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来秒变后妈
我穿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正举着扫帚。
竹条编的,粗得硌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底下蹲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蓝布褂子全是补丁,袖口磨透了,露出来的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有新伤有旧伤,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拿笔画上去的。
她抱着脑袋,肩膀缩着,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等那一下落下来。
小姑娘叫周小梅,周大勇和前妻生的闺女。
脑子里灌进来一大坨记忆,撑得我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跳。
赵桂花,女,二十八岁,七零年代红星机械厂工人周大勇的续弦老婆,带一个亲儿子周建国嫁过来的。
原主对继女周小梅那叫一个往死里作践,男人周大勇三班倒,一星期回来两天,原主就趁着这两天不在,把周小梅往死里揍、往死里饿。
周建国吃鸡蛋周小梅啃窝头,周建国穿新褂子周小梅那件蓝布褂子从六岁穿到八岁,洗得从蓝色褪成灰白,后背让扫帚抽裂了也不给补。
原主打人的时候专挑看不见的地方下手,后背、大腿根、腰侧,打完了衣服一盖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孩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好几天,邻居来串门问起来原主就说摔的。
后来男人发现了,把原主打了一顿撵出门,原主在街上流浪了三天,冻死在冬夜里。
而现在我是赵桂花。
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声音,滋啦滋啦的,像老收音机开机,信号不好那种,断断续续的。
"欢迎使用角色扮演系统,初始指令录入完毕——请宿主扮演好妈妈这个角色。"
就这一句。
没了。
我等了三秒,五秒,十秒,什么都没有。
"喂?"我小声喊,"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扮演好妈妈?断句怎么断的?"
没动静。
"'扮演好妈妈,这个角色'——意思是让我演一个'好妈妈'?还是'扮演好,妈妈这个角色'——意思是让我把'妈妈'这个角色演好就行,好不好的另说?"
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倒是说清楚啊,这俩意思差远了!是要我当个好妈,还是只要我把妈当明白了就行?标准差十万八千里你知道吗?"
彻底安静了。
系统好像死机了。
滋啦那一声之后再也没响过。
我蹲在地上愣了好半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这孩子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角还有一块乌青,看颜色是前几天刚打的。
袖口破得能看到手腕上凸出来的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柴火棍。
后背那件褂子裂开一道大口子,从后颈一直豁到腰,露出里面青紫交错的皮肤,一道一道的印子,有粗的有细的,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水。
我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我怎么就成赵桂花了,不知道那个破系统什么时候回来。
但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打孩子,缺德。
饿孩子,缺德。
把人往死里作践,缺德透顶。
我赵桂花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上辈子也就是个普通人,上班摸鱼下班追剧周末睡到中午十二点的那种,但缺德事干不出来。
良心过不去,晚上睡不着觉。
算了。
不管哪种断句,当妈总得干点当妈的事吧。
她饿着,给口吃的总没错。
她冷着,给件衣服总没错。
这不算什么高标准吧。
我慢慢把扫帚放地上,蹲下来,蹲得跟她平齐。
"你叫周小梅?"
她不敢抬头,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下巴快磕到胸口了。
"你刚才干什么了?"
"把弟弟的糖吃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就这?"
她点头,肩膀缩得更紧了,整个人蜷成一小团,像一只等着被踹的刺猬。
我站起来,把扫帚挂回墙上,铁钩子刮着竹条的声音她听见了,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起来。"
她不动。
"起来,不揍你。"
她慢慢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害怕和困惑,眼珠子上蒙着一层水光。
"真不揍?"
"真不揍。"
她站起来了,站得远远的,贴着墙根,两只手还抱着脑袋没放下来,随时准备跑的样子。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灶房。
灶台上扣着一个粗瓷碗,掀开看里头卧着两个煮鸡蛋,还温乎着,原主留给周建国的。
我拿了一个在灶台沿上磕了磕剥了壳,白嫩嫩的鸡蛋托在掌心里,走回堂屋递到她面前。
"吃了。"
她瞪着我,像盯着一头会递鸡蛋的狼,眼珠子瞪得溜圆。
"拿着。"
她伸手接过去了,手指头还在哆嗦,鸡蛋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往嘴里塞的时候眼泪下来了,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一边嚼一边拿袖子抹眼泪,腮帮子鼓着,蛋黄碎末沾在嘴角上。
"哭啥?"
她摇头,使劲摇头,把鸡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噎得直伸脖子。
我转身把另一个鸡蛋也剥了,掰成两半放她手里。
她看了看那两半鸡蛋,又看了看我。
"妈,"她小声叫了一下,声音颤颤巍巍的,"你是不是快死了?"
我一愣:"为啥?"
"我奶奶说,人要死的时候会对人好。"
我噎住了。
周小梅的亲奶奶张桂英,周大勇的亲妈,一辈子没给过这孩子一句好话。
前儿媳是外地人家里穷,张桂英打一开始就看不上,觉得配不上自己儿子。
前儿媳生下周小梅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张桂英嫌她生了个丫头片子,月子都没伺候几天。
后来前儿媳病死了,张桂英连葬礼都没去,觉得"丫头片子""外人种",死了清净。
以前原主打小梅的时候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还火上浇油说"丫头不打不成器"。
"我不死。"我说。
"那你为啥给我吃鸡蛋?"
"你饿不饿?"
她顿了一下,点头。
"饿了就该吃。"
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表情好像在说"以前饿了也不给吃啊",但她没说出来。
我没再看她,转身进灶房把锅里那半锅棒子面糊糊热了热,盛了一碗端出来放灶台角上。
"过来喝。"
她端着碗蹲在灶台角,吸溜吸溜喝糊糊,一边喝一边拿眼睛瞟我,从碗沿上面露出来两只眼睛,像一只试探着靠近人的小野猫,随时准备撒腿就跑。
我坐在旁边板凳上看着她。
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
"扮演好妈妈"还是"扮演好妈妈"?
