你有没有发现,知予现在每天都挨着你。”
“他又不是今天才开始挨着我的。”
“不一样。
以前是坐你旁边。
现在是整个人都贴着。
走路贴着、吃饭贴着、上课贴着、连排队打饭都把手放你书包带上——他是不是被你养出条件反射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上铺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没贴着。是座位太窄了。”
“你现在趴在床沿上跟他说话。
以前你是躺着刷手机的。”
“我换个姿势不行吗。”
“行。当然行。”
陈嘉树翻了个身,“反正你们继续。我就是记录一下。
等将来毕业典礼放回放的时候,这条时间线能派上大用场。”
“你在记什么?”沈知予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带着一丝警觉。
“什么都没记。睡觉。大家睡觉。”
沈知予从上铺伸出头来看我。
他的头发倒垂着,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陆川。”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他在翻身。
然后他的声音又飘下来,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川。”
“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还在下面。”
我对着黑暗笑了。
这个人想叫我却找不出理由。
想确认我在不在却不好意思直接说。
他将来要是真的跟人谈恋爱了,估计也是这种风格——每天晚上跟人家说一句“你还在吗”,然后把头缩回被子里,等着人家回一句“在”。
这个将来——这个将来里,站在他对面的人会是谁呢。
我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决定不想了。
想多了心里堵得慌。
反正他此刻在我上铺翻身的呼吸声是真实的,他刚才叫我的声音是真实的,他为了确认我在不在而问的那两句废话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12
苏念念说我是人贩子,还真没冤枉我。
因为除了“猫会后空翻”那次,我还干过好几次类似的事。
大二上学期的一个周末,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招牌是草莓蛋糕。
苏念念在群里发了好几次安利,说那家的草莓蛋糕特别好吃,奶油不腻,草莓是当天现摘的。
我看了之后没什么感觉。
但沈知予在旁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小声说了句“看起来很好吃”。
第二天下午,我拽着他出了校门。
“去哪?”
“甜品店。新开那家。”
“你不是说你要控制体脂率吗——”
“偶尔吃一次没事。走吧。”
他坐在甜品店里,面前摆着一块草莓蛋糕,眼睛亮得比蛋糕上的糖霜还闪。
他用叉子切下一小块,先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了,他又切了一块给自己。
然后对着蛋糕拍了三张照片,选了一张角度最好的发到宿舍群里。
苏念念秒回了。
“你们怎么去了?!不是说要预约吗?!”
我回:“提前预约了。”
“什么时候约的?”
“昨晚。看到你发的消息之后。”
苏念念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陆川,你是全世界最会投喂的人。
知予想吃草莓蛋糕,你第二天就带他去了。
你什么时候对我们其他同学也这么上心?”
“那不行。我们家知予比较挑食,得单独照顾。”
沈知予在群里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蛋糕。
他吃蛋糕的时候会先把草莓吃掉——咬掉草莓蒂,把草莓整个放进嘴里,然后闭上嘴慢慢嚼,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团。
嚼完草莓之后,用叉子把奶油刮平,沿着边缘切一块蛋糕,一定要切到蛋糕胚和奶油的比例刚好各一半。
苏念念后来跟别人说起这件事,说我“因为沈知予多看了一眼草莓蛋糕,就提前预约了甜品店”。
我说你那是什么记忆力,连他多看了几眼都记得。
她说你不知道吗,你每次对他好的时候,我们都在旁边看着。
你帮他热菜、你给他买零食、你带他去甜品店——你每次做这些事,都有一群女生在角落里疯狂截图。
我说你们上课不听课,就看这些?
