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让我们有请安瑶姐姐为我们带来——《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主持人的播报里没有我的名字。
可此时,我和安瑶一起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灯光打在那条通往舞台中央的通道上,明亮、刺眼,仿佛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耳机里导演的声音在嘶吼:“林月,你要是敢上台,明天我就让你从这行消失。”
我没有理他,伸手握住了安瑶的手。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坚定、炽烈、毫无退意。
耳机里导演还在喊,我拔掉了耳返,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舞台中央那束光里。
01
我第一次见安瑶,是在初舞台前的见面会上。
那天我穿了一条墨绿色的拖地长裙,鞋跟高得离谱。做完自我介绍,往座位区走的时候,裙摆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差点以脸着地的方式,拜见满屋子的姐姐。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我站稳后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姑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对、对不起——”
“没事。”她笑了,“你裙子太长了,走路不方便。坐这儿吧,那边人太多了。”
她叫安瑶,和我一样,是那种在娱乐圈里有点知名度但远不够撑起收视的小演员。演过几部热剧的配角,有粉丝,但不多,更谈不上话语权。
三十三位姐姐,我们坐在边角位置,像两棵被临时搬到展厅角落的盆栽,不起眼,却恰好能看见彼此。
我努力找话题,问了一堆干巴巴的问题。她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偶尔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加个微信吧!”我说。
“好。”
我刚掏出手机,一个身影就从斜刺里杀出来,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膀。
“月儿!”
是萱姐。圈内出了名的大姐大,影视歌三栖,气场两米八。我跟她合作过一部民国剧,她演我小妈,戏里刻薄,戏外却对我照顾有加。她看见我像看见亲闺女,搂着我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瘦了,漂亮了!走走走,带你认识几个姐姐去。”
我被搂着往人群中心走,只能匆忙朝安瑶的方向招了下手,用口型说:“等会儿聊。”
她笑着冲我挥了挥手,眉眼弯弯。
这一等,就等到了见面会结束。
萱姐拉着我拜见了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前辈,热情得让我受宠若惊。结束后她又拉着我同住,说要好好照顾“闺女”。我一个小透明,被前辈如此提携,哪里敢拒绝。
再见到安瑶,是晚宴之后。
02
萱姐喝多了,回到宿舍直接栽倒在床上。我下楼去厨房调蜂蜜水给她解酒,路过二楼拐角时,听见有人在轻声哼歌。调子很熟,是八三夭乐团的《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哼歌的人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走出来,是安瑶。月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白色长裙,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花。
“你还没睡?”
“没呢。”她看了眼我手里的杯子,歪了歪头,“蜂蜜水?”
“嗯,萱姐喝多了。”
“哦,”她想了想,“加两片柠檬会更好,能缓解恶心和头痛。你跟我来。”
她拉着我下楼。厨房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下面,细细的,像两把小扇子。她切了四片柠檬,两片放进萱姐的杯子里,又另冲了一杯柠檬水,把剩下两片放进去,转身递到我面前。
“你今晚也喝了不少,”她说,“这杯是你的。”
我接过来,愣了两秒:“谢谢。”
她没说话,只盯着我。我被看得有些慌,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她“扑哧”一声笑了:“这才对嘛,空杯子给我吧。”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顺从地将杯子递给她。然后捧着给萱姐的蜂蜜水,转身就往楼上跑。
“林月!”
我回头。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方方正正的,在厨房暖光里亮着。
“不加个微信吗?”她笑着说。
我想起见面会上没加成的遗憾,连忙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点开扫一扫。“叮!”扫描成功。
然后我转身,逃也似的上了楼。
回到宿舍,萱姐已经睡熟了。我轻轻将蜂蜜水放在她床头柜上,躺回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却还在怦怦跳。
打开手机,安瑶已经通过了验证。昵称:安小瑶。头像是一张跳伞的照片,她戴着头盔在蓝天上比了个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跟刚才那个安安静静切柠檬的仙女判若两人。朋友圈里有一些剧宣、生活自拍,最新一条是见面会上的自拍,配文:“新的挑战!”
我点开评论,打了两个字:“加油!”
她秒回了一个闭眼眯眯笑的表情。
---
03
初舞台,我身着黑色皮衣劲装,唱了一首节奏强烈的歌,走的是中性干练风格,不知怎么就踩中了观众的心理,最终排名第十二。下台时我看见她坐在角落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轮到她上场。安瑶选的是一首女团风的甜美歌曲,音准有点飘,舞蹈动作有一两拍没卡上,最终排名第二十八。
一公选人,个人排名前八的姐姐当队长。萱姐第一,选了我。安瑶进了蓝星子姐姐的队伍。
排练第二天下午,我正和同队的姐姐们对着镜子扣动作,门被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各位姐姐,安瑶姐姐那边缺个人搭一下走位,你们组谁有空过去一趟?”
