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投胎到七零,我就命苦的被大伯娘扔在粪坑边,只因陈家三房连生三个赔钱丫头!
谁知我是满级社畜重生的锦鲤奶娃,自带【自然亲和力】。
野猪见我送粮,母鸡见我下蛋,连山里的狼都排队给我叼野味!
我只能发出“啊啊啊”。
可我那一家子偏偏全是脑补帝,硬把我的吐槽听成了改命天书!
第1章
我刚睁开眼,就被人塞进了漏风的稻草窖。
冷风顺着草缝往身上钻,我连哭都没来得及哭,头顶便压下一片黑影。
“赔钱货,生下来就是讨债的。”
王桂枝压低声音,动作却一点不轻。
她用一床破草席裹住我,随手往稻草堆里一塞。
“冻一夜,明早就说是她自己没看住。谁能知道是我干的?”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上辈子,我是连续加班三个月、最后猝死在工位上的社畜。
一觉醒来,居然投胎成了女婴。
而且刚落地,就被亲戚谋害。
【我上辈子累死在工位上,这辈子刚落地就要被人扔进草堆?】
【王桂枝,你这脑子连垃圾分类都过不了!】
我气得破口大骂。
可从嘴里出来的,只有虚弱的两声。
“啊……啊……”
王桂枝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叫什么叫?你娘自己没本事,生了三个丫头片子,还想占着屋子和地?”
脚步声渐渐远去。
窖门被她从外面掩上。
我被冻得直打哆嗦,四肢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就在我快要昏过去时,窖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
“汪!汪汪!”
是陆家的大黄。
木板被撞得砰砰响。
片刻后,窖门被它硬生生顶开。
大黄冲进来,先低头嗅了嗅我,随后叼住裹着我的草席,拼命往外拽。
它力气不够,便转身冲出窖门,咬住一个人的裤脚。
“哎!大黄,你拽我干什么?”
是我爹陆长河。
他刚从外头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大黄死死咬住他的裤脚,扯两步,回头叫两声。
陆长河脸色一变。
“是不是出事了?”
他跟着大黄跑进旧谷窖,扒开满地稻草时,我正蜷在最里面,脸冻得发青。
“闺女!”
陆长河一把将我抱起来,粗糙的手掌止不住发抖。
我被他塞进怀里,终于感到一点暖意。
【爹,算你来得及时。再晚一会儿,我就要重新申请投胎了。】
我努力睁开眼,冲他“啊”了一声。
陆长河眼圈立刻红了。
“她还活着,她还会叫!”
说着,他忽然发现稻草旁边压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已经被雨水浸透,里面却裹着几张纸。
陆长河小心展开,第一张是陆老爷子留下的土地承包补充凭证。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陆家三房,拥有后山石坡的承包使用权。
第二张,是一张手绘水脉图。
石坡北侧,竟然标着一眼旧山泉。
陆长河盯着那几行字,呼吸慢慢变重。
“爹当年说过,石坡那块地不能丢。”
“难道他早就知道那里有水?”
他迅速把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这时,王桂枝听见动静,匆匆赶了过来。
她站在窖门口,先看了看我,又看向陆长河怀里的油布包。
脸上的惊慌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长河,你可算找着孩子了。”
“我刚才去拿热水,回来孩子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以为被野狗叼走了。”
她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黄却突然冲她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王桂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狗发什么疯?”
我看着她的袖口,急得拼命挥手。
那里露出一截桂花绣线。
和刚才裹我的那床草席边角,一模一样。
“啊!啊啊!”
我用尽力气叫喊。
陆长河手臂无声收紧,把我护得更牢。
“孩子刚出生,怎么会自己跑到谷窖?”
王桂枝脸色微变。
“我都说了,可能是野狗……”
“狗会把孩子塞进稻草最里面?”
陆长河声音不高,目光却沉了下来,将油布包藏进衣襟。
“先回屋,兰英还不知道孩子被抱出来过。”
他抱着我转身离开。
经过王桂枝身边时,大黄仍挡在我和她之间,半步不让。
王桂枝盯着陆长河怀里的油布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等所有人走远,她才死死攥住袖口,低声咬牙。
“那张纸,怎么会还在?”
