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豆腐铺阿杏写给陈砚的第六封情书,被陈砚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
信没拆。
外面多了一行字。
“宋春枝,再替她骂我,我就去你摊子上坐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第一反应不是丢脸。
是心疼。
三文钱一张的好纸。
我磨了半个时辰的墨。
还特意挑了个最像情书的信封。
他居然连拆都没拆。
阿杏站在我旁边,比我更气。
“他什么意思?”
我把信翻过来。
“意思是,他不识好歹。”
“那还能写吗?”
“能。”
“怎么写?”
我重新铺开纸。
提笔。
“陈郎亲启,见字如面。你若再不回信,我便当你看上了隔壁卖猪下水的王寡妇。”
阿杏倒吸一口凉气。
“会不会太狠?”
我看她。
“你昨天不是说,他再不理你,就祝他这辈子做的凳子全是三条腿?”
阿杏想了想。
“也是。”
墨还没干。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纸抽走了。
我抬头。
陈砚站在摊子前。
他看了一眼信。
又看了我一眼。
“所以前六封都是你写的?”
我把笔往桌上一拍。
“写信五文,骂人十文。”
“陈掌柜想听哪一种?”
陈砚把信放回桌上。
“我想让你闭嘴。”
“二十文。”
他沉默了。
阿杏看看他。
又看看我。
忽然抱起豆腐盆。
“我想起来家里还有豆腐没磨。”
我叫她。
“你家豆腐不是早磨完了吗?”
她头也不回。
“再磨一遍!”
转眼人就跑了。
我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街口。
陈砚已经在我摊前坐下。
他个子高,一坐下来,我那张破木桌都显得矮了一截。
陈砚是我隔壁木器铺的掌柜。
二十四岁。
没娶妻。
会打桌子,会修门,会做床,会雕花,据说还能单手扛起一整块榆木。
青石镇一半没出阁的姑娘路过他的铺子,都要走慢一点。
另一半走得更慢。
阿杏就是其中之一。
她请我写了六封信。
第一封,说陈砚像春风。
第二封,说他像明月。
第三封,说他像松柏。
写到第四封,我实在编不下去了。
我问阿杏。
“他到底哪里好?”
阿杏认真想了半天。
“上回帮我家修磨盘,没收钱。”
我顿时来了精神。
于是第四封写。
“陈郎宽厚,修磨盘不收银钱,如此品行,实乃青石镇百年难遇。”
第五封我又问。
“还有呢?”
阿杏说。
“去年我家的猪跑了,是他帮忙抓回来的。”
于是第五封变成。
“你追猪时的身影,至今留在我心中。”
第六封,阿杏终于连猪都找不出来了。
我只能自由发挥。
最后写成了催债。
现在正主就坐在我面前。
多少有点心虚。
但做买卖最忌心虚。
我挺直腰。
“陈掌柜,拒绝姑娘就拒绝姑娘,跑来砸我生意算什么?”
“我砸了吗?”
“你说要来我摊子坐一天。”
“我已经来了。”
我往街上一看。
卖菜的张婶刚好经过。
走过去两步。
又退回来。
再经过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篮子里的萝卜都快晃出来了。
她压低声音问我。
“春枝,这就是阿杏喜欢的那个?”
我点头。
张婶上上下下打量陈砚。
啧了一声。
“真人比你信里写得强。”
陈砚转头看我。
“你怎么写的?”
我立刻道。
“商业机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
放在桌上。
“帮我写信。”
我愣了一下。
“给谁?”
“一个姑娘。”
我一下精神了。
这生意我熟。
我铺纸。
“多大?”
“二十一。”
“住哪?”
“镇上。”
“长什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
“眼睛挺大。”
我等。
没了。
“鼻子呢?”
“有。”
我忍住把笔扔他脸上的冲动。
“脾气?”
“不小。”
“喜欢什么?”
“钱。”
我笔尖顿了一下。
这姑娘听起来怎么有点没出息。
“还有呢?”
“芝麻糖。”
我下意识摸了摸袖口。
里面刚好塞着两张芝麻糖纸。
“怕什么?”
“鹅。”
我的笔彻底停了。
陈砚看着我。
“怎么不写?”
我皱眉。
“我在想,一个二十一岁,眼睛大,脾气差,爱钱,爱吃芝麻糖,还怕鹅的姑娘,到底哪里值得你喜欢。”
“挺多。”
“比如?”
“她替人写家书,穷人没钱的时候不收钱。”
我慢慢抬头。
“你怎么知道?”
“看见过。”
“还看见什么?”
“她每次收钱,都要数三遍。”
“……”
“遇见长得好看的客人,会多看两眼。”
我火了。
“陈砚。”
“嗯。”
“你到底写不写?”
他把钱往前推。
“五十文。”
我的火瞬间灭了一半。
普通情书五文。
五十文够吃十碗肉面。
我把纸铺平。
“说。”
“别写得太酸。”
“那你来错地方了。”
“也别写春风明月。”
我瞪他。
他补了一句。
“更别写追猪。”
我咬牙。
“加钱。”
他又放了十文。
我立刻笑了。
“陈掌柜想写几封?”
“七封。”
我看着桌上的钱。
又看看他。
“你这是想追姑娘,还是想拿信把人砸晕?”
“慢慢写。”
“多久一封?”
“三五天。”
我拿算盘一拨。
七封。
四百多文。
这哪是什么木匠。
这是财神爷。
我马上铺好第一张纸。
“陈掌柜,说吧。”
第一封我写得很快。
“初见姑娘,便觉似曾相识……”
“重写。”
我抬头。
“哪里不好?”
他指着纸。
“不是初见。”
我划掉。
“那就写,与你相识已久。”
“也不对。”
“又怎么了?”
“我认识她,比她认识我早。”
我的笔慢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砚没回答。
“继续。”
我眯起眼睛看他。
有故事。
这钱越来越值了。
我继续写。
“姑娘性情爽朗,为人可爱。”
“不对。”
我忍了忍。
“哪里又不对?”