我正对着镜子纠正一个抬手动作,听见“安瑶”两个字,手差点没举稳。旁边的尼娜姐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月儿,你不是跟安瑶挺熟的嘛!你去呗。”
“啊?我——”
“去吧去吧,”尼娜姐姐不由分说地把我往外推,“帮个忙嘛。”
我就这么被推了出去,站在走廊里还有点发懵。工作人员领着我往隔壁排练室走,推开门,就看见安瑶正站在镜子前面。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
“怎么是你?”
“工作人员说缺个人搭走位……”我站在门口,“我正好有空。”
“来。”她招招手,语气自然得像我们天天见面一样,“站我旁边。”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侧。镜子里两个人并肩而立,她比我矮半个头,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练功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她把路线在镜子里比划了一遍,凑近我时,气息拂在我耳侧,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清甜的味道。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听懂了吗?”她偏过头问我。
“听懂了。”我用力点头。
“走一遍。”
音乐响起来。我按她说的路线从她身后绕过去,转身时裙摆擦过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我们走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心也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工作人员又进来了,说正式的走位老师来了,让我可以回去了。我点点头往外走,刚迈出两步——
“林月。”
我回头。她站在镜子前面看我,头发从肩两侧滑落,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谢你,”她说,“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排练室,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我,眉眼弯弯的,像是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好。”我说。
04
晚饭是在她们宿舍楼里吃的。排练期间不允许擅自离开基地,安瑶做了几个小菜:番茄牛腩、清炒时蔬、凉拌木耳。我也做了最拿手的糖醋排骨,夹了一块给她。她嚼了嚼,拉着长音“嗯——好吃!”,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白了她一眼,她笑了。
饭还没做好,楼上安瑶组的姐姐们就闻着味儿下来了,有的炒菜有的摆碗筷,热热闹闹挤了一桌子。紧接着萱姐她们也被星子姐打电话叫来了,原本两个人的晚饭直接变成了两队聚餐。
席间姐姐们聊各自的近况、上节目的原因,一顿饭吃到快十一点。萱姐她们先撤了,安瑶组的姐姐们也陆续上楼。整个一楼只剩我和她两个人。
我刚想起身告辞,她忽然开口:“林月,喝咖啡不?我自己手磨的。”
“好啊。”
她上楼拎了个大包下来,拉开拉链,里面咖啡机、磨豆机、手冲壶一应俱全。我笑了:“差生文具多?”
“你才差生。”她白我一眼,忙活起来。研磨、布粉、注水,每一步都认认真真。她侧对着我,暖黄的灯光落在她鼻梁和下颌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彩。
“久等了。”她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苦味很轻,舌尖上慢慢泛起一股明亮的果酸,后调是淡淡的焦糖甜。
“嗯……好喝。”
她顺势坐在我旁边,蜷进沙发里。整层楼都静悄悄的,楼上的姐姐们应该都睡了,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说话声,像隔了很远的水底传来的响动。
我打破沉默:“你唱歌挺好听的。”
“谢谢你恭维我。”
“我说真的。”怕他不信,我的声音有些严肃。
她歪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没说话。
“你平时喜欢听什么歌?”我又问。
“嗯……都是随便听听。”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那首《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轻轻“咦”了一声,然后往我这边挪了一点。沙发很大,她整个人蜷进去,脑袋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我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没说话,就这么靠着。温热的呼吸透过我的T恤布料渗进来,顺着脊柱一路蔓延至心底,润着我的心脏,让它慢慢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十二点。爬上床,掏出手机,看见她发了条朋友圈,一张咖啡杯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甜”。
我盯着看了半天,点开评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来回折腾了三次,最后只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她又秒回了一个闭眼眯眯笑的表情。
随后便是紧张的排练。我和安瑶也成了要好的闺蜜,我给她推荐好听的歌,她给我分享好吃的零食。
一公演出顺利结束,靠着萱姐的高人气带动,我们团获得了当晚竞演第一名。我的人气持续暴涨,个人排名一下子冲到第六,二公要当队长了。
眼角余光扫到观众席旁边,安瑶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举着双手鼓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冲下台去找她。人太多,刚挤到她面前,就被她一把抱住。
“月儿!”她用力搂了一下我的脖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鼻音,“恭喜你!”