她说这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嗑你们俩比嗑任何电视剧都上头。
因为电视剧是假的,你们是真的。
13
说到零食,我有一项特殊技能——能从女生手里骗到任何零食。
这个技能沈知予一直没学会,但他充分享受了这项技能带来的红利。
骗零食的核心技巧很简单。
首先,你需要在女生群体里有良好的口碑。
我虽然不算校草级别的,但体育生嘛,身材还行,平时跟谁都能聊两句,在班里的女生缘还不错。
其次,你要能精准识别出谁带了零食——那个大课间一直捂着书包不敢打开的人,那个午饭后就消失了一会儿的人,那个书桌上放着一个可疑的粉色纸袋的人。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你要用自然而不刻意的方式打开话题。
“苏念念,你那个发卡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苏念念立刻警觉地把手按在书包上。“不要打我零食的主意。”
“我没有。我就是真心夸你发卡好看。”
“上次你夸我美甲好看,我把巧克力给你了。
上上次你夸我鞋子好看,我把薯片给你了。
上上上次你夸我字写得好看——我一个医学生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你夸我字好看——你把我的芒果干全拿走了。”
她说完又加了一句,“你把我的芒果干全拿走了,一片都没给我剩。”
“那今天不骗零食。
今天就是想问发卡链接。
真的。
我妹生日快到了,想给她买一个。
你上次那个蝴蝶结的发卡她肯定喜欢。”
“你妹多大了?”
“九岁。上三年级。”
“这个不适合小孩——算了,我帮你找找有没有适合小孩的款式。”
她低头在手机上翻购物记录。
“太感谢了。”
我双手合十,“对了,你今天书包看着挺鼓的——装了什么?”
“陆川!”
她条件反射地把书包往怀里一抱,“你又来这套!
这套路你用了八百遍了!
先把我骗去翻手机,然后趁我分心问我的书包——”
“好,好,不问书包。那问一下——你同桌今天有没有带零食?”
她同桌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看书。
听到我这句话,她默默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饼干,放到桌面上,全程没有抬头,全程没有说话。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谢谢姐。”我拿起饼干。
“不客气。”
她翻了一页书,“下次直接要,不用拿发卡当借口。
你妹妹的事也是编的吧,上学期你说你妹喜欢蝴蝶结,这学期又说你妹喜欢发卡。
你上学期跟我说你妹八岁,刚才你跟苏念念说你妹九岁。你妹到底几岁。”
“九岁。上次记错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谢谢你的饼干。”
“走吧走吧。饼干是草莓味的,你肯定不是自己吃,给知予的。对吧。对。”
这个局面已经演变到我不需要开口,她们就知道我要干嘛了。
我拿着饼干回到座位上。
沈知予正在低头写解剖作业,看到我手里的饼干,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又骗到饼干了?”
“什么骗。这是人与人之间友谊的自然馈赠。”
“她刚才是不是说你妹妹的事是编的?”
“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饼干。”
我把饼干拆开,递到他面前。
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从里面拿了一片塞进嘴里。
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快,嚼完之后用手指在嘴角擦了擦,又拿了一片,先把饼干掰成两半,把一半递过来。
“你也吃。”
“控制体脂率——”
“一片而已。不会胖的。”
我接过那半块饼干扔进嘴里。
草莓味的,挺甜。
14
女篮队长追沈知予的事,是苏念念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课间,苏念念一阵风似的卷到我面前,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陆川!有人要挖你墙角了!”
“什么墙角?”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截图是校女篮队长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袋进口巧克力,牌子我认识,超市卖两百多一盒的那种,情人节限定款。配文只有四个字:送给喜欢的人。
“她送谁啊?送巧克力有什么稀奇的?”
“她今天中午在食堂把这盒巧克力塞给了沈知予!
我亲眼看到的!
就在我和几个姐妹前面隔着两张桌子!
她把巧克力往知予怀里一塞,说了句‘听说你喜欢吃零食,这个给你’,然后转身就跑了!
跑得比她在球场上的回防还快!”
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知予。
他正埋头写着什么,耳朵尖红了。
“知予。”
“嗯。”
“有人送你巧克力?”
“……嗯。”
他抬起头来,表情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嘴角翘着,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的气息,“而且是进口的。两百多一盒。”
“你吃了?”
“还没有。等会儿回宿舍一起吃。”
“人家送你的,你跟我一起吃?”
