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室内泳池的灯还亮着两排。
陆既安坐在池岸边的塑胶长凳上，左腿伸直，右腿屈起，膝盖上搁着一块秒表。康复师让他每晚过来做半小时水中关节活动度训练，说是能减轻积液压力。水花拍岸的声音在有顶的场馆里回荡，氯气味道混着湿热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觉得鼻腔黏膜在收紧。
他刚做完最后一组水中踱步，正用小臂擦脸上的水，余光扫到泳池对岸的人影。
何知许穿着黑色短袖和训练短裤，独自站在出发台前。没有教练，没有计时员，连平时摆在泳池边的战术板都没带。他低着头，双手撑着出发台的边缘，肩胛骨的轮廓在薄布料下清晰可见。这个姿势保持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松手，转身，又重新站上出发台，重复同一个动作——弯腰、撑边、稳住、放松。
陆既安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只是加练出发反应。但看了三遍之后他注意到了问题。
何知许右手的抓握姿势不对。
正常的出发准备，手掌应该平贴在出发台边缘，五指自然张开，靠指尖和掌根固定重心。但何知许每次撑上去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会微微蜷起来，不接触台面，像是刻意避开某个位置。
陆既安把秒表搁在长凳上，站起来，沿池岸往对岸走。拖鞋踩在湿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水痕在脚后跟留下一串半透明的印子。
何知许没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康复训练时间到十一点四十。”何知许直起身，依然背对着他，“你超了四分钟。”
陆既安在离出发台三米的位置停下来，没再靠近。池岸的瓷砖缝里嵌着深色的霉斑，头顶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蓝色的水面边缘。
“你的手怎么了？”陆既安问。
何知许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胸口的位置，把黑色布料洇成更深的颜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翻过手掌，掌心朝上。
疤痕在灯光下很清楚。
一条大约四厘米长的旧疤，从掌根斜着切过掌心，止于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关节。颜色已经发白，边缘平滑，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伤了，但位置太精确——刚好覆盖发力抓握时的主要着力区。
陆既安盯着那条疤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档案袋里那张纸。
“十年前省队曾有选手跑出同样潜力，却在选拔赛前突然退役，理由是‘不可抗力’。”盛云舒的声音在耳朵里过了一遍。还有档案最后一页那个被撕掉的署名，和那个手写的年份。
“看够了？”何知许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恼怒。
陆既安把视线收回来，没说话。
何知许放下手，走到池岸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水波的涟漪荡开，撞到池壁又折返回来，在灯光下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向陆既安。
“如果你想知道当年的事，”何知许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泳池里听得很清楚，“先赢过我今天休息日的测试。”
陆既安皱了一下眉：“什么测试？”
“明天上午休息日，场馆清场。我六点在这等你。”何知许把手上的水擦在短裤上，转身往更衣室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带上你的泳裤和计时器。”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别让盛云舒跟来。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
门推开又合上，金属把手撞到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泳池里的水波还在荡，氯气的味道比刚才更浓了。
陆既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膝。压缩护膝在水里泡了大半个小时，边缘已经翻起来一层白皮，膝盖外侧的肿胀比傍晚消了一点，但按压的时候还是疼。
他弯腰捡起长凳上的秒表，屏幕上的数字已经归零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五，陆既安到了泳池。
场馆的灯只开了三分之一，靠近出发台那侧的灯管全亮，另一侧淹没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夜温水汽，池底的蓝色瓷砖纹路透过水面看过去有些变形。
何知许已经在了。他坐在出发台旁边的折叠椅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几行数据。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两个便携式计时器，一条备用泳镜，还有一卷医用胶带。
“早。”何知许抬头看了他一眼，合上电脑，“热身要多久？”
“十五分钟。”陆既安把背包放在长凳上，拉链拉开，拿出泳镜和泳帽。
何知许站起来，走到池岸边蹲下，把两个计时器分别固定在出发台两侧的固定扣上。他动作很熟练，手指在调节旋钮上来回拧了几圈，又在感应器表面用掌心擦了擦，确保没有水雾干扰信号。
陆既安坐在地上拉伸，左腿伸直，身体前倾，手指碰到脚踝的时候左膝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响。他咬了一下牙，没停顿，继续往下压了五秒。
“你膝盖的痛感，从一到十，现在是多少？”何知许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
“四点五。”
“昨天试训跑完是多少？”
“八。”
何知许没接话，把一个计时器递过来：“戴上，手腕或者脚踝都行，别松。”
陆既安接过计时器，扣在左手手腕上。塑料外壳带着一点凉意，显示屏亮了一下，跳出一串数字——00:00.00。他按了一下侧边的确认键，屏幕切换成准备模式，感应灯变成红色。
何知许也把自己的计时器戴好，站在出发台右侧，面朝泳池。他没立刻下令，而是先把手伸到面前，翻过掌心看了一眼那条旧疤，然后握了握拳，松开，再握紧。
“两百米自由泳。”何知许说，“全力冲刺，中途不许减速，触壁即停。计时器会记录总用时和每五十米的分段差距。”
