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我把自己的骨髓捐给了病危的青梅竹马,又把福利院唯一的单间让给了身体最弱的妹妹。
二十二岁,青梅竹马查出亲生父亲是地产巨头,一跃成为集团少东;妹妹被鉴定为影后的亲生女儿,星途一片坦荡。
一个操盘百亿地产项目,一个手握三部S级女主戏约,风头无两。
他们聊片酬分成,谈商业版图,在娱乐圈和商界左右逢源。
而我只是片场一个没有台词的群演。
就连我怀孕的消息,他都是从助理口中才知道的——因为那天他在陪方念瑶走红毯。
青梅竹马皱了皱眉:「念瑶的电影正在冲奖,这阵子别声张,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妹妹摸了摸我的肚子:「你就安心养着吧,缺什么跟我说,别给哥哥添麻烦。」
她冲奖需要清净,我的孩子只配安静存在。
攥着老家公务员的录用通知,我买了张最早的高铁票。
热搜上的名字从来不是我,但我肚子里这个,只跟我姓。
01
「程小姐,陆总让您把这份同意书签了再走。」
陆珩的助理周奕拦住了我。
他手里攥着一沓A4纸,封面烫着陆珩集团的金色logo,标题五个大字——《亲子鉴定告知同意书》。
我盯着那行字,拎行李箱的手慢慢收紧。
「陆总的原话是,孩子的事需要先有个确认。」周奕推了推眼镜,「毕竟您之前在剧组待了大半年,方小姐跟陆总提过,您和三组一位男性工作人员关系不一般。」
方念瑶连这种程度的接触,都能编成故事喂给陆珩听。
「程小姐?」周奕催促,「您签了,大家都方便。」
「方便谁?」我开口。
周奕噎了一下。
「方便陆珩确认这个孩子值不值得他认,还是方便方念瑶确认我滚得够不够干净?」
周奕脸色变了,手机响了一声,他侧身接起来,压低声音:「程小姐情绪不太好……是,我尽量。」
他挂了电话,脸上挤出一丝为难:「程小姐,方小姐想跟您说几句,您听一下。」
手机递过来,免提。
方念瑶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
「姐姐,你是不是误会了?鉴定这个事真不是我提的,是哥哥他自己不放心。」
「你想想,他现在的身份多敏感,万一孩子的事被人拿来做文章,你也会受牵连的对不对?」
「做了鉴定反而是保护你自己呀,结果出来确认是哥哥的,他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每句话都在理,每个字都像针。
她在暗示:你得自证清白,否则这个孩子在陆珩眼里就是个污点。
「念瑶。」我叫她。
「嗯?姐姐你说。」
「你十岁的时候说身体不好住不了六人间,我让了单间。十二岁的时候你说想吃蛋糕,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你每次随口一提,我都得买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
方念瑶重新开口时,声音带上了委屈:「姐姐,你这样说我好难过,我是真的关心你……」
我把手机还给周奕。
「告诉陆珩,孩子我不会做鉴定,不会姓陆,不需要他认。」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闸机。
手机亮了一下,陆珩的消息弹出来。
「别闹,鉴定做完再走,不会少你的。」
我没回。
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候车厅往后缩成一条线。
手机又震了。
方念瑶:「姐姐,你到了给我报个平安好吗?哥哥嘴硬心软,你别跟他置气。」
我读完,退出对话,关了网络。
肚子里有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走吧,」我摸了摸肚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02
「程漪同志,你的报到手续缺一份体检表,明天补交就行。」
人事科的胡姐把材料递还给我,多看了一眼我微微隆起的小腹。
「怀孕了?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
「那你先养着,试用期的事我跟领导说一声,不着急。」
胡姐人挺好,塞了张附近妇幼保健院的卡片给我。我道了谢,出了大楼。
手机开机后涌进来三十多条消息。
陆珩的有四条,分布在昨晚到今早——
「鉴定你不做,那你说清楚,孩子到底谁的。」
「程漪你什么意思,我问你话呢。」
「行,你不说是吧。」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方念瑶的有十二条,从关心天气到提醒产检,事无巨细,比亲妈还亲妈。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
「姐姐,我知道你到了,哥哥嘴上不说但其实很担心你的,他昨晚一宿没睡好。你体谅体谅他,他现在压力真的很大,集团那边在给他安排相亲,如果孩子的事再闹出去——」
她顿了一下。
「你也不想哥哥为难吧?」
我把语音删了。
安排相亲。
他们在给陆珩安排相亲了。
我怀着他的孩子,逃到一千公里外的小城。他在被安排相亲。
而方念瑶告诉我这些的时候,用的是「你也不想哥哥为难吧」。
好像我才是那个横在中间碍事的人。
晚上八点,陆珩亲自打来了电话。
这是我离开后他第一次打电话。
「到了?」
「嗯。」
「你公务员考上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在陪念瑶走红毯那天,我发了消息给你。你没看。」
对面沉默了几秒。
「我问你,孩子是不是我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问出来的时候,我没觉得愤怒,只觉得荒唐。