“我一个人吃不完。而且——”他把巧克力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盒子包装很精致,绑着金色的丝带,上面还夹了一张小卡片。
他把卡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卡片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沈知予同学,开学典礼上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可爱。如果不介意的话,周末可以一起吃饭吗?”
他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差点被口水呛到的动作——他把卡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说:“这个怎么办。”
“什么叫怎么办——人家追你啊!”
“哦。”
他低头看了看巧克力,又抬头看了看我。
然后他忽然笑了,把巧克力往我这边推了推,“她送的巧克力看起来挺好吃的。”
“重点不是巧克力!重点是人家追你!”
“我知道啊。”
他把巧克力拆开,拿了一颗递到我嘴边。动作自然得跟平时递香蕉片一样——好像在说“这个是我刚买的你尝尝”。
“但是我不认识她。
我只记得她好像是校队的。
上次院系篮球赛她上场了,打得挺好的。
可是她都没跟我说过话,怎么就直接送巧克力了——算了不重要。
这个榛子味的不错,你尝尝。”
我接过那颗榛子巧克力放进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榛子的香气散开。
他低头研究盒子里的口味分布,把每个格子里的巧克力拿出来看了看,最后挑出一颗白色的。
“这颗是白巧克力的。白巧克力的最甜,你肯定喜欢。”
他把白巧克力的那颗放在我手心里。
然后他自己拿了一颗黑巧克力的,剥开锡纸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她品味不错。不过送的东西贵不代表什么——上次还有个学姐送过我更贵的,里面夹了草莓干,但那个太甜了,不好吃。”
“……还有别的学姐追你?”
“上学期的事了。我没跟你说吗?”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没有。你只说过有女生跟你搭讪要微信,你没说过有人送你礼物。”
“哦。”
他把巧克力咽下去,“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又不认识她们。”
苏念念在对面笑出了声。
她捂嘴已经捂不住了,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川,”她抬起头来,“你感受到危机感了吗?
你们家知予被学姐送巧克力和卡片,重点不是巧克力的品牌和价格,重点是他把卡片给你,把巧克力也给你,还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你知道在女生眼里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的潜意识里,所有追他的人都是外人。只有你是内人。”
“内人?”
“就是自己人!算了,当我没说。你这脑子除了打篮球和骗零食之外全是浆糊。”
沈知予在旁边又剥了一颗巧克力,递到我嘴边。
全程没有抬头,也没有参与苏念念的话题。
好像她说的事情跟我完全无关,而他手里的巧克力才是宇宙的中心。
苏念念指着他又递巧克力的手:“你看!
你看!
他又在递!
他根本不管我们在聊什么,他的本能反应就是‘有好吃的先分给陆川’——陆川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把他养成这样的。”
“多喂。
定时定量,少食多餐。
和养猫一样。”
我把那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嚼。
白巧克力的甜腻在舌根散开,比刚才那颗榛子的还甜。
“嗯。陆川说的对。”沈知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15
校女篮队长后来又送了两次东西。
一次是奶茶,一次是手写的信。
信我没看到内容,沈知予说他看了开头两行就觉得不好意思,放在抽屉里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看完,他说他又不喜欢人家,看完了也没用。
“你不打算回应一下?”
“回应什么?我不喜欢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帮我整理训练服,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我的包里,“而且她送的东西都太甜了。还是你买的牛肉干好吃。”
“你拿我跟她比?”
“没有比啊。”
他抬起头来,眨了眨眼,露出一抹浅笑,“你又不是外人。”
苏念念说这句话是渣男语录——一个男生对一个女生说“你又不是外人”,百分百是在撩。
但沈知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人没法往那方面想。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是我自己人,不是追我的那些外人。
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后来的几次,都是他自己主动告诉我的:“今天又有女生给我塞零食了。”
然后把零食拿出来,放在桌上,分门别类摆好。
巧克力放左边,饼干放中间,糖果放右边。
然后往我这边推一半。
每次推过来的那半都刚好是总数的二分之一。
“你自己留着吃就行了,给我那么多干嘛。”
“我一个人吃不完。”
“你抽屉里的零食库存比食堂还丰富,你说你吃不完?”
