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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11 09:32:14

青禾村的复活台先亮了一下。

台面中央随即传出一阵不太顺畅的嗡鸣。白光闪了两闪,阿顿被复活台从里面“吐”了出来。

他踉跄两步,左脚绊住右脚,结结实实坐在石板上。药草、旧血和焦煳布料的气味一股脑钻进鼻子,他捂着胸口干呕了两声。

一副担架正好从旁边抬过。上面躺着个刚死回来的冒险者,肩头裹着渗血的绷带,正有气无力地和医馆学徒争论药钱。

登记员用册子敲了敲台沿。

“别堵着。这只是绑定复活点,难受一会儿就过去了。真死一回,能不能自己走下台可说不准。”

阿顿装作没听见。他先摸胳膊,左右各一条;再摸腿,也是两条;最后按了按胸口,心脏还在跳,除了摔得有点疼,没有少什么零件。

确认完人,他立刻去摸腰间的钱袋。

铜钱碰撞的脆响传出来,阿顿总算松了口气。

人没少,钱也没少。这次登记很成功。

严格说来,他还没有真正复活过。刚才那阵白光只是把灵魂印记绑在青禾村。以后真死了,灵魂会先去天堂复活厅排队,等冷却结束,再从这座台子上回来。

登记员解释这些时,阿顿只关心一件事。

“排队收费吗?”

“基础复活不收。”登记员翻过一页册子,“特殊复活另算。”

阿顿按手印的手指顿住了。

“特殊复活多少钱?”

登记员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用不上。能走基础复活的人,都用不上那个。”

阿顿没再追问。他低下头,把钱袋里的铜币一枚枚倒进掌心,数得比刚才按手印还认真。

一共十二枚。

登记前十二枚,登记后还是十二枚。冒险者协会没有借着灵魂材料费、复活台维护费或自愿捐助的名义悄悄扣钱。

很好。

他的指尖又探进袋底,碰到一枚边缘磨得发圆的旧铜币。手指停了一瞬,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算进刚才的十二枚里,只把钱重新装好,牢牢系紧袋口。

胸前的灰白徽记已经凝实。中央是一面小盾,下面刻着一个“一”字。

从今天开始,阿顿就是正式盾卫了。

他对这个选择十分满意。

协会门前的职业招募牌上,盾卫那栏最大的三行字写着:

常年稀缺。

入队优先。

装备优先。

当时招募牌前挤满了新人。一个背着弓的家伙正拿树枝画图,一本正经地告诉旁人,捕兽夹只要埋得够多,总有一只会被踩中。至于先踩中的是野兽还是队友,属于布置完成后再研究的问题。

阿顿听了半句,默默往旁边挪远了一点。

他又看向盾卫那栏。常年稀缺,竞争就少;入队优先,赚钱就快;装备优先,自己可以少买。至于牌子最下面那两行小字,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想来不会比这三条更重要。

阿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入队优先”。多进一个队,就能多分一份钱。钱多一枚,那个遥远的数字就能近一点。

他没有继续往下算。那个数字他早算过很多遍,每次算完都觉得太远。

其他职业的入门花费也帮他坚定了选择。雷术师要买法杖,猎人要买弓箭,牧师连祷文和药草都得自己备。盾卫导师看了他许久,竟主动免去第一次训练费。

导师当时张了张嘴。

“你这情况……选盾卫是对的,至少……”

“我知道,我天赋好。”阿顿及时接过了话。

导师最后只叹了口气。

他还教了阿顿一句很有气势的话:盾卫左手持盾,右手持剑,挡住敌人的第一下,再把第二下还回去。

阿顿尤其喜欢“还回去”三个字。

他脑中已经起了画面。黑云压着战场,狂风卷起披风,怪物迎面扑来。他先用盾撞偏狼口,右手短剑从盾侧递出,再微微侧脸,对身后的同伴冷冷说一句:

“退后。”