不知道。
但不管哪种,让孩子饿着肯定不对。
良心过不去。
这总没错吧。
2 给继女上药
周建国从里屋跑出来的时候,一看见周小梅腮帮子上沾着鸡蛋黄,立刻炸了。
"妈!她偷吃我鸡蛋!"
七岁的小男孩叉着腰指着周小梅,嗓门又尖又响,眉毛拧着,活像个小霸王。
"那是我的鸡蛋!你说过鸡蛋都给我吃的!她凭什么吃!"
"我给她吃的。"
周建国瞪圆了眼睛:"你给她吃?她是野种!她不能吃鸡蛋!"
"谁教你的?"我蹲下来看着他。
"姥姥说的!"他还理直气壮的,"姥姥说她妈是个丧门星,生了个赔钱货,她也是赔钱货,不能跟我比!"
原主的亲妈,也就是周建国的姥姥王巧芝,嘴上更没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倒。
"以后不准这么说,"我按着他肩膀,"她是你姐,一个爸生的。你叫她什么?"
周建国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不叫!她不是——"
"你叫不叫?"
他看我眼神不对,怂了一下,别别扭扭地喊了一声:"姐。"
声音小得像蚊子。
周小梅蹲在灶台角,碗还捧在手里,听见那声"姐"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抬头看了周建国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
"还有,"我把灶台上剩下那碗糊糊端给周建国,"你吃这个,鸡蛋以后一人一个。"
"我不要吃糊糊!我要吃鸡蛋!"
"没有鸡蛋了,就剩糊糊。"
他一看真没了,往地上一屁股坐下去开始嚎,两条腿乱蹬,嚎得震天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看着他在地上打滚,上辈子我连猫都没养过,更没见过这种阵仗。
周小梅蹲在灶台角偷偷看了一眼周建国,又看了一眼我,那个表情很复杂,好像在等我像以前一样弯腰去哄儿子,把她的那份也夺过来给弟弟。
但我没动。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周建国在地上滚了五分钟,嚎得嗓子都哑了,发现没人搭理他,声音慢慢小了,从嚎变成抽抽,从抽抽变成哼哼,最后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抹了一把脸,端着那碗糊糊蹲到另一边去吃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周小梅看我的眼神变了。
害怕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把周小梅叫过来。
"站好,别动。"
她站好了,贴着墙根站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转过去。"
她慢慢转过身,后背对着我。
那件蓝布褂子后背豁开一道大口子,从后颈一直裂到腰,像一张咧开的嘴。
我凑近了看,里头那层皮肉上横七竖八全是印子,有青的有紫的有发黑的,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是新的,红红肿肿地鼓着。
扫帚抽的,竹条编的那种,一抽就是一道楞,抽多了皮肉就裂开了,裂了也不给上药,就那么晾着,好了再抽,抽了再好,反反复复。
我蹲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
她站着不敢动,后背绷得紧紧的,瘦小的肩膀一块一块地硬着。
我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道新的,她整个人一哆嗦,跟过了电似的,但没躲。
"疼不疼?"
"不疼。"
"说实话。"
沉默了两秒。
"疼。"
我从柜子里翻了翻,翻出半瓶紫药水,原主自己磕了腿买的,还剩小半瓶。
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原主压在箱底准备做鞋面用的,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撕了一块下来。
"忍着点。"
棉签沾了紫药水往上涂的时候,她整个人绷成一根弓弦,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愣是没出声。
一道一道涂过去,涂到腰侧那道最深的口子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吸了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快了快了,马上好。"
涂完了我退后一步看了看。
紫药水涂了一片,花花绿绿的,难看是难看了点,但总比感染了好。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周大勇穿旧了的白背心,洗得发黄了,领口也松了,但布料厚实,至少不漏肉。
"试试这个。"
她套上白背心,大得像袍子,下摆快拖到膝盖了,肩膀那里垮下来一大截。
但后背那些印子全遮住了,身上的青紫也看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总算像个正常小孩了。
"袖子卷起来。"
我蹲下去帮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
她低头看着我,看着我的手在她胳膊上翻来翻去。
"妈。"
"嗯?"
"你今天摸我头了。"
我想了想,下午递鸡蛋的时候确实顺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摸不得?"
"摸得。"
她声音更小了,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
"你以后可以天天摸。"
然后她转身跑了,跑进她那间小黑屋里把门带上了,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还在看我,亮晶晶的。
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
"扮演好妈妈"还是"扮演好妈妈"?
管他呢。
反正今天干了当妈该干的事。
良心过得去。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烧了锅热水。
把周小梅从那间小黑屋里拎出来,她还揉着眼睛没睡醒,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
"站好。"
她站好了,揉眼睛的手放下来了。
我拿个木盆兑了温水,毛巾浸湿了拧半干,往她脸上糊。
她往后缩了一下,被我一把按住脑袋。
"别动,洗脸。"
毛巾擦上去,那张小脸上的灰一层一层往下掉,第一遍擦下来毛巾全是黑的,换了一盆水第二遍才露出点肉色。
擦了第三遍才露出本来肤色,黑瘦黑瘦的,颧骨高得吓人,下巴尖得能戳人。
"你多久没洗脸了?"
她不吭声。
"多久?"
"不记得了。"
原主两年没让她正经洗过脸,最多让她自己用凉水冲一把,连肥皂都不给,毛巾更别想了,原主说"野种不配用我的毛巾"。
我换了一盆水,把她手也按进去泡了泡,指甲缝里的黑泥抠出来,指甲剪了剪。
那双手上全是细细的口子,冻的,冬天没手套,原主不给她买。
她全程站着不动,像一个被拆了又重新组装的人,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擦完了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脸干净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白背心虽然大得不像话,但总算像个正常小孩了。
就是太瘦了,那件背心底下空荡荡的,风一吹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行了,去吧。"
她站着没动。
"去啊。"
她突然冲我鞠了个躬。
九十度那种,腰弯到底,额头快碰到膝盖了。
"谢谢妈。"
然后跑了,跑回她屋里去了,门又带上了。
我端着那盆黑水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
就洗了个脸。
至于吗?