他凌晨一点来的我那个六平米的隔断间,走的时候天还黑着,像是做了件不能被人知道的亏心事。
除了他,我这辈子没碰过第二个男人。
而他要我自证。
「陆珩,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好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谈一个合同的条款,「念瑶跟我说了一些事,我需要验证。」
「那你验证完了告诉我结果。」
我挂了。
他没有再打过来。
倒是方念瑶,在半夜十一点又发来一条:「姐姐,哥哥刚才跟我说你挂了他电话,他很生气。你有空还是主动联系一下他吧,别僵着,对你对宝宝都不好。」
我把她的对话框设成了免打扰。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二年前的冬天,陆珩骨髓移植成功的那天,方念瑶拉着我的手说:「姐姐你最勇敢了,要是没有你,哥哥就活不了了。」
她说这话时哭得鼻涕眼泪一脸,我拍着她的背安慰:没事的,哥哥好了就好了。
我没觉得苦。真的没觉得。
可当年那个哭着说「姐姐最勇敢」的女孩,现在在跟陆珩说我的孩子可能是别人的。
肚子又动了一下,比白天那下更用力。
「妈妈没事。」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妈妈就是有点想不通。」
03
「恭喜方念瑶拿下金麒影后!年仅二十二岁,创下最年轻获奖纪录!」
热搜第一条就是她的脸。
我坐在妇幼保健院的候诊区,手机屏幕上全是方念瑶穿着定制礼服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
陆珩站在台下第一排,鼓掌。
方念瑶的获奖感言被各大营销号转发——
「我要感谢一个人,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保护了我,他就是我的哥哥。」
她说到这里红了眼眶。
「还有一个人,我在福利院的时候身体很差,有个姐姐把自己唯一的好房间让给了我,让我能好好养病。」
弹幕和评论瞬间炸了——
「呜呜呜念瑶太惨了吧,福利院长大的。」
「这个姐姐也太好了,念瑶该请她来现场啊!」
「念瑶在采访里说姐姐不愿意来,说喜欢安静的生活。」
不愿意来。
方念瑶什么时候邀请过我?
我连她走红毯那天的消息都是从热搜上看到的。
手机响了,方念瑶的来电。我接起来。
「姐姐你看到了吗?我在台上提到你了!」她声音很兴奋,带着刚哭完的鼻音,「好多人在问你是谁,我没说你名字,怕你不习惯。」
「你真体贴。」我说。
「对吧,我就知道你不喜欢被打扰。等我忙完这阵,来看你好不好?」
「念瑶。」
「嗯?」
「你在台上说你身体差,住了我让的单间才养好身体——可你那时候不是发烧么,住了一周就好了。单间你后来住了三年。」
方念瑶没吭声。
「还有,你说陆珩保护了你。可他十岁的时候在病床上差点死掉,保护不了任何人。保护你的人是我,我把六人间上铺那个总欺负你的女孩打了一顿,被院长罚站了一整夜。」
「姐姐……」方念瑶的声音变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想知道了。别打了,我在做产检。」
我挂了电话。
叫到我号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一段录音文件,方念瑶发的。配了一行字:「姐姐,我不想瞒你,这是昨晚哥哥跟我说的。」
我点开。
陆珩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走了也好,省得你为难。等孩子生下来让她把鉴定做了,是我的就接回来,不是就算了。」
方念瑶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安抚他。
录音到这里就没了。
她走了也好,省得你为难。
孩子接回来。不是就算了。
他在说一件货品的去留,不是在说一个人。
不是在说我。
护士喊了第二遍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把手机塞进包里,跟着她走进诊室。
B超做到一半,医生忽然皱眉。
「有点宫缩频繁,最近情绪波动大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蜷缩的小东西,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了。
「还好。」
「注意休息,别生气。你这个月份最怕情绪刺激。」
我点点头。
出了医院,删掉了方念瑶那段录音。
删之前把它转存到了邮箱。
「总有一天会用到的,」我对着肚子低声说,「妈妈不是傻子。」
04
「程女士,您的储值卡今天起被冻结了,需要联系发卡方解除。」
药房的收银员把卡递还给我。
那是一张陆珩名下的副卡,之前我做群演的时候他丢给我的,说是「零花钱」。每个月固定打三千块——刚好够我那个六平米隔断间的房租加伙食费。
被冻结的日期是三天前,正好是我拒绝做亲子鉴定之后。
我站在药房门口,拿出手机,陆珩三天没给我发过消息了。
我打给他,响了八声,接了。
「卡冻了?」他语气淡淡的,「你不是说不要我的东西吗,那冻了正好。」
「那是我还没取的工资。」
群演是外包给他公司旗下一个子公司的活。我的那部分片酬,确实是打在那张卡上的。
陆珩没吭声。
「三个月的群演工资,一共四千七。」我说得很平。
「四千七?」陆珩像听到什么笑话,「程漪,你拿着四千七跟我较什么劲。」
「这是我的钱。」
「我让周奕打给你,你把银行卡号发来。」
他没说解冻,说的是「另外打给你」。
