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二年,秋,申时。
天没下雨,云压得更低了。
沈珝回县衙,还没坐稳,赵书吏就来报:"推官大人,洛州府来人了。"
沈珝皱眉。
"谁?"
"司法参军的随从。说参军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珝看了一眼窗外。云低得像要塌下来。他起身,换官服。
赵书吏在身后小声问:"大人,这都第三回了,含嘉仓那案子,您报上去了?"
"报了。"
"参军大人没批?"
"没批。"
赵书吏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沈珝知道他想说什么。三回了。第一回查恒通号漕运账目,被叫回去。第二回查恒通号私盐路子,被叫回去。这是第三回——含嘉仓赈灾银亏空。
三回都被叫回去,三回都是陆景衡叫的。
沈珝整好衣冠,出门上马。出发去洛州府署。
到了洛州府署,沈珝递上名刺,这回没等。随从直接领他进去。
陆景衡还在那间廨房,煮着茶。茶汽袅袅,像没断过。
"坐。"陆景衡抬手。
沈珝没坐。
"沈推官,"陆景衡抿一口茶,"听说你今日去城南了?"
沈珝的指节动了一下。城南。微之书肆。他去茶馆坐了半个时辰,进书肆待了一刻钟。这一下午的工夫,陆景衡就知道了。
"去看了看书肆。"沈珝说。
"哪家书肆?"
"微之书肆。"
陆景衡的笑没变,眼角的纹却深了一点。
"买书?"
"看看。"
陆景衡放下茶盏。
"沈推官,"他声音不高不低,"微之书肆的掌柜,姓什么?"
"姓卢。"
"卢氏的哪一支,你知道吗?"
"卢怀远的庶子。"
"庶子。"他念这两个字,"庶子不受宠,分不出家业,开个书铺子糊口。这种人在洛阳城里一抓一把,你查他做什么?"
"他卖《疑狱集》。"
"卖《疑狱集》犯法?"
"他左手。"
陆景衡的茶盏顿了一下。极短,短到旁人看不出来。
沈珝看出来了。
"左手?"陆景衡放下茶盏,"沈推官,洛阳城里左撇子一抓也是一把。左手拨算筹,左手理书,就能定他杀人?"
沈珝没说话。
陆景衡看着他,笑意不减,眼底却沉了下来。
"沈推官,"他声音慢下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沈珝站着,没动。
"卢怀远致仕前是户部侍郎。他嫡子卢明诚,娶的是清河崔氏女。他续弦是太原王氏女。卢氏这一门,三姓联着,洛阳城里动一根,朝堂上就得抖三抖。"
"你查卢明远,卢怀远会知道。卢怀远知道了,王氏、崔氏都会知道。你一个从七品下的推官,扛得住?"
沈珝的指节叩在腿侧。
"大人叫我别查?"
"我叫你想清楚。"陆景衡端起茶,"查周延嗣,我给你撑着。查卢氏,我撑不住。"
"为什么?"