“她不爽朗。”
“……”
“她心眼多,记仇,还小气。”
我彻底忍不住了。
“陈砚,你确定你是追姑娘,不是寻仇?”
他居然笑了。
“继续。”
最后,那封信被我改成了一封最不像情书的情书。
没有春风。
没有明月。
也没有什么一见倾心。
只有一句。
“我见过你为了两文钱跟卖菜的争半天,也见过你偷偷替没钱寄信的老妇人垫纸钱。你嘴上总说做买卖不能亏,实际亏得比谁都快。”
写完以后,我看了两遍。
越看越奇怪。
“这姑娘怎么有点像我?”
陈砚把信折起来。
“镇上爱钱的人多了。”
也是。
我没多想。
又问他。
“那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他已经站起来。
闻言停了一下。
“她好玩。”
我差点把砚台砸过去。
“什么叫好玩?”
“姑娘是让你玩的吗?”
我冲着他背影喊。
“你这么追,能追上才怪!”
陈砚头都没回。
“所以才请你。”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六十文。
忍了。
看在钱的份上。
男人可以教。
第二天,阿杏来了。
她把一碗豆花推到我面前。
“不要钱。”
我警惕地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我想通了。”
“什么?”
“陈砚不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
“这才第六封。”
“六封都不拆,还不明显吗?”
她吸了吸鼻子。
“难过肯定难过,可我爹说了,人家不愿意,硬往前凑,最后难看的还是自己。”
我点点头。
她爹卖了一辈子豆腐。
没想到活得挺明白。
阿杏又问。
“不过他为什么找你?”
“写信。”
“给谁?”
“不知道。”
阿杏眼睛瞬间亮了。
“我帮你查。”
“你别乱来。”
“放心。”
我一点也不放心。
果然。
下午她就跑回来了。
“查到了!”
她趴在我摊子上,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绸缎铺的秦玉容。”
我愣了一下。
“秦姑娘?”
“对。”
青石镇要是评最好看的姑娘,秦玉容说第二,大概没人敢争第一。
人漂亮。
家里还有两间绸缎铺。
说话细声细气。
走路不急不慢。
跟我完全不是一路人。
我问。
“你怎么知道是她?”
“今早她去了陈砚铺子。”
“买东西不行?”
“她带了点心。”
“买得多。”
“她还冲陈砚笑。”
“买东西不能笑?”
阿杏盯着我。
“春枝。”
“干吗?”
“你急什么?”
我立刻坐直。
“我哪里急了?”
“你刚刚说话突然快了一倍。”
我抓起毛笔。
“没事别挡光。”
阿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我懒得理她。
当天傍晚,陈砚来拿信。
我装作随口问。
“好看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秦玉容。”
他看了我几秒。
“好看。”
我低头磨墨。
“哦。”
“怎么了?”
“没怎么。”
“墨快被你磨干了。”
我低头。
还真是。
我咳了一声。
“第二封写什么?”
“道歉。”
“你把秦姑娘惹了?”
“不是。”
“那给谁道歉?”
“还是那个姑娘。”
我心里莫名舒坦了一点。
“为什么道歉?”
“前几天让她丢脸了。”
我笔尖又停住。
“你到底干什么了?”
“把她写的信送回去了。”
我慢慢抬头。
陈砚正在看我。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下一刻,我自己给否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青石镇会写字的姑娘虽少,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我低头。
“怎么道歉?”
“你看着写。”
我冷笑。
“这个我擅长。”
我提笔就写。
“前几日多有得罪,是我不该,不应,不对。若姑娘有气,可以当面骂我,千万别憋坏了自己。”
陈砚问。
“完了?”
“完了。”
“太短。”
“道歉最忌废话。”
“再加一句。”
“什么?”
他看着我。
“以后不会了。”
我写下去。
莫名觉得这句话像冲着我来的。
写完,我把信一推。
“六十文。”
他皱眉。
“昨天不是五十?”
“今天心情不好。”
“为什么?”
“看你不顺眼。”
他居然真又掏了十文。
我收钱时稍微有点羞愧。
只有一点。
晚上收摊的时候,我那张破桌子突然歪了一下。
墨汁泼了我半边裙子。
我气得差点当街骂人。
第二天一早。
桌子没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哪个缺德玩意儿偷我桌子!”
隔壁木器铺门一开。
陈砚扛着我的桌子出来了。
我冲过去。
“你怎么偷我东西?”
“昨晚拿去修。”
他把桌子放下。
不只修了腿。
四个桌角全部重新加固。
下面还多了一层搁板,刚好能放纸墨。
我摸了一圈。
“多少钱?”
“不要。”
我立刻后退。
“不要钱的最贵。”
陈砚看我一眼。
“抵你昨天多收的十文。”
我马上接受。
“那行。”
他转身要走。
我还是没忍住。
“陈砚。”
“嗯?”
“秦姑娘昨天找你干什么?”
话一出口。
我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他看着我。
“买梳妆盒。”
“哦。”
“给她娘。”
“哦。”
“还有问题吗?”
“谁有问题了?”
他笑了一下。
“宋春枝。”
“干什么?”
“你的心思挺难猜。”
我拿抹布擦桌。
“猜不着就别猜。”
他说。
“可我偏想猜。”
我的手停了一下。
等再抬头,他已经回铺子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张婶刚好经过。
她站到我旁边。
跟着看了一会儿。
“好看吗?”
我吓了一跳。
“什么?”
“陈木匠啊。”
“谁看他了?”
张婶很淡定。
“我也没说你。”
我闭嘴了。
活到二十一岁,我第一次觉得张婶这张嘴这么讨厌。
第三封信,是在一场大雨里写的。
那天下午天突然黑了。
我刚收了纸,雨就砸了下来。
我那破布棚平时挡太阳还行。
碰上这种雨,跟拿手挡河水差不多。
一阵风刮过。
半个月的纸全飞了。
“我的纸!”