但转念一想,她妈两年没给她洗过脸,两年。
良心那关过不去。
算了,不想了,倒水去。
周建国这时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给周小梅洗脸,又不高兴了。
"妈你为啥给她洗脸?你以前说我不用洗她就不许洗!"
"以后都洗,你也过来。"
他磨磨蹭蹭挪过来,我把他也摁着洗了一把。
他洗完脸就跑了,嘴里嘟囔着"妈你变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背影,一个跑回屋了,一个从小黑屋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我。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过去。
我每天就做点正常人当妈会干的事——做饭分两碗不偏不倚,周小梅吃什么周建国吃什么;烧热水让两个小崽子洗脚,一人一个盆;周小梅后背那几道裂口我每天早晚各涂一次紫药水,慢慢结痂了;早上起来烧锅热水把两个小崽子从被窝里拎出来洗脸刷牙。
周建国从第一天闹到第二天闹到第三天,第四天终于老实了,因为他发现闹了也没用,鸡蛋就是一人一个,衣服就是一人一件,再打滚也没人哄他。
但他依然事多,吃饭挑肥拣瘦,让他帮忙干活就喊累,动不动就告状说"姐推我了""姐不给我笔"。
周小梅每次都缩着脖子等他告完,然后等我发火。
但我每次都只"哦"一声,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建国告了几次没人理,慢慢也不告了,但嘴还是碎,时不时冒一句"她凭什么"。
周小梅从头到尾都小心翼翼的,每天用一种"你是不是明天就要变回去了"的眼神看着我。
有一天早上我在灶房切菜,周小梅蹲在门口帮我烧火,火苗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妈,今天是我生日。"
我刀停了。
"你生日?"
"嗯,八岁了。"
她八岁了。
原主记忆里翻了一下,周小梅的生日没人记得,周大勇在厂里三班倒自己都记不清日子,原主压根不当回事,别说生日了,过年都不给她添件新衣服。
张桂英更不会记,她连这个孙女出生在哪天都懒得问。
我看了看案板上那点土豆,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半碗棒子面。
"等着。"
我放下刀,从柜子里摸了两个鸡蛋出来,又从面袋子里舀了小半碗白面,原主留着过年包饺子的,我豁出去了。
鸡蛋打进去,面掺进去,兑了水和了和,揉成一个小面团,擀开切成细条。
手擀面。
我上辈子也就做过两三回,手艺稀烂,切出来的面条有粗有细跟狗啃的似的。
但周小梅蹲在灶台旁边看着,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什么?"
"长寿面。"
"啥是长寿面?"
"过生日吃的,吃了能长命百岁。"
她嘴巴张着,看着我把那一把歪歪扭扭的面条扔进滚水里,看着面条在锅里翻滚,看着我从柜子里摸出最后一滴酱油滴进去。
盛出来一碗,清清淡淡的汤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小撮葱花。
"吃吧。"
她端着碗,手抖得碗沿都在碰筷子。
"就我自己吃?"
"生日的人吃,别人没有。"
她低头吸溜了一口汤,然后又一口,然后又一口,第三口的时候眼泪下来了,啪嗒啪嗒往碗里掉,她一边喝汤一边掉眼泪,鼻涕都快流到碗里了。
"你慢点吃,又没人抢。"
她抬头看我,嘴里塞着面条,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妈,我从来没过过生日。"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切菜。
"以后年年过。"
她在后面没说话,但我听见吸溜吸溜吃面条的声音更快了。
周建国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周小梅在吃面,又要闹。
"妈!她吃什么面!我也要吃!"
"你姐过生日,长寿面只有过生日的人能吃。"
"那我什么时候过生日?"
"你生日还早,到了我给你做。"
"不行我现在就要——"
"你要是再闹,到你生日也没了。"
他嘴一瘪,想哭又不敢,最后站旁边盯着周小梅吃面,盯得周小梅都缩脖子了。
"你看她干啥?去写作业。"
"凭什么她吃面我写作业!"
"因为今天她过生日。"
周建国气得跺了两下脚,最后还是回屋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周小梅一眼。
周小梅端着碗,小声喊了一声"弟……要不给你吃一口",周建国头也不回地走了,嘴里喊着"不吃!谁稀罕"。
周小梅低头继续吃面,嘴角弯了一下。
3 全家首次同桌饭
那天傍晚周大勇回来了。
男人推门进来一身工装灰扑扑的,肩膀上还蹭着一块机油,帆布包往门边一扔。
"桂花,我回来了。"
他第一眼看见周小梅蹲在灶房门口写作业,拿根烧火棍在地上划字。
第二眼看见她身上那件白背心干干净净的,脸也干干净净的,头发像是刚洗过,还软趴趴地贴在脑门上。
第三眼看见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中午吃面条没擦干净的汤印子。
"爸!"
周大勇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愣在门口,鞋都没换。
以前他每次回来,周小梅都缩在墙角头都不抬,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打怕了的小狗,眼神都是灰的。
这回她蹲在门口写作业,脸上是干净的,看见他还喊了一声"爸",喊得还挺响。
周大勇转头看我。
"你……"
"你什么你。"
"她咋——"
"洗了个脸。"
"你就洗了个脸?"
"不然呢?"
周大勇上下打量我,来回看了好几遍,眼神里全是陌生,下巴微微张着,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桂花,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给小梅洗脸?"
"她脸脏,不该洗?"
"该洗该洗,"他赶紧摆手,又看了我一眼,"那个……饭好了没?"
"锅里。"
周大勇去灶房掀开锅盖,看见里头一碗炖土豆一碗炒鸡蛋,还多了半碗青菜汤,愣住了。
"今天吃鸡蛋?"
"小梅长身体。"
周大勇手停在锅盖把手上,整个人像被点穴了。
他慢慢转头看我,看了好几秒,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被人换了?"