"因为周延嗣是度支郎中,从五品,上面有人想动他。卢氏不一样,卢氏是根,根动了,树倒,树底下的草也活不成。"
陆景衡看着沈珝,眼底那点笑散了。
"你是草,我也是草。"
沈珝没接话。他看了陆景衡一眼。
"大人怕丢官,下官不怕。"
陆景衡的茶盏一顿,茶汽晃了一下。
"大人动不得,下官动得。"沈珝没停,"大人怕的是卢氏的根,下官查的是卢氏的账。根动不动,是大人的事。账查不查,是下官的事。"
陆景衡放下茶盏,看沈珝。良久,他没说话。
沈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陆景衡在身后叫他。
"沈推官。"
沈珝停步。
"卢明远那人,"陆景衡的声音不高,"我见过。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像个书生。洛阳城里说他闲的,没人说他坏的。"
沈珝没回头。
"书生也能杀人。"她说。
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阖上。
这次,沈珝没回头听。她知道门后那只暗格会开,那封"卢氏缄"会锁进去。
她往洛州府署大门走。走出三步,她停住。
不对?陆景衡今天的话,比上回多。
上回是"卢氏动不得",一句话。这回是"卢怀远、王氏、崔氏、三姓联着",一串话。
上回是"查得慢一点",这回是"想清楚"。
上回没提卢明远,这回提了——"温文尔雅,像个书生,没人说他坏"。
陆景衡在替卢明远说话。替卢明远说话,不是替卢氏说话。
沈珝的指节叩在大门框上。
陆景衡收了卢氏的钱?不像。收钱的人不会说这么多话,收钱的人一句"别查"就够了。
陆景衡怕卢氏?也不像。怕的人不会提"卢怀远、王氏、崔氏",提了就是提醒他查到哪一层就得停。
陆景衡在——保他。
所以提卢明远,是想让我自己收手——"那人温文尔雅,没人说他坏,你别往他身上想"。
陆景衡知道什么。
沈珝攥紧腰间的铜鱼符。
他知道什么,沈珝还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清楚了
陆景衡不是单纯压案子的上官。他在两难。
沈珝推门出洛州府署,踏入申时的阴风里。
酉时,洛阳县衙。
沈珝回衙,赵书吏递上一张名刺。
"大人,有人递了名刺,说要见您。"
沈珝看名刺。名刺上写着一个字:卢。
下面小字:明诚。
沈珝的指节顿了一下。
卢明诚。卢怀远嫡子。恒通号现任东家。娶清河崔氏女。
赈灾银折粟,经手恒通号——经手卢明诚。他来了。
沈珝把名刺翻过来,背面空白。
"人呢?"
"在前厅等着。"
"等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
沈珝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
卢明诚等小半个时辰,不走,要见他。
他把名刺搁在案上,整了整衣冠,往前厅走。
卢明诚坐在客座上,手里一盏茶,没动。
他年过三旬,面白体胖,穿一袭锦袍,腰间一块玉佩,拇指一枚玉扳指。锦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玉佩是和田青玉,扳指是羊脂白。
一身行头,抵洛阳城里一户中人之家三年的口粮。
沈珝进前厅,卢明诚起身,拱手。
"沈推官,久仰。"
沈珝还礼。
"卢公子,不知有何见教?"
卢明诚笑,笑得热络,像老熟人。
"沈推官,明诚今日来,是为含嘉仓那桩案子。"
沈珝看他。
"卢公子怎么知道我查含嘉仓?"
"洛阳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卢明诚坐下,把那盏没动的茶往前推了推,"沈推官查含嘉仓,查到恒通号,明诚是恒通号的东家,自然知道了。"
沈珝没坐。
"卢公子是来解释恒通号账目的?"
卢明诚摆手,笑了笑。
"沈推官,明诚不是来解释账目的。账目的事,自有账房李掌柜打理,明诚不懂那些。"
他顿了顿。
"明诚是来给沈推官送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搁在案上,推到沈珝面前。
"这是?"
"一点心意。"卢明诚笑,"沈推官查案辛苦,明诚备了薄礼,权当茶资。"
沈珝没动。
她知道锦匣里是什么。
银子。
卢明诚在塞钱。
沈珝看卢明诚。卢明诚还在笑,笑得热络,眼底却有一丝不安——一丝极快闪过的不安。
"卢公子,"沈珝开口,"这锦匣,下官不能收。"
卢明诚的笑僵了一下说:"沈推官"
"含嘉仓的案子,下官还在查。"沈珝声音不高,"恒通号是经手人,卢公子是东家。案子没结,下官收东家的礼,于理不合。"
卢明诚的笑收了。他看沈珝,看了一瞬。
"沈推官是怕收了礼,案子不好查?"
"下官不怕。"沈珝说,"下官是不收。"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只锦匣。
"卢公子这钱?"沈珝声音不高,"留着赔洛阳百姓的霉粟吧。"
卢明诚的脸一下子白了。
锦袍下的手抖了一下,玉扳指磕在案沿,脆响。
"沈推官……什么意思?"
"恒通号从含嘉仓搬了六年的旧粟。"沈珝看着他,"磨成粉,掺新粟,卖给城南百姓吃。卢公子是东家,这钱是脏的。"
卢明诚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脸上的热络散尽了,露出底下的——慌。
"沈推官,明诚多说一句。"他声音低下来,"恒通号的账,明诚不懂。但明诚知道,恒通号经手的银钱,不止含嘉仓一处。若沈推官揪着含嘉仓不放,牵出来的——"
他顿住。
"不止恒通号。"
沈珝看着他。
"牵出谁?"