我冲进雨里去捡。
刚弯腰,一把伞罩到头顶。
陈砚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把我拎了回来。
“纸重要还是人重要?”
“纸!”
他看着我。
“好。”
说完居然松手。
我赶紧抓住他袖子。
“你干什么?”
“让你去追。”
“你先别松!”
他低头看了眼我抓着他袖子的手。
我这才反应过来。
赶紧松开。
“我的意思是,能捡多少捡多少。”
陈砚把伞塞给我。
“站着。”
然后自己冒着雨,一张一张给我捡。
最后捡回来二十多张。
湿了一半。
我心疼得直抽气。
“这些晾干还能用。”
“给谁用?”
“写欠条。”
陈砚气笑了。
“你倒是一点都不浪费。”
雨越来越大。
他干脆把我的桌子也搬进木器铺。
我第一次正经进他的铺子。
里面全是木头的味道。
靠墙摆着几把新椅子。
架子上有木盒、梳妆匣、笔架,还有几只没雕完的小动物。
我随手拿起一只木鹅。
“你还做这个?”
陈砚一把拿走。
“别碰。”
“为什么?”
“没做好。”
“给谁的?”
“一个怕鹅的人。”
我脸一黑。
“怕鹅你还送鹅?”
“让她提前练练。”
“陈砚。”
“嗯。”
“那姑娘能看上你,八成眼神不好。”
“我也这么担心。”
我不想跟他说话了。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干脆在他的木案旁写第三封。
“这回写什么?”
“写我想跟她做笔生意。”
我一愣。
“情书还谈生意?”
“她喜欢。”
“什么生意?”
“让她的摊子搬进我铺子。”
我的笔一下停了。
“为什么?”
“外面漏雨。”
“我可以重新搭棚。”
“冬天呢?”
“加帘子。”
“下雪呢?”
“青石镇一年才下几场雪。”
“风呢?”
我忍不住了。
“陈砚,你是不是管太宽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
“铺子前面空着一半。”
“租金?”
“一个月八十文。”
我马上开始算。
比现在贵二十文。
但有屋顶。
有门。
还能锁纸。
其实很划算。
我差点点头。
突然反应过来。
“不行。”
“为什么?”
“男女共处一间铺,街坊嘴碎。”
“中间加墙。”
“来往不方便。”
“墙上开扇门。”
我不说话了。
他明显早就想过。
我狐疑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打我摊子的主意?”
“嗯。”
我下意识护住钱箱。
“想干什么?”
“让你搬进来。”
“为什么?”
他朝纸抬了抬下巴。
“写信。”
我低下头。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写。
最后只写了一段。
“若你愿意,我想分半间屋子给你。不是施舍,也不是照顾。租钱照收,账各算各的。只是刮风下雨的时候,你不用再抱着纸满街跑。”
写完最后一句,我自己愣了愣。
陈砚站在旁边。
“怎么不写了?”
我问他。
“你这不像追姑娘。”
“像什么?”
“像招租。”
他点头。
“她吃这一套。”
我心里的古怪越来越重。
我猛地放下笔。
“陈砚。”
“嗯。”
“你说的那个姑娘,是不是也摆摊?”
“算是。”
“也会写字?”
“会。”
“也怕鹅?”
“怕。”
“也爱芝麻糖?”
“爱。”
我盯着他。
他也看着我。
外面雨砸在屋檐上。
我心跳突然快了。
偏偏他还问。
“怎么不写?”
我赶紧低头。
“屋里热。”
“下雨天。”
“木头多,闷。”
“门开着。”
我啪地把笔拍下。
“你到底还写不写?”
“写。”
“那闭嘴。”
当天晚上。
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娘问我是不是淋雨着凉了。
我说不是。
“那怎么了?”
我想了半天。
“可能见鬼了。”
第二天我故意绕了半条街去摆摊。
结果陈砚开门第一件事还是看我。
“早。”
我低头翻纸。
“早。”
“昨晚睡得好吗?”
“不知道。”
“你自己睡的,你不知道?”
我抬头。
“陈砚,你是不是很闲?”
“还行。”
“有空做凳子去。”
他真回去做凳子了。
我反而更烦。
阿杏来的时候,我直接问她。
“你觉得陈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她眼睛一下瞪大。
“你问这个干什么?”
“替人写信,总得了解客人。”
阿杏想了想。
“应该喜欢聪明的。”
我心里一松。
“那肯定不是我。”
阿杏沉默两秒。
“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没理她。
她继续说。
“还得会挣钱。”
我的心又提起来。
“脾气不能太软。”
我开始坐不住。
“最好还会跟他吵。”
我猛地站起来。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阿杏一脸无辜。
“他每次跟你吵完都笑啊。”
我一下没说话。
阿杏慢慢靠过来。
“春枝。”
“干吗?”
“他写信那个姑娘,不会真是你吧?”
“不是。”
“他说名字了吗?”
我卡住。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阿杏捂住嘴。
“我的天。”
“你别天了。”
“要真是你,那我花钱让你写那六封信算什么?”
我看她。
“算你花钱给我们搭桥。”
阿杏愣了一下。
随后拿着豆腐追了我半条街。
闹完以后,我又冷静了。
不可能。
要真喜欢我,他直接说不就行了?
绕这么大一圈干什么?
除非有病。
下午,陈砚又来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第四封。”
他说。
我铺纸。
“写什么?”
“夸她。”
“夸哪里?”
“你看着办。”
我冷笑。
“我又没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天天见。”
我的手一抖。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我抬头。
“陈砚。”
“嗯。”
“你能不能说人话?”
“我一直在说。”
“那姑娘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
“写完七封告诉你。”
我气笑了。
“你拿我当说书的吊胃口呢?”