“吃太多会胖。你训练量大,帮我消耗一点。”
他把一块草莓糖塞进我嘴里。
我被糖堵住了嘴,没法反驳。
苏念念后来在班级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
大意是说,校女篮队长托人打听沈知予喜欢什么类型的,结果打听回来的消息是——沈知予身边有个陆川,从大一就把他当成自己家的护着,连人家送他的巧克力都要自己先尝一颗确认好不好吃才给沈知予。
女篮队长听说之后放弃得特别干脆,说这种段位的对手打不过。
“什么叫这种段位?”我在群里回。
“人家说的不是我,是你。”
苏念念秒回,“女篮队长说,她仔细分析了一下局势,发现沈知予的零食抽屉是你帮他整理的,他每天喝的牛奶是你给他热的,他实验课的白大褂扣子是你帮他扣的,他连吃个草莓蛋糕都是你提前预约的。她判断她打不过你。”
“她又没跟我打过。”
“她送了三次东西,每一次都被你间接性截胡了——巧克力被你吃了,奶茶被你喝了半杯,信被沈知予放抽屉里三天没看完。
这还不叫打不过?”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是追沈知予,又不是追我。”
“对。但她需要先过你那关。你那关过不去,沈知予连她的脸都记不住。”
我放下手机,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沈知予。
他正低头翻着解剖学课本,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染浅了他半边头发和一小截露在领口外面的后颈。
感觉到我在看他,他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
“吃吗?刚才女生给的。”
我接过糖。
“你都不问问是谁给的。”他把书翻到下一页。
“谁给的?”
“隔壁班的。上次我们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她说我眼睛好看。”
“她倒是有眼光。”
他把书举起来挡住脸,但我看到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16
有一个周末,我们去逛超市。
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大型超市,沈知予说想去看看有没有新口味的薯片。
到了零食区,他蹲在货架前面仔细研究配料表,那个姿态跟我爸在五金店挑螺丝刀时一模一样。
“这个新出的口味好不好吃?”他举着一袋薯片问我。
“没吃过。你可以买一袋试试。”
“万一不好吃呢。”
“那就给我吃。”
“你不是要控制体脂率——”
“偶尔破一次例没事。
反正你买的零食,最后有一半都进了我的肚子。”
他把薯片放进购物车里。
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巧克力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一盒包装特别精致的看了半天又放下。
“太贵了。一小盒要一百多。”
“你上次不是吃过这种吗。女篮队长送的。你说挺好吃的。”
“那是人家送的。自己买太不划算了。”
我走过去,把那盒巧克力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购物车里。
“那就当我也追你一次。送盒巧克力。”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拿起巧克力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沿着包装盒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然后他把盒子放回购物车,把它跟那袋新口味的薯片并排码好,两个包装的边缘对齐,间距相等。
“谢谢。”他说。
声音比平时轻。
他没抬头看我,但他的耳朵在超市的白炽灯下,红得比货架上所有红色的零食包装纸都好看。
17
关于攀比这件事,我是在大二上才发现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和沈知予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晒太阳。
他在吃一根雪糕,奶油的,吃得满嘴都是。
我拿纸巾给他擦嘴角,他仰着头任我擦,眼睛眯起来。
阳光下他的皮肤白得反光,刚喝完水的嘴唇润润的,比平时更粉。
“陆川。”
“嗯。”
“你觉得我白不白?”
“白。”
“比女生还白吗?”
我看着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确实比大部分女生都白。
他的皮肤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白,不是苍白,是像牛奶一样的白,在阳光下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毛细血管,像瓷器上最细的那道釉纹。
“比女生白。比好多女生都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伸出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手背看完了翻手掌,手掌看完了看手指,还把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一下,看着光线从指缝间漏过来。
“那我的皮肤比女生软吗?”
