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肆意蔓延的触须猛地缩回,像被烫伤的蛇。畸变的色彩凝固了一瞬,继而开始消退。
所有正在被抽离的光——那些从辛绅和周围人身上被拔起的七彩光芒——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弹回各自的身体。
辛绅涣散的视线里,一道身影从酒吧破碎的门口踏了进来。
是个女人。
白色衬衫,黑色长裤,马尾利落扎在脑后。她手里握着一柄东西,好像舞动的光线,身上流淌着细碎的银光,像封着一道流动的星河。
她看都没看辛绅,目光锁死兔女郎。
“心魔‘恐惧’,评级四星。”女人声音毫无波澜,“吞噬情绪,畸变现实——谁把你喂这么大的?”
兔女郎——或者说,恐惧心魔——发出尖啸。
它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涌出更多粘稠的色彩,数条带着吸盘的暗红触须从背后猛地爆开,撕裂了那身廉价的兔女郎装,带着腥风抽向女人。
女人动了。
快。
快得辛绅只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她侧身,触须擦着发梢掠过,砸碎了身后的卡座。手中的光芒在同一刻划出一道简洁的银弧。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那些触须、那些流淌的污秽色彩,一碰到银光,就像泼上强酸的蜡,瞬间熔解、汽化,只留下几缕刺鼻的黑烟。
“低语碎片……附着在‘恐惧’上?”女人低声自语,脚步未停,迎着再次扑来的心魔,短刃笔直刺出。
动作干净利落,精准得近乎残酷。
刃尖没入兔女郎的胸膛。
没有血。只有一团混乱的、七彩斑斓、不断蠕动变幻的光团,被刃身从它体内硬生生“挑”了出来。光团疯狂挣扎,内部传出无数细碎、重叠的怨毒嘶喊。
女人左手凌空一握,银光交织成笼,将那光团死死囚住。
兔女郎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瘫倒在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灰败,转瞬间就只剩下一层蒙在骨架上的薄皮,和那套空洞洞的服装。
酒吧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潮水般退去。扭曲的色彩恢复正常,诡异的低语消失,只剩下音响里那首电子乐还在不知疲倦地空转,衬得现场一片死寂。
女人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辛绅身上。
她眉头极细微地蹙了一下。
“你……还醒着?”
辛绅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
“你刚才和它对视了。”她问。
辛绅点了点头。
谢言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伸出手,把辛绅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恭喜你。”她说,“你是近十年来第一个和四星恐惧心魔对视之后,没有疯掉的人。”
女人快步走近,手指虚点在他眉心。
银光渗入。
下一秒,她脸色变了。
“七情被抽空了……”她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波动,“怎么可能?普通人被波及,顶多情绪低迷几天……你这是连‘根’都被拔了。”
辛绅听不懂。
他只觉得冷。空洞的冷。
“你的情况很特殊,也很糟糕。”谢言竹缓缓开口:“失去情感锚点,你的自我意识无法维持。根据协会过往案例记录,你会在两周内,逐渐‘行尸化’。除了保留基本生理功能外,不再有任何欲望和情感,变为一具会呼吸的空壳。”
辛绅安静地听着,像在听别人的诊断报告。
“所以,”他开口,声音沙哑平板,“然后呢?”
谢言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怜悯。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晶体,和刚刚她从兔女郎体内收取的晶体十分相像——拇指大小,核心处七彩流转变幻,仔细看,里面仿佛封着一只不断冲撞、充满憎恨的微型怪物。
“这是‘憎恨’心魔的核心——憎恨魔种。本来是我上个任务的战利品。”她将晶体举到辛绅眼前,七彩微光映亮他灰败的脸,“植入它,可以暂时替代你被毁掉的情感中枢,成为你意识新的‘锚’。能立刻阻止‘行尸化’。”
“代价。”辛绅吐出两个字。
“很高。”谢言竹没有回避,“第一,魔种源于人性罪孽的极端化。植入‘憎恨’,它的力量会日夜侵蚀你,让你变得易怒、偏激、充满攻击性。你需要用意志对抗它,像对抗心理疾病一样。”
“第二,是‘七罪天平’。”她的语气加重,字字清晰,“单一罪孽心魔在你体内不受控制地增长,结局只有一个:你被它彻底吞噬,意识消亡,身体沦为这股力量驱动的怪物,也就是‘完全魔化’。比行尸更可怕。想活下去,你必须在植入‘憎恨’后,主动去猎取其他属性的魔种——贪婪、嗔怒、痴愚、爱恋、厌恶、恐惧。用它们的力量,来制衡‘憎恨’。你必须像一个走钢丝的人,时刻维持体内七种罪孽之力的微妙平衡。任何一点显著的倾斜……”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天平一端是你的人格,另一端是疯狂与毁灭。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深渊边上。”
辛绅沉默了几秒。空洞的胸膛里,连权衡利弊的情绪都没有。只有一丝最原始、最本能的东西在驱动——不想就这么结束,哪怕是第二次。
“我接受。”
谢言竹不再多言,眼神一凝,掌心那枚七彩晶体猛地按向辛绅心口。
“嗤——”
灼痛炸开。
辛绅弓起身,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那晶体像活物一样钻入他体内,沿着血管蔓延,最后停在心脏位置。
冰冷的空虚感稍微缓和。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饱胀”——仿佛心脏里多了颗不停搏动的异质肿瘤。
“暂时用‘憎恨’魔种顶住了你的生命流失。”女人收回手,语气复杂,“但魔种本质是罪孽与低语的结晶。它只会不断消耗你,你需不断收集七罪魔种来维持住心的平衡。”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卡座里、浑身被冷汗浸透的辛绅。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猎杀心魔,夺取魔种,就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辛绅艰难地抬起眼皮,汗水模糊的视线里,女人的身影有些摇晃。
“……你是谁?”
“谢言竹。心使协会,五星心使。”她报出身份,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是我来晚了,才导致你七情被抽空。”
“所以,这是我给你的补偿,也是你逃不掉的诅咒。”她手腕一翻,将一个样式古朴的银色手镯抛到辛绅身边,“戴上它。这是‘谛听镯’,既是通讯器,也是你的保护符,我之后会联系你的,活下来,别浪费我的战利品。”
她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