我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见她发梢上熟悉的香味,心跳忽然就稳下来了。
安瑶这次排名也涨了,从二十八到了二十五,进步不大,但总归是往前走了一步。我摸了摸她的头:“你也很棒!”
她松开我,转而拉起我的手,歪着头看我:“林大队长,二公选不选我啊?”
“肯定选你啊。”我大手一挥,“看姐带你飞。”
她被我逗得咯咯笑,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像小猫爪子。
但第二天下午选人之前,导演把我叫进了会议室。
05
“林月姐姐,坐。”总导演笑呵呵的,“恭喜你获得第六名。二公你做队长,有心仪的队员了吗?”
“有……”我说了几个名字,包括安瑶。
导演脸上的笑没变,但语气往下沉了一点:“嗯……你选的姐姐实力都不错。不过节目组这边有个小小的建议,我们希望你能放弃安瑶姐姐,选择温菲菲姐姐。”
我的身体晃了一下。温菲菲,圈内知名演员,国民度高,但在唱跳方面天分有限,两次排名都在倒数后几位。网上已经有不少声音说她跳舞划水,让她赶紧淘汰。
“为什么?”
导演靠回椅背:“你现在热度很高,二公节目组会把你的团推到前两名。这样你们团全员安全。温菲菲姐姐排名靠后,但她的话题和流量很高,我们需要确保她这次不被淘汰。”
“那安瑶呢?”
“安瑶姐姐排名靠后,确实有淘汰的风险。”
“她实力明明很好——”
“林月姐姐。”导演打断我,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你要想清楚,你的热度,也是节目组推上去的。如果你执意选择安瑶,那我们也可以把你们团的竞演排名放到后面位次。安瑶作为团内个人排名最低的,是一定会被淘汰的。”
我盯着眼前这张笑容可掬的脸,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旁边我的经纪人抢先开口了:“好的导演,都按您说的来。”她紧紧握住我的胳膊,用力地、无声地按了一下。
“这是选人名单。”导演递过来一张纸。我扫了一眼:温菲菲、桃子、付云、盛夏。我接过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接受这个安排,”我说,声音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但你要保证安瑶不能被淘汰。”
导演笑着说:“我们尽力。”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关门的时候用了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摔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白炽灯嗡嗡响,照得墙壁惨白。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头顶的光晃得眼睛发酸。
下午组队正式开始。我按照导演的要求依次选了桃子、付云、盛夏,每念一个名字,心脏就往下沉一寸。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
“接下来,请安瑶姐姐上台。”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台上走来。浅白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朵飘浮的云。她走到台中央站定,转过头来看向我。
她的眼睛里是满的——笃定的、信赖的、毫无保留的满。她看着我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俏皮的笑意,像是在说:“林大队长,选我呀。”
旁边已经有几位队长亮起了灯。我不知道是她们真的想选她,还是节目组的安排。
“还有没有姐姐选择安瑶姐姐?让我们倒计时!五、四——”
她的眼神依旧落在我身上。我不敢抬头,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抖。
“三——”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导演的声音:“快拍灯!选安瑶!”
“二——”
我的手猛地拍在面前的按钮上,灯柱亮起。
“一——好的,林月姐姐在最后时刻选择了安瑶姐姐。下面请安瑶姐姐在为你亮灯的姐姐当中做出选择。”
此刻我才敢抬起头看她。从她眼神里,我看到了坚定和一丝疑惑。
“我选择——”她开口了,声音稳稳的,“林月姐姐。”
她朝我跑过来。我张开双手,她撞进我怀里,手臂环上我的腰,脑袋埋进我的肩窝。那一瞬间我收紧手臂,把她箍得很紧很紧。
此刻,我明白了什么叫作失而复得。
选人结束后的走廊上,我和安瑶挽手同行。
“你怎么最后才选我?”她闷闷地说,“是不是不想选我?”
我瞪了瞪眼,做了一个吓唬人的表情:“我吓吓你,是不是真怕我不选你了?”
“你不选我正好,”她嗔怒道,“那么多姐姐想选我呢,下次我也不选你了。”
“嘿嘿,逗逗你。以后三公四公五公我都选你,咱俩还要一起成团呢!”
“嗯。”她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刚才我做选择的时候,导演在耳机里说让我选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的笑容僵了一瞬:“……是吗?”
“幸好是让我选你。要是让我选别人——”
“要是让你选别人呢?你选谁?”
她挣脱我的手臂跑开了,回头冲我一笑:“嘿嘿,不告诉你!”
“快说,你选谁?”我笑着追上去。
但脚步追着她跑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导演让她选我。为什么?