第2章
我被救回来的第三天,王桂枝就在村口嚷开了。
“陆家三房生了个招狗的丫头,刚落地就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等着吧,他们以后只会越来越穷!”
她说得没错。
我娘宁兰英受了寒,躺在炕上直咳嗽。爹既要下地挣工分,又要照顾我们,翻遍家里也只找出几毛钱。
卫生所开的药,根本买不起。
爹攥着药方,蹲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我看着他发愁,急得直蹬腿。
【爹,咱不是还有后山石坡吗?守着地饿肚子,这不等于抱着饭碗要饭?】
“啊!啊啊!”
爹立刻起身,把我抱到院里晒太阳。
“小禾别怕,爹明天再去借钱。”
我差点翻白眼。
【我是让你想办法挣钱,没让你借钱!】
偏偏我吐出的还是一串含糊婴语。
这时,几只野蜂飞进院子,绕着我的襁褓打转。
宁兰英吓得撑起身。
“长河,快把蜂赶走,别蜇着孩子!”
奇怪的是,那些蜂并不落在我身上,只在我面前绕了几圈,又朝后山飞去。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甜香。
我馋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蜂蜜!糖分!能量!我终于不用天天喝没味道的米汤了!】
我伸着小手,冲蜜蜂消失的方向使劲。
“啊啊啊!”
陆长河看了看我,又看向后山。
“小禾是不是喜欢那边的花?”
不,我喜欢的是蜜!
可当天傍晚,他还是背着竹筐上了山。
顺着野蜂飞行的方向,他越过石坡,竟发现山坳里藏着一片无人打理的野梨林。
梨花开得密密匝匝,林边还有几处野蜂巢。
陆长河没敢乱碰。
他年轻时跟木匠学过手艺,回家后翻出几块废木板,敲敲打打做了两个简易蜂箱。
我躺在炕上,听着院里的刨木声,终于松了口气。
【还行,我爹不是脑子转不过弯,只是启动得慢。】
第二天,村里的农技员林老师路过,看见那两个蜂箱,停下了脚步。
“箱子做得不错,可养蜂不是把蜂捉进去就成。”
“得会分箱、防病,还得放在背风向阳的地方。家里有孩子,更要离院子远些。”
陆长河当即搬来板凳。
“林老师,您教教我。”
接下来的几天,他白天下地,晚上就借着油灯记养蜂的法子。
蜂箱也被安置在梨林外围,离家远远的。
王桂枝路过时,撇着嘴冷笑。
“几块破木头也想换钱?别到时候蜜没吃上,先让妖蜂蜇死!”
陆长河没和她争。
他只闷头干活。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第一批蜂蜜终于摇了出来。
蜂蜜不多,颜色却清亮,带着淡淡的梨花香。
林老师帮忙验过,又领着陆长河送去了镇上的供销点。
换回的钱,刚好够给娘买药,还添了两块柔软的新尿布。
爹把尿布放到我身边,眼睛亮得惊人。
“小禾,爹真用破木头挣到钱了。”
我满意地吐了个奶泡。
【这才哪到哪?有梨林,有蜂群,再把石坡的泉眼清出来,咱家的日子差不了。】
王桂枝知道蜂蜜卖了钱,气得站在院外造谣。
“那都是丫头招来的妖蜂,谁买谁倒霉!”
恰好大黄趴在蜂箱旁边。
我一被抱出来,它便摇着尾巴凑近。
王桂枝刚跨进院门,大黄猛地站起,冲她龇牙低吼。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
“狗见了小禾这么亲,怎么偏偏见了桂枝就凶?”
“怕不是人家孩子没问题,是有人心里有鬼吧?”