“不是。”
“那现在说。”
“不说。”
我开始收纸。
“这生意不做了。”
陈砚把剩下的钱放到桌上。
我手停了一下。
他又加了一串。
我重新坐好。
“夸她什么?”
做人不能跟钱过不去。
他说。
“她嘴硬。”
“这算夸?”
“她心软。”
我写。
“她爱钱。”
我瞪他。
他补充。
“但该花的地方舍得。”
我继续写。
“她胆子不小。”
“她怕鹅。”
“怕鹅也不耽误胆子大。”
我终于忍不住。
“你怎么知道她这么多事?”
陈砚安静了一下。
然后说。
“我看了她三年。”
我的笔停住。
三年。
我来青石镇摆代书摊。
刚好三年。
心脏像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盯着他。
“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陈砚没躲。
“第七封写完,我告诉你。”
“为什么非得第七封?”
“因为还没追到。”
“你怎么知道追不到?”
他看着我。
“她不信嘴。”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因为这句话。
我也说过。
我替人写了三年情书。
看过姑娘脸红。
也看过姑娘哭。
还见过一个男人,上午来写“此生非卿不娶”,下午就来让我替他给另一个姑娘赔礼。
那天我气得多收了他二十文。
陈砚刚好在旁边替人修门。
我对阿杏说。
“情话有什么好信的?”
“五文一张,我一天能写二十张。”
“真想知道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别听他说什么。”
“看他做什么。”
原来。
陈砚听见了。
还记了三年。
第五封信没来得及写。
我先摊上了麻烦。
街对面突然开了一间代书铺。
名字比我的气派。
叫鸳鸯斋。
掌柜钱秀才考了好多年都没考出功名。
以前最瞧不上我的生意。
说我一个姑娘家替人写情书,不成体统。
如今大概发现不成体统挺赚钱。
他也干上了。
我五文一封。
他三文。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
做买卖,各凭本事。
结果三天后,两个姑娘找到我摊前。
“宋春枝,你是不是坑人?”
我一头雾水。
其中一个把信拍在桌上。
“这是你写的吧?”
我打开。
只看两行。
脸就沉了。
“姑娘眉眼如画,我心甚悦。若有一日能与你同桌吃饭,便觉三生有幸。”
是我的句子。
上个月替布庄伙计写的。
另一个姑娘也拿出一封。
一模一样。
她们说。
“钱秀才说,这些都是你以前写过的旧稿。”
“还说你给谁都写这一套。”
当天又来了三个客人要退钱。
到了傍晚。
我一封信都没写出去。
陈砚来的时候,我正在数当天的收入。
七文。
其中两文还是帮张婶写“萝卜三文一斤”挣的。
他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没事。”
“今天连骂人的劲都没了。”
“省着点用。”
他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他偷你的稿?”
“八成。”
“找他。”
“找他干什么?”
“问。”
“他会认?”
“不会。”
“那不就完了。”
我开始收摊。
“第五封明天写。”
陈砚没动。
“你准备怎么办?”
我把钱箱抱起来。
“赚钱的法子那么多,他偏偏挑最蠢的。”
“什么意思?”
我笑了。
“他不是爱抄吗?”
“让他抄。”
第二天。
我比平时早来半个时辰。
一口气写了十几张废稿。
每张上面只有一句情话。
“见姑娘一面,如见我家晒足三日的腊肉,油亮喜人。”
“思姑娘如思咸鸭蛋,一日不见,心里冒油。”
“姑娘若肯回头看我一眼,我愿把东屋第三块砖下的私房钱全部给你。”
我写完自己都快笑死了。
陈砚正好过来。
看第一张。
没说话。
看第二张。
嘴角动了一下。
看到第三张时。
他突然问。
“东屋第三块砖下面真有钱?”
我看着他。
“你关注的是这个?”
“随便问问。”
我把纸全部揉成团。
塞进废纸袋。
下午,收废纸的人果然来了。
第二天一早。
鸳鸯斋门口挤满了人。
我端着豆浆过去看热闹。
一个卖鱼的小伙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钱秀才,你给我写的什么东西!”
钱秀才擦着汗。
“哪里不妥?”
小伙子打开信。
当众念。
“见姑娘一面,如见我家晒足三日的腊肉,油亮喜人。”
周围笑成一片。
另一个人冲出来。
“还有我的!”
“思姑娘如思咸鸭蛋,一日不见,心里冒油!”
笑声更大。
最精彩的是第三个。
镇上卖酒的刘二。
他媳妇拎着擀面杖冲过来了。
“刘二!”
“你东屋第三块砖底下还藏私房钱了?”
刘二整个人都傻了。
“我没有!”
“信里都写了!”
“我不识字,是钱秀才写的!”
钱秀才急得直摆手。
“不是我编的!”
刘二媳妇问。
“那是谁编的?”
钱秀才张着嘴。
说不出来。
我靠着柱子。
慢悠悠喝豆浆。
陈砚站我旁边。
“够狠。”
“这叫以理服人。”
“理在哪?”
“能让我赚钱的就是理。”
钱秀才终于看见我。
脸一下红了。
“宋春枝,是不是你?”
我很无辜。
“什么?”
“那些废稿!”
我更惊讶了。
“我的废稿,怎么跑到你卖给客人的情书里了?”
四周忽然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钱秀才。
我继续问。
“你刚刚可还说,这些都是你亲手写的。”
“怎么现在又认出是我的废稿了?”
钱秀才脸白了。
有人先反应过来。
“原来你一直抄宋姑娘的?”
“怪不得我跟我表哥收到的一样!”
“退钱!”
“我的也退!”
钱秀才眨眼被人围住。
我端着豆浆回摊。
陈砚跟在后面。
“你早知道有人拿你废稿?”
“猜的。”
“怎么猜?”
“我写过的东西,只可能从废纸袋出去。”
“怎么知道是他?”
“他桌子左边腿短。”
陈砚愣了。
“什么?”