06
当晚答案就来了。
经纪人发来一串链接:“快看,你和安瑶的CP上热搜了,全网爆了。”我点进去,全是节目上我们的互动。最火的是一公结束后我摸她头安慰她的画面,评论全在刷“太甜了”“瑶月是真的”“为瑶月扛旗”。
经纪人告诉我,节目组的市场团队监测到了我和安瑶互动的数据——那段“瑶月”CP的讨论量正在以指数级暴涨,他们临时改变了策略。
“所以早上让我别选她,现在又让我选她?”
“综艺就是这样,风向变得比谁都快。你要习惯。”
我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门被敲响了。跟拍导演进来通知:二公除了团体秀,新增一个双人vocal舞台表演赛,每个团由队长和一名队员出战,获得票数计入团体总票数。
“节目组指定您和安瑶姐姐一起,”跟拍导演说,“演唱曲目是《靠近》。”
他们可真是看准了这波流量。但不管怎么样——安瑶在我队里。这就够了。
二公排练第一天,节目组通知我们换宿舍。桃子姐主动把她的双人间让了出来,说是“双人舞台培养默契必须形影不离”。
我和安瑶搬进去的那天晚上,房间很安静。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窗台上摆着一盆很小的绿萝,是安瑶带来的,说会给她带来好运。
我坐在自己床上看手机。她在对面收拾行李,衣料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月儿。”她忽然叫我。
“嗯?”
“你今天排练最后那个转身,”她背对着我,声音闷在衣柜里,“慢了半拍。”
“我知道,明天再顺一遍。”
“嗯。”她把叠好的卫衣放进去,忽然轻声说,“不过你慢的那半拍,正好跟我的动作对上。看起来像是故意等的。”
我抬起头看她的背影。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后颈露在外面,一截细细的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那就是故意等的。”我说。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才继续整理衣服。
那晚谁也没再说话。各自洗完澡躺回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的被角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分界。我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安瑶。”
“没睡。”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最后一段副歌的时候,咱俩一人唱一半,中间合唱的部分,我们就朝着对方走三步,走到舞台中央。”
我侧过头看她。黑暗中只能看见她的轮廓,面朝我这边侧躺着,蜷成小小一团。
“嗯,”她说,“然后呢?”
“然后我们互相牵住手。”
她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床沿探过来,隔着床头柜,指尖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软软的。
我没有动。她的指尖也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月光慢慢爬过她的手腕,再爬到我的手指上,把两个人的手照成一截连在一起的白。
07
二公正式演出那天晚上,我们穿着同色系的长裙站上舞台。她是素雅月白,我是亮片银白,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两片颜色融在一起。
唱到最后一段副歌,我们面对面站着。舞台的烟雾升起来,在脚边缭绕成薄薄的一层。然后我们朝着对方走了三步。
第一步,她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落进我的瞳孔里。
第二步,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长发从肩侧滑落,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第三步,她停在我面前,手臂慢慢抬起,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向我,坚定而温柔,像在递出某件她珍藏已久的东西。
台下是山呼海啸的尖叫,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抬起手臂,掌心相对,十指紧扣。
歌在那一刻收尾。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我们站在舞台中央,头顶的灯光收拢成一束圆光,把两个人圈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我们的岛屿。
前排有观众举着手幅在哭,手幅上印着“瑶月”,粉色的心形框起来。安瑶侧过头来看我,轻声说:“林月,我们做到了。”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二公结束,我们队团体排名第二,我的个人排名上升到第四,安瑶一下子冲到第十二。
晚宴结束后回到宿舍已经凌晨一点多了。简单洗漱后准备休息,只留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台灯。
我还是很兴奋,坐在床上一边刷手机,一边憧憬着和安瑶四公、五公、最后成团的场面。安瑶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忽然她问我:“月儿,你知道这首歌为什么叫《靠近》吗?”
“因为歌词写的就是两个人靠近?”
她摇摇头,认真地看着我:“因为最远的距离不是隔着一张桌子、不是隔着一个舞台,而是你明明站在我对面,我却没有理由走过去。”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接着说:“刚开始排练时,我一直找不到这首歌的感觉。后来有理由了,歌就唱出来了。”
我转头看向她。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只能看见微微抿着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月儿,”她说,声音很低,“舞台上你牵我手的时候,我——”
“你怎么了?”