我靠着门框看他。
"换啥?"
"以前的赵桂花不会给小梅吃鸡蛋,不会给她洗脸,不会让她上桌吃饭,不会——"他指了指周小梅身上那件白背心,"不会给她穿我的衣服。"
"那你觉得我是谁?"
周大勇盯着我看,眼神里有东西在闪,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但你别换回去。"
然后他扭头盛饭去了,动作很快,像是怕我再说什么他接不住的话。
那天晚上周小梅第一次上了饭桌。
以前原主打发她在灶台角蹲着吃,碗搁地上,跟喂猫喂狗一样。
这回我让她坐板凳上了,跟周建国一边一个。
她坐在板凳上端着碗,浑身僵得像块木板,筷子捏得紧紧的,夹菜之前先看我一眼,再夹一口,放嘴里嚼半天不敢咽似的。
"吃你的,看我干什么。"
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塞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不动。
"咋了?"
"以前我一上桌你就打,扫帚抽后背,抽完了让我蹲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周大勇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吃。"
她低头扒饭,扒着扒着肩膀开始抽。
没出声,眼泪滴进碗里和饭一起咽了。
周建国坐在对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然后把自己的鸡蛋夹了一块放她碗里。
"姐,你吃。"
他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周小梅抬头看他,眼泪糊了一脸。
"谢谢弟。"
周建国别过脸去扒饭,耳朵尖红了一圈,嘴里嘟囔着"我才不稀罕你谢我"。
周大勇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饭,一句话没说,但我看见他拿筷子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周大勇刷碗的时候把我叫到灶房外面,压着声音问我。
"桂花,你到底咋了?"
"没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我瞎了眼行不行?"
他看了我半天,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你这样挺好。"
"哪样?"
"就……这样。"他比划了一下,也不知道比划什么,"别变回去就行。"
然后他进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脑子里那两句话又浮上来。
"扮演好妈妈"还是"扮演好妈妈"?
不知道。
但让小孩上桌吃口热饭,总没错吧。
良心过得去。
日子继续过。
我每天还是那几件事——做饭、洗衣服、给两个小的拾掇,周小梅后背的伤慢慢好了,新肉长出来粉粉嫩嫩的,她走路也不瘸了,早上起来居然会自己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烧水等我起来做饭。
周建国依然是那个事多的主儿,吃饭要挑菜里的葱花,穿衣服嫌颜色不好看,让洗个脸就磨蹭半天。
但他对周小梅的态度慢慢变了,从"她凭什么"变成了"姐帮我看下这个字怎么写",从"野种"变成了"姐你快点"。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被窝里跟周小梅说悄悄话,说"姐你别怕妈,她好像真的变好了",周小梅说"我知道",然后俩人就没声了。
又过了几天,隔壁王婶来串门了。
王婶是出了名的碎嘴子,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知道的。
以前原主跟她处得一般,因为王婶看不惯原主打孩子,原主也不待见她,两个人面上客气底下互相嫌弃。
王婶端着一碗咸菜走进院子的时候,我正蹲在灶房门口给周小梅补裤子,针线活我这辈子第一次干,歪歪扭扭的跟蜈蚣爬似的,但好歹把那个破洞缝上了。
周小梅蹲在我旁边看我缝,周建国在旁边拿树枝逗蚂蚁,嘴里还叨叨着"姐你这条裤子都破成这样了换一条嘛",周小梅说"就这一条",周建国说"那我让妈给你做新的",我瞪了他一眼,他才闭嘴。
王婶一进院子就愣住了,碗端在手里半天没放下。
"哟,桂花,你这是……给小梅补裤子?"
"嗯。"
王婶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针线,又看了看周小梅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背心,又看了看她干干净净的脸,然后看了看周建国蹲在旁边安静地玩——虽然嘴一直没停,但确实在安静地待着——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你转性了?"
"转啥性?"
"你以前……不这样啊。"
又是这句,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以前不是人,现在当人了行不行?"我把针线收了咬断线头,拍拍裤子站起来。
王婶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目光又落回周小梅身上。
"小梅,你妈打你没?"
周小梅摇头。
"她给你吃饭没?"
点头。
"让你上桌没?"
点头。
王婶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嘴巴张着愣了半天,最后把那碗咸菜往灶台上一搁。
"那行,那你好好当人。"
王婶拍了拍围裙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婶走了以后没多久,隔壁李老头又来了。
李老头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谁家有个什么事都找他拿主意。
原主以前跟李老头吵过一架,因为原主打周小梅的时候李老头过来拦,原主骂他多管闲事,李老头气得三天没搭理她。
李老头背着手走进院子,看见周小梅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凑过去看了看。
"写的啥?"
"我名字,小梅。"
"字写得不错,谁教的?"
周小梅抬头看了我一眼。
"妈教的。"
李老头直起腰来看我,那眼神跟王婶一模一样,像在看一个换了芯的人。
"桂花,"李老头咳嗽了一声,"你上回还骂我多管闲事。"
"上回是我嘴欠,"我说,"我道歉。"
李老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道歉,背着手站在那儿缓了好几秒。
"行吧,"他说,"那往后对小梅好点。"
"我正对她好着呢。"
李老头又看了看周小梅身上那件白背心,又看了看我手里那根刚咬断的线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桂花,你要是真改了,年底村里评五好家庭我给你提名。"
我噗嗤乐了,五好家庭。
周小梅抬头看我:"妈,啥是五好家庭?"
"就是表现好的家庭。"
"那咱家能评上不?"
"能,"我说,"你们表现好就能。"
"那我好好表现。"
她低头又拿树枝划字去了,一笔一划特别认真。
又过了些日子,村里谁家办喜事,大家都去吃席,我也带着俩小的去了。
以前原主参加这种场合,周小梅是没资格上桌的,原主打发她在灶台边蹲着吃,别人问起来原主就说"孩子怕生"。
这回我一屁股坐在桌边,左手拉着周建国右手拉着周小梅,一人一边按在凳子上。
同桌的大娘婶子们齐刷刷扭头看我,眼神一个比一个精彩。
"哟桂花,小梅也上桌了?"