王桂枝脸色铁青,扭头就走。
当晚,她却进了陆长山的屋。
村里马上要重新确认边角地的归属。
王桂枝盯着三房石坡的方向,冷笑出声。
“等分地那天,我让他们连块像样的土都摸不着。”
第3章
“把小禾送走吧。”
王桂枝带着几个陆家亲戚堵在门口,张嘴就要抢我。
“城里有户人家一直没孩子。人家答应了,只要你们肯送养,就给三十斤粮票。”
“兰英,你身子不好,家里又有三个丫头。再养一个,只会拖垮全家。”
我躺在娘怀里,气得直蹬腿。
【拿别人家的孩子换粮,你怎么不把自己送过去?脸皮这么厚,城墙都得管你叫祖宗!】
可我一开口,只剩下奶声奶气的抗议。
“啊!啊啊!”
宁兰英眼圈瞬间红了,死死抱紧我。
“不送。”
“再穷,我也不卖闺女。”
王桂枝脸上的假笑淡了。
“什么叫卖?我是给她找条活路!”
她转头看向陆长河,语气咄咄逼人。
“老三,娘还等着口粮。为了一个刚出生的丫头,让全家跟着挨饿,你还有没有良心?”
院外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陆长河平日最不爱争,可这次,他直接挡在了炕前。
“这是我闺女。”
“谁敢动她,先从我身上过去。”
院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爹绷紧的背,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关键时候还算靠谱。】
王桂枝没想到他敢顶嘴,当即变了脸。
“好啊!三房翅膀硬了!”
“爹娘还没死,你们就想为了个赔钱货跟全家翻脸?”
她抬手指向我时,袖口滑下来一截。
一抹银光闪过。
我闻到她身上那股刺鼻的药膏味,忽然想起娘生产那晚。
当时王桂枝借口给娘揉腰,手上抹的就是这种药膏。
第二天,娘陪嫁的银镯便不见了。
【镯子在她袖子里!】
我拼命挥手,朝她手腕乱抓。
“啊!啊啊啊!”
宁兰英低头哄我。
“小禾不怕,娘不送你。”
【娘,我不是怕!我是让你看那个贼!】
王桂枝心虚地往后退。
一直趴在门边的大黄却猛地站了起来。
它顺着我挥手的方向看去,突然扑向王桂枝,一口咬住她的袖口。
“死狗!松开!”
王桂枝慌忙甩手。
刺啦一声,袖口被扯开。
一只银镯从里面滑出来,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场鸦雀无声。
宁兰英盯着镯子,脸色发白。
“这是我的陪嫁。”
王桂枝连忙去捡。
“胡说!这是我在路上捡的!”
陆长河比她更快一步。
他捡起银镯,翻到内侧。
那里清清楚楚刻着一个“宁”字。
“这是兰英她娘亲手刻的。”
他抬起头,眼神彻底冷了。
“大嫂,你偷我媳妇的镯子,还想卖我闺女?”
围观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怪不得她一直逼三房送孩子!”
“嘴上说帮忙,原来是惦记人家的东西!”
村长赵守仁本想劝一句家和万事兴,看到那个“宁”字,也沉下了脸。
“桂枝,把镯子还回去。”
“送养孩子更不能强逼。往后谁再拿小禾说事,我就按扰乱生产队团结处理。”
王桂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能咬牙认下。
陆长河却没有就此罢休。
“村长,既然一家人连孩子和陪嫁都惦记,那这日子没法混着过了。”
“我要分家。”
“口粮、工分,还有三房名下的石坡地,今天都算清楚。”
王桂枝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片刻后,她却冷笑着点头。
“分就分。”
当晚,她悄悄把村会计钱大富叫到了村后。
“银镯丢了不要紧。”
“那张地契必须拿回来。”
她压低声音,盯着后山。
“石坡地要是落到三房手里,咱们的鱼塘计划就全完了。”
第4章
“这块石坡归三房,爱要不要!”
钱大富把木牌往桌上一拍,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我被娘抱在怀里,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后山那片地满是碎石,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离村远不说,坡度还陡,挑一担水上去,能累掉半条命。
村里人都管它叫“绝户坡”。
种粮不出苗,栽树不扎根。
王桂枝站在钱大富身旁,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老三,分家得讲规矩。好地就那么多,总不能全紧着你们。”
“你家四个丫头,干不了重活,拿了好地也伺候不过来。石坡清静,正合适。”
我气得直磨刚冒尖的小乳牙。
【放屁!旧凭证上写得明明白白,这石坡本来就归三房。】
【你们拿我家的地做人情,还装什么公平?】
我张嘴就骂。
“啊吧!啊啊!”