“我想告诉你,我的理由。”
她站起身,关掉了宿舍里唯一一台还亮着的摄影机。红点熄灭,房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私密与安静。她转过身看着我,眼底有光在轻轻晃动。
“月儿,我喜欢你。”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低下头,没有看见我惊慌的神情,继续说:“可能我这样说会让你慌乱,但请允许我把话说完。从见面会那天你差点摔倒,我扶住你开始;从你在厨房门口回头,加我微信开始;从你站在我身边帮我搭走位,你的裙摆擦过我的手背开始……我不知道从哪一刻起,这种喜欢就再也藏不住了。你善良、勇敢、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你让我觉得靠近你,是这世界上最值得的事。我知道这份感情可能不被理解,甚至会被当成“畸形”的标签,可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了。林月,我喜欢你。”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下去,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盔甲。
我的眼泪已经充满了整个眼眶。因为我心里清清楚楚——我也喜欢她啊。我能察觉到她每一次看向我时眼底的温柔,能察觉到她假装不经意触碰我指尖时的颤抖。可我一直有个声音在心里说“再等等、再等等”。说到底,是我没有勇气。我怕了。我怕舆论、怕事业、怕所有人的目光。可此刻,看着她站在我面前,像把自己的心剖开来捧到我手心里,我才发现,我不能再等了。
“瑶瑶,”我走上前,捧住她的脸,掌心触到一片滚烫的潮意,“我也喜欢你。”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里透出一份惊愕的惊喜:“真的吗?”
我没有再回答。我低下头,嘴唇碰上她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唇角。然后她仰起下巴,让这个吻变得更深。她的手指攥着我胸前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像怕我下一秒就退开。
这一吻便是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爬到地板上,爬到梳妆台上,爬到我们交叠的影子里。
“瑶瑶,”我带着鼻音说,“你现在是我女朋友了。”
“嗯?”她笑了一声,眼角的泪还没干,“不对,你是我的女朋友。”
那晚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单人床不够宽,她侧躺着缩进我怀里,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心跳又急又稳。我环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安瑶。”
“嗯?”
“明天醒来,你还记得吧?”
她翻过身来面对我,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呼吸扑在我脸上:“不记得了。你再亲我一下,我就记住了。”
我笑着亲了她一下。她又凑过来:“没记住。”我又亲了一下。“还是没记住——”
“安瑶。”我笑着搂住她的肩膀,“睡觉。”
她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呼吸逐渐变均匀,像春日午后的风,温柔而踏实。
三公我们自然还是在一起。这次没有双人舞台,团秀曲目是一首轻快的流行歌,编舞里藏了两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私密动作——副歌第二段她从身后绕出来时,我的右手会往后伸,她的指尖会在那一瞬间轻轻碰一下我的掌心,像无声地打招呼,又像无声地说:我在这儿。
观众不会注意那个零点几秒的触碰。但每一次指尖相触,我的心脏都会漏跳一拍,然后稳稳落回去。
三公竞演结束,我排名第四,安瑶排名第九。我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四公、五公、最后成团。
直到那天晚上,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私信。
08
私信来自一个小号,只有一句话:“林月姐姐,你真心觉得安瑶的实力配得上现在的排名吗?她哪首歌不是靠你带?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起初我没在意,只当是某个偏激的粉丝。但那条私信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网上我和安瑶的粉丝开始互相攻击。我的粉丝说安瑶蹭我流量,刷“请安瑶独立行走”;安瑶的粉丝说自己姐姐全是凭实力,请我的粉丝不要自恋。话题从“瑶月CP好甜”变成“理性讨论林月是不是被捆绑了”。
战火很快升级。有营销号下场带节奏,说节目组恶意捆绑“瑶月”CP,为了热度牺牲安瑶的独立发展,也透支了林月的人气。一时间,“抵制节目组恶意炒作”“放过两个姐姐”等话题涌上热搜。双方的粉丝越吵越凶,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没有告诉她,但她不可能看不见。
三公结束后的第三天,她在排练室角落里刷了二十分钟手机,然后放下手机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安静得不像她。
我放下水瓶转过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得很紧。
“别管那些——”我说。
“我在意的是你。”她打断我,声音轻轻的,“她们骂的是我,但伤的是你,对吗?”