那张卡,他不打算还了。
「行。」
我挂了电话。四千七,够我一个月的产检费。
过了十分钟,方念瑶打来了。
「姐姐,我听哥哥说卡的事了,你别着急,我让人先给你转一万块应急好不好?」
「不用。」
「你别逞强啊,你现在怀着孕呢,万一——」
「念瑶,我说不用就是不用。」
「好好好,」她声音里透着委屈,「我就是怕你缺钱受委屈。」
她的语气跟十年前在福利院要我帮她打饭一模一样——我就是怕你累着了。
然后我每天中午帮她多打一份。
「念瑶,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直接说。」
方念瑶沉默了两秒,切换了一个稍微正经一点的声调。
「其实吧……哥哥这两天确实挺烦的。集团在谈一个并购案,对方那个董事长有个女儿——你懂的。」
「集团里的人跟他说,你现在的状况如果被曝出来,对谈判很不利。」
「所以姐姐你能不能再忍忍,等他这边忙完了——」
「方念瑶。」我打断她。
「嗯?」
「你十岁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把骨髓给哥哥,你说'姐姐你最勇敢了'。你十四岁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帮你打那个欺负你的人,你说'姐姐你最厉害了'。你每次要我做什么事的时候,都是这套话术——先戴高帽,再讲道理,最后让我忍。」
「我忍了十二年,你还要我忍多久?」
方念瑶没说话。
隔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你想怎样?」
「我想你别再打电话来了。」
挂掉之后我发现手在抖。
那天夜里我开始出血。
凌晨三点,一个人打车去了妇幼保健院急诊。
医生说先兆流产,需要卧床保胎。
我打了陆珩的电话。关机。
打了方念瑶的。
「喂?姐姐?这么晚——」
「我在医院,先兆流产。」
「啊?你、你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要住院。」
方念瑶那边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
「姐姐你等一下啊。」
她捂住话筒,我隐约听见她问谁:「哥,程姐出血了——」
然后陆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模糊。
方念瑶松开手:「姐姐,哥哥说他明天让周奕安排人过去陪你。」
凌晨三点,我一个人躺在急诊病床上,白炽灯晃得我眼睛疼。
陆珩的处理方式是——明天,让助理,安排人。
「不用了。」
「姐姐你别逞——」
我挂了。
第二天中午,来的不是陪护。
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自称陆珩的法务。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脸上是职业化的礼貌:「程女士,陆总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不太稳定,出于双方权益保护的目的,请您过目一下这份协议。」
我接过来翻了翻。
核心条款只有一句——如胎儿出现任何意外情况,乙方不得以此为由向甲方提出任何形式的赔偿或追责要求。
我差点流产的那个晚上,他派来的第一个人,是律师。
我笑了。
法务被我笑得有点不自在:「程女士?」
「笔呢?」
他递过来一支钢笔。
我签了。
法务收好文件走了之后,我躺在病床上,拿出手机给单位胡姐发了条消息。
「胡姐,我身体不太方便,想跟您请个长假。另外之前那个材料整理的工作,我可以远程做吗?」
胡姐秒回:「当然可以,你安心养身体,工作的事不急。」
我又打开了一个APP,输入了方念瑶那个「私人关怀」背后那位周奕的社保缴纳信息查询。
查不到。
陆珩集团的员工,查不到社保记录。
有意思。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宝宝,再等等妈妈,」我摸了摸肚子,「妈妈得先把帐算清楚。」
05
「你好,请问是卫生监督所吗?我要举报一起非法行医行为。」
出院两周后,我拨出了这通电话。
方念瑶上个月给我安排了一个所谓的「私人医生」,每周来给我量血压测胎心——这是在我拒绝之前就安排好的。我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住院那次,我在公立医院重新做了全套检查。
公立医院的结果和那位「私人医生」给我的产检报告有三处明显出入。
最离谱的一项:他的报告上写着我孕酮偏低需要补充黄体酮,而公立医院的数值完全正常。
如果我按照他的建议吃了药——正常孕酮值的人额外补充黄体酮,是有风险的。
「好的,我们会安排人核实。请问涉事人员的姓名?」
「王政泽,自称是陆珩集团的企业医师。但我查了他的执业注册信息,他的注册执业范围是骨外科,不是妇产科。」
三天后,卫生监督所联合公安介入调查。
王政泽被带走问话当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
陆珩的。
「程漪,你举报了我的人?」
他的语气不是愤怒,是困惑。像是在说「你居然也会咬人」。
「第一,他不是你安排的。」我说。
陆珩顿住了。
「什么意思?」
「你去问方念瑶,王政泽是谁安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你少拿念瑶说事——」
「他给我的产检报告造了假。孕酮值、血红蛋白、两项数值都和公立医院不一致。如果我按照他的方案吃了药,可能会出问题。」