"上桌咋了?她不是我闺女?"
"是是是……"大娘们互相递眼色,筷子举起来又放下。
菜端上来了,一大盆红烧肉,一大盆炖鱼,还有半只鸡。
周小梅坐在凳子上,筷子捏在手里不敢动,先看我。
"吃,"我说,"爱吃啥夹啥。"
她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嘴里嚼了,眼睛亮了。
"好吃吗?"
点头,使劲点头,然后又夹了一块,这回夹给周建国了。
"弟你吃。"
周建国咬了一口满嘴油,冲她笑了一下。
同桌的大娘们表情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桂花,"一个婶子凑过来小声说,"你真变了啊?"
"变了,"我把一块鸡肉夹周小梅碗里,"以前不是人,现在当人了。"
婶子笑了,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
"那好那好,变了好。"
那顿席吃到最后,周小梅碗里堆了小山一样高的菜,全是各位婶子大娘夹的,她腮帮子从头到尾都是鼓的。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周建国走着走着说累了,我背着他。
周小梅自己走着,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看啥呢?"
"没看啥。"
"没看啥你老回头?"
她低着头踢了一下路上的石子。
"我怕你不见了。"
我一愣。
"我今天表现好着呢,为啥不见?"
"我奶说,好日子都过不长。"
周小梅的亲奶奶张桂英,一辈子没给过这孩子一句好话,丧气话倒灌了一耳朵。
"你奶说的不算,"我说,"我说了算。"
她抬头看我,月光底下眼睛亮晶晶的。
"那好日子能过多久?"
"过到你长大。"
"长大以后呢?"
"长大以后换你让妈过好日子。"
她想了想,笑了,使劲点头。
"行。"
4 硬刚恶婆婆护女
过了没两天,婆婆上门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周小梅蹲在旁边帮我拧被单,周建国在屋里写作业。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瘦巴巴的老太太杵在门口,穿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往下撇着,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神又冷又硬。
周大勇的亲妈,周小梅的亲奶奶,张桂英。
老太太在乡下独住,偶尔来城里看看。
原主记忆里,张桂英对前儿媳就一直看不上,嫌人家穷嫌人家没本事,前儿媳病死了她连句好话都没说过。
对周小梅这个孙女,她从来没拿正眼瞧过,觉得"丫头片子"不说,还是"外人家的种",身上流着一半外人的血。
以前原主打小梅的时候她不是不知道,但她不管,有时候还念叨"打打也好,丫头不打不听话"。
老太太进了院子,眼睛先往周小梅身上扫了一圈。
看见那件白背心干干净净的,脸上也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蹲在那儿帮我拧被单,有模有样的。
老太太脸色沉下来了,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
"桂花,"她站在院子里,声音不大但冷,"你出来。"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妈,你咋来了?"
"我再不来这个家都要被你折腾成啥样了?"
老太太声音拔高了,隔壁王婶家院子立马安静了。
"你跟我进屋说。"我压着声音。
她没动,站在院子里,冲周小梅一抬下巴。
"我问你,你给她穿你男人的衣服?"
"那件背心旧的,大勇不穿了。"
"旧的也不能给她穿!她身上流的是周家的血吗?她姓周也是那个女人的种!你对她好她能记你的恩?她以后长大了记她亲妈去!你一个后妈费这个劲干什么?"
周小梅拧被单的手停了,两只手攥着湿被单一动不动的,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妈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压低声音,"她才八岁。"
"八岁咋了?八岁她就不是那个女人的孩子了?我告诉你桂花,你对这种丫头好就是犯傻!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给她吃给她穿她以后认不认你?你看看她那个样子,缩头缩脑的——"
"妈!"
我嗓门大了,老太太愣了一下。
周小梅慢慢站起来,被单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她转过身看着我们。
那眼神我见过,一开始她看我就是这种眼神,害怕、不安、随时准备挨打。
我以为她已经没了。
这些日子她笑了,上桌了,过生日了,吃长寿面了,我以为那层东西已经褪了。
但它又回来了。
"她以前挨打的时候你在哪?"我看着老太太。
她愣了一下。
"以前你儿子不在家的时候,你孙女被后妈打成那样,你在哪?你现在跑来说她养不熟,她养不熟是谁造成的?"
老太太嘴巴张了张:"我……我那是——"
"你那是懒得管。"我替她把话说完了,"你不待见她亲妈,连带不待见她,她挨打挨饿你都当没看见,你嫌她是个丫头片子,嫌她是外人家的种。现在我对她好了,你又嫌我对她好。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是想让你孙女好,还是不想让我好?"
周小梅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拽着我后腰上的衣服,拽得紧紧的,指头在发抖。
她比周建国还小一岁,手指头更细更短,但攥得比谁都紧。
"那你也不能对她这么好!"老太太拍着大腿,"她配吗?!她妈当年拖累了我儿子多少年!病病歪歪的花了多少钱!死了连棺材钱都是我周家出的!她生的丫头凭什么享福——"
"就凭她叫我一声妈。"
我打断她。
老太太噎住了。
"我不管她妈以前怎么样,她是我闺女了。她叫我妈,我就认她。她现在身上那件衣服是我换的,她脸上是我洗的,她后背的伤是我涂的药,她今天早上吃的鸡蛋是我煮的。你要是觉得这些事不该干,你以后就别来。你要是能看惯,来了就别当着孩子面说那些丧良心的话。"
老太太脸上的褶子抖了好几下,嘴唇哆嗦着。
"你……你真是赵桂花?你是不是撞邪了?"
"我撞什么邪,"我说,"我良心发现了行不行?"
周小梅攥着我衣服的手松了一点。
老太太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又看了看周小梅,又看了看我,忽然把目光转向屋里,看见周建国趴在窗户那儿往外看。
"建国呢?你光顾着对那个丫头好,你亲儿子不管了?"