“软。”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摸过女生的手。”
“不用摸也知道。你的脸我摸过,软得跟刚出笼的馒头似的。女生的脸不可能比你还软。”
他歪头想了想,把雪糕的最后一口吃掉,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然后把空雪糕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过来面对我,把手背伸到我面前。
“那你摸一下。看看是不是比上次软了。”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确实很软,手指细长,关节不明显,皮肤滑得像丝绸。
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静脉——很淡很淡的青色,像一幅微型的青花瓷画。
“比上次更软了。你是不是偷偷抹护手霜了?”
“没有。”
他把手缩回去,嘴角翘得老高。
那个表情跟上次炫耀有人送他巧克力的时候一模一样——得意的、骄傲的、带着一点小小的炫耀。
好像在说“你看我厉害吧”。
但这次他炫耀的不是别人的礼物,是他自己的皮肤。
“你刚才是不是在跟女生攀比?”
“没有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你就是。你刚才那两句话——‘我比女生还白吗’‘我的皮肤比女生软吗’——就是在跟追我的女生比较。”
“我没有。”
他扭头往操场外面走,脚步有点快。
我站起来追上他。
他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能看到他的后颈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走路的时候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太舒服所以有点不知所措的猫。
“好吧。就算你比她们都白,比她们都软。”
我走上去,又把手搭在他肩上,“但人家追我是因为喜欢我,你跟着比什么?”
“我没比。”他把脸别向一边。
但他也没有从我的胳膊底下移开。
走过了整个操场,肩挨着肩,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地跟我同步了——同脚起同脚落,影子在跑道上拖成了等宽的两条。
18
大二下学期,有一个大一的学妹追我追得很猛。
猛到什么程度呢——她每天在训练室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
我出来的时候她就把饮料递上来,说“学长辛苦了”。
我说我不喝甜的,她就换了矿泉水。
我说矿泉水我自己有,她又换了功能饮料。
前前后后换了四五种,每一种都被我拒绝了。但她还是每天来。
这事在班里传开了。苏念念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问我为什么不接受人家学妹。
我说不为什么,就是没感觉。
她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我想了半天,没答上来。
晚上在宿舍,沈知予忽然问我:“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正在收晾干的衣服。
他站在阳台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了一层金边。
“什么什么类型?”
“学妹追你那个类型你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不知道。”
“那你总得有个偏好吧。”
他把我的训练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在手里叠好,压平放在我床上。
“比如——长头发的还是短头发的?高的还是矮的?温柔的还是有主见的?”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继续叠我的衣服。
把我的运动裤的裤腿对齐,对折,再对折。
折痕笔直,四个角全部是九十度。
他的手指在布料上滑过,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了才叠下一件。
“我喜欢的类型——”
“嗯?”
“皮肤要白。
比女生还白那种。
脸要小,下巴要尖。
眼睛最好是浅棕色的,笑起来要弯成月牙。
不会骂人,骂人最狠的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傻’。
喜欢吃零食但吃不胖。
喜欢黏着我,走路的时候手会不自觉拽我的书包带。
对了,还喜欢吃草莓味的饼干。”
他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你形容的这个人——”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在我枕头旁边,抬起头来,他手头的东西叠完了,没有了可以继续埋头不理我的道具,他的慌张无处可藏。耳尖红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听着怎么有点像我。”
“像你吗?”