盾负责保命,剑负责抢掉落,这才是阿顿理解的盾卫。遗憾的是,画面里一旦出现装备账单,披风便吹不起来了。

村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将阿顿的披风吹没了。

一个背着破行囊的新人跌跌撞撞冲过安全线,裤腿被撕开几道口子。他跑到复活台附近便跪在地上,回头死死盯着来路。

村卫赶过去扶他,那新人只挤出几个字。

“黑松林,狼,里面全是狼。”

几乎同一刻,远处树林上方闪过一道细长的紫白雷光。闷响隔了片刻才滚到村里,惊得屋檐下几只鸟扑棱棱飞走。

阿顿也朝那边看了一眼。

他今天领的任务是去青禾原外围处理三只长耳兔,报酬六枚铜币。青禾原听起来就长满青草,和黑松林显然不是同一个地方。

任务告示上还盖着协会的绿色印章:适合新人,风险较低,凭三对完整兔耳结算。阿顿在任务栏前挑了很久,别的委托不是路远,就是要求自备工具,只有这一张没有写任何额外花费。

六枚铜币,只要途中不买东西,回村时就是六枚净赚。

“净赚”这两个字给人的勇气,通常比“危险较低”更充足。

狼再多,也不至于换个地方追他。

“刚登记的盾卫?”

身侧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阿顿下意识捂住钱袋,转头看见复活台旁停着一辆木制货车。车厢两侧展开成三排货架,地图、药瓶、绷带、短剑和干粮摆得整整齐齐,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面崭新的圆木盾。

柜台后站着个身穿褐色长褂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胡子修得齐整,脸上的笑也很齐整。

青禾村的人都叫他余老板。

阿顿见过他向受伤的冒险者卖止血药。对方每多流一点血,药价就往上跳一枚。阿顿当时就觉得那名冒险者不够冷静。

换成他,肯定先讲好价再流血。

“盾卫好啊。”余老板取下圆盾,“遗迹探路、野外护队,就连赶一头拱地的野猪,都有人愿意多出两枚铜币找盾卫。小兄弟有眼光。”

阿顿听见“多出两枚”,腰背不由挺直了一些。

“我认真考虑过。”

余老板把盾递给他。两层桦木压成的盾身,边缘包着薄铁,背面缝着两条结实皮带。阿顿将左臂套进去,试着抬了抬。

盾牌能遮住大半张脸。再举高一点,可以把整张脸都挡住;如果顺便蹲下,连胸口和肚子也安全了。阿顿还试着向前顶了一下,盾沿差点扫落柜台上的绷带,气势已经有了。

阿顿越试越满意,只露出一只眼睛问:

“狼咬得穿吗?”

“普通狼,多半咬不穿。”

“多半?”

“饿急了的狼,不太尊重货物说明。”

林子方向隐约又传来一声闷响。余老板抬手弹了弹盾面,木板发出厚实的笃笃声。

阿顿从盾后探出脑袋。

“多少钱?”

“十二枚。”

他的手臂当场失去了力气。

钱袋里正好十二枚能动的铜币。至于另外那一枚,不算数。它像是根本不在里面,阿顿连碰都没去碰。

十二枚可以买十二个白面饼,也能在大通铺睡六晚,或者喝三碗加肉的热汤。

盾能挡狼,盾不能吃,也不能替他交床钱。

阿顿把圆盾轻轻放回柜台,唯恐磕出一道印子,余老板立刻要求他买下。

“有没有便宜的?”

余老板从车底摸出一只包着铁边的旧锅盖:“四枚。以前是锅盖,现在举在身前,它就是盾。”

阿顿往上挡只能护脸,往下挡只能护肚子。想两处都保住,需要狼十分配合。他把锅盖也放了回去。

余老板并不失望,顺手抽出一把短剑。剑刃不长,寒光却亮得很认真。

阿顿的目光跟着剑尖转了半圈。把它挂在腰间,再站到村门口稍微侧身,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正式冒险者。

“新手短剑,八枚。”余老板说。

风停了。

阿顿艰难地移开视线。

“真正的战士,武器在心里。”

余老板将短剑插回鞘中。

“那你最好别让狼咬到心。”

他紧接着摊开一张羊皮地图。青禾村、溪流、田地和村外岔路都画得清楚。一条路旁是长耳兔和慢脚鸡,另一条路旁画着蛛网和狼头。

“村外地图,六枚。”

