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来时,庶妹正往我茶里倒巴豆粉。我一把抓住她手腕,转身从厨房拎了把杀猪刀剁桌上。父亲腿软,庶妹尿了,继母昏了。从此全府见我绕道走,连狗都不敢冲我叫。直到那位杀伐果决的王爷上门提亲,我拎刀去见面,他看了半晌说:"聘礼再加一倍,这样的媳妇,适合看家。"
【第一章】
我是被一杯热茶烫醒的。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痛感钻心入骨,眼前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
古色古香的闺房,雕花木窗,铜镜妆台,空气里飘着劣质熏香的味道。
脑子里涌入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叫沈清棠,永宁侯府嫡长女,母亲早逝,父亲续弦,继母柳氏带了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儿沈玉珠进门。
原主是个标准的受气包,从小被继母磋磨,被庶妹欺辱,被父亲忽视。最后在一场宴会上被人推进湖里,活活淹死。
而此刻的我,三十二岁社会女青年沈清清,屠宰场质检员,杀猪十二年,拆骨无数头。
穿就穿了,大不了从头来过。
我低头看自己——十六岁的身体,瘦得跟竹竿似的,手腕细得一掐就断。
正打量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端着茶盏走进来,圆脸杏眼,一副乖巧模样。
是庶妹沈玉珠。
她笑盈盈地说:"姐姐,天热,我给你沏了茶。"
我没动,眼睛盯着她端茶的手。
她以为我没注意,将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袖口里捏着什么,趁转身的功夫往茶碗里一撒。
粉末落入茶水,无声无息。
巴豆粉。
原主的记忆里,沈玉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上次是泻药,上上次是催吐的东西,每次都剂量不大,不会出人命,但足够让人上吐下泻丢尽颜面。
上辈子我在屠宰场跟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混了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沈玉珠脸色一变,旋即眼眶泛红,嘴唇哆嗦:"姐、姐姐,你弄疼我了……"
我没松手,反而捏得更紧。
"我问你,往茶里放了什么?"
"我没有!姐姐你冤枉我!"她开始掉眼泪,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往外喊,"爹爹!爹爹救我!姐姐打我!"
好家伙,恶人先告状这一套玩得挺溜。
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保养得当的妇人。
沈伯远,永宁侯。柳氏,继母。
沈伯远一进来就看到沈玉珠在哭,眉头当即拧起来:"清棠!你又欺负妹妹?"
又?
好一个"又"字。
柳氏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叹气:"侯爷,我早就说了,清棠这孩子性子越来越野,她母亲走得早,没人教养,也怪不得她……"
沈伯远脸色铁青:"清棠,跪祠堂去!跪到明天早上!"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的表演,忽然就笑了。
笑得沈玉珠眼泪都愣住了。
"跪祠堂?"我松开沈玉珠的手腕,拍了拍手,转身就往外走。
沈伯远还以为我是去祠堂了,满意地哼了一声。
但我拐弯进了厨房。
厨房里,王婶正在剁排骨。案板上横着一把崭新的杀猪刀,刀刃锃亮,映着午后的日光,能晃瞎眼。
我走过去,一把抄起那刀。
王婶吓得退了三步:"大、大小姐?"
我掂了掂刀,很趁手。好刀。
然后我拎着刀,走回了堂屋。
一路上遇见三个丫鬟,两个婆子,一个小厮。所有人看见我手里的刀,都贴着墙根走,脸白得像刷了石灰。
我走进堂屋。
沈伯远正在喝茶,柳氏在旁边给他捏肩膀,沈玉珠已经不哭了,正偷偷剥糕点吃。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一脚踹开门。
所有人回头看我。
然后看见了我手里的刀。
空气凝固了。
我走到桌前,左手抄起那杯被下了巴豆粉的茶,"啪"一声拍在沈伯远面前。
"这茶里有巴豆粉,你女儿下的。你不信?你喝。"
沈伯远瞪着那杯茶,又瞪着我手里的刀,嘴唇抖了抖:"你、你放肆……"
我举起杀猪刀,对准桌面。
"咚!"
刀刃深深嵌入红木桌面,桌板裂开一条缝,茶杯弹起来,碎了一地。
沈伯远连人带椅往后翻倒,屁股着地,脸色惨白。
柳氏"啊"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沈玉珠裤子湿了一片,腿抖得站不住,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
我拔出刀,刀尖点着沈伯远的鼻子,一字一句:
"今天的事,我说一遍。"
"第一,沈玉珠往我茶里下毒,证据在那杯茶里,不信可以找大夫验。"
"第二,我是你嫡长女,先室所出,凭什么庶妹对我下毒你不管,反要罚我跪祠堂?"