“不像我吗。不会骂人,骂人只会说你是不是傻。喜欢吃草莓饼干。走路拽书包带。”
他一条一条地数过去,每数一条就竖起一根手指。数到最后他竖起五根手指,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低头看着那五根手指,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那就是你吧。”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握在掌心里,“反正你比她们都白,比她们都软,比她们都乖——连追我的学妹都没你黏人。”
“谁黏你了。”
他把手抽回去,但没用力,抽了一下,抽到一半又停了。
我的掌心还贴着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微微张着,指甲干净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的手就那样搁在我掌心,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轻得没有重量。
“你现在就在黏我。
我的衣服我自己会叠,你非要帮我叠。
训练完帮我带吃的,上课帮我占座,还让我带你回家看猫。
你自己算算,这四年你黏了我多少次了。”
“我那是——”
“那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
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张了又闭,最后干脆闭紧了。
眼睛瞪着看我,眉毛微微皱起。
他那个想反驳又找不到词的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鼓起来一小团,眼神又气又羞,像一只被抢了玩具想凶人又凶不起来的猫。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他没躲,只是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点,然后很快又转回来,继续瞪着我。
“你就知道欺负我。”他说。
“欺负你也喜欢。反正你骂来骂去就会那一句。”
“你是不是傻。”他大笑着骂我,然后拿起一个枕头朝我砸过来。
枕头落在我头上,软绵绵的,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往后缩,整个后背靠到床梯的金属栏杆上,凉得他“嘶”了一声。
我把他往前拉了一步,他的脚踩到我的脚背上,身体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本能地抓住我的肩膀。
我们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脸。
“陆川——”
门突然开了。陈嘉树拎着外卖站在门口,看了我们一眼。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把外卖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把外卖袋上的小票撕下来看了一眼,确认什么。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
赵朗今晚在图书馆通宵,不回来。我——我去隔壁借宿。”
“你饭不吃了吗。”沈知予在后面叫我。
“不吃了。你们吃。我那份也给你们。”门关上了。脚步声快速远去。
19
从那以后,“人贩子”的外号就在全班叫开了。
不只女生叫,男生也叫。
不只我们班叫,隔壁班也开始叫。
赵朗去食堂打饭,遇到隔壁班的同学,对方问“你们班那个人贩子呢”,赵朗指了指食堂角落——“那边,在喂他的正太吃饭”。对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我正把一块红烧排骨往沈知予嘴里塞。
对方沉默了片刻。
“赵朗,你们宿舍每天都这样吗?”
赵朗推了推眼镜。
“每天。
一天三顿。
偶尔加一顿夜宵。”
“你受得了?”
“习惯了。
刚开始还有点不适,现在已经能一边看他们互相喂饭一边背完一整章药理学。
人类的适应能力远超你的想象。”
对方拍了拍赵朗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苏念念有一次在大课上做了一次即兴演讲。
那天老师临时有事迟到,教室里闹哄哄的。
她站起来,拍了两下手让大家安静,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同学们,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叫‘陆川是如何拐走沈知予的’。”
全班鼓掌。
沈知予把头埋进书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表演。
苏念念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的演讲。
“第一章——初识。
开学第一天,陆川在宿舍里看到沈知予的第一眼,就说了三个字——”
她模仿我的声音,“‘我们家的’。
当时全班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事实证明他不是。
他是认真的。
他从第一天就在布局。”
“第二章——养成。
陆川发现沈知予不会骂人,就开始每天变着法地惹他生气。
后来沈知予问他为什么每天都要惹他,你们猜陆川说什么?
他说:‘因为你骂我的时候特别可爱。’——我跟你们说,这不是人贩子是什么?
这是精神控制!”
“第三章——拐卖。
国庆假期,陆川对沈知予说了一句话——‘我们家猫会后空翻’。”
台下一片哄笑。
沈知予把头埋得更低了。
“沈知予信了。
他真的信了。
他就这么被一只不存在的猫骗回了家。
到了陆川家之后,陆川又做了什么事呢?
他带沈知予去河里摸鱼,帮他烤鱼吃,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
所有步骤环环相扣,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拐卖流程。”
“第四章——投喂。
陆川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社交能力,从女生手里骗来的每一袋零食,都会分一半给沈知予。
沈知予呢?
别人送他的零食,他也分一半给陆川。
他们两个就像仓鼠一样,每天互相投喂,形成了一个闭环的投喂系统。”
“第五章——攀比。
沈知予开始跟追陆川的女生攀比。”
苏念念放低了声音,模仿沈知予的语气,“‘你觉得我白不白?’‘比女生还白吗?’‘那我皮肤比女生软吗?’——你们听听,这是一个正常室友会说的话吗?