围观的人又笑了。
“小禾还挺高兴。”
“孩子懂什么?抓把泥都能当糖吃。”
陆长河没有说话,只盯着那块石坡。
分家前,他已经拿旧凭证找过村长。凭证是真的,可石坡多年没人管,边界早已模糊,只能趁这次确认归属重新划定。
钱大富故意把最荒的北坡都圈给三房,摆明了要让他主动放弃。
王桂枝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好心模样。
“到底是一家人,我也不能眼看你们饿死。”
“这样吧,我家河边还有三分薄地。虽小了点,好歹能种红薯。我吃些亏,跟你们换。”
人群里立刻有人劝。
“长河,换吧。”
“河边地再薄也比石头坡强。”
陆长河明显动摇了。
王桂枝眼底闪过得意,伸手便要拿走木牌。
就在这时,几只野蜂贴着地面飞过,钻进石坡上的草丛。
我愣了一下,赶紧睁大眼。
石缝里长着一小片水芹,背阴处还有湿漉漉的青苔。连着几个月没下大雨,这些喜湿的东西却没枯。
地下有水!
而且是常年不断的水源!
我猛地从娘怀里探出身子,朝石坡伸手。
“啊!啊啊啊!”
够不着,我急得一巴掌拍进地上的湿泥里,又死死抓住那块写着“北坡”的木牌。
【换什么换?】
【河边地一发大水就得泡烂!石坡下面有泉,种梨树、栽药材、养蜜蜂,哪样不比红薯值钱?】
王桂枝来掰我的手。
“小孩子玩什么木牌?快给我。”
我死死抱住,冲她呸出一个奶泡。
大黄立刻挤到我身前,对她低声呜叫。
王桂枝脸一僵,只能缩回手。
陆长河看了看我沾满泥的小手,又看向石坡。
“林老师说过,野蜂低飞,多半附近有水汽。”
宁兰英也指着石缝。
“那是水芹。没水养不活。”
陆长河想起油布包里的水脉图,目光终于定了下来。
“村长,石坡我们要。”
王桂枝差点笑出声。
“老三,你可想清楚了。地一落名,再后悔也不能换。”
“不后悔。”
陆长河按下手印,将木牌牢牢收进怀里。
“这是爹留给三房的地,再差,我们也自己收拾。”
村民纷纷摇头。
王桂枝更是拉着钱大富走到一旁,低声笑道:“还真把一堆烂石头当宝了。”
当天午后,爹娘便带着两个姐姐上了山。
他们没急着开荒,而是按水脉图找到老槐树,从北边一点点清理碎石。
挖到半尺深时,锄头突然撞上整齐的石板。
扒开泥土,下面竟是一条早已堵死的旧石渠。
石渠尽头的泥又黑又湿。
陆长河抓起一把攥了攥,指缝间慢慢渗出水珠。
宁兰英眼睛亮了。
“真有泉!”
她当即盘算起来。
“坡上先栽耐活的梨树,石缝种药材和蜜源花。等蜂箱挪过来,树和蜂都能养住。”
陆长河重重点头。
“我先把石渠修通。”
我坐在草席上,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才对。别人嫌弃的废坡,往后就是咱家的聚宝盆。】
夜里,王桂枝却偷偷摸上了山。
她顺着新挖出的旧石渠刨了几下,湿泥很快沾满掌心。
一滴清水,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滑下。
王桂枝盯着那滴水,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她亲手塞给三房的,根本不是什么绝户坡。
第5章
“老三,签了这份合作书,修渠的钱就不用你们出了。”
王桂枝把一沓纸推到爹面前,笑得比梨花还亲热。
“镇上有人收蜂蜜和梨干。钱会计替你们牵线,人家出木料、出蜂箱,你们只管干活。”
钱大富拧开钢笔,催促道:
“这是集体扶持副业的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赶紧按手印,过了今天,人家可就找别人了。”
我被娘抱在怀里,盯着桌上的纸,后背直冒凉气。
王桂枝昨晚才发现石坡有泉,今天就上门送钱?