"第三,从今天起,谁再让我受气,我就让谁受死。"
我把刀往肩上一扛,笑了笑。
"我杀过猪,杀人也不是不行。"
当然,前半辈子杀的是猪,但他们不知道。
沈伯远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我满意了。
转身走之前,我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沈玉珠。
"你下次再敢碰我的东西,我剁你手指。别觉得我在吓你,你可以试试。"
沈玉珠终于"哇"一声哭出来了。
但没人敢追我。
从那天起,永宁侯府变了天。
【第二章】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整个侯府上下都知道了——大小姐疯了。
丫鬟们见我绕着走,婆子们不敢正眼看我,小厮们远远瞧见我的身影就换条路。
厨房的王婶现在每天把最好的饭菜给我端到房里,生怕我不满意。
连侯府养的那条大黄狗,以前每次我路过都狂吠不止,现在见了我夹着尾巴绕道走,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沈伯远三天没来找我说话。
柳氏据说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来,现在看见我就绕路。
沈玉珠更绝,直接称病,不出门了。
我过上了原主从来没有过的清净日子。
当然,我没真的整天拎着刀到处走。那把杀猪刀被我擦得锃亮,挂在房间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谁来我屋里,第一眼就能看见。
效果极好。
连来送账本的管家都结巴了:"大、大小姐,这是这个月的……月例银子……"
我接过银子一数,比以前多了一倍。
看来"疯"的名声还挺好使。
我花了几天时间把原主的记忆彻底捋了一遍。
永宁侯府是三等侯府,祖上有军功,传到沈伯远这一代已经没什么实权了,靠着爵位领俸禄,再加上一些田产铺子过日子。家底不算薄,但也不算顶富。
原主的母亲是世家嫡女,嫁妆丰厚,可惜去得早,嫁妆被柳氏以"代管"之名扣了大半。
我翻出了母亲留下的嫁妆册子,在某天下午,又把那把刀带上了,去了柳氏的院子。
"把我母亲的嫁妆还回来。"
我把册子拍在桌上,刀搁在膝盖上。
柳氏的脸绿了。
"清棠……那些东西……我都是帮你保管的……"
"保管?那铺子的租金呢?田产的产出呢?六年了,一笔一笔给我算清楚。三天之内,东西和银子一起送到我院里。少一件,我去衙门告。"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去衙门之前,我可能会先来找你聊聊。"
我拍了拍刀背。
柳氏当场就应了。
三天后,三十六抬箱笼送到了我的院子。嫁妆册子上登记的东西,一件不少。还多了两千两银票,算是这些年的收益。
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水分,但不急。先把东西拿到手,以后慢慢算。
有了钱就好办事了。
我把院子重新修整了一番,换了新家具,添了几个可靠的丫鬟,又托人在外面置办了两间铺子。
沈伯远对此装聋作哑,绝口不提。
我过得自在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当个咸鱼米虫了。
直到有一天,宫里来了道旨意。
【第三章】
那天是三月十五,春暖花开。
我正在院子里磨刀——没别的意思,就是习惯了,在屠宰场那些年养成的毛病,三天不磨刀手痒。
忽然外面一阵鸡飞狗跳,管家跌跌撞撞跑来:"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
我抬头,刀光一晃。
管家吓得打了个嗝,退后两步才敢继续说:"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肃王殿下要来府上拜访!"
肃王。
我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这个名字。
裴承渊,当朝皇帝的第四子,封号肃王。传闻此人杀伐果决,手握兵权,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性情冷厉。朝中官员见了他都要绕着走,坊间传言他克妻,前头定过两门亲事,一个退了婚约,一个病死了。
所以没人敢把女儿嫁他。
至于他为什么要来永宁侯府?
我当时并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沈伯远穿戴整齐,站在前厅等着迎接。柳氏也难得露面,紧张得不断搓手。沈玉珠换了新衣裳,抹了胭脂,眼里全是期待。
哦,我明白了。
柳氏大概以为肃王是来相看沈玉珠的。毕竟沈玉珠今年十四,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了,而柳氏娘家跟肃王府有点远亲关系。
但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继续磨刀。
然而管家又来了,这次态度恭敬得多:"大小姐,侯爷说……请您也去前厅见客。"
"见什么客?我又不嫁人。"
管家欲哭无泪:"大小姐,是圣旨点了名的,说请府上嫡长女一并出来见面……"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圣旨点名?
有意思。
我放下磨刀石,把杀猪刀往腰间一别。管家看着我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到底没敢说什么。
前厅已经站了不少人。
沈伯远居中站着,表情僵硬。柳氏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干巴巴的笑。沈玉珠站在最边上,手里绞着帕子,脸微微发红。
而大厅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我一进门就看见了他。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黑色锦袍,玉冠束发,五官如刀刻般锋利。眉骨很高,眼窝略深,目光淡漠而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周身气势凛冽,不怒自威。
即便坐着,也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这就是肃王裴承渊。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沈伯远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刀上,脸色"唰"一下白了,拼命给我使眼色。
柳氏差点晕过去。
沈玉珠往后缩了缩。
但裴承渊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腰间的刀上。
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见过肃王殿下。"我随意拱了拱手。没行礼,没跪拜。
沈伯远急得额头冒汗:"清棠!还不快行礼!"
裴承渊抬手制止了他:"无妨。"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冬天的冰面下流动的暗河,冷,但不刺耳。
"你就是沈家嫡长女?"
"是我。"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别在腰间的刀上,又移回来。
"听说你拿刀吓得全府上下不敢出声?"
消息传得还挺快。
"没有。"我说,"我只是跟他们讲了讲道理。"
"用刀讲道理?"
"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刀比嘴好使。"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伯远感觉自己要当场去世了。
裴承渊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翘了一点,但那双冷厉的眼睛里确实有了一丝笑意。
"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身侧一个中年男人——那是他的管家周福。
"聘礼单子带了吗?"
周福躬身道:"带了。"
"翻一倍。"
"……啊?"
"这样的媳妇,适合看家。翻一倍,不,翻两倍。"
整个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伯远瞪大了眼:"殿、殿下的意思是……"
裴承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伯远:"我今日来,是来提亲的。不是为你庶女,是为你嫡长女。"
他看向我,目光平静而认真:"三日后下聘,一个月后成婚。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看向我。
我摸了摸腰间的刀。
一个声名赫赫的王爷,主动上门提亲,聘礼翻两倍,还问我意下如何。
穿越以来最离谱的事发生了。
但说实话,比起在侯府里跟柳氏沈玉珠斗智斗勇,嫁个有权有势的王爷似乎也不亏?
前提是这人别搞什么政治联姻然后在后院塞一堆小妾恶心我。
"可以。"我说,"但我有条件。"
裴承渊挑眉:"说。"
"第一,不纳妾。"
他面色不变:"本王无此打算。"
"第二,我的刀不能收。"
"随你。"
"第三,谁敢欺负我,我打回去,你不能拦着。"
"本王的王妃若被人欺负了还不能还手,那本王养兵何用?"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成交。"我说。
沈伯远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如遭雷劈。
柳氏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精彩极了。
而沈玉珠直接哭出声来——她还以为人家是来看她的。
裴承渊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对我微微颔首:"三日后下聘。"
他转身离开时,步伐从容,黑色袍角带起一阵风。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的刀……工好不好?"