阿顿凑近,想先记住岔路。余老板的手臂随即横过来,正好盖住方向标记。

阿顿往左探头,手臂跟着左移;他又往右,手臂也往右。两人无声地来回晃了三次,货架上的小药瓶都被带得轻轻碰响。

“一张纸卖六枚?”阿顿终于站直。

“纸不值钱,活着走到地方的路值钱。”

“村外总共两条路。我随便选一条,也有一半机会走对。”

余老板点头:“算得很准。”

阿顿顿时觉得自己的判断得到了专业商人的认可。

“六枚只买另外一半,不划算。”

“走错了怎么办?”

“回来再走另一条。”

余老板把地图慢慢卷起。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狼嚎,复活台旁的人声安静了半息。

“要是回不来呢?”

阿顿看了一眼刚被抬进医馆的新人,又看向那张价值六个白面饼的地图。

“那地图钱也算省下了。”余老板替他把账算完。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祝福。

阿顿还是捂紧钱袋,转身走向村门。任务报酬只有六枚,先花六枚买地图,辛苦一天等于没赚。花八枚买剑去赚六枚,更是亏本。

成熟的冒险者必须抵抗诱惑,尤其是昂贵又好看的诱惑。

“出了村,青禾原和黑松林各一条路。”余老板在后面提醒,“别走错。”

阿顿没有回头。

“我有判断。”

村门外,两条碎石路绕过矮坡,很快分向两边。岔路旁本来立着块木牌,此刻却倒在泥里,只露出半截木桩。左边有树,右边也有树;左边铺着碎石,右边的碎石甚至更平整。

一名扛着锄头的村民从田埂经过,随手朝一边指了指。

“去青禾原走左边。”

阿顿刚要迈步,忽然发现对方和自己面对面站着。

“你的左边,还是我的左边?”

村民已经拐下田埂,只留下一个懒得回头的背影。

这种含糊的指路显然不能拿来赌命。

阿顿本想抛枚铜币决定方向,手伸进钱袋又停住了。草这么深,铜币滚进去很难找。用六枚省下的钱,冒一枚丢失的风险,也不划算。

他从路边捡起一根树枝,竖在岔路中央。

“真正的冒险者,要懂得借助自然。”

树枝晃了两下,向右倒去。

“右边。”

阿顿说得斩钉截铁。在他嘴里,这根树枝已经认真考察过两条路,还对附近怪物做过访谈,结论十分可靠。

他沿右边的路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余老板还站在货车旁,隔着村门远远看着他。那目光少了几分做生意的热切,多了点认得却帮不上忙的沉默。

阿顿没看懂。他立即挺直腰背,加快脚步,装出自己早就知道方向的样子。

村门很快被树影挡住。

“六枚铜币,六个白面饼。”

阿顿小声念着,越走越觉得选择正确。地图只能看路,白面饼可以填肚子。吃饱才有力气走路,从用途来看,白面饼也能帮助赶路,而且味道更好。

两旁的树木渐渐高大,树皮黑得发沉。枝叶在头顶交叠,阳光落到地上,只剩细碎的灰白光斑。脚下的碎石路也越来越窄,没走多久,便成了一条铺满松针的小径。

路边没有长耳兔,没有慢脚鸡,也没有其他接任务的新人。

阿顿的脚步慢了下来。

任务告示明明说,青禾原外围的长耳兔多得能踩坏庄稼。抢任务的人一多,有时还得两三个人追同一只。这里却静得只剩风声,连虫鸣都听不见。

他停下,回头看了看。

来路已经被树影切得七零八落。刚经过的几棵黑松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树根旁还有几团被踩烂的泥,不知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阿顿蹲下去看了一眼。

泥里印着四个趾头,足有他的半个手掌大。

脚印不止一个。稍远处还有两串,从灌木后绕进林子深处。旁边一棵黑松的树皮被抓开,几道新鲜划痕几乎和阿顿胸口齐高。划痕下面粘着一撮灰毛,风一吹,灰毛抖了抖,却没有掉。