「你……」陆珩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你没吃吧?」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带有关心意味的话。
可我只觉得滑稽。
「没吃。」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
就好?
我差点被人下了错误的药方,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你说「那就好」。
「陆珩,你知道方念瑶为什么要找一个骨科医生来给我做产检吗?」
「……」
「因为她不在乎我的孩子到底好不好,她只需要这个人定期给她发报告,告诉她我的状态——我是安分的,听话的,不会出去乱说的。这是监控,不是关心。」
陆珩很久没说话。
「我会查清楚。」
「查不查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程漪——」
我挂了。
第二天,周奕给我打来电话。态度比之前恭敬了明显一个台阶。
「程小姐,陆总让我转达,他已经了解了王政泽的情况。那个人确实不是陆总安排的,是方小姐私自联系的。陆总已经跟方小姐谈过了。」
「然后呢?」
「陆总想问您,需不需要他安排一个正规的妇产科医生——」
「不需要。我有公立医院。」
周奕应了一声,欲言又止。
「还有事?」
「陆总说……他想来看看您。」
我对着手机冷笑了一声,自己都能听见那股凉意。
「告诉陆珩,当初是他让我别声张的,现在我不声张了。他最好也别来。」
周奕沉默片刻:「好的,我转达。」
当晚我收到方念瑶的微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一个微笑的emoji。
意思我懂。
她被说了一顿,但她不在意。因为她觉得,一顿说教而已,陆珩不可能真拿她怎样。
「我赌你这次赌错了,」我对着屏幕嘀咕了一句,「方念瑶。」
06
「你不见我?」
陆珩站在我那栋老楼的楼道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像个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快递员。
我是从窗户看见他的。
胡姐在电话里急得跳脚:「小程你别紧张啊,门口那个男的不是坏人吧?他跟保安说是你家属,我多嘴问了一句你没结婚——」
「胡姐,他不是我家属,帮我告诉保安别放他进来。」
「好嘞好嘞,你放心。」
陆珩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从下午四点到六点,天黑了,他还没走。
我把窗帘拉上,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他。
我接了。
「程漪,下来。」
「不下。」
「我来跟你道歉的。」
「不需要。」
「王政泽的事我查了——是念瑶自作主张,我已经让她跟你道歉了。」
「她有跟你道歉吗?」他追问。
「没有。」
陆珩那头停了几秒。
「我来之前跟她说了的。」
「那你去找她,问她为什么没道歉。别来找我。」
「程漪——」
「陆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住了。
「你来之前,方念瑶说了什么?」
沉默。
「她是不是跟你说'哥哥你去看看姐姐吧,我对不起她',是不是红了眼眶,是不是一脸内疚的样子?」
陆珩没否认。
「她每次犯了错,就用这套表演让你去帮她善后。然后我看见你来了,应该感动,应该觉得'陆珩对我还是有心的'——然后事情就这么翻篇了。」
「她做了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出面走一趟,我就该知足。是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语气紧了。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结果是一样的。」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
他还在原地站着,仰头看这边,手机贴在耳边。
「你那个保温袋里是什么?」
「鸡汤。」他回答得很快,「你现在需要营养。」
「拿走吧,我不喝。」
「程漪。」
「什么。」
「我能不能上去坐一会儿?不提别的事,就坐一会儿。」
他的语气不像命令,甚至不像请求。
更像是某种近似卑微的试探。
我几乎要心软了。
然后我想起凌晨三点那个电话,他的关机、他的助理、他的律师和那份免责协议。
「不能。」
我拉上窗帘。
「程漪。」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哑了,「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你从来没认真看过我。」
我挂断电话,关了机。
第二天醒来,楼下没有人。
只有门口放着两袋凉透了的鸡汤。
我犹豫了一下,拎起来倒进了水池里。
「你说你来道歉的,可你连道歉的话都没说出口,」我看着鸡汤从下水口旋转着消失,「陆珩,你连道歉都不会。」
07
「姐姐,好久不见。」
方念瑶站在我家门口,穿着大衣,围巾裹到下巴,妆容精致,像是刚从某个杂志拍摄现场下来。
我没开门。
隔着防盗门看着她。
「你怎么找到的。」
「哥哥告诉我的呀。姐姐你开门让我进去坐坐呗,我从北京飞过来的。」
我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脚边。
「给你买的孕妇奶粉,进口的,特别贵。」
「说吧,来干什么。」