我没有说话。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拇指摩挲着我的指节,低着头说:“她们说你带飞了我,说我拉低了你,说如果没有我,你的排名早就冲到前三。”
“安瑶——”
“她们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她抬起头看我,眼里的光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二公之后我涨粉了一百多万,其中一大半是嗑我们CP来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二十多名挣扎。”
“那是你应得的——”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我知道我唱得不差跳得也不差。但这个世界不是讲『应得』的地方,月儿。”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不管她们说什么,我不后悔跟你在一起。你别想甩掉我。”
那天晚上她缩在我怀里,安静地闭着眼睛。我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整夜。经纪人连发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林月,明天到会议室开会。”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公司经纪人、公关代表和节目组导演坐在长桌对面,推过来一沓纸。
“解绑协议。”经纪人说,“你和安瑶的事情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你个人发展和节目播出。从今天起,你们不能有任何公开互动——不同框,不点赞,不互相评论。后面的公演节目组会协调,把你们分到不同组。”
我盯着那沓纸。每一页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从头顶罩下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直勾勾地盯着对面三人:“如果我拒绝呢?”
“如果拒绝,”导演笑了笑,“节目组会重新考虑安瑶姐姐的参赛资格。她现在排名虽然上去了,但别忘了,她的数据有一部分是CP热度撑起来的。热度一撤,排名掉下去,淘汰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我攥紧了桌沿。指甲陷进桌面的油漆里,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她签了吗?”我问。
“安瑶那边,我们已经在沟通了。”
“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导演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你们俩的关系,比我们想的要近啊。”
我一愣,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此时正值中午,排练厅里空无一人。我缩在角落的沙发里,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第一次见她时她弯弯的眼睛,厨房里她递给我那杯柠檬水时指尖的温度,她靠在我肩上听歌时均匀的呼吸,还有她红着眼说“我喜欢你”时颤抖的嘴唇。
我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告白那天是她先迈出的那一步;接受节目组安排、签订协议,我也一直在被动地顺从。我的退缩,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伸向我的手。可如果连她都要被我从身边割走,那我站在这个舞台上,赢了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排练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安瑶走进来,坐在我旁边。她的脸色是惨白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一夜没睡。
“月儿,”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们暂时先分开吧。”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没躲开我的目光,只是一字一句地说:“先平息热度,让节目组和粉丝都冷静下来。我们不在一起,但要努力撑到四公、五公,直到成团。谁都不要淘汰。”
“可是——”
她顿了顿,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答案:“要不……我们直接公开算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脱口而出:“不行。”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看见她眼底那簇微弱的火苗,像被风吹了一下,暗了一瞬。她说:“我开玩笑的。”可是她的眼神里,有一丝藏不住的落寞。
然后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安瑶——”
她没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月儿,我会等你。四公、五公、最后成团。不管中间隔了多少走廊和门,我都在终点等你。”
门开了,又关上。我坐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眼泪流满了整张脸庞。
签完协议,我们被换了宿舍。窗台上那盆绿萝不见了,两个并排放着的水杯只剩下我一个,粉色的孤零零立在窗台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坐标。
四公,我们不在一个组,五公,也不在。同一个节目组,同一栋楼,同一片天空下面,隔了三个楼层、两条走廊、七扇门,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偶尔在一些集体场合看见她。她和新的队友说话、排练、吃饭,笑起来还是那副弯弯眉眼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比以前小了一点。偶尔目光撞上,她会飞快地移开,像被烫了一下。我也移开。
五公结束那晚集体聚餐。我坐在A组这边,她坐在C组那边,中间隔了三张桌子。隔着不停起立敬酒的姐姐们,隔着桌上堆叠的盘子,隔着灯光和喧哗,我看见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越过所有人看向我这边。
就一眼,像一束光穿过人海,落在我身上,只有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和旁边的姐姐说笑,像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回到宿舍,我在枕头下面摸到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圆圆的、软软的笔迹:“还有最后一步了,撑住!”
我攥着那张纸条坐在床沿。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回来了,嫩绿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但我没想到,最先是她撑不住了。
09
五公后的第二天,节目组官方微博发布了一则消息,瞬间顶到热搜第一。
“因个人原因,@安瑶Ann 决定退出#星光成团夜#的录制。感谢安瑶姐姐一路以来的努力与陪伴,祝未来一切顺利。”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如遭重击。想不通为何前天晚上还给我留了纸条,说要一起撑到最后,现在突然就退赛了。
我给她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跑到她的宿舍去找她,才发现她已经走了。房间里干干净净的,像她从没住过一样。
我蹲在空荡荡的宿舍门口,脸埋进膝盖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然后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月儿。”
我抬起头。萱姐站在我面前,难得没有笑,眉头皱着。
“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却是无声。萱姐蹲下来,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走,先回我那喝口水。”
在萱姐宿舍里,我终于把话倒了出来——从二公前的威胁,到解绑协议,再到安瑶搬走,再到今天早上热搜。萱姐听完了,一言不发地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所以安瑶退赛,”萱姐慢慢开口,“你一点都不知道原因?”