"我怎么不管了?"
"我听说你给那丫头吃鸡蛋,建国在地上打滚你都不理?"
我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周建国赶紧缩回去了。
"他那是惯的,不能惯。"
"你亲儿子你不管,管一个外姓丫头——"
"她姓周。"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词了。
周小梅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缩回去了。
但她开口了,声音又小又怯,但清清楚楚的。
"奶奶……"
老太太愣住了。
周小梅又缩了一下肩膀,但没躲回去。
"奶奶,你别骂我妈了……她对我好……她真的对我好……你给我妈一次机会……"
老太太嘴巴张着,看着这个她从来没正眼瞧过的孙女,看了好几秒。
周小梅说完那句就躲回我身后了,攥着我衣服的手又紧了。
老太太沉默了好半天,最后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她说,"你厉害。"
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周小梅一眼。
"丫头,你过来。"
周小梅不敢动,我拍了拍她肩膀。
"去吧。"
她慢慢挪过去,站在老太太面前,低着头。
老太太伸手碰了一下她脑袋,就那么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好好待着,"老太太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别跟你妈似的,丧门星。"
然后她转身走了,院门关上。
周小梅站在院子中间,伸手摸了摸自己被碰过的那块头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回我身边,又攥住了我衣服后摆。
"妈,"她小声说,"奶奶摸我头了。"
"嗯。"
"她以前从来不碰我。"
"以后可能还会碰。"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是不是也没那么坏?"
我蹲下来看着她。
"不知道,"我说,"但她说你妈坏话,我不同意。"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也不同意。"
然后她笑了。
赵秋花上门那天,是个大晴天。
赵桂花的亲妹妹赵秋花,二十七岁,嫁在邻村,生了个闺女比周建国小一岁。
原主跟这个妹妹关系最好,两个人凑一块就没干过好事。
以前原主打周小梅的时候赵秋花在旁边递扫帚,原主骂周小梅"野种"的时候赵秋花跟着一块骂,有时候赵秋花自己还上手掐两下,说"替你妈管教管教"。
赵秋花是抱着她闺女来的,一进院子就把闺女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喊了一嗓子。
"姐!姐你出来!"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出灶房,周小梅从灶台后面缩了一下,往我身后躲了半步。
我看见赵秋花那副架势就明白了,这位是来查岗的。
赵秋花一双三角眼先扫了一圈院子,看见晾衣绳上挂着周小梅那件白背心,看见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看见周小梅脸上干干净净的,再看见周小梅往我身后躲那半步。
她眉毛拧起来了。
"姐,你干啥呢?"
"晾衣服。"
"我说的不是晾衣服!"赵秋花指着周小梅,"你给她洗衣服了?你给她洗脸了?你让她上灶台了?你这几天到底咋回事?我跟你说二来,你变了多少了你知道不?"
"知道。"
"知道你还——"她噎了一下,伸手把躲在身后的闺女拽到前面来,"你看我,咱妈说你不对,你还不听,非给那个丫头片子吃好的穿好的。你亲儿子呢?建国呢?建国不是亲的?"
"建国也有。"
"有啥有!我听咱妈说你给那个丫头吃鸡蛋,建国在地上打滚你都不管?你疯了你?"
"我管了,他乱打滚不该惯。"
赵秋花张嘴瞪眼了好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声音又尖又响:"姐你是不是撞邪了?你是不是让那个丫头的死鬼妈上身了?"
周小梅在我身后攥紧了我后腰上的衣服。
"她妈死了好几年了,上什么身。我就是想开了。"
"你想开啥了?你跟一个外姓丫头想开什么?她不是你生的你养她干吗?"
"她叫我妈了。"
赵秋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嘴张着愣了好几秒。
她闺女在旁边扯她衣角喊"妈渴了",她抬手把闺女的手拍开:"一边去,没看见大人说话呢。"
周小梅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赵秋花那个闺女,又缩回去了。
赵秋花的闺女叫小妮,比周建国小一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穿着一件花布褂子,看着是干干净净的。
但那孩子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看见周小梅在灶台边上蹲着,就跑过去了。
"你蹲这儿干啥?"
周小梅没说话。
"我渴了,你给我舀碗水。"
周小梅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去灶台上舀了半碗凉水递给她。
小妮接过来没喝,转头冲赵秋花喊:"妈,她给我舀水了!她以前不给我舀的!"
赵秋花脸色更难看了。
"姐,"赵秋花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到底咋想的?你以前说好了,这丫头你只管养到十五就撵出去,咱俩说好的事你忘了?"
我记忆里翻了一下,原主确实跟赵秋花商量过,周小梅养到十五岁能干活了就撵出去,让她自己找地方去,省得在家里吃白食。
两个人还合计着把她嫁到远处去换一笔彩礼。
"忘了,"我说,"以前说的不算了。"
赵秋花眼睛瞪大了:"啥叫不算了?姐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这丫头是那个女人的种!她妈当年勾搭姐夫的时候你忘了?你气得三天没吃饭!你现在跟她的种好上了?"
"那是以前的事,孩子没罪。"
"没罪?"赵秋花冷笑了一声,"她没罪?她妈害得你嫁过来当了后妈,天天伺候别人生的孩子,你还替她说没罪?"
周小梅攥着我衣服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那只手又瘦又小,指头关节凸出来,攥得发白。
赵秋花看见周小梅在抖,更来劲了,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看她那个样子!缩头缩脑的像什么样!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对她好她记你吗?等她长大了她找她亲妈去!你看看你看看,你给她吃了几天饱饭她就缩你后头了,装的!全是装的!"