陆既安站上出发台，脚尖扣住台沿，弯腰，双手握住台面边缘。瓷砖的表面有一点粗糙的摩擦力，手指压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他试了试抓握的力度，左膝微微弯曲，关节传来一阵酸胀。
“预备。”
何知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没有起伏。
陆既安深吸一口气，目光锁住水面的对岸池壁。水纹在灯光下缓慢移动，池壁的蓝色瓷砖上画着一条黑色的T形线，那是触壁位置的标记。
哔。
计时器的感应灯从红色跳成绿色。
陆既安蹬出台面，入水。身体砸开水面的那一刻，冷水从他头顶灌下来，顺着脖颈流进后背，激得他后颈皮肤瞬间收紧。他划出第一下左臂时左膝被水流的阻力带了一下，关节里面那根针的感觉又来了，但他没停，侧头换气，右臂跟着切入水中。
前五十米，他游得不算快，节奏偏稳，每次转头换气都能看到何知许在他右侧的泳道里。何知许的划水姿势极其标准，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每次手臂入水都像刀片切进水面，水花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陆既安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何知许的节奏太均匀了。每一划的发力、每一次换气的间隔、甚至每一下打腿的频率都像是有人拿节拍器在卡，精准得不像一个正常运动员在全力冲刺——更像是有意在稳住某个特定的心率区间。
陆既安在转身点触壁折返，脚掌蹬在池壁上的瞬间，左膝忽然抽了一下，疼得他换气时呛了一口水。他咳嗽着浮出水面，手臂的划水动作断了一拍。
何知许没有等他。
陆既安咬着牙重新找回节奏，左臂划水时尽量不让肩膀过度转动，用核心力量代替腿部的推进。他可以感觉到左膝正在快速发烫，压缩护膝里面积了一层汗和水，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每一次打腿都会扯到外侧的韧带。
一百五十米处，何知许已经领先他将近半个身位。
陆既安盯着前面那道黑色泳帽的轮廓，胸口开始发闷，肺像被人攥住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数自己的划水次数，保持每三次划水换一次气。
触壁。
陆既安的手掌拍在池壁的T形线上，指尖发麻。他撑着池沿翻过身，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水珠沿着下巴往下淌。左膝在发抖，从大腿根部一直抖到脚踝。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动着，最后停住。
何知许已经站在池岸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计时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把计时器解下来，丢在折叠椅上，然后弯腰拿起另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
陆既安爬出泳池，水从他的短裤和护膝上淌下来，在瓷砖上汇成一小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计时器。
两分零一秒四七。
这个成绩不算差，对于膝盖有伤的复健期选手来说，甚至可以说很不错。但他知道何知许应该比他快，至少快一到两秒。
何知许把毛巾挂在脖子上，从折叠椅下面抽出一台平板电脑，点了几下屏幕，翻转过来，让陆既安看。
上面是分段数据。
第一段五十米：何知许，28.31秒；陆既安，28.92秒。
第二段五十米：何知许，29.04秒；陆既安，29.80秒。
第三段五十米：何知许，29.37秒；陆既安，30.11秒。
第四段五十米：何知许，29.32秒；陆既安，30.64秒。
陆既安看完数据，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何知许。
第三段五十米，何知许用时29.37秒，比他第二段慢了0.33秒。而第四段不降反升，回到了29.32秒——在全力冲刺两百米的后程，心率最高、乳酸堆积最严重的时候，速度反而回升了0.05秒。
“你第三段在故意压节奏。”陆既安说。
何知许没有否认。他把平板放在桌上，坐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泳池的水面上，看着那些还没消散的波纹慢慢扩大、消失。
“你的后程掉速太明显了。”何知许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前一百米你能咬住我的节奏，哪怕膝盖不舒服。但从一百二十米开始，你的左臂入水角度变了，划水效率下降，打腿频率也慢了将近百分之十五。”
他顿了顿，放下水瓶：“我在第三段不是在压节奏，我是在等你调整。但你没调过来。”
陆既安攥紧了手里的计时器，塑料外壳被他的手指握得发紧，边缘硌进掌心里。
“你为什么要试探我的极限在哪？”他问。
何知许站起来，走到池岸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面被他搅动，波光反射在天花板上，摇晃着，像一层碎掉的光斑。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因为当年有人也是这样断掉的。”
陆既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何知许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站起身，走到平板的旁边，点了几下屏幕，把一张图片放大。那是某份档案的截图，纸张边缘发黄，文字模糊，但能看清左上角有一个签名——字迹潦草，可尾笔的走向和废弃档案袋上那个被撕掉的署名一模一样。
“明天上午模拟对抗赛，你的对手不是主力组。”何知许把平板收起来，拉上拉链，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姜照眠会把你分到替补二队，搭档全是从来没进过正式赛道的新人。”
陆既安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何知许没有直接回答。他拎起电脑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陆既安的左膝上，停留了两秒。
“因为当年她也是这样安排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把手撞到门框，和昨晚一样沉闷的声响。
陆既安一个人站在泳池边，膝盖在发抖，湿透的护膝往下滴水，滴在瓷砖上，声音细微，一下一下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还在闪烁的计时器，屏幕上的数字停在那组他不想再看的分段数据上。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了两声，忽然灭了一根，泳池的一半陷入更暗的阴影里。
他拿起桌上的医用胶带，撕下一截，把护膝又缠紧了一圈，用力拉到边缘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