"还行。"
"回头让人给你打把好的。杀猪刀做兵器,不大趁手。"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王爷有点意思。
【第四章】
三天后,肃王府下聘。
六十四抬聘礼,浩浩荡荡从肃王府抬到永宁侯府,排了整整三条街。
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珊瑚珍珠,还有良田百亩、铺子十间的地契,外加黄金万两。
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毕竟肃王名声在外——克妻、暴戾、不近人情。这样一个人居然主动上门提亲,聘礼还给了天价,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坊间议论纷纷。
有人说沈家嫡女命好,攀上了高枝。
有人说沈家嫡女命苦,嫁了个克妻的煞星。
还有人说两人一个拎刀的疯女人,一个杀人的煞神王爷,简直是天作之合,天雷勾地火。
我倒觉得最后这个说法最靠谱。
下聘那天,柳氏在房里哭了一下午。
不是伤心,是肉疼。
因为按规矩,嫡长女出嫁,嫁妆得体面。沈家拿不出太多东西,但至少不能寒碜了让人笑话。而原主母亲的嫁妆已经被我要回来了,柳氏还得另外掏公中的银子来充门面。
沈伯远倒是大方了一回,或者说是被肃王的面子吓大方了——给了二十抬嫁妆,加上我母亲留下的,凑了五十多抬。
我不在意这些。我在意的是那把刀。
裴承渊说要给我打一把好的。
下聘第二天,肃王府果然派人送来了一个长匣子。
打开一看,是一把短刀。
刀身七寸,刃宽两指,乌金锻造,刀柄缠了防滑的鲛鲨皮,末端坠着一颗红玉珠。
锋利无比,轻若无物。
刀鞘上刻了四个小字——"如意裁花"。
附带一张纸条,字迹凌厉飞扬:"此刀趁手否?若不趁手再换。"
我抽出刀试了试,顺手削了根筷子。
筷子无声断裂,断面光滑如镜。
好刀。
我提笔回了四个字:"甚好。不换。"
出嫁前的这段日子,侯府里安静得诡异。
沈玉珠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柳氏每天躲在自己院子里,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沈伯远偶尔来我院子坐坐,表情复杂,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憋出一句:"嫁过去之后,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会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脚步沉重。
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如释重负。
可能都有。
我没有对他抱太多期望。一个能被继室拿捏、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的男人,不值得我花心思去感动。
我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母亲留下的嫁妆全部清点造册。那把杀猪刀也带上了,虽然有了新刀,但老伙计不能丢,念旧。
一个月后,迎亲。
【第五章】
成亲那天,大红花轿从侯府抬到肃王府。
我盖着盖头坐在轿子里,腰间别着那把"如意裁花",心里盘算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嫁人这件事吧,前世我活到三十二岁都没结过婚,不是不想,是忙着杀猪没空。现在穿越了,倒先把婚结了。
也行。
到了王府,拜堂成亲一套流程走完。宾客散尽,我被送进新房。
红烛摇曳,满室喜色。
我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
门开了。
裴承渊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酒气,但步伐稳健,看起来并没有醉。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挑起盖头。
红绸落下,烛光映入眼帘。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
"挺好。"
就这?挺好?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也还行。"
他笑了一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喝合卺酒。"
两杯酒摆上来,红绳相连。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他看着我干脆利落的动作,眼里又浮现出那种淡淡的笑意。
"你果然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女子见了我,要么哭,要么抖。你倒好,拎着刀来的。"
"你不也没被吓着?"
"我见过的刀比你多。"他端起自己那杯酒,慢慢饮下,"但拎着杀猪刀的嫡长女,倒是头一回见。"
我靠着床柱,打量着他:"说实话,你为什么来提亲?不可能只是因为我拿了把刀。"
裴承渊放下酒杯,沉默了一瞬。
"我需要一个王妃。"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大要紧的公事,"朝中形势复杂,母妃催促,皇上也有意赐婚。与其让别人安排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到我身边,不如我自己选一个。"
"所以你选了我?"
"我选了一个不会害怕的人。"他看着我,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王府不太平,后宅也不太平。我不需要一个柔弱的花瓶摆在这里等人欺负,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我听明白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贤妻良母,而是一个合伙人。
"所以你看中的是我的刀?"
"我看中的是你拎刀时的态度。"他微微前倾,目光认真,"一个能在被欺辱时拔刀而不是哭泣的女人,至少不会被后宅那些魑魅魍魉吓死。"
道理讲得通。
"行。"我点头,"那我把话说在前面——我不是来伺候人的,也不是来当摆设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
裴承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以为他要走。
但他只是从门外拿进来一个锦盒,递到我手里。
"这是王府后宅的对牌和账本。从今天起,中馈归你管。"
我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一整套管家对牌,加上厚厚一本账册。
新婚第一天,就把管家权交出来了?
"你不怕我把王府搬空?"
"你要是有本事搬空肃王府,"他走到门口停下,侧头看我一眼,"那我更得留着你。"
说完他真的走了。
新婚之夜,他睡书房,我睡新房。
挺好。
一个敞亮人。
【第六章】
婚后第一天,我开始熟悉王府。
肃王府比永宁侯府大了不止一倍,前院后院加起来得有几百号人。光是伺候的下人就有两百多个,还不算外院的侍卫、门房、车马。
管家周福是裴承渊的心腹,做事利落,对我态度恭敬。但恭敬归恭敬,试探的意思也很明显。
"王妃,今日厨房问午膳要不要加几个菜?"