这分明就是——算了我不说了。
后面的情节你们自行脑补。”
全班笑疯了。
苏念念鞠了一躬,回到座位上。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俯下身,压低声音对我说:“我这个故事讲得怎么样?”
“情节基本属实。但标题不对。”
“哪里不对?”
“我没拐他。他是自愿的。”
苏念念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20
陈嘉树说得对,我确实越来越习惯有他在身边了。
习惯到了一种什么程度呢——有一次他感冒请假没去上课,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的时候,总觉得左边肩膀凉飕飕的。
少了一个挨着我的人。
他平时靠在那个位置,肩膀贴着我的手臂,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比我体温低半度。
现在我左边空荡荡的,少了他的体温,少了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少了每次他歪头看我时头发蹭过我肩章的声音。
而且没人帮我记笔记了。
以前他在旁边,老师讲到重点他会用荧光笔画出来,然后在我书上画同样的标记。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说话,只是默默把荧光笔从我的笔袋里抽出来,画完再放回去。
他的字很秀气,荧光笔的线条笔直,不歪不斜。
我一个人对着黑板发了五分钟的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之后我去药店买了感冒药。
站在感冒药柜台前,我花了很长时间看说明书。
店员过来问我需要什么,我说室友感冒了,症状是流鼻涕、轻微咳嗽、没有发烧。
店员推荐了几种药,我把每种药的适应症和副作用都看了一遍,选了一种副作用最小的,又去隔壁买了一碗热粥。
店员问我是给女朋友买的吗,我说不是,是室友。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那你对你室友真好。”
“他比较特殊。”
我接过袋子,“他不会照顾自己。感冒了只知道硬扛,扛不住了就缩在被子里睡觉。我不去管他的话,他能把普通感冒拖成肺炎。”
回宿舍的时候,他缩在被子里,脸烧得有点红。
我把药放在他床头,把热水倒进保温杯里。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下午不是有课吗。”
“下课了。起来吃药。”
他把药吞了,然后看着我手里的粥。
“食堂买的?”
“嗯。南瓜粥。甜的。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嘛。”
他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两口之后停下来看着我。
“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骗人。你每次一说‘吃了’就是没吃。”
“我待会儿去吃。”
他把粥往我这边递了一下。
“喝一口。你嘴唇都干了。
下课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对吧。你每次担心我的时候就忘了自己。”
我喝了一口。
南瓜粥确实很甜。
“等我好了,”
他缩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我陪你去补上下午的课。我帮你抄笔记。”
“你先好起来再说。”
他闭上眼睛,但嘴角还挂着笑。
我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伸手探他的额头试温度。
额头还是有点烫,但比中午已经好多了。
他迷糊中把我的手从额头上拽下来,抱在怀里,嘟囔了一句“哥,别走”。
我让他抱了一下午。
21
大二结束的那个夏天,全班聚餐。
辅导员请客,在学校门口的一家火锅店。
四十多个人坐了四张大桌子,锅底烧开的时候白雾蒸腾,啤酒开了好几箱,杯子里倒满了淡黄色的液体。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啤酒瓶在桌上转了七八轮。
转到的同学有人承认大一挂过科,有人说自己暗恋过辅导员,有人被罚去隔壁桌要电话,有个男生站起来对着店里的所有人都喊了一句“我是一头猪”。
苏念念是那晚被转到次数最多的人。
她每一次被转到都选真心话,每一段回答都能把全班笑疯。
后来瓶子转到了我。
苏念念立刻站起来,把啤酒瓶当成话筒怼到我面前:“陆川!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她眼睛发光,那种光芒我太熟悉了。
每次她露出这个表情,就代表她脑子里正在酝酿一个能让我后悔的问题。
“陆川,我问你。”
她顿了顿,往沈知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话筒”往我这边又怼近了一点,“你对沈知予到底是什么感觉?”