方念瑶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像是三秒内酿出来的。
「姐姐,你举报那个医生的事,卫生监督所查到了我名下。现在我的经纪公司很紧张,怕这个事被媒体炒作。」
「所以呢?」
「你能不能……帮我跟他们说一声,这事跟我没直接关系?就说是那个王政泽自作主张的,我根本不知道他不是妇产科医生。」
她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白兔。
「念瑶,是你亲手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我的。你跟我说'这是哥哥特地找的专家'。」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一个骨科医生不能做产检?」
方念瑶抿了抿嘴,换了个策略。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下来,带了点哽咽:「姐姐,我求你了。你知道我现在多不容易吗?刚拿了奖,好多人盯着我想找茬。如果这个事情被爆出来——」
「你来之前想好了,如果我不帮你,你打算怎么办?」
方念瑶的眼泪停住了。
很明显,她确实想好了。
「姐姐,我不想威胁你。」她吸了吸鼻子,「但你也得想想,当年你十岁的时候做骨髓捐献——那个手术,按照规定,未成年人是不能做非亲属骨髓捐献的。」
「福利院的院长签了你的知情同意书,手术做了,当年那批人现在还在岗。你如果把事情翻出来,我们几个全得被查。」
她说这话时,眼泪已经收干了,语气平平。
就像在讲一个跟她无关的故事。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你权衡利弊。」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想起十岁那年,她躺在六人间的下铺,烧到三十九度,小脸煞白,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我怕」。
那个小女孩已经死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金麒影后方念瑶,手握S级资源,背靠亲生母亲的演艺帝国——她从来不需要我保护。
「念瑶。」
「嗯?」
「你觉得我还在乎那些人吗?」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院长打了我多少次你忘了?那个签我知情同意书的人,我十二岁的时候他把我一个月的伙食费扣了因为我弄脏了他的衬衫。你让我'权衡利弊'——我巴不得有人去查。」
方念瑶退了半步。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稳住,恢复了那个温温柔柔的微笑。
「姐姐,你气话说说就算了。这个事情对谁都没好处,你冷静想想。」
她弯腰拎起那袋奶粉放在门边。
「我先回去了,这个你留着喝。」
「念瑶。」
她转过身。
「那个奶粉我不会碰的——上次那个假医生也是你安排的。」
方念瑶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踩着高跟鞋咔咔咔走远了。
我锁好门,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手放在肚子上。
「放心,」我低声说,「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08
「你好,请问是程漪女士吗?我是《新声》杂志的调查记者黎渡。」
这通电话来得突然。
我正在整理单位的信访材料,看见陌生来电的时候犹豫了两秒。
「你好,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最近在做一期关于福利院未成年人权益保护的深度报道,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些……跟您有关的资料。方便聊聊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
「你具体指什么?」
「程女士,我查到了2012年的一份骨髓捐献手术记录。供体是一名十岁的未成年女童,受体是同一福利院的男童。这份手术的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的人不是亲属,是福利院院长。」
「按照当时的法规,这份手术是违规的。」
我靠在椅背上,心跳加速。
「你是怎么查到的?」
「方念瑶获奖后,很多人在挖她的福利院背景。我在调查她的身世时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些档案。程女士——那个捐献骨髓的女童,是您吧?」
「是我。」
「那个接受骨髓的男童,是现在的陆珩集团少东——陆珩?」
「是。」
「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黎渡的语气变得小心起来,「方念瑶2013年进入福利院的入院记录,和她公开说的时间线不一样。」
「什么意思?」
「她对外说自己从小就在福利院长大,但实际上她是2013年才被送进来的——也就是你们已经在那里三年之后。而且送她进来的人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家庭,是一家经纪公司的法务。」
我的手指摁住了太阳穴。
「你是说——方念瑶在进福利院之前,就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了?」