"问殿下爱吃什么,我无所谓。"
"王妃,花园的花匠说月季该修剪了,您看……"
"该修就修,不用问我。"
"王妃,针线房的绣娘说春衫的料子……"
"周管家。"我打断他。
他立刻躬身:"在。"
"我知道你在试探我。别的新妇进门可能会急着立威、换人、抓权。我不。"
我翻开账本,手指点了点某一页。
"但是这几笔账有问题。"
周福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月初五,采买鲜鱼二十斤,银三两。京城鱼市最贵的鲈鱼才六十文一斤,二十斤最多一两二钱。这多出来的一两八钱去了哪里?"
"三月初八,修缮东跨院屋顶,银十二两。我今早路过看了一眼,那屋顶的瓦是旧年换的,还新着呢,修什么?"
"三月十二,购置绸缎三十匹,银六十两。我问了针线房的人,说上月只收到了二十匹料子。剩下的十匹呢?"
我合上账本,看着周福。
周福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
"我不是来挑事的。"我语气平淡,"王府几百号人,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太正常了。你是殿下的人,我信你是好的。但底下那些人是不是好的,你得查。"
我把账本推回去。
"给你三天时间,把蛀虫找出来,该退的钱退回来,该打发的人打发了。你来处理,面子是你的。三天之后我再看账本,要是数对不上——"
我笑了笑。
"你知道我的规矩。"
周福擦了擦汗,深深一揖:"王妃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他走后,我身边的丫鬟翠屏凑过来小声说:"王妃,您这手段可比直接换人高明多了。"
翠屏是我从侯府带来的陪嫁丫鬟,当初原主落难时唯一没有落井下石的人。我穿过来之后留下了她,这些天相处下来,是个忠心的。
"换人是下策。"我说,"周福在王府十几年,比我熟悉得多。把他收服了,比换十个新人管用。"
三天后,周福交上来新的账本,清清爽爽,还附带一份名单——查出来六个手脚不干净的,三个管事婆子,两个采买小厮,一个库房管事。
贪墨的银子追回了大半,人该撵的撵了,该罚的罚了。
周福办完这些事之后,对我的态度从"恭敬中带试探"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恭敬"。
消息很快传遍了王府。
新王妃不好惹,能看账,会算账,笑眯眯的时候比板着脸更可怕。
府里的下人们开始老实了。
然而,不老实的还有别人。
【第七章】
婚后第五天,我收到了第一张帖子。
是肃王府的老太妃——裴承渊的祖母,递来的请帖,说后天在寿安堂设宴,请王府诸位女眷一同赏花。
这位老太妃不住在肃王府,而是住在城东的安国公府。她是先帝的妃子,安国公是她娘家侄子,她年纪大了不爱清静的王府,在安国公府住了快十年了。
但她的辈分在那里摆着,她发话,我这个新媳妇不能不去。
我问翠屏:"这位老太妃是什么样的人?"
翠屏想了想:"听说性子很强硬,年轻时在宫里也是个厉害角色。她对殿下倒是疼爱的,但据说不太满意这门婚事。"
"为什么?"
"因为……王妃您的出身。"翠屏小心翼翼地说,"永宁侯府是三等侯爵,在老太妃眼里,算不得什么门第。她原本是属意安国公府的嫡女嫁给殿下的。"
明白了。
政治联姻没成,老太太不高兴了,叫我过去立规矩。
"还有别人去吗?"
"听说安国公夫人、安国公府的几位小姐都会在。还有几位跟王府走得近的官眷。"
一群人围观新媳妇被太婆婆刁难,经典戏码。
我打开衣柜挑了件大红织金的褙子,配了支金凤步摇。
又把"如意裁花"别在腰间。
赴宴当天,我坐马车到了安国公府。
寿安堂很大,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衣着华贵的女眷。我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我腰间的刀上。
花厅里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安国公夫人是个圆脸富态的妇人,看见我腰间的刀,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肃王妃来了,快请坐。"
我大大方方坐下了。
上首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穿着石青色团纹褙子,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这就是老太妃了。
她打量着我,目光毫不掩饰地从头扫到脚,最后落在我腰间。
"哀家活了七十年,还是头一回见拿着刀赴宴的。"她的语气不冷不热,"肃王妃好大的威风。"
我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太妃祖母安好。这刀是殿下送的,殿下说让我随身带着,我便带着了。"
把裴承渊搬出来,话里的意思是:我带刀,你孙子允许的。
老太妃眯了眯眼,显然听出来了。
她没有继续在刀上做文章,而是换了个方向:"听说你母亲早亡,在继母手下长大?闺阁教养……可曾学全了?"
旁边几个女眷掩嘴轻笑。
我面不改色:"回祖母的话,诗词歌赋我略通一二,琴棋书画嘛……倒不如杀猪宰羊来得顺手。"
全场安静了。
老太妃愣住了。
安国公夫人的茶差点喷出来。
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女子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你说什么?"老太妃皱眉。
"我说实话。"我坦然道,"我的教养确实不如在座各位。但殿下娶我,看中的不是我的教养,是我的本事。我能管好王府后宅,能护住殿下的后方,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不敢乱来。这些,比弹琴写诗管用。"
老太妃的脸色变了几变。
旁边一个年约十八的女子忽然开口了。她容貌出众,衣着比在座所有人都华贵几分,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应该就是安国公府的嫡女了。
"王妃说得轻巧。管家理事,哪家主母不会?凭什么就你管得好?"她的语气不善,眼底有遮不住的嫉妒。
我看了她一眼。
"你是?"
"安国公府嫡长女,韩若仪。"
韩若仪。就是老太妃原本想塞给裴承渊的那位。
我笑了笑:"韩姑娘说得对,管家理事谁都会。但我说的不是管家理事。"
我站起来,从腰间抽出"如意裁花"。
刀光一闪,花厅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我走到花厅旁边的一株盆栽月季前,手腕轻转,刀锋掠过。
一枝开得正盛的月季无声落下,我伸手稳稳接住。
断口平整,连花瓣都没颤一下。
我把花枝插进旁边的花瓶里,收刀入鞘,回到座位坐下。
"我说的是,谁要是在殿下后院搞事,我能干净利落地处理掉。"
我对韩若仪笑了笑。
"比如挑拨离间的,下绊子的,想上位的——一个一个来,我都接着。"
韩若仪的脸白了。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老太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笑得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好!好!好一个痛快人!"