我摇头。
萱姐掏出手机翻了翻,忽然皱了一下眉。她把屏幕转向我——是安瑶公司大经纪人的朋友圈,五小时前发了一张酒店窗外的照片,定位在城东。
“巧了,”萱姐说,“她大经纪人和我是二十年的交情。”
她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之后挂了,抬头看着我:“城东,流光酒店,1706。安瑶现在在那儿。”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萱姐按住我的肩膀:“月儿,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这次去,是要把她拉回来,还是只是去看她一眼?”
我看着萱姐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拉回来。”我说。
萱姐松了手,拍了拍我的肩:“去吧。这边我帮你挡着。”
我跑出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晚的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我打了一辆车,报出酒店地址,然后整个人靠在座椅上,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到了酒店,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数字跳得太慢了。十七楼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我走到1706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安瑶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散落四周——不像要走的样子,倒像是整个人瘫在这里,一动也不想动。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唇张了张,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
我没等她说完就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为什么退赛?”我的声音很哑。
她没有看我,转过身走向床边,声音闷闷的:“没有为什么。不想比了。”
“不可能。”我走上前,一把扳过她的肩膀,“你不是说我们要一起走到最后吗?安瑶,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好几下,才终于开口:“月儿……跟你分开的这半个月,我太想你了。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翻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翻你朋友圈那些仅我可见的照片。我实在忍不住了,前天晚上偷偷溜回宿舍去找你——我想要抱着你,哪怕就一下。”
“可你不在。我就留了那张纸条,塞在你枕头底下。可我没想到,有人拍到了我进你宿舍的照片,发到了网上。评论里全在骂我,说我不知廉耻、倒贴、纠缠你,还有的说节目组为了炒CP故意安排我去纠缠你,节目组的做法太恶心了。”
“节目组连夜找我谈话,说已经在尽力平息舆情了,但如果我不主动退赛,他们就要向外界澄清——说此事与节目组无关,不是节目组安排的炒CP,而是我们两个在谈恋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但我不能让他们曝光这件事。月儿,你马上就要成团了,你是要站上那个最高位置的人。如果我们的关系被公开,你的事业会毁了的。所以我只能退赛。”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墙慢慢滑下去。我蹲下来,捧住她的脸,指尖触到满脸的泪。
“安瑶,”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从今天起,我不会再退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哽住了。
“你别冲动……”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月儿,你冷静一点。你马上就要成团了,你这条路走了多久才走到今天——”
“安瑶。”我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抹掉她脸上横流的泪,“你听我说。这条路确实走了很久,很苦,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这条路走到今天,如果终点没有你,那我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有什么意义?”
“可万一……万一他们真的曝光了,你的代言、你的戏约、你以后所有的机会——”
“那就曝光。”我说。
她愣住了,像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瑶瑶,”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声音轻下来,却比刚才更沉,“从遇见你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怕。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议论。可我怕了这么久,得到了什么?你被人骂,你被逼退赛,你一个人躲在这间酒店里哭,而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攥着我衣角的指节泛白,像在拼命忍住什么。
“我不想再怕了。”我说。
她没再说话,踮起脚,把自己整个人撞进了我怀里,双臂死死环住我的脖颈,脸埋进我的肩窝,肩膀剧烈地抖,哭声闷在衣料里,像压抑了太久的潮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我紧紧抱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我胸前,让她的眼泪全砸在我心口上。
“安瑶,”我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轻又稳,“从现在开始,我不退,你也不退。我们一起站到那个舞台上,一起成团,一起面对所有的事。好还是不好?”
她在我怀里拼命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我松开她一点,低下头,吻住了她。
吻是咸的,全是她的眼泪,可她在回应我——她的手从我的脖颈滑到脸颊,掌心贴着我,指尖微微发颤,嘴唇在发抖却用力地回吻着我。我把她抵在墙上,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把这半个月所有的想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决心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许久之后。
我站起身,拨通了一个电话:“导演,我要见你。”
10
当晚我去找导演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审决赛夜的节目流程,看见我进来,抬起眼皮,笑了一下。
“林月,这么晚了——”
我把手机放在他桌上,按了播放键。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热度一撤,排名掉下去,淘汰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你要想清楚,你的热度也是节目组推上去的。”
“安瑶作为团内总排名最低的,是一定会被淘汰的。”
导演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你什么时候录的?”