她要是有这份好心,大黄都能替生产队算工分!
入夏后,石渠已经清出大半。
爹新添了三个蜂箱,娘把野梨切片晒干,又用蜂蜜熬了几罐梨膏。林老师帮忙送去供销点,换回了三房分家后的第一笔余钱。
眼看石坡有了起色,王桂枝终于坐不住了。
爹拿起合作书,艰难地认着上面的字。
“共同修渠,统一收购……大嫂,这材料真不用我们还?”
“自家人,我还能坑你?”
王桂枝拍着胸口。
“只要你签字,往后石坡的事,钱会计都替你办。”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
【替我们办?怕是连地都替我们办没了!】
上辈子我做项目,最怕的就是这种字小、页多、催着落笔的合同。
前面写得越好,后面埋的坑越深。
我定睛一看,纸上不光有好几处数字,最下面还压着半截没露出来的附页。
【十年?什么东西要十年?】
【爹,别签!签了咱家得给人白干十年!】
我急得伸长胳膊,一把抓住纸角。
“啊!啊啊!”
钱大富赶紧来抢。
“小孩子别乱碰公文!”
他越抢,我攥得越紧,整个人往前一扑。
小手正好拍在墨水瓶上。
哐当!
黑墨水泼了满桌。
合作书被浸湿,粘在下面的附页却被水一冲,慢慢分开了。
王桂枝脸色骤变,伸手便要抽走。
“脏了就不能用了,我拿回去重写!”
娘却先按住了附页。
她识的字不多,却看清了最醒目的一行。
“石坡及山泉水源使用权,交由合作方统一经营十年?”
娘抬起头,声音发冷。
“大嫂,这就是你说的帮忙?”
院外看热闹的村民顿时议论起来。
“修几段水渠,就要人家十年经营权?”
“石坡现在有泉有蜂,十年得挣多少钱?”
爹的脸彻底沉了。
钱大富强撑着道:
“统一经营是为了方便管理,又不是抢你们的地。”
“那为什么不提前说?”
爹把钢笔推了回去。
“这字,我不签。”
王桂枝恼羞成怒。
“老三,你别不识好歹!没有钱会计帮忙,你那点蜂蜜卖给谁?”
爹没和她争,拿起被墨水染过的附页,直接去找了林老师。
林老师看完,当场指出几处问题。
“山地合作要经过村民会议,还得报乡里备案。这上面只有一枚模糊的队章,连合作方是谁都没写清楚,不能作数。”
他又指着盖章的位置。
“这印也不对。队里的公章有缺角,这枚是完整的。”
钱大富一把夺回纸,脸色难看。
“写错了而已,回头再议!”
他拉着王桂枝匆匆离开。
娘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沾墨的附页仔细收了起来。
“这东西先留着。”
我顿时乐了。
【娘不愧是细节控,证据意识比爹强多了。】
这场风波后,爹娘也没想着借钱扩张。
爹继续修渠、做蜂箱。
娘晒梨片、熬梨膏,每一批都先请林老师看看,再送去供销点。
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我躺在竹篮里,饿得直啃手指。
【我只想喝口奶,怎么你们已经开始创业了?】
第二天一早,村口的铜锣却突然响了。
钱大富站在晒谷场上,当众宣布:
“有人举报陆长河私占集体山地。”
“在事情查清之前,石坡暂时收回!”
第6章
“石坡不是三房的,蜂箱、水渠,全都停!”
钱大富把一本发黄的会议记录拍在桌上。
“当年队里只是让陆长河暂时借用。如今他私挖山泉、经营副业,石坡必须收回!”
晒谷场瞬间炸了锅。
有人盯着山上的梨树和蜂箱,眼神都变了。
“既然是集体的,那以后收益是不是大家都有份?”
