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进破败的杂物间,灰尘在光束里翻涌。林晚棠抖开手里的粗布麻衣,霉味直冲鼻腔。
“穿上。”她把衣服扔到谢不辞脚边,又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符箓。
谢不辞倚着墙,冷眼看她走近。“你让我穿这个?”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不然呢?你这身魔气冲天的样子,出去一步就得被人剁了。”林晚棠说着,把符箓往他眉心一贴。
符纸刚触到皮肤便泛起微光,周身的黑雾猛地收缩,像被无形的锁链勒住。谢不辞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将那股反噬的剧痛死死压住,心中却将林晚棠的算计又记上一笔。
“忍着点,劣质货,效果就那样。”林晚棠拍了拍手,后退两步打量他。
魔气被压制大半,但他面容太过出众,即便穿粗布也掩不住那股凌厉之气。她皱眉想了想,又从角落翻出顶破斗笠扣在他头上。
谢不辞抬手想扯掉,却被林晚棠按住。“别动,从今天起你是我远房投奔来的表哥,哑巴,不会说话。”
“你再说一遍?”谢不辞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契约的滋味你尝过了吧?不想再疼一次就照做。”林晚棠语气淡淡的,手上却使劲拽他衣领,把歪斜的补丁扯正。
谢不辞呼吸一滞,脸色骤然苍白。那股反噬的痛楚又从丹田涌起,像无数细针扎遍经脉。他咬着牙,任由林晚棠摆布。
“这还差不多。”林晚棠满意地点头,转身推开杂物间的破门。
外门区域的空气里混着药草和烧炭的气味。几个杂役在远处井边打水,看见她便低头绕开。
林晚棠领着谢不辞沿墙根往住处走。经过废料堆时,她顺手捡了几根断绳和半截木楔,塞进袖袋。她低头打量那根断绳,心里盘算着,明早去杂役房领差事,正好缺个装工具的破筐。
“记住,你是我表哥谢三,聋哑人,谁跟你说话你都别理。”她压低声音交代。
谢不辞不语,只从斗笠下递来一个阴鸷的眼神。
拐进通往杂役区的巷道时,迎面撞上五个人。为首的壮汉膀大腰圆,正是外门恶霸赵虎。
“哟,林晚棠,你从哪儿捡来个叫花子?”赵虎咧嘴笑着,目光在谢不辞身上扫了一圈。
他身边三个跟班也围上来,挡住去路。巷子窄,两边是高墙,退路被堵死。
“赵哥,这是我远房表哥,来投奔我的,不会说话。”林晚棠说着,微微后退半步,把谢不辞往前推了推。
赵虎眼睛一亮。“表哥?那你得交保护费啊,带个废物进来,占我们外门的地方。”
他伸手就要推谢不辞的肩。
林晚棠眼角余光扫向墙角的阴影——那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衣角。有人盯着这边。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装出害怕的神色。“赵哥,我、我实在没钱,表哥刚来……”
“没钱?那让你表哥给我磕三个头,我就放你们过去。”赵虎哈哈大笑,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
谢不辞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林晚棠感觉到他周身气息一荡,那遮蔽符箓都快压不住魔气。
她连忙抢步上前,挡住赵虎视线,指尖暗暗指向赵虎握棍的手腕,朝谢不辞递了个眼色。
谢不辞会意。他指尖微动,一道无形劲气无声射出。
赵虎刚想再开口,右手腕突然发出一声脆响,像是骨头被什么碾碎了。他惨叫一声,棍子脱手落地,整个人痛得弯下腰。
“手、我的手!”赵虎抱着手腕,脸色煞白。
跟班们全愣了,谁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林晚棠立刻扶住谢不辞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喊道:“赵虎!你吓到我表哥了!他只是个哑巴,你非要动手才甘心吗?”
她这一喊,引来巷道口几个探头探脑的杂役。
赵虎腕上的伤处泛起诡异的青黑色,他疼得满头大汗,却说不清是怎么受伤的。跟班们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赵虎咬牙,被跟班搀着狼狈退走。
林晚棠目送他们离开,等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才松开谢不辞的胳膊。转身时,脸上已没了泪意。演戏演全套,但愿这出双簧能骗过背后那双眼睛。
巷道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晚归的鸦鸣,衬得刚结束的冲突愈发诡异。
“走。”她低声说,加快脚步往回走。
谢不辞跟在她身后,斗笠压得很低。到住处门口时,林晚棠推开柴扉,先探头扫了一圈院内的景象。
院子里晒着几件破旧衣服,绳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枯柴。空气里有股辛辣的艾草味,那是驱虫用的。
她拉谢不辞进屋,关上门。屋里逼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口水缸和几样破旧器具。窗纸透进来昏黄的光,照得屋内一切陈设都蒙着层暗色的灰。
“你刚才差点坏事。”林晚棠压低声音,“那符箓只能再用三天,你随便动气就可能崩掉。”
谢不辞摘下斗笠,露出冷峻的脸。“所以你就让我一直装哑巴?”
“不然呢?你想被当魔头抓起来?”林晚棠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递过去。
谢不辞没接,他看着她,眼里有审视也有探究。“你的符箓从哪儿弄的?”
“废料堆里翻的,外门弟子淘汰下来的次品。”林晚棠自己喝了口水,“好用是凑合,但不稳定。得尽快弄个好点的。”
她放下水瓢,从角落里翻出个破木匣,打开来里面有几张写了一半的符纸和一支残笔。桌面上摆着半块墨锭,干裂的墨边沾着灰。
谢不辞走近,垂眸看了眼那些符纸。“你还会画符?”
“略懂一点,前世被逼着学了些杂七杂八的手艺。”林晚棠坐在地上,开始研究那几张符纸的结构。
窗外暮色渐浓,院外传来杂役们收工回来的喧闹声。有人经过她门口时,脚步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
谢不辞靠墙站着,闭眼调息。他耳后那一小块纯净肌肤在昏暗中尤其显眼,像是全身魔气里唯一未被污染的地方。
林晚棠瞥了一眼,又移开视线。她心里模模糊糊有个猜想,但眼下还不是深究的时候。
“明天开始,你去杂役房劈柴,挑水,扫地。”她把计划说出来,语气不容置疑。
谢不辞睁眼,目光冷冽。“你让我干那些?”
“你既是我表哥,就得做杂役的活。总不能白吃白住。”林晚棠说着,从袖袋里掏出刚才捡的断绳和木楔,坐在地上开始编筐,动作娴熟得像干了一辈子农活。
谢不辞看着她利落地编筐,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想周全早死了。”林晚棠头也不抬,“你呢,也有什么打算?总不能真给我当一辈子表哥。”
谢不辞沉默片刻,才开口:“我有个仇要报,跟你没关。”
“那报完仇呢?”
他没有回答。
林晚棠也不追问,编好筐子拍了拍手。“行,先混过这几天再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谢不辞皱眉。“不必。”
“别犟,你身上有伤,又是大魔头,死了我找谁配合去?”林晚棠说着,自顾自铺了层干草在地上。
夜深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远处山林里野兽的低吼。院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慢慢静下去。
谢不辞坐在床边,看着地上蜷缩的林晚棠。她呼吸均匀,像是真睡着了,但手指微微蜷着,随时准备反击。
这女人,连睡梦里都不肯放松。
他收回目光,抬手摸了下耳后那处皮肤。那里隐隐发烫,像在提醒什么。他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院内,月光照在破旧的柴扉上。角落里,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枯枝间,翅膀微微颤动,像在倾听什么。
然后它飞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