卢明诚的嘴张了张,没说。他拱手,告辞。
"沈推官,明诚告退。锦匣留在这里,沈推官不收,扔了便是。"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沈推官,明诚还有一句。"
"卢公子请讲。"
"含嘉仓的事,"卢明诚的声音更低,"明诚的弟弟,或许知道一些。"
沈珝的指节叩了一下案沿。
弟弟。卢明远。
"卢公子何意?"
卢明诚没答。他推门出去,踏入暮色。临出门时,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绊在门槛上。
沈珝立在案前,看那只锦匣。他没打开。他喊赵书吏进来,指着锦匣。
"这东西,登记造册,入库。"
赵书吏愣了一下:"大人,这是——"
"卢明诚送的。"
赵书吏的脸白了。
"大人,这……这要是收了——"
"没收。"沈珝说,"登记造册,留着。日后是证。"
赵书吏抱着锦匣出去。
沈珝喊住他。
"等等。"
赵书吏回头。
"登记的时候,"沈珝说,"记一笔,长安二年秋,卢氏嫡子卢明诚赴洛阳县衙,赠锦匣一只,内银若干。推官沈珝拒收,原物入库。"
赵书吏愣了一下:"大人,这……"
"还要记一笔。"沈珝说,"卢明诚离衙时言:含嘉仓之事,其弟或知一二。"
赵书吏的笔顿住。
"大人,这是把卢明诚的话……"
"录下来。"沈珝说,"行贿人证,亲口所言,录在案。日后他翻不了。"
赵书吏咽了口唾沫,抱着锦匣出去。
沈珝听见他在廊下喊书吏备笔墨,嗓子里带着一丝抖——这案子,越查越大了。
沈珝坐下,翻腰间那卷《疑狱集》。他没翻书。他在想。
卢明诚来塞钱。塞钱不成,放话——"牵出来的不止恒通号"。放完话,又丢一句——"我弟弟或许知道一些"。卢明诚在干什么?
沈珝的指节叩在案上。
卢明诚在甩锅?
恒通号经手赈灾银,亏空两万零五百贯。这笔钱进了恒通号,恒通号是卢明诚的。卢明诚怕查,来塞钱。塞钱不成,知道沈珝要查到底,就把锅往弟弟身上甩——"我弟弟或许知道"。
卢明诚和卢明远,是嫡庶。
嫡庶不和,洛阳城里都知道。卢怀远偏嫡遮丑,王氏护嫡打压庶子,卢明远被赶出去开书铺子。
卢明诚甩锅给卢明远,是想让沈珝查弟弟,不查哥哥。
沈珝合上书。
卢明诚怕。怕的人,心里有鬼。
那两万零五百贯,恒通号经手,卢明诚是东家——钱进没进卢明诚的口袋?
沈珝起身。
门外,天黑透了。他往前厅门口走,推门。
门外,风又起,卷着落叶。
赵书吏追出来:"大人,去哪?"
"卢氏别业。"
赵书吏愣住:"这……这时候去卢氏别业?"
沈珝没答。
她翻身上马,往城北去。没去卢氏别业。走到半路,在天津桥边勒住马。立桥上,看洛水。洛水东流,无声。两岸灯火稀疏,倒映水里,碎成金光。
沈珝看那金光,看了很久。不能去卢氏别业。去了,就是打草惊蛇。卢怀远、王氏、卢明诚、周延嗣都在别业里,他一个从七品下的推官,夜闯卢氏别业,问不出什么,反被卢氏反咬一口。
得等。等第三桩案子。等凶手自己动。
沈珝翻腰间那卷《疑狱集》,翻到卷五。
罗织。
跪缚断喉,胸前贴罪状。凶手会给第三个人贴罪状。罪状上写的,就是凶手想"掘"出来的东西。
沈珝合上书。他调转马头,回县衙。天津桥下,洛水东流,无声。桥上一盏灯笼晃过,是巡夜的坊丁。灯笼光照在水上,一闪,没了。沈珝策马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