“前天我路过,看见他桌腿底下垫着半张纸。”
“上面是我的字。”
我有点得意。
“我自己写的字,我还能不认识?”
陈砚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说。
“宋春枝。”
“干吗?”
“你确实聪明。”
我心里一甜。
嘴上说。
“少夸。”
“夸人收费。”
“多少?”
“十文一句。”
他真掏出十文。
啪。
放我桌上。
“聪明。”
又十文。
“心也好。”
再十文。
“笑起来好看。”
我脸开始发热。
眼看他还要掏钱。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够了。”
“怎么?”
“今天不接这单。”
“为什么?”
“影响我做生意。”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摊子。
我坐直。
“客人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
张婶真的来了。
“春枝,给我写个牌子。”
我立刻提笔。
“写什么?”
“萝卜三文一斤,不讲价。”
她想了想。
“下面再写一行。”
“陈木匠除外。”
我愣住。
“凭什么?”
“昨天他给我修菜架,我给他便宜一文。”
张婶说完,看看我。
又看看陈砚。
笑眯眯地走了。
我低头写牌子。
过了半天问。
“第五封到底写不写?”
“写。”
“写什么?”
陈砚说。
“写我喜欢她。”
我的笔差点掉了。
前四封绕了那么多圈。
第五封突然这么直。
我咳了一声。
“怎么喜欢?”
“你觉得应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
“写你觉得好的。”
我盯着纸。
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写情书。
以前替别人写。
山盟海誓我张口就来。
什么此生只此一人。
什么山高水长。
什么至死不渝。
反正又不是我说。
可现在。
我知道这封信很可能是写给谁。
那些词突然一句都写不出来。
最后,我只写了一段。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谁,也不是因为你应该成为什么样。你脾气坏也好,爱钱也好,怕鹅也好,我都觉得挺好。”
写完我立刻后悔。
太肉麻了。
我伸手要划。
陈砚按住纸。
“别改。”
“这句不好。”
“我觉得好。”
“哪里好?”
“像你写的。”
“每封都是我写的。”
“这封不一样。”
我不敢看他。
“哪里不一样?”
他说。
“像真话。”
我心跳漏了一下。
赶紧把纸抽回来。
“今天涨价。”
“多少?”
“一百文。”
“行。”
他问都没问。
直接给。
我反而气了。
“你钱很多?”
“还行。”
“以前修个东西跟人算半天。”
“挣钱不容易。”
“现在就容易了?”
他低头把信折好。
“花在该花的地方,不算浪费。”
我没接话。
晚上回家。
我娘煮了一锅面。
我连吃两碗。
她洗碗的时候一直看我。
“今天生意很好?”
“还行。”
“赚很多?”
“挺多。”
“那你为什么一直笑?”
我立刻收住。
“我笑了吗?”
“从进门笑到现在。”
我摸了摸脸。
“可能面好吃。”
我娘低头看锅。
“面都糊了。”
我不说话了。
第六封之前。
陈砚忽然接了一桩大活。
县城新开一家客栈。
二十张床。
三十把椅子。
还有不少柜子。
工钱很多。
但得去两个多月。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不是他告诉我的。
还是张婶。
她提着菜篮子进巷子。
老远就喊。
“陈木匠要发财啦!”
我正在给人写家书。
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发财?”
“县城的大活。”
“听说后天就走。”
我猛地抬头。
“后天?”
张婶停下。
“你不知道?”
我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知道?”
她想了想。
“也是。”
这两个字。
比骂我还难听。
我一下午心情都不好。
傍晚,陈砚来找我。
“第六封。”
我直接收纸。
“不写。”
“怎么了?”
“不想写。”
“钱不够?”
我猛地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认钱?”
他看我两秒。
“不是。”
“那你还问?”
“因为你平时心情不好,给钱会好一点。”
我差点笑出来。
又硬憋住。
“今天不好使。”
“为什么?”
我不说。
陈砚在摊前站了一会儿。
主动开口。
“我后天去县城。”
我冷笑。
“哦。”
“两个多月。”
“哦。”
“忙完就回来。”
“关我什么事?”
陈砚看着我。
“你生气了。”
“没有。”
“你一生气就说哦。”
“哦。”
他沉默了。
我转身收砚台。
他伸手挡了一下。
“昨天才定下来。”
我的动作慢了一点。
嘴还硬。
“你什么时候走,跟你追姑娘有什么关系?”
“有。”
“什么关系?”
“第六封就是写这个。”
我看着他。
他慢慢说。
“告诉她。”
“我要走一阵。”
“让她别误会。”
“也不用等我。”
“我回来以后,继续追。”
我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气。
一下散了大半。
“为什么非得去?”
“挣钱。”
“你不是有钱?”
“平时够。”
“以后不够。”
我愣了。
“什么意思?”
“我想买自己的铺子。”
现在这间木器铺是租的。
这事我知道。
“多少钱?”
“还差不少。”
我明白了。
县城那桩活给得多。
他不能不去。
我重新坐下。
“写吧。”
铺好纸。
写了两句。
我又停下。
“陈砚。”
“嗯?”
“如果那个姑娘没等你呢?”
“正常。”
“你不怕?”
“怕。”
我抬头。
“怕还去?”
他的神色却很平静。
“不能因为怕她跑,就什么都不做。”
“以后如果真要跟她过日子,总得有自己的铺。”
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低下头。
“你想得倒挺远。”
“嗯。”
“人家答应你了吗?”
“还没有。”
“脸真大。”
“我知道。”
第六封写完。
我没收钱。
陈砚发现了。
“多少?”
“不收。”
“为什么?”
“写坏了。”
“哪里坏?”
“哪儿都不好。”
我把信塞给他。
“爱要不要。”
他收了。
临走的时候。
忽然把一把钥匙放在我桌上。
“我走以后,把摊子搬进铺里。”
“凭什么?”
