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卡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被收走。
苏念把白色硬纸片递进工作人员手中的收集箱时，心里平静得出奇。
她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到了凌晨才闭眼，但此刻站在镜头前，脸上一丝破绽都没有。
林栀在旁边打着哈欠交卡，凑过来跟她耳语："我投了阿Ken，他昨天说我想吃烤饼干他就现做，这种男人不抓住等什么。"
苏念笑了笑没接话，她的投票卡上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名字，工工整整，像填一份跟感情无关的表格。
所有人交完卡之后导演宣布上午自由活动，投票结果下午公布。
空气中浮着一种微妙的紧张，连平时最闹腾的阿Ken都安静了不少，苏念在院子里搬了把椅子坐着晒太阳，手里捧了本速写本随意勾几笔院墙上的蔷薇藤蔓。
林栀端了杯水出来坐她旁边。"阿念你紧张不？"
"紧张什么？"
"万一你票最低，下午要进待定席了。"林栀歪头看她，"你没想过这个可能？"
苏念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想过，但我觉得我应该不至于垫底。"
"你就这么自信？"
苏念没有回答，她继续画那根藤蔓，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其实她心里清楚，投票结果很可能是多方博弈的产物。
网友的喜好、节目组的剪辑导向、嘉宾之间的私下选择，任何一个变量都能把票数打乱，她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投出去的那一票，而那一票她投给了最安全的选择。
陆衍从屋里走出来，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端着杯咖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
苏念没抬头，但余光自动追踪了他的位置——他站在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面朝蔷薇花架的方向，侧脸被上午的光照得轮廓分明。
"你画这个蔷薇花架？"他忽然开口。
苏念的铅笔顿了一下。"嗯。"
"能看看吗？"
苏念犹豫了两秒，把速写本递过去。
陆衍接过去低头翻了几页，手指翻纸页的动作很轻，页面上大多是院子的速写——石阶、花架、角落那棵歪脖子树，没有人物，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还给她。
"画得真好。"他说，"不过你有一页画了人。"
苏念接过本子低头翻开，最后一页被她自己翻过去了，她以为他说的画了人是那一张角落里她随手勾的一个背影——模糊的线条，穿着深色衣服站在花架旁边。
她画的时候没想太多，现在一看那个背影的轮廓和陆衍站姿的重合度未免太高了。
"随便画的。"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下午投票结果出来了，你希望自己在第几名？"他问。
"无所谓。"
"我希望你在第一名。"他说完端着咖啡走回了屋里，步子不快不慢，灰外套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晃了晃。
苏念攥着铅笔，在速写本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连成一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下午两点，所有人被集中在客厅。
导演拿着一个密封的信封站在前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第一轮投票结果已经统计出来了，"他拆开信封，"我按从高到低的顺序宣布，票数相同者并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苏念坐在长沙发上，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手背表皮。
"第一名，周述，六票。"
周述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旁边的阿Ken用力拍他肩膀，苏念也跟着鼓掌，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总共九位嘉宾，每人投一票，周述一个人拿了5票，除去同性，说明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他作为"最心动的人"。
"第二名，林栀，3票。"
林栀"哇"了一声，转头对苏念挤眉弄眼。
苏念笑了一下，但手指掐得更紧了，周述5票林栀3票，剩下的人瓜分剩下的票数，她能分到多少？
"第三名，阿Ken，两票，陈丝丝，两票。"苏念，2票。"
"第四名，陆衍，1票。宋晚，1票。"
苏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向陆衍的方向。
他靠在单人沙发里，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表情都没变一下，像一票和两百票对他没什么区别。
宋晚倒是肉眼可见地紧张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第五名，秦宇，顾晨，0票。"秦宇是上周新加入的男嘉宾，存在感一直不高，他听到结果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挤出笑说了句"没关系"。
另一个新男嘉宾顾晨站了起来，表情平静地跟导演确认："那我今天是待定？"
"是的。今天晚上八点前，待定席嘉宾可以发起一对一'心动对谈'，邀请任意一位嘉宾在摄像头前进行十五分钟谈话。
如果谈完后对方愿意把今晚的心动票投给你，你就能进入安全区，否则，明天将被淘汰。"
顾晨和秦宇点了点头，顾晨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苏念的方向，苏念心里一紧——那个眼神里有某种掂量的意味。
全场未获票数最低的是她（她只有两票，且和另外两人并列），如果顾晨想找一个容易松动的人发起对谈，她是个不错的选择。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原本轻松随意的闲聊掺杂进了计算和防备，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多了一层滤镜。
苏念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宋晚也跟了进来，两个人在料理台前面默不作声地接水。
"苏念姐。"宋晚忽然叫她。
"嗯？"
宋晚低着头看着水杯，指尖在水杯边缘转圈。"你觉得……如果待定的人找你谈话，你会答应吗？"
苏念看着宋晚，这个女孩从节目开始就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存在感像一片落在角落的银杏叶，但她对陆衍的心思苏念看得出来——每一次陆衍说话她都会悄悄抬头看，每一次分组她抽到陆衍的时候嘴角压不住的弧度，上周抽签她主动选了陆衍，是整季节目里宋晚唯一一次主动要求什么。
"看情况。"苏念说，"如果对方确实想留下，我会认真考虑。"
宋晚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出去了。