她拍了拍扶手,看向安国公夫人:"我原先还觉得这婚事不般配,现在看来,我那孙子倒是有眼光的。"
安国公夫人干笑着应和。
韩若仪的脸已经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了。
老太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哀家的规矩就一条——护好承渊,别让他后院起火。你做得到,哀家什么都不管。做不到,哀家可不会客气。"
"做得到。"我说。
"好。"她从腕上撸下一只翠玉镯子,塞到我手里,"这个给你。当年先帝赐给哀家的,现在给你当见面礼。"
一只翠玉镯子,通透得能照见人影。这东西的价值怕是抵得上普通人家半个家底。
我接过来戴上,道了谢。
老太妃又看了一眼韩若仪,眼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没嫁成,别怨别人。
韩若仪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从安国公府回来的马车上,翠屏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王妃,您太厉害了!那一刀切花简直绝了!韩家小姐的脸当场就绿了!"
我靠在车壁上,把玩着那只翠玉镯子:"老太妃是个明白人。她要的不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孙媳妇,她要的是一个能镇住后宅的狠角色。我正好对了她的路子。"
"那韩家小姐以后不会找麻烦吧?"
"找了更好。"我摸了摸腰间的刀,"我正缺个立威的靶子。"
【第八章】
日子过得飞快。
婚后一个月,我把肃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楚,下人服帖,后宅安宁。
裴承渊白天上朝、练兵、处理公务,晚上偶尔回来跟我一起吃顿饭。
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很奇怪——不像夫妻,更像室友。
客气、尊重、保持距离。
但不讨厌。
他有时候会在饭桌上跟我聊几句朝堂上的事,不避讳,不遮掩。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有一天他忽然说:"你对兵法有兴趣吗?"
"没有。"我老实回答,"但我对杀猪有心得,你要不要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真正地笑出声。不是那种浅淡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
"好。"他说,"说来听听。"
于是那天晚上,我给当朝肃王殿下讲了半个时辰的杀猪技巧。
从如何一刀放血,到怎样分解不同部位,哪块肉适合炖,哪块肉适合烤,如何判断猪的肥瘦,如何根据骨骼结构找准下刀位置。
他从头听到尾,神情认真得像在听军事部署。
听完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跟打仗差不多。"
"啊?"
"找准关键位置,一击致命,不浪费力气。你讲的那些下刀要领,跟战场上的用兵之道异曲同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那以后多给你讲讲?"
"好。"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微妙地近了一步。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感情,而是一种奇特的默契——像两把摆在一起的刀,各自锋利,却莫名合拍。
但平静的日子注定不会太长。
婚后第二个月,出事了。
【第九章】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翠屏匆匆跑来:"王妃!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
"侯府来人了,说……说二小姐吞了金子!"
二小姐就是沈玉珠。
我眯了眯眼:"活着还是死了?"
"还、还活着,说是发现得早,灌了催吐的药吐出来了。但侯爷说……是因为您出嫁后府里对她太苛刻,她想不开才寻短见的……"
翠屏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笑了。
沈玉珠寻短见?
别逗了。
那个能在我茶里下巴豆粉的姑娘,胆子精着呢。什么时候轮到她"想不开"了?
这是在演戏。
"来的人在哪里?"
"在前厅候着。"
我去了前厅。来的是柳氏身边的婆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沈玉珠如何受苦,如何被下人慢待,如何心灰意冷寻了短见。
末了来了一句:"二小姐醒来后一直哭着叫姐姐,说想见王妃一面。侯爷和夫人求王妃回府一趟,看看二小姐……"
呵。
好一出苦肉计。
我不回去,就是冷血无情的姐姐。我回去了,他们多半又要做文章——要么让我认下什么不该认的账,要么借肃王府的势攀点好处。
"回去告诉侯爷。"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侯府的事我管不了。二小姐要是身子不好,请大夫便是。要见我?让她自己来王府递帖子,按规矩来。"
婆子脸色一变,支吾了半天,灰溜溜走了。
我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
但三天后,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忽然传起了一个说法——
"肃王妃心狠手辣,连亲妹妹寻了短见都不管不顾。"
"听说她在侯府时就拿刀威胁家人,逼得庶妹活不下去。"
"那沈家二小姐多可怜啊,摊上这么个姐姐……"
好家伙,舆论战打上了。
我冷笑一声。
这种手段在我面前用,太嫩了。
我当天下午就让人备了帖子,把京城几位有头脸的官夫人请到王府喝茶。
赴约的有礼部侍郎夫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夫人、翰林院学士夫人,都是在贵妇圈子里有话语权的人物。
茶过三巡,我开口了。
"几位夫人,最近可曾听说一些关于我的传言?"
几人互相看了看,到底是都察院夫人性子直:"听了一些。说王妃对庶妹不好什么的。"
"那我跟各位说几件旧事。"我放下茶杯,把沈玉珠往我茶里下巴豆粉、柳氏侵吞母亲嫁妆、沈伯远偏帮继室这些事一件一件摆了出来。
不添油加醋,不声泪俱下,就是平平淡淡地说事实。
"我出嫁前拿回了母亲的嫁妆,公公正正地做了交接。嫁出去之后,侯府的事我再也没过问。如今她们说我苛待庶妹——我已经嫁了,怎么苛待?是隔着几条街用意念苛待的?"