“租钱交过了。”
“你不在,我进去算什么?”
“替我看铺。”
“我不会木工。”
“也没让你做。”
他把钥匙往我面前推。
“下雨就进去。”
“天冷也进去。”
我盯着钥匙。
“不要。”
“那扔了。”
“你有病吧?”
“反正给你了。”
我抓起钥匙追出去。
“陈砚!”
他回头。
“你不拿走,我真扔河里!”
“随你。”
“你……”
他想了想。
“别扔太远。”
“我回来不好捞。”
我气笑了。
钥匙最后还是没扔。
陈砚走那天。
我没去送。
我告诉自己。
就是隔壁木匠出去干两个月活。
又不是不回来。
有什么好送?
早上我照常摆摊。
一个上午写错三个字。
给客人写“平安顺遂”。
写成了“平安顺嘴”。
客人盯着看半天。
“宋姑娘,顺嘴是什么意思?”
我说。
“吃嘛嘛香。”
他居然觉得挺好。
拿走了。
中午阿杏来送豆腐。
“真没去送?”
“没。”
“后悔吗?”
“不后悔。”
“那你别一直看街口。”
我立刻扭头。
“谁看了?”
阿杏笑得很欠揍。
陈砚走后第六天。
我收到一封县城来的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春枝。”
“县城到了。”
“客栈饭菜一般。”
“木头不错。”
“今天做了两张床,三把椅子。”
“没受伤。”
“也没认识别的姑娘。”
“最后一句是阿杏让我写的,她说你会关心。”
我看到最后。
差点把信揉成团。
晚上阿杏刚来。
我就把信拍她面前。
“你干什么了?”
她看完笑得直不起腰。
“我送他的时候就说了两句。”
“你不是说我没去送吗?”
“所以我替你送啊。”
“你跟他说什么?”
“让他别在县城乱看。”
“……”
“顺便让他记得写信回来。”
我拿豆腐堵她嘴。
“以后闭嘴。”
五天后。
第二封信到了。
“今日下雨。”
“客栈屋顶漏。”
“想起你那个破棚。”
“搬进去没有?”
“钥匙别弄丢。”
“还有,少吃凉豆花。”
“上次肚子疼了半天。”
我看完愣了许久。
那次肚子疼。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贪便宜。
一口气吃了两碗隔夜豆花。
疼得趴在摊子上半天。
陈砚当时来借墨。
我跟他说没事。
他居然记得。
第三封更短。
“手划了一道。”
“不严重。”
“张婶如果告诉你,别听她的,她喜欢把小事说大。”
“木鹅快做好了。”
“回去给你。”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
“给你。”
看了很久。
这一次。
真的不用猜了。
我把三封信叠好。
压到钱箱最底下。
然后拿出陈砚留下的钥匙。
第二天。
我把摊子搬进了他的木器铺。
搬的时候还一直给自己找理由。
不是因为想他。
冬天快来了。
有屋顶不用,我傻吗?
结果桌子刚摆好。
我就在墙角发现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四个字。
“春枝代书。”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写信五文,骂人十文,急信加钱。”
我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没忍住。
笑了。
这人什么时候做的?
连我的价钱都记得。
后来我又知道。
他走之前还给我留了一百文炭钱。
我很生气。
跑去找面摊刘叔。
“钱还给他。”
刘叔不收。
“他给的是炭钱,你给我算什么?”
“那我以后还他。”
刘叔乐了。
“你们俩累不累?”
“什么?”
“修桌子你算。”
“做木牌你算。”
“买炭你也算。”
“以后真成一家人,锅里谁多吃一口饭,是不是还得在墙上记一笔?”
我脸一下热了。
“谁跟他一家人?”
刘叔很惊讶。
“不是?”
“不是!”
“那我误会了。”
他说得太痛快。
我反而不舒服。
“你怎么不再问问?”
刘叔看着我。
“那到底是不是?”
我转身就走。
烦死了。
整个青石镇就没有一个不会多嘴的。
陈砚离开的第二十多天。
我的生意反而越来越好。
钱秀才那件事传开以后,不少人专门来找我写信。
还有人点名要“咸鸭蛋那种”。
一个卖烧饼的小伙子来追隔壁卖面的姑娘。
他说。
“宋姑娘,替我写直白点。”
“多直白?”
“就说以后每天给她留两个芝麻烧饼。”
我想了想。
把钱推回去。
“这个不用写。”
“为什么?”
“你直接送。”
第二天。
卖面的姑娘回了他一碗牛肉面。
两个人很快有了来往。
我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陈砚。
我替人写了三年花里胡哨的情话。
到最后。
真正有用的。
可能还真不如两个烧饼。
陈砚第四封信来了。
里面还夹了张东西。
我第一反应是银票。
打开一看。
想多了。
是一张客栈菜单。
背后写着。
“这里一碗肉面十二文。”
“青石镇只卖八文。”
“你来了肯定要骂半天。”
“所以别来。”
我笑得趴在桌上。
笑完以后。
忽然很想他。
不是想他的钱。
不是想他修桌子。
也不是想他买炭。
就是想看他坐在我桌前。
故意问些欠揍的问题。
想听他叫我宋春枝。
想和他吵。
想看他笑。
那天我终于明白一件很麻烦的事。
我好像真喜欢这个木头了。
发现以后。
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杏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写信。
她探头。
“给谁?”
我马上捂住。
“客人的。”
“客人的你捂什么?”
她伸手就抢。
我往回拽。
纸角一下撕开。
阿杏看见最上面两个字。
“陈砚。”
她整个人不动了。
我也不动。
两个人对视几秒。
她突然尖叫。
“你给陈砚写情书!”
我扑过去捂她嘴。
“你想让全镇都听见?”