周小梅从我身后挪出来一步,抬头看着赵秋花,嘴唇哆嗦着。
"我没装……"
"你闭嘴!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周小梅又缩回去了,但她没躲回我身后,她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拳头,瘦瘦小小的身影杵在那儿,脸白得像纸,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但眼睛抬着,看着赵秋花。
"我没装,我是真的——"她声音又小又颤,"我是真的想让她当我妈。"
赵秋花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小妮在旁边扯她妈衣角说"妈她哭了",赵秋花一把甩开闺女的手。
"她哭什么哭!装可怜!姐你看看,这丫头会做戏着呢!你以前打的她少了?你现在对她好了她就忘了?她记着仇呢!等她长大了——"
"行了。"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赵秋花停了。
"秋花,你回去吧。"
"姐!"
"回去。"我看着她眼睛,"以后小梅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的闺女我自己管。"
赵秋花瞪着我,像在看一个疯了的。
"那建国呢?你亲儿子你不要了?"
"我要,两个都要。"
"两个都要?姐你分得清亲的后的吗?那个丫头她——"
"她是我闺女了。"我说,"你听明白了就回去,没听明白也回去。"
赵秋花气得胸脯起伏了好几下,一把拽过她闺女小妮的手。
"行!好!赵桂花你长本事了!我跟你说,你这样迟早有你后悔的一天!你等着!"
她拉着小妮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啐了一口。
"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等着你后妈变回去的那天!"
周小梅没躲,站在我旁边看着赵秋花出了院门。
院门关上之后我低头看她,她嘴唇上的血印子还在往外渗,但眼泪没掉。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又僵又硬,嘴角扯着,像在用力证明自己没哭。
"妈,"她说,"你别赶我走。"
"我不赶你走。"
"那我干啥都行,我帮你烧火帮你洗衣服帮你——"
"你好好上学就行。"
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她伸手攥住了我的手,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5 亲妈上门逼选边
赵秋花走了没两天,婆婆张桂英又上门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邻居刘婶,刘婶是个出了名的碎嘴子,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她都要凑上去踩两脚。
老太太进了院子,眼睛先往周小梅身上扫了一圈,又看见她身上那件白背心干干净净的,撇了撇嘴。
"桂花,你妹妹来过了?"
"来过了。"
"她跟我说你不听劝。"
"嗯。"
"我跟你说的话你不听,你妹妹的话你也不听,你到底听谁的?"
"听我自己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转头对刘婶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个儿媳妇,现在翅膀硬了。"
刘婶赶紧接话:"哎呀老姐姐你可别生气,年轻人嘛,一时糊涂,过两天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她给那个丫头片子吃鸡蛋,她亲儿子在地上打滚她都不管!这是想明白的事吗?"
刘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小梅一眼:"桂花啊,不是婶子说你,你这样做确实不对,亲的后的得分清楚嘛,你对她好她以后——"
"她以后咋了?"我打断刘婶。
刘婶被我噎了一下:"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
"你替我想着啥了?你替我想着怎么继续欺负一个八岁小孩?"
刘婶脸一下红了,干笑了两声,往张桂英身后缩了缩。
张桂英这时候又说了一句:"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吵。我就说一句,你现在对她好,她以后不一定记你的恩。她那死鬼妈当年在周家的时候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生的种能好到哪去?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妈。"
老太太停下来看我。
"她妈是老鼠,你儿子是啥?你儿子娶了个老鼠,你儿子是什么?"
老太太被我堵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张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
刘婶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老姐姐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张桂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没再看周小梅一眼,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扔下一句:"你等着吧,迟早有你后悔的那天。"
院门关上之后我蹲下来看着周小梅。
"你奶说的话——"
"我不信。"她打断我,声音又小又倔,"她说你会变回去,我不信。"
"为啥?"
"你天天给我洗脸,给我吃鸡蛋,给我过生日,你变不回去。"
她那个语气又倔又硬,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不变了。"我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她没说话,但笑了。
又过了几天,村里的刘翠娥来了。
刘翠娥是刘婶的亲妹妹,也是个爱嚼舌根的。
她在院子里看见周小梅蹲在地上写作业,周建国在旁边捣乱说"你这笔写错了",周小梅说"那我重写",两个人居然没吵架。
刘翠娥回去之后到处跟人说:"赵桂花疯了,对她那个继女比亲儿子还好,她亲儿子都蹲旁边看她写作业了,这是什么鬼?"
这些话传到赵秋花耳朵里,赵秋花又跑了一趟。
这回她更疯了,进门就骂。
"姐你到底咋回事?全村都在笑话你!说你脑子进水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不改?"
"不改。"
赵秋花气得直跺脚:"行!你等着!咱妈说了,你再这样她就来亲自管你!"
"让她来。"
赵秋花又跺了两下脚走了。
赵秋花说的"咱妈"——赵桂花的亲娘,周建国的姥姥,王巧芝。
老太太比张桂英还厉害,嘴毒心硬,当年赵桂花嫁过来当后妈就是她撺掇的,说"嫁过去当后妈怕啥,丫头片子你随便收拾,没人管你"。
王巧芝来的时候是个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周小梅在旁边帮我递肥皂,周建国在屋里写作业。
院门被推开,一个圆脸老太太杵在门口,穿件靛蓝褂子,头发花白,眼睛又尖又利。
赵桂花的亲妈,王巧芝。
她一进院子,先看见周小梅蹲在我旁边,又看见周小梅身上那件白背心干干净净的,脸色立马沉下来。
"桂花。"
"妈。"
"你过来。"
我擦擦手站起来走过去。
"你小妹说你疯了,我还不信。我来看一看——"她指着周小梅,"你给她穿你男人的衣服?"
"旧的,不穿了。"
"旧的那也是你男人的衣服!她配穿?"
"她冷。"
"冷就冻着!冻死活该!"
周小梅蹲在原地没动,但手停了。
"妈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王巧芝瞪着我:"我难听?我难听还是你糊涂?这丫头是那个女人的种!她妈当年害得你嫁过来当后妈,天天伺候别人的孩子!你不恨她就算了你还对她好?你脑子让驴踢了?"
"她妈是她妈,她是她。"
"什么他妈的她妈的!一窝的!"