几位夫人听完,表情各异,但都心里有数了。
礼部侍郎夫人叹了口气:"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做文章。"
都察院夫人冷哼:"演的一出好苦肉戏。"
翰林院夫人摇头:"如今这世道,嫡女被庶女欺负的事也不是没有,只是闹到外头来,吃相太难看了。"
我笑了笑:"我不是来诉苦的。我只是想让各位夫人知道实情。信不信,由各位自己判断。"
那天之后,京城贵妇圈的风向悄然转了。
开始有人说"那沈家继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嫡女的嫁妆都敢吞,真是没规矩","肃王妃也是苦出身,难怪性子刚硬"。
柳氏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因为柳氏背后,还站着别人。
【第十章】
线索是周福给我的。
"王妃,属下查到一些事。"那天周福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散播谣言的人里有一个,是安国公府的陪房。"
安国公府。
韩若仪。
"那位韩家小姐跟沈家继室有什么关系?"
"属下查了——柳氏的娘家嫂子,是韩家旁支出身。论起来,柳氏跟安国公府有远亲。"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所以路线是这样的——韩若仪因为没嫁成裴承渊,心有不甘。她联系上了柳氏,利用沈玉珠演了一出苦肉计,借此坏我名声。
最终目的是什么?
让裴承渊对我不满,然后安插韩若仪进王府?
太小看我了。
也太小看裴承渊了。
我把这事跟裴承渊说了。
那天晚饭后,他在书房看公文,我进去把事情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他听完没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你问我?"
"你是王妃,后宅的事你做主。"他翻了一页公文,"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
"嗯。"
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方式——他给我权力,给我信任,不多过问,但我需要他出手时他不会缺席。
很舒服。
我花了几天时间布了个局。
先是让人放出消息,说肃王妃打算在府里办一场赏花宴,邀请京城各家的小姐夫人们来玩。
帖子发了出去,韩若仪果然在受邀之列。
赏花宴那天,王府花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韩若仪来了,穿了身鹅黄色的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笑容得体。见了我还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王妃安好。"
我笑着请她入座。
酒过三巡,我忽然举起杯子:"今天高兴,我给各位讲个故事助助兴。"
众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从前有一户人家,嫡女被继母磋磨,被庶妹欺辱。后来嫡女出嫁了,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谁知继母不甘心,联合外面的人编排嫡女的坏话。"
"那个外面的人呢,是因为自己没嫁成嫡女的夫君,心有不甘,才出手帮忙的。"
我的目光淡淡扫过韩若仪。
"各位觉得这个故事里,谁最可笑?"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若仪的脸色变了。她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指甲嵌进了掌心。
在座的其他人哪个不是人精?这故事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礼部侍郎夫人率先开口:"自然是那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最可笑。"
"可不是嘛。"都察院夫人接话,"别人家的夫君,自己嫁不了就安安分分认命。背后搞小动作,传出去丢的是自己家的脸。"
一句一句,话里带刺,全扎在韩若仪身上。
韩若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坐不住了,放下杯子站起来:"王妃如果是在说我,大可直说,何必含沙射影!"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韩姑娘,我说的是故事。"我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你觉得说的是你——那大概是做贼心虚吧。"
韩若仪浑身一颤。
"你诬蔑我!"
"是不是诬蔑,查一查就知道了。"我拍拍手,翠屏端了一个托盘上来。
托盘上放着几封信。
是韩若仪与柳氏来往的书信,还有韩家陪房传播谣言的人证口供。
"这些东西,我可以送去都察院,也可以送去宗人府。"我慢条斯理地说,"韩姑娘是安国公府嫡女,闹大了对安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你觉得呢?"
韩若仪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给她指了条路:"这些信我可以不追究。但有个条件——从今以后,离我远远的。沈家那边也别再搅和。做得到,我当这事没发生过。做不到……"
我微微一笑。
"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实际上我手里没有别的了。但她不知道。
韩若仪咬着嘴唇站了许久,最终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差点绊在门槛上。
她走后,花厅里气氛松快了许多。
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色,礼部侍郎夫人端起茶杯笑道:"王妃这手段,四两拨千斤,佩服佩服。"
都察院夫人啧啧摇头:"那韩家丫头也是糊涂,好好的国公府嫡女不做,偏要跟人斗这种小心思。"
翰林院夫人感慨:"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
我笑了笑,举杯:"今天就是喝酒赏花的,别被这点小事扫了兴。来,接着喝。"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这场赏花宴之后,京城再没人敢嚼我的舌根。
韩若仪也确实消停了,听说安国公夫人回去把她禁了足,说是"修身养性"。
而永宁侯府那边——柳氏失去了韩家的助力,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沈玉珠的"吞金"闹剧不了了之,没人再提。
至此,后宅安定。
【第十一章】
婚后第三个月,裴承渊受命出征北疆。
戎狄犯边,连夺三城,朝中吵了半个月没吵出个结果。最后皇帝点了肃王挂帅,率军北上。
出征前一晚,他难得没在书房待着,而是来了正院。
我正坐在灯下看账本。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
"明天走。"他在我对面坐下。
"嗯,我知道。"
"可能要半年。"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亲卫令。王府三百亲卫,凭此令可调动。我不在的时候,你拿着它。"
我拿起令牌看了看。纯铁铸造,沉甸甸的,正面刻着"肃"字,背面是一只咆哮的虎头。
"你把这个给我?"我抬头看他,"不怕我造反?"
他嘴角微翘:"你要是能用三百人造反成功,那是你本事。"
我被他这话逗笑了。
"还有。"他又掏出一封信,"这是给宫里母妃的。若有人借我不在的时候欺上门来,你先应对,应对不了就拿着信去找母妃。她会护着你。"
我接过信,收好。
"你好像很担心我。"
"不是担心你。"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是担心那些不长眼的。"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烛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别把人打死就行。受伤没关系,回来我帮你善后。"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攥着那块亲卫令,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热了一下。
好像不只是室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裴承渊就带着大军出发了。
我没去送。他也没来告别。
但我起床时,枕边多了一把匕首。比"如意裁花"更小巧,可以藏在袖中,刀柄上刻了两个字——"无忧"。
这人。
起的名字还怪好听的。
【第十二章】
裴承渊走后的第一个月,平安无事。
第二个月,事情来了。
不是后宅的事,是朝堂上的。
当朝太子——裴承渊的大哥,趁肃王不在京城的时候开始做小动作了。
先是在朝堂上弹劾肃王府的几个属官,说他们贪墨军饷。紧接着派人来王府"查账",说是奉旨行事。
来的是太子身边的长史,姓宋,四十来岁,尖嘴猴腮,笑起来一脸虚伪。
"王妃,得罪了。这是圣上口谕,命臣来查看肃王府账目,还请王妃配合。"
他连圣旨都没有,就拿一句"口谕"来唬人。
我坐在堂上,手里捧着茶,看着他的表演。
"宋长史,圣上口谕可有凭证?"