她扒开我的手。
“你不是天天替他写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卡住。
以前收钱。
现在不收。
以前以为给别人写。
现在就是想写给他。
虽然那个别人。
八成一直都是我。
阿杏笑得肩膀直抖。
“宋春枝。”
“你完了。”
“闭嘴。”
“你脸红了。”
“炉子烤的。”
“今天根本没点炉。”
我把她轰出去了。
那封信最后也没寄出去。
第一张。
太酸。
烧了。
第二张。
太假。
也烧了。
第三张只写了六个字。
“早点回来,想你。”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还是怂了。
我这个替全镇姑娘写情书的人。
轮到给自己写。
居然没敢寄。
陈砚离开的第五十六天。
县城捎话回来。
活提前做完了。
他第二天到家。
那一夜。
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早上。
特意换了件新衣裳。
还抹了一点胭脂。
我娘站在旁边看。
“今天有大客人?”
“没有。”
“那你抹胭脂干什么?”
“冬天脸白。”
“看着晦气。”
我娘居然点头。
“也是。”
过了一会儿。
她突然问。
“陈砚是不是今天回来?”
我手里的胭脂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知道?”
“张婶说的。”
我咬牙。
又是张婶。
青石镇要是哪天出了皇榜。
我怀疑皇帝知道得都没她快。
我提前半个时辰开铺。
桌子擦了三遍。
木牌也擦了一遍。
然后坐着等。
早上过去。
人没回来。
中午过去。
还没回来。
一直到天都快黑了。
阿杏跑过来。
“县城的车早回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他呢?”
“不知道。”
我嘴上还硬。
“谁等他了?”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一句。
“没等?”
我猛地抬头。
陈砚站在门口。
背着包袱。
鞋上全是泥。
人比走的时候瘦了点。
但还是那副讨人嫌的样子。
我愣了半天。
准备了一天的话全忘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怎么才回来?”
“车轴坏了。”
“不会走?”
“走了二十里。”
我胸口突然酸了一下。
嘴上却说。
“活该。”
陈砚笑了。
“嗯。”
阿杏看看我。
又看看他。
抱起豆腐盆就跑。
陈砚进铺。
先看了看我的桌。
又看墙上的牌子。
“搬进来了?”
“外面冷。”
“嗯。”
“不是等你。”
“我知道。”
他放下包袱。
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那只木鹅。
比我之前看到的精致得多。
翅膀能动。
脑袋能转。
最过分的是。
嘴里还叼着一枚铜钱。
我接过来。
“什么意思?”
“你怕鹅。”
“所以?”
“这只给你送钱。”
我没忍住笑。
“你有病。”
“喜欢吗?”
“还行。”
“还行就是喜欢。”
我瞪他。
“谁教你的?”
“张婶。”
我脸一下黑了。
陈砚坐到我对面。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第七封没写。”
我的笑慢慢收住。
差点忘了。
当初说好七封。
我拿纸。
铺好。
“写。”
陈砚看着我。
“这封别写太长。”
“写什么?”
“问她一件事。”
“什么?”
他把木鹅推到我面前。
“问她。”
“以后愿不愿意让我继续给她修桌子。”
我握着笔。
“就这?”
“还有。”
“说。”
“给她搭棚。”
“嗯。”
“搬纸。”
“嗯。”
“买炭。”
“嗯。”
“做木牌。”
我慢慢停下笔。
他还在说。
“她写错字的时候提醒她。”
“吃坏肚子的时候管她。”
“跟人吵架的时候,帮她看摊。”
“数钱的时候不催她。”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偏偏这木头最后还补了一句。
“碰见鹅,我替她赶。”
我一下笑了。
“没了?”
“没了。”
“这哪里像情书?”
“我不会写。”
“那你找我干什么?”
“所以请你。”
我低头写了几行。
突然停住。
“收信人呢?”
陈砚没说话。
我抬眼。
“七封了。”
“你该告诉我。”
他看着我。
这一次。
没有绕。
“宋春枝。”
我明明已经猜到了。
可真听见自己的名字。
心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我握着笔。
半天没动。
陈砚问。
“还写吗?”
我把笔放下。
“不写了。”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为什么?”
我瞪着他。
“你让我亲手替你写七封信追我?”
“嗯。”
“陈砚。”
“在。”
“你是不是太会省事了?”
他不说话了。
我越想越气。
“追姑娘自己一句不说,全让我说?”
“我说了。”
“什么时候?”
“你没听。”
我愣住。
陈砚指了指桌子。
“修桌子。”
又指墙上的牌子。
“做木牌。”
再指炭盆。
“买炭。”
“走之前给你铺子钥匙。”
“出去以后,每隔几天写信告诉你我在哪里,在干什么。”
他说到这里。
看着我。
“宋春枝。”
“你不是不信情话吗?”
我怔住。
当然记得。
三年前我说过。
情话五文钱一张。
真心不值这个价。
一个人是不是真喜欢你。
不能看他说什么。
得看他做什么。
原来他全记着。
我鼻子更酸了。
嘴上还不饶人。
“那你为什么非让我写七封?”
“因为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
我愣了一下。
陈砚继续。
“每一封,你都改过。”
“太假的,你划掉。”
“不喜欢的,你不写。”
“你觉得好的,才留下。”
“我不知道怎么哄你。”
“只能先让你自己教我。”
我张着嘴。
半天说不出话。
陈砚问。
“教会了吗?”
我吸了一下鼻子。
“没有。”
他点头。
“那继续学。”
“谁说让你继续?”
“你没说不让。”
“我现在说。”
“晚了。”
我气得想找算盘。
他提醒我。
“打坏要赔。”
我又把手收回来。
贵。
舍不得。
最后,我把第七封刚写了一半的纸揉成团。
扔到他怀里。
“这封不算。”
陈砚接住。
“那怎么算?”
我沉默了一下。
打开钱箱。
从最底下拿出那张压了很久的纸。
只有六个字。
“早点回来,想你。”
我伸过去。
送到一半。
突然又后悔。
手刚准备往回收。
陈砚已经拿走。
他低头看。
我整张脸都开始发热。
“只准看一眼。”
他不动。
“陈砚。”
“嗯。”
“看完还我。”
“不还。”
“凭什么?”