苏念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堵，宋晚想要的只是留下来，多留一天就多一天待在陆衍身边的机会。
而她苏念想要的却是逃离，离那个人越远越好，同样面对一份心动，一个拼命想靠近，一个拼命想撤离。
傍晚顾晨果然来找苏念了，他站在她房间门口，手背在身后，像交作业的小学生。"苏念姐，能跟你谈谈吗？"
客厅的摄像头打开了，两人坐在落地窗旁边的椅子上，灯光布得柔和，适合任何带有感情色彩的对话，顾晨长得不错，笑容有点腼腆，开场白是"我知道我来得晚，可能大家对我还没什么印象"。
苏念听着，时不时点头，顾晨的意思很明确——他想留下，苏念是他认为最有可能被说动的人，因为他注意过她投给周述的票，"说明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不会随便把人抛弃"。
苏念差点被这个逻辑逗笑，她想了想，开口："顾晨，我给你一个建议，你去跟宋晚谈谈，她的票数也不高，但她是女生里说话最少的一个，如果有个人愿意认真听她说十五分钟，她可能会被感动的哦"。
顾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苏念姐，谢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真诚地补了一句，"你人真好。"
苏念笑了笑，送他出去。
晚上八点，顾晨果然去找了宋晚，两个人坐在天台上聊了快一个小时，下来的时候顾晨的表情带着松动，当晚的心动票投递后，顾晨获得了宋晚的那一票，从待定席脱离，第二天早上宣布淘汰人选的时候，票数最低变成了只拿到0票的秦宇，因为他没有找女生对谈。
秦宇离开小屋的时候大家都送了他一程，他提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笑得挺豁达："这几天玩得挺开心，以后有机会再聚。"
阿Ken上去抱了抱他，林栀塞了一袋自己烤的小饼干给他，苏念站在人群后面挥手，看着秦宇的背影走进四月末的暮色里。
第一个被淘汰的人离开了。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天台上吹风，蔷薇花架在底下的院子里影影绰绰，空气里有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这次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他的脚步声太有辨识度了，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陆衍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大约半个身位的距离，天台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去拢，就那么散着，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你今天投了谁？"苏念先打破了安静。她是故意的，想听他说"宋晚"。
陆衍侧头看了她一眼。"周述。"
苏念愣了一下。"你不是应该投宋晚吗？"
"谁说的应该？"他反问，"心动投票投的是'最心动的人'，我觉得周述让我心动。"
苏念攥着天台的栏杆。"那你明知道宋晚喜欢你……"
"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才更不能投她，投了就是误导。"
"陆衍。"苏念开口，声音在天台的夜风里有些发涩，"你那天在电话里说'控制进度'，是跟谁说的？"
空气静止了一瞬，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白白的，瞳孔深处那点亮光颤了颤。
"你听到了？"
"巷子里，我回去拿手机的时候。"
陆衍深吸了一口气，他把脸转向远方，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线边缘铺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导师。"他终于说，"那天打电话的人是我导师。
他在做情感分析项目，找过我，我没答应，但汇报了你的情况。"
"为什么汇报我的情况？"
"因为如果我不汇报，他就要亲自来找你。"陆衍转过头看着她，月色把他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满满的全是苏念看不懂的东西，"我不能让他碰你，曾经他做过什么事你大概不知道——他也重生了，你上辈子参加的那场实验原始数据，全部被他锁在私人服务器里，里面包括你所有的心理评估、心动日记、还有摄像头录下来的面部微表情分析，他把这些当成'研究成果'，打算发论文。"
苏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了。"……他打算公开？"
"那些东西被封存了，但他保留了一份备份。"陆衍的声音低下去，"他前两天联系我，说如果我能确认你也重生了，并且拿到了你的'跨时间情感认知数据'，他就把备份删除，这是条件。"
"所以你接近我，是在套我的话。"
陆衍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锋利，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浇灭了。"开始是。"他说，"但后来不是了。"
"所以那杯豆浆，第一天是实验的一部分吗？"
"……第一天是。"
"第二天呢？"
"第二天我不知道。"他说，"第三天我也不知道。第四天的时候我每天早上煮豆浆的时候在想的是什么，我已经分不清是任务还是习惯了。"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陆衍，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永远让我分不清哪句是真的。"
"所以我这辈子把所有真话都放在前面。"他往前迈了半步，但没有碰她，"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单方面把实话说完了，上辈子欠你的所有解释，我这辈子一次还清。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苏念转身往楼梯口走，她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碎了，但她听清了。
他说："苏念，我的心动票今天投的是周述不假，但下周我投谁，下下周我投谁，你等着看。"
她下了天台，楼梯间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楼下传来林栀喊她吃夜宵的声音，苏念用力吸了吸鼻子，擦干脸，拍了拍脸颊让血色恢复过来，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亮着光的门，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脸上挂着跟平常无异的笑。
"来了，吃什么？"
坐在餐桌边吃螺蛳粉的时候她面不改色地跟林栀讨论明天的录制安排，周述端了碗粉坐过来问她要不要加酸笋，她笑着说了句"要，多加点"。
筷子挑起烫好的粉送进嘴里，辣的，烫的，把她从内到外烧了一遍。
对面的陆衍也在吃粉，他吃得很安静，全程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那天晚上她的心动日记写了很长，全是对选择的纠结。
苏念躺着，慢慢闭上了眼，想着他说下周投谁，下下周投谁，让她等着看。
她等着，她倒要看看，一个把任务和真心混在一起的人，最后到底能给出什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