阿顿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他突然觉得,随便摸野外的毛也不太卫生。

他立刻站起来。

“大狗。”

叫成狼不利于稳定心情。何况黑松林的狼都在另一条路,这里理论上是青禾原。

理论有时比地图可靠。最重要的是,理论不收钱。

右侧灌木忽然晃了一下。

阿顿立刻后退半步,直到看见枝叶间粘着几根雪白的细毛。那是长耳兔的毛,任务告示上画得很清楚。

两枚铜币。

他刚刚缩起的肩膀又挺了起来。阿顿压低脚步,拨开灌木追出几步,右手已经提前摆好抓兔耳的姿势。只要兔子还在,他甚至可以绕过整片林子的不合理之处,先把今天的第一笔收入装进袋里。

灌木后没有兔子。

湿泥上拖着一道暗红色的长痕,几缕白毛一路粘到树根旁。尽头躺着半截兔耳,切口参差,旁边压着几个比刚才更深的爪印。

咔嚓。

更深处有树枝断了。

阿顿维持着抓兔耳的姿势,慢慢把手收回。他退回小径,还顺手将刚才拨开的灌木合拢,免得里面的东西误以为他在邀请。

长耳兔大概已经跑了。地上的部分可能只是它换下来的旧耳朵。

阿顿继续往前,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没走多远,一块倒下的木牌拦在路边,大半牌面浸在泥里,只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他伸手想把木牌翻过来,指尖碰到泥水又缩了回去。

牌子很沉,翻完还得洗手。上面既然写着“林”,多半只是提醒前面有树林。这件事他已经亲眼确认过,没有必要再确认一遍。

一阵风穿过树冠,带来很淡的焦煳味。

阿顿终于觉得不太对。

他转过身,准备沿原路回村。身后几条小径挤在相似的树干之间,每一条都像来路,又都不像。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紫白色雷光撞开树冠,大片黑鸟受惊飞起,断枝和松针下雨般落了满地。阿顿整个人僵住,头发被空气里游走的电意激得微微竖起。

第一声狼嚎紧跟着响起。

第二声在左前方。

第三声近得像隔着几棵树。

阿顿的脑子还在分辨方向,双脚已经替他作出决定。

“回村。先熟悉村内设施,明天再开展野外工作。”

这个安排很稳妥。他转身刚走两步,林中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那边那个盾卫!”

阿顿脚步一顿,左右看了看。附近没人,对方大概叫错了。

他继续走。

“穿灰衣服、胸口挂盾牌徽记的那个!”

阿顿低头。协会发的灰布衣,盾形徽记,条件全对。

他飞快躲到一棵黑松后面,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还没学过走位的新人。身体藏住了,胸前徽记却露在树外,灰白微光在昏暗林间十分显眼。

“把徽记藏到树后面的那个,说的就是你!”

阿顿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徽记边缘,慢慢把它也拖回树后。

林子安静了一瞬。

“我已经看见你了!”姑娘的声音陡然拔高。

阿顿贴着树干,认真权衡起来。直接离开最安全,探头看一眼也可以,万一地上有掉落呢?

他犹豫片刻,极其谨慎地露出半只眼睛。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一名扎着高马尾的姑娘站在半人高的岩石上,手里紧握一根正在冒烟的木杖。岩石下面围着三只灰鬃狼,地上还躺着一只焦黑的长耳兔。

姑娘的衣袖被撕开了一角,握杖的手背上全是泥。杖头偶尔蹿出一缕紫光,刚亮起便散掉。三只狼没有急着扑上去,一只守在岩石正面,两只贴着树影来回踱步,像是在等她自己撑不住掉下来。

其中一只忽然转过头,鼻尖朝阿顿藏身的方向动了动。

阿顿先看三只狼,又看那姑娘,最后看向焦黑的兔子。

如果它还能算任务目标,就是两枚铜币。

姑娘发现树后的半张脸,眼睛顿时亮了。

“盾卫!”

那语气里没有半点求人帮忙的客气,倒像终于等到了一个本该来上工、却迟到很久的队友。她甚至朝他藏身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阿顿的半张脸僵在树外。

他忽然觉得,那六枚地图钱也许不该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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