“我的信。”
“谁说给你的?”
“上面有我名字。”
我低头一看。
完了。
最上面还真写着。
“陈砚亲启。”
他仔仔细细把纸折好。
收进怀里。
我嘴硬。
“那是废稿。”
“嗯。”
“随便写的。”
“嗯。”
“不是情书。”
“嗯。”
我怒了。
“你能不能别嗯?”
陈砚看着我。
这次没嗯。
他说。
“宋春枝。”
“干什么?”
“我喜欢你。”
我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偏偏他还认真问。
“这句行吗?”
我憋了半天。
“太直。”
“那怎么说?”
我把脸转开。
“不教。”
陈砚笑了。
“那我自己学。”
后来我才知道。
那七封信。
他一封都没送。
全放在铺子的木箱里。
从第一封开始。
收信人就是我。
我气得拿算盘追了他半条街。
“陈砚!”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他一边跑一边回答。
“是!”
我追得更快了。
“你还敢承认!”
陈砚跑得比阿杏家那头猪都快。
这件事没过一天就传遍了青石镇。
不用想。
肯定是张婶。
第二天一早。
她就拎着菜篮子来问。
“定了?”
我装傻。
“定什么?”
“你和陈木匠啊。”
“没有。”
隔壁木器铺传来一句。
“定了。”
我猛地转头。
“谁跟你定了?”
陈砚很淡定。
“你给我写情书了。”
“写信算什么?”
“那你想怎么算?”
我卡住。
整条街的人都在看。
我咬牙。
“回家再说。”
张婶当场一拍大腿。
“都能回家说了!”
我闭上眼。
毁灭吧。
后来,找我写信的人更多了。
不过他们来第一句话经常不是写信。
而是问。
“宋姑娘,陈木匠追你用的是哪一封?”
“不卖。”
“加钱。”
“不卖。”
“为什么?”
“那套只适合木头。”
还有姑娘问。
“他到底送过你什么?”
我想了想。
“一只鹅。”
姑娘沉默半天。
“送鹅也能成?”
我指指隔壁。
“主要看人。”
又过了几个月。
陈砚终于攒够钱。
把现在这间铺子买了下来。
他拿着房契来找我。
我问。
“给我看干什么?”
“你爱算账。”
“这是你的铺子,你自己算。”
他说。
“以后也是你的。”
我装作没听懂。
“为什么?”
“我算不过你。”
我心里甜。
脸上不显。
“陈砚。”
“嗯。”
“现在越来越会说了。”
“你教得好。”
“学费呢?”
他真准备掏钱。
我一把按住。
“别给。”
“为什么?”
我想了想。
“以后一起算。”
他看着我。
“算多久?”
我故意道。
“一辈子够不够?”
这回轮到陈砚没话了。
我得意得不行。
总算赢了一次。
结果他转身进了铺子。
我还以为他害羞。
片刻后。
他抱出一个大木箱。
放到我面前。
打开。
里面全是铜钱和碎银。
整整齐齐。
我傻眼了。
“你干什么?”
“给你算。”
“算什么?”
“以后。”
我盯着那一箱钱。
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他根本不是被我堵住了。
他是早有准备。
“什么时候攒的?”
“县城回来以后。”
“为什么?”
陈砚看着我。
“你不是说。”
“不要听一个人怎么说。”
“得看他怎么做吗?”
我不说话了。
他继续。
“所以我慢慢做。”
“你慢慢看。”
那一刻。
我忽然觉得。
我替人写了三年情书。
可能真的比不上这个木匠。
第二年春天。
我们把两间铺子中间那堵墙拆了。
左边是我的代书铺。
右边是他的木器铺。
新门头也是他做的。
本来写。
“春枝代书,陈记木器。”
我嫌普通。
“改。”
陈砚问。
“改什么?”
我提笔写了八个字。
“春枝写字,陈砚干活。”
他居然什么意见都没有。
照着刻了。
张婶路过。
仰头看了半天。
“这不就是一个动嘴,一个干活吗?”
我点头。
“分工明确。”
陈砚在铺子里面补了一句。
“她还管钱。”
张婶笑得菜篮子都在抖。
阿杏后来也不追陈砚了。
她和那个卖烧饼的小伙子走到了一起。
有一天,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新招牌。
忽然问。
“春枝。”
“干吗?”
“当初我要是不花钱找你写那六封情书,你们两个是不是还没这回事?”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有可能。”
阿杏立刻伸手。
“还钱。”
“还什么?”
“六封情书的钱。”
“凭什么?”
“媒人钱。”
我把她推出门。
“想得美。”
陈砚站在里面笑。
我回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
他看着我。
“看你高兴。”
我一下没话了。
这块木头现在是真的学坏了。
已经知道什么话能让我闭嘴。
后来还是经常有人来问我。
“宋姑娘。”
“你替人写过那么多情书,到底哪一句最管用?”
以前我会告诉他们。
得看人。
有人喜欢直白。
有人喜欢含蓄。
有人爱听好话。
有人一句肉麻的都受不了。
现在我不这么说了。
我会指指铺子里面。
陈砚正低头刨木头。
“别学纸上的。”
“学他。”
客人问。
“学什么?”
我拨了拨算盘。
“话少点。”
“活多干点。”
有人不服。
“这也叫情话?”
“叫。”
“还挺贵。”
“多贵?”
我还没回答。
陈砚刚好从里面出来。
他把一包芝麻糖放到我手边。
又低头看了眼我那张有些晃的凳子。
拿起工具。
三两下重新固定好。
做完什么都没说。
转身继续回去干活。
我拆开一颗芝麻糖。
扔进嘴里。
笑了。
“这种情话。”
“可不是五文钱一张。”
“得拿一辈子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