全桌安静了。
隔壁桌的同学也放下筷子转过头来。
连服务员端着菜经过的时候都放慢了脚步。
我端着啤酒杯想了想。
“大一刚见他的时候,觉得这人像高中生,怕他在学校被人欺负,想照顾他。”
“后来发现他特别乖,乖到让人想逗他。他骂人的样子、吃东西的样子、趴在上铺晃腿的样子——每一种都很可爱。”
“再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他坐在我旁边,习惯他靠着我睡觉,习惯他走路的时候拽我的书包带。
习惯到了一种程度——如果哪天他不在旁边,我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少了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少了点感觉。
好像空气的密度变了,呼吸起来不太对。”
“这就是我的感觉。”
我放下啤酒杯。
全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苏念念尖叫了起来。
她的尖叫声穿透了火锅店的屋顶。
隔壁桌的女生集体鼓起了掌,有几个男生在吹口哨。
陈嘉树在角落喃喃自语“我就知道”,被赵朗推了一把。
赵朗推完陈嘉树又低头喝了一口啤酒,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喝了一口。
沈知予坐在我旁边,脸红透了。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
耳朵红得像被火锅烫过,红潮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再到脖子,一直漫进白色T恤的领口。
但他没有站起来走掉,也没有说“你别乱说”。
他只是把脸埋在手心里,两只手掌把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
但是他的指缝漏着光,我从那个缝隙里看到他嘴角翘起来的一小块——小到只有贴在他旁边坐着的我才能看到。
“知道了还一直问。”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看了我一眼。
眼眶有点红,但瞳孔里映着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像把整个夜空的星星都装进去了。
然后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啤酒瓶开始转第二轮。
但整桌的人都在看我们。
22
大二暑假,他又跟我回了一趟家。
这次不需要用猫当借口了。
他主动问我暑假有什么计划,我说回家帮我爸修院子。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能去吗?”
“能啊。怎么不能。”
“那我买票了。跟你一起。”
他掏出手机,动作快得我都没来得及说下一句。
他低着头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票已经买好了。
订单页面显示的是和我同一班次的高铁,座位号A和B,靠窗的位子和挨着窗的走道边。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他。
“买得挺快。”
“正好刷到了。”
“这趟车还有三百多张票,不叫正好刷到。这叫你特意打开APP选了我那趟车。”
他把手机收回去,嘴角往上翘了翘,没否认。
这次回家,院子里的柿子熟了。
满树的柿子挂满了枝头,黄澄澄的,压弯了枝条。
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柿子。
阳光透过柿子树的叶子漏下来,在他身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去年的柿子我没吃到。”他说。
“那是因为你睡着了。”
“今年不会睡着了。我要帮你摘柿子。”
他真的帮我摘了一下午的柿子。
站在梯子上,我扶着梯子,他把柿子一个一个摘下来递给我。
我把柿子放进竹筐里,挨个擦干净表面的灰。
他低头递柿子的时候,刘海垂下来扫过我的手背,阳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陆川。”
“嗯。”
“你们家咪咪去年那个后空翻,是你教它的吧。”
我手里的柿子停了一下。
“你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陈嘉树的女朋友在群里说了。
说那个视频是你拍的,咪咪追逗猫棒的时候跳得太高才翻的。
不是它天生会翻,是你诱导它翻的。”
他把一个柿子放进竹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柿子碰坏了。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跟我回来?”
他站在梯子上,低头看着我。
头顶的柿子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的眼睛被树叶间漏下的阳光照得很亮,嘴角挂着那抹我熟悉的笑——那种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要装作刚发现的笑。
“因为你想让我来。”
他说,“你编了一个猫会翻跟头的理由,你想让我来你们家,你想带我来看柿子树、摸鸡蛋、吃你妈做的红烧排骨。你想把这些都给我看。”
他把梯子上的手挪了一下,挪到更靠近我的位置。
他的手指搭在梯子横杆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所以我就来了。”
我从梯子下面仰头看着他。
他也低头看我。柿子树叶在他身后沙沙响。
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了晃。
“知予。”
“嗯。”
“明年还来吗。”
他弯了弯嘴角,把最后一个柿子放进竹筐里。
“废话。票都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