“签协议那天。”我说,“从进这扇门开始,我每一句话都录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他开口了,语气不重,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讲道理,“单方面录音,在部分场合是不具备法律效力的。我可以反告你侵犯隐私,林月。”
“那你去告。”我说,“你告的时候,我就把音频发到网上。不用全部,截三段就够了,配上字幕。发完我就删号,但互联网不会删,你比我清楚。”
沉默了很久,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你想怎么样。”
“让安瑶回来参赛。”
导演盯着我,我也盯着他。最终,他垂下眼睛:“只能参赛,但还是要遵守协议规定,不能在一组。”
“行。”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月,你变了。”
我没回头:“我是变了。”
出来之后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然后我拨通了萱姐的电话。
“成了。她可以回来参赛。”
萱姐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第二天一早,一则新消息顶到了热搜第一。
“安瑶姐姐继续参与#星光成团夜#的录制,加入萱姐团队,让我们共同期待成团夜的精彩舞台!”
我们依旧按协议规定,表面保持距离,像两条平行线。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做的决定。
成团夜当天,全场直播,星光璀璨,台下的荧光棒汇成一片发光的海。
“下面,让我们有请安瑶姐姐为我们带来——《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主持人的播报里没有我的名字。
可此时,我就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和安瑶并肩站着。
耳机里导演的声音在嘶吼:“林月,你要是敢上台,明天我就让你从这行消失!”
我伸手握住了安瑶的指尖。她的手是凉的,但掌心是烫的。
我拔掉了耳返。世界安静了。我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舞台中央那束光里。
“谁能告诉我吗,这明明是一首独唱,为什么林月也上台了?”
导演对工作人员怒吼。
导演把耳返摔在监控台上,指节敲得屏幕咚咚响。旁边的摄像大哥往后缩了半步,小声嘟囔:“彩排的时候安瑶姐姐明明自己一个人啊……”
我看向安瑶,浮现起三天前的事情。
“月儿,你可要想好了,真的要这样做吗?”
“萱姐,我想好了,这一次我不能再退缩了,希望您能帮帮我。”
“好,姐全力支持你。”
成团夜萱姐团有一个独唱舞台,萱姐主动把独唱的机会让给了安瑶,歌是安瑶选的,萱姐把这首歌改成了可以两人合唱的版本。
这几天,安瑶表面上自己排练,一个人走台、一个人对光、一个人跟导演确认走位。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准备独唱。
实际上每晚我们都会偷偷躲在没人的排练室里,一遍遍排练双人版本,更是趁着晚上没有人,偷偷溜到舞台上练习走位。
此刻,我们牵手走上舞台站定,台下爆发的尖叫声震得地板都在颤,我侧过头看她。她穿着一件银白色长裙,灯光从背后打过来,裙摆上缀着细碎的亮片,每一片都在光里闪,像披了整条银河,明亮又遥远,可她的手就握在我掌心里,温热而真实。
歌曲前奏渐渐响起。
导播间里,导演还在怒吼:“把林月的麦给我闭掉!”
萱姐推门走进去,靠在控制台旁,语气不急不缓:“鲁导,今天晚上可是直播。林月的麦没有声音,就是重大舞台事故。你确定要当着几千万观众的面,让全国人看见一个女孩在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导演的手僵在半空。
舞台上,安瑶开口,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清澈、坚定,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整个世界听的——
“想见你,只想见你,未来过去,我只想见你。”
我握紧她的手,在万人注视之下,接上了下一句。
“穿越了千个万个,时间线里,人海里相依。”
我们没有管任何人的目光。没有管那些规则、协议、热搜、评论。那一刻,舞台是我们两个人的。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像海啸一样,掌声和尖叫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整座场馆。
我转过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眼角的泪是笑着的。
“林月,”她说,“我们终于站到最后了。”
我把她拉进怀里,轻声说——
“安瑶,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台下,无数荧光棒在挥舞。我们站在光里,像那个二公舞台上小小的、只属于我们的岛屿,终于长成了整片大陆。
11
成团夜之后,我们没有公开,但也没再刻意隐藏。
我们并肩坐在没开灯的天台上,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安瑶靠在我肩膀上,忽然问:“月儿,你后悔吗?”
我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亮亮的,细细的,像夜风把月亮吹碎了。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晚上,在舞台上,牵着我走上去。”
我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安瑶,从你那天在见面会上扶住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松开你的手。”
她闷闷地笑了一下,把脸埋在我身上,声音含含糊糊的:“那说好了。”
“说好了。”
我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夜风听,又像是说给很久以前那个不敢迈出一步的自己听。
“从今以后,所有的路,我们都一起走。”
天边,东方泛起一线淡淡的晨光,像是舞台谢幕后,最后亮起的那一盏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