"这……口谕嘛,自然是没有书面凭证的。但臣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没用。"我放下茶杯,"没有书面旨意,恕我不能配合。"
宋长史脸色变了:"王妃这是抗旨?"
"有旨我才能抗。连旨都没有,何来的抗?"
他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嘴唇抖了半天,甩出一句:"王妃好大的胆子。殿下不在,府里就你一个妇道人家,劝你识时务些。"
我笑了。
站起来,从腰间抽出"如意裁花"。
刀光在午后的日光中一闪,宋长史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宋长史。"我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我这个妇道人家呢,不太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我懂一个道理——肃王府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我把刀尖指向门外。
"您请回。要查账,拿圣旨来。没有圣旨,下次再来,我可就不只是请您出去这么简单了。"
宋长史铁青着脸走了。
他走后,我立刻做了两件事。
第一,让周福把府里所有账目重新清理一遍,确保每一笔都干干净净,经得起查。
第二,拿着裴承渊留下的那封信,进了宫。
裴承渊的生母容妃娘娘在宫中住在翊坤宫,地位虽不算最高,但胜在圣宠不衰,加上儿子能打仗,在宫里没人敢怠慢她。
我递了牌子求见。
容妃是个气质温婉的中年美人,看见我有些意外:"怎么这时候进宫了?"
我把信交给她,又把宋长史来查账的事说了。
容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太子这是欺承渊不在。"她冷笑一声,"好啊,本宫倒要看看他还想怎样。"
当天晚上,皇帝就知道了这件事。
第二天朝堂上,皇帝不咸不淡地问了太子一句:"朕几时下过口谕让人查肃王府的账?"
太子当场变了脸色,连忙跪下说是底下人擅作主张。
宋长史被撸了职,贬出京城。
太子吃了个闷亏,暂时缩回去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试探。裴承渊在前线打仗,后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从那天起,我把亲卫令用了起来。三百亲卫分成三班轮值,王府内外严加防范。我又让周福在外面布了几个眼线,专门盯着太子一系的动向。
我不懂政治,但我懂一个朴素的道理——最好的防守就是让对方知道你不好惹。
这一点,我很擅长。
【第十三章】
裴承渊走后第四个月,北疆传来消息——肃王大捷,一举收复失地,斩敌两万。
捷报传到京城那天,满城欢庆。
我站在王府门口看着满街的爆竹纸屑,心里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个月,大军班师回朝。
那天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城门口迎接——太多人了,挤着不舒服。但翠屏非要拉着我去。
"王妃!您不去接殿下吗?人家别的将军夫人都去了!"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人接?"
"王妃——"
"行行行,去就去。"
我换了身衣裳,带了"如意裁花"出了门。
城门口人山人海。大军的旗帜从远处蜿蜒而来,铁甲反射着阳光,像一条闪亮的银龙。
队伍前方,一匹黑色骏马上坐着一个人。
黑甲银盔,披风在风中翻飞。五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肤色黑了几度,下颌线条更加凌厉。但精神很好,目光如炬。
裴承渊。
大军缓缓经过城门时,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精准地找到了我。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万人的喧嚣,他看见了我。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我也冲他笑了一下。
很好,活着回来了。
大军入城后还有一套繁琐的仪式要走,裴承渊到了傍晚才回到王府。
我在正院等他。
桌上摆了接风的酒菜,都是我让厨房按他的口味准备的。五个月了,我现在对这人爱吃什么可比刚嫁过来时清楚多了。
他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便装,一身玄色常服,头发随意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出征前松弛了许多。
"回来了。"我说。
"嗯。"他在我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菜,"等很久了?"
"还好。先吃吧。"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这五个月,辛苦你了。"
我正夹着一块糖醋排骨,闻言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认真而诚恳。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太子的事,容妃都跟我说了。你处理得很好。"
"那是当然。"我把排骨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给了三百亲卫,不用白不用。"
他又笑了。
这一次笑容比以前深了些,眼底有光,暖暖的。
"有件事跟你说。"他放下筷子。
"什么?"
"这次回来,皇上论功行赏,加封我为亲王。"
"那是好事啊。"
"封地在蜀中。"他看着我,"皇上的意思是,让我明年开春去封地就藩。"
我停下了筷子。
就藩。
离开京城,去蜀中。
远离朝堂纷争,也远离太子的算计。
"你愿意跟我去吗?"他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我听出了他的认真。
他不是在通知我,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想了想。
京城这地方,权贵扎堆,暗流涌动,每天提心吊胆防这个防那个,说实话挺累的。
蜀中虽然偏远,但天高皇帝远,自在。
更重要的是——他问了我。
"行啊。"我说,"蜀中听说很出美食,我正好想试试那边的猪好不好杀。"
裴承渊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淡淡的微笑,是真正开怀的笑。声音低沉好听,像山间流过的清泉。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去。"
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我的手。
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
但那一瞬间的温度,真实地烫在了我的手心上。
我没抽手。
【第十四章】
就藩的旨意很快下来了。
临走之前,我回了一趟永宁侯府。
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了结。
沈伯远苍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柳氏缩在他身后,不敢看我。沈玉珠没出来,说是在院子里"养病"。
我在正厅坐下,打量着这个待了十六年的地方。
小,旧,逼仄。
跟肃王府比起来,简直像个破落户。
但这里曾经是原主全部的世界。
"我明年开春就走了。"我开门见山,"走之前有几句话说。"
沈伯远垂着头,没吭声。
"第一,我母亲的嫁妆我已经全部带走了,侯府欠我的两清了。"
"第二,我走之后,侯府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打着我的名号出去招摇。"
"第三——"我顿了顿,看向柳氏,"沈玉珠的婚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别再来烦我。"
柳氏连忙点头,像鸡啄米。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沈伯远一眼。
"这辈子你对不起我母亲,也对不起原来的我。但我不是原来的人了,跟你没什么仇怨。往后你好自为之。"
沈伯远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清棠……对不住。"
三个字,来得太晚了。
对原主来说太晚了。
但我不是原主。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侯府大门,冬天的风迎面吹来,冷冽而清爽。
翠屏在马车旁等我:"王妃,咱们走吧?"