「我目前掌握的证据指向这个方向。她的亲生母亲当年因为税务问题被追查,为了切割资产和身份——把孩子临时寄放在福利院。方念瑶被送进来的时候,随身携带的物品里有一部已关机的手机,里面存着她母亲经纪人的号码。」
「她一直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一直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一直知道自己不会在福利院待一辈子。一直知道终有一天她会离开。
她跟我说「姐姐我怕」的时候,她不怕。
她让我让单间的时候,她的身体没有那么差。
她看着我把骨髓捐给陆珩的时候——
「程女士?」黎渡喊了一声。
「我在。」
「我想做一个完整的报道,关于您当年的经历,以及方念瑶身世的真实情况。您愿意接受采访吗?」
我沉默了十秒。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等我的孩子出生之后再发。」
「没问题,我等您。」
挂了电话后,我盯着天花板很久。
十二年前那个冬天,方念瑶拉着我的手哭,说「姐姐你最勇敢了」。
她演了十二年的戏。
不是在摄影棚里,是在我面前。
「宝宝,」我低头看了看肚子,「妈妈以前真的很傻。但现在不了。」
09
「程漪——开门。」
陆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是上次那种按捺着的克制,是慌的。
我打开门。
他的样子很狼狈——眼底发青,下巴冒出一层短茬,风衣褶皱得像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视线落在了我的肚子上。
已经七个多月了,很明显了。
「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话。
「进来说吧。」
他进来后站在客厅中间,没敢坐。
「我看到了黎渡发给我的采访提纲。他联系了我求证。」陆珩的声音很紧,「方念瑶——她从进福利院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
「对。」
「她跟我说她是被遗弃的。」
「她演技很好。金麒影后不是白拿的。」
陆珩像是被抽走了支撑,靠上了墙壁。
「那当年……你捐骨髓的时候,她在旁边哭——」
「那只是哭。跟心疼不心疼没关系。」
「她后来跟我说,是她求你的。」
「不是。」我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他,「是你病得快死了,我自己要捐的。没有人求我。她只是在旁边哭了一场,然后领了一份'照顾姐姐'的功劳。」
陆珩闭上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捏着额头。
「那你把单间让给她——」
「她说她身体差住不了六人间。院长也说她身体弱。现在想想,她只是不想跟五个人挤一间而已。」
他猛地抬头看我。
「程漪。」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是假装没感觉,是真的没有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对不起?」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
「对不起让你做鉴定。对不起那天晚上你出血我关了机。对不起我听信了念瑶的话——」
「你最应该道歉的,是你从来没把我当过一个独立的人。」
我打断他。
「我怀孕的事你让我别声张。我出血的时候你派律师来让我签免责书。方念瑶安排了一个骨科医生来监控我,你不知道。我所有的处境你都不知道——因为你根本没想过要知道。」
「我在你的世界里就是一个附属件。给念瑶让路,给你的事业让路,给你的联姻让路。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得让路。」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看见陆珩哭。
小时候在福利院被打到鼻青脸肿他都没哭过。
「程漪,你让我弥补行不行。」他跪下来了。
我低头看着他。
「不行。」
「孩子——」
「是我的。跟你无关。」
「我想参与——」
「你已经放弃参与的资格了。是你让你的律师拿着免责协议来我病床前的。你亲手签掉了自己的权利。」
陆珩跪在地上,肩膀在抖。
「那我现在撤销——」
「法律文件签了就是签了,陆总。你是商人,你比我懂。」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发了一场高烧。
「程漪,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要你离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回去查清楚方念瑶这十二年对你做了什么、对我做了什么。等你真正想明白了——也不用来找我。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你想明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陆珩撑着膝盖站起来,像一具被抽干了力气的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回头看我。
「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十岁就一个人了,陆珩。你忘了?」