王巧芝嗓门越来越大,隔壁王婶家院子又安静了,肯定在听。
周建国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姥姥来了,赶紧凑过去。
"姥姥!"
王巧芝看见亲外孙才脸色好一点,赶紧弯腰搂住周建国:"哎哟我的乖孙,你看看你妈,把你姐当宝了,把你忘后脑勺了!"
周建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周小梅,说了一句:"姥姥,我妈也给我吃的。"
王巧芝愣了一下:"那也不行!你跟她能一样吗?你是亲的她是后的!"
周建国不说话了,退回去蹲在周小梅旁边。
周小梅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别过脸去,但没走。
王巧芝看见两个小孩蹲在一起,气得脸都绿了。
"桂花!我今天把话给你撂这儿!你要么把这丫头送走,要么你就别认我这个妈!你自己选!"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送哪去?"
"送她亲姥姥家去!她亲姥姥不是还在吗?让她去找她亲姥姥去!"
"她亲姥姥不要她。"我说,"她亲姥姥从来不管她。你让她送过去,她亲姥姥能把她在门口晾三天。"
王巧芝噎住了。
"妈,"我说,"你是我亲妈,你不能让我干缺德事。"
"啥缺德事?!"
"把一个八岁小孩往死里作践,就是缺德事。"
王巧芝手指头哆嗦着指着我,气得脸都涨红了。
"好!好!你翅膀硬了!你等着!等你被她反咬一口的时候你可别来找我哭!"
她转身走了,院门摔得哐当一声。
周小梅蹲在院子里没动,周建国蹲在她旁边也没动,两个人像两个小蘑菇一样杵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
"干活,"我说,"衣服还没洗完呢。"
周小梅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妈,你妈不要你了。"
"她气话。"
"那万一她真的不要你了呢?"
"那你们要不要我?"
周小梅愣住了,然后使劲点头,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周建国在旁边哼了一声:"要你呗,不然谁给我做饭。"
"那不就得了。"
我站起来继续搓衣服,肥皂水溅了一脸。
6 系统终于认怂了
日子继续往前淌。
赵秋花后来没再来过,王巧芝也没再来过,张桂英倒是偶尔碰见,在村里路上遇见的时候她会哼一声别过脸去,但没再上门骂。
邻居刘婶和刘翠娥姐妹俩在背后嘀咕我,但当面碰见的时候也不怎么敢搭腔了,因为我上次怼刘婶那话传出去之后,谁都知道赵桂花现在嘴厉害。
有一天傍我正蹲在院子里搓洗衣服,周小梅在旁边帮我递肥皂,周建国在屋里写作业,嘴里还嚷嚷着"姐你来帮我看看这个字"。
突然脑子里滋啦一声,那个消失了不知道多久的系统响了。
"系统重新连接中——连接成功——检测宿主行为记录——"
我手一抖肥皂掉盆里了,水花溅了一脸。
"请宿主扮演好妈妈这个角色。"
它又把那句话念了一遍,然后界面亮了起来,上面开始刷刷刷显示数据。
"行为记录读取中——给继女提供食物——给继女提供衣物——为继女处理伤口——让继女与亲生子女同等待遇——让继女参与家庭餐桌——对外捍卫继女尊严——与邻居负面言论保持对抗立场——与小姨子冲突中坚持立场——与婆婆冲突中坚守立场——与亲妈冲突中坚守立场——"
一条一条往外蹦,满屏都是绿字,密密麻麻的,比上次多了好几行。
"评分中——综合评定——角色扮演完成度——良好。"
良好?
然后系统又沉默了一会儿,电流声响了好几秒,蹦出来一行字。
"备注:宿主在初始指令模糊的情况下,自主探索并执行了符合角色核心要求的正向行为,角色定位准确,情感投入充分。尤其在外部压力情境下(亲妈、婆婆、小姨子、邻里)保持立场一致,行为指标均优于预期。虽与原始指令存在细微偏差,但实际效果优于预期。建议维持当前行为模式,无需调整。"
然后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又蹦出来一行更小的字。
"好吧,就这样吧。"
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蹲在院子里攥着那块肥皂愣了好半天。
肥皂从手里滑下去又掉盆里,水又溅了一脸。
"妈你咋了?"周小梅抬头看我。
"没事,肥皂掉了。"
"你脸都红了。"
"眯眼了。"
她又低头帮我搓衣服去了。
我蹲在旁边看着她。
"扮演好妈妈"还是"扮演好妈妈"?
不重要了。
太阳快下山了,晚霞红通通的铺了半边天。
"妈,"周小梅忽然抬头,"今天王婶给我塞了一颗糖。"
"王婶?"
"嗯,她说'你妈变好了,你以后有福了'。"
周小梅从兜里掏出那颗糖,油纸包着的水果硬糖,跟她以前吃的那种一样。
"我没吃,等你回来一起吃。"
她剥开糖纸,把糖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妈你尝尝。"
我接过来塞嘴里,甜的。
周小梅把那半颗糖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冲我笑了。
"甜不甜?"
"甜。"
"那以后有好东西都分你一半。"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周建国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作业本:"妈今天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
"手擀面!要荷包蛋!姐你也吃!"
周小梅抬头看他:"你不是不爱吃面吗?"
"那是以前,现在爱吃。"
周小梅笑了,转过头来看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一人一碗,都有。"
"那我明天还想吃。"周建国说。
"明天再说。"
"那我后天——"
"周建国你再叨叨今天就没荷包蛋了。"
他闭嘴了,蹲在灶膛边生火去了,一边生火一边还嘟囔:"姐你帮我说句话呀。"
周小梅没搭理他,蹲在另一边添柴火,但嘴角翘着。
我站在灶台前面和面,案板上的面粉扑了我一脸,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子,映着两张小脸。
扮演好妈妈。
扮演好,妈妈。
算了。
不管哪种。
他叫我妈了。
她叫我妈了。
他们把糖掰成两半分给我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