"走。"
马车缓缓驶离永宁侯府。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然后放下帘子,再没回头。
开春之后,我们离开了京城。
车队浩浩荡荡向西南而去,一路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蜀中封地。
蜀中果然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物产丰富,气候宜人。裴承渊的亲王府建在城中最好的地段,前有河后有山,比京城的肃王府还大一圈。
到了这里,没有太子的算计,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后宅的勾心斗角。
日子忽然变得简单了。
裴承渊白天处理封地政务,练兵巡防。晚上回来跟我一起吃饭,饭后散步,偶尔下两盘棋。
他棋艺很好,我下不过他。但我厨艺很好,他吃不够我做的菜。
是的,我开始下厨了。
前世杀了十二年猪,刀工那是一流的。来到这里后才有了时间和心情研究厨艺。裴承渊第一次吃到我亲手做的红烧肉时,表情从冷淡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享受,最后沉默着吃了三碗饭。
从此以后,每逢休沐日,他都会来厨房看我做饭。
一个堂堂亲王,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看他的王妃挥刀切肉,表情平静而满足。
周福第一次撞见这场景时,差点把手里的茶盘掉地上。
"这日子不错。"有一天晚饭后散步时,裴承渊忽然说。
"嗯。"
"比京城好。"
"嗯。"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我也停了。
月光洒在庭院里,银白一片。远处隐隐有箫声传来,不知是哪户人家在吹曲子。
裴承渊转过身,面对着我。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平日里冷厉的眼睛映得很柔和。
"沈清棠。"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王妃",不是"夫人",是我的名字。
"嗯?"
"你嫁给我的时候说过,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是啊,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我想把那句话收回来。"
我看着他。
"我不想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这片月色,"我想跟你同甘共苦,相互扶持。不是合伙人,是夫妻。真正的夫妻。"
院子里很安静。
月光很亮。
他站在那里,神情认真而坦诚,没有任何遮掩。
这个在战场上杀敌如麻的男人,此刻像个第一次表白的少年,手足无措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低头笑了一声。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裴承渊,你来这里多久了?"
"……两个月。"
"不是问你来蜀中多久。我是问,你这个心思,有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从你在新婚夜给我讲杀猪的时候。"
"……那不是成亲第一天吗?"
"是。"
"你憋了快一年?"
"……是。"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笑出声来。
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
他站在那里,表情从认真变成无奈,耳朵尖微微发红——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笑够了,直起身来,伸手从腰间解下"如意裁花"。
然后走上前,把刀柄递到他手里。
"你说过,我的刀不用收。"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不解地看向我。
"但我现在自愿交给你。"我说,"这把刀以后不用来防别人了。"
他看着我,目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所以这是答应了?"
"你觉得呢?"
他抬手把刀递回来,同时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滚烫。
"刀你留着。"他说,嘴角带着笑意,"看家还得靠你。"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风也温柔。
我们站在庭院里,十指相扣。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人能让我受气了。
因为我身边站着的这个人,给了我全世界最锋利的刀,也给了我全世界最坚固的后盾。
而我呢,本来就是个不怕事的人。
杀猪十二年,穿越之后又拎刀镇住了一整个侯府、一整个王府、一整个京城的贵妇圈。
现在手里有刀,身边有人,天高海阔。
这辈子,值了。
【尾声】
很多年后,蜀中流传着一个故事。
说当年肃亲王妃初嫁时拎着杀猪刀,把满府的人都吓破了胆。后来到了蜀中,亲王妃开了一家食肆,亲自掌勺,刀工出神入化,食客盈门。
亲王殿下每天坐在食肆角落的固定位子上处理公文,顺便帮王妃看店。
有不长眼的混混来闹事,王妃从厨房拎着刀出来,一刀剁在桌板上。
混混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再后来有人问亲王殿下:"王爷,您当初怎么看上王妃的?"
裴承渊放下手里的公文,想了想,认真回答:
"她拿刀的样子很好看。"
旁边正在切肉的沈清棠头也不抬:"少贫。过来帮我端菜。"
"好。"亲王殿下站起来,系上围裙,端着盘子就走了。
掌柜的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周福在门口叹了口气。
堂堂亲王,给自家媳妇端菜跑堂。
这事传出去谁信啊。
但不管信不信,他们确实这样过了一辈子。
吵过架——主要是沈清棠嫌裴承渊乱花钱买兵器。
和好也快——裴承渊做了一晚上家务就被原谅了。
后来他们有了三个孩子。
老大像爹,冷着一张脸,但吃起他娘做的红烧肉就两眼放光。
老二像娘,三岁就会拿小木刀到处比划,吓哭了隔壁家的孩子。
老三是个姑娘,文静温柔,完全不像爹也不像娘,全家人都怀疑是不是抱错了。
一家五口,热热闹闹,平平安安。
这个故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结局。
没有登基称帝,没有一统天下。
只有一个从屠宰场穿越来的女人,用一把刀、一份胆气、一颗不肯低头的心,给自己挣了一个圆满的后半生。
有人护着,有人疼着,有人跟她并肩站着。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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