他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嘴角往下拉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腿也软了。
扶着墙慢慢坐下来,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很用力。
「妈妈没事,」我按住那个位置,声音很轻很稳,「妈妈今天做得很好。」
10
「哇——」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的时候,产房里的灯刺得我眼睛酸。
「女孩,六斤二两,很健康。」
我接过她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皱着一张小脸,嘴巴一张一合,像条刚出水的小鱼。
「程漪的女儿,」我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得不像自己,「欢迎你。」
出院那天,胡姐开车来接我。
「小程你可真能耐,一个人把孩子生了。单位姐妹们凑了份子钱,你别嫌少。」
「胡姐——」
「别跟我客气,以后缺什么开口就行。」
回到家,门口堆了几个快递箱。
我一看发件人,全是陆珩。
婴儿推车、进口奶粉、尿布、衣服——满满当当。
里面夹着一张卡片,陆珩的字:
「给孩子的。你不收我的,但她是无辜的。请你收下。」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黎渡的报道,我不会阻拦。方念瑶的事,我会处理。」
我把卡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一条新闻推送——
「影后方念瑶经纪约被紧急终止,知情人士透露与其身世造假有关。」
打开评论区,排名第一的热评:
「所以她说自己从小被遗弃在福利院是假的?那她获奖感言里提到的那个'把房间让给她的姐姐'呢?姐姐知道真相吗?」
我关掉手机。
方念瑶在第二天打来了电话。
我犹豫了五秒,接了。
「姐姐。」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棉花糖式的柔软。沙的,哑的,像是哭了很久又硬撑着不哭的那种。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的是实话。
「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
方念瑶哽了一下。
「我其实……小时候是真的觉得你好。不是全在演戏。」
「我知道。」
「只是后来——」
「后来你发现利用我比珍惜我更方便。」
她没否认。
很长的沉默。
「姐姐,对不起。」
「这句话你晚了十年。」
「我知道。」
「再见,念瑶。」
我挂了。
没有拉黑,但我知道她不会再打了。
一周后,黎渡的报道发了出来。
标题很克制——《一份违规的骨髓捐献:未成年人保护的灰色地带》。
里面没提我的全名,用的是化名。但知情的人都能对上号。
方念瑶身世造假的部分被单独作为侧线提及,没有大肆渲染,但足够了。
评论区炸了。
「所以那个十岁就被捐了骨髓的女孩,才是真正被亏欠的人?」
「方念瑶这十二年的人设全是假的?她是知道自己有退路才装可怜的?」
「那个陆珩呢?他用了人家的骨髓活下来的,然后呢?」
然后呢。
陆珩在报道发出当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我看到了。」
第二天又发了一条:「孩子好吗?」
第三天:「你不回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问的。」
第四天:「今天降温了,给她多穿一件。」
第五天:「程漪,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让我知道她平不平安。」
我没回。
但我把他的消息都截了图,存在一个相册里。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有一天我女儿长大了,她会问我:我爸爸是谁。
到那时候,我不会说他的坏话,也不会说他的好话。
我会把这些截图给她看。
「你爸爸是个来得太晚的人。」
我抱着她站在窗前,小城的夜很安静,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桂花的味道。
「但你妈妈来得很准时。」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缩在我怀里。
热搜上方念瑶的名字一天比一天多。陆珩集团发了一份声明,措辞滴水不漏地切割了和方念瑶的所有商业关系。
而我的名字,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一条热搜上。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宝宝,妈妈跟你说。」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个世界上,有人靠别人活,有人靠自己。妈妈花了二十二年才学会后面这种。」
「但你不用花那么久。因为从今天起,你有妈妈。」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排,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很远,但每一盏都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