我气得奶都差点吐出来。
【梨树是我爹栽的,蜂箱是我爹做的,水渠也是全家一锄头一锄头挖的!】
【你们看见挣钱就想分,脸呢?】
我张嘴怒骂。
“啊!啊啊!”
赵守仁皱着眉翻了翻记录。
“上面确实没写石坡划给三房。”
陆长河攥紧拳头,手背青筋直跳。
“村长,分地那天,我当着全村按了手印。旧凭证你也看过。”
钱大富冷笑。
“旧凭证只能证明陆老爷子管过石坡,不能证明后来归了三房。”
“账目、地册都在我这里,难道我还能记错?”
这话堵得陆长河脸色发白。
赵守仁顾忌钱大富掌着队里的账,只能打圆场。
“先停几天。等事情查清,再决定石坡归谁。”
停几天?
梨树要浇水,蜂箱要照看,水渠更不能断工。
几天耽误下来,三房半年的心血就毁了!
王桂枝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急得乱蹬腿,忽然看见爹怀里的油布包。
【地契!上面肯定还有东西!】
我拼命往前扑。
宁兰英险些抱不住我。
“小禾,你要什么?”
“啊啊!”
我抓住油布包,将旧凭证扯了出来。
纸张展开,我一巴掌拍在背面的水脉图上。
陆长河苦笑。
“闺女,这张图只能证明泉眼在哪儿。”
【再看!别只盯着图!】
我急得又拍了几下。
啪!
一小块干泥掉下来,露出水脉图下方几行褪色小字。
陆长河愣住了。
“承包确认编号……七三年,山地备字十九号?”
下面还有一枚模糊的乡农管站章印。
林老师立刻接过纸。
“有编号,就一定有原始备案。”
“去乡档案室查!”
钱大富脸色猛地变了。
“几十年前的旧档案,哪还找得到?别为这点小事耽误生产!”
这句话反倒让村民起了疑心。
“刚才还说查清再办,现在怎么不让查了?”
“石坡要真是集体的,查档案不是更明白?”
赵守仁沉默片刻,合上会议记录。
“我带人一起去。”
“免得往后有人说三房伪造凭证。”
王桂枝连忙扯钱大富的袖子。
钱大富甩开她,额头已经冒汗。
当天,一群人赶到乡里。
档案员按编号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从铁皮柜底层找出一册山地备案。
“找到了。”
他翻开第十九号,逐字念道:
“后山北石坡及旧山泉,划归陆家三房承包使用。”
“经手单位、日期、队章,全都齐全。”
晒谷场带来的那份会议记录也被摆在桌上。
档案员只看两眼便皱起眉。
“这份记录日期晚了三个月,编号也缺两位,不能作为归属凭证。”
屋里顿时一静。
下一秒,村民全看向钱大富。
“你不是说账绝不会记错吗?”
“差点凭一张错纸,把人家的地抢了!”
钱大富脸色灰白,强撑着解释。
“时间太久,是记账疏漏。”
王桂枝立刻往后退。
“我又不管账,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守仁沉着脸收起原始备案。
“石坡归三房,谁也不能再动。”
陆长河接过确认书,背脊一点点挺直。
“这地是我爹留给三房的。”
“从今天起,谁再伸手,我就查到底。”
我满意地吐了个奶泡。
【爹终于不是那个只会闷头吃亏的老实人了。】
傍晚,王桂枝独自站在石坡下。
她盯着顺石渠流下的清泉,阴沉地磨了磨牙。
“地契能保住地。”
“可保不住水。”
第7章
石坡上的梨树,快干死了。
入夏后一个多月没下雨,原本清亮的山泉细成一根线。梨树叶子卷成枯黄的小筒,几个蜂箱嗡嗡乱响,蜂蜜产量一下少了大半。
爹蹲在渠边,扒开湿泥看了又看。
“旧石渠没堵,泉水怎么会突然变小?”
王桂枝恰好从坡下经过,扬声讥笑。
“石头坡就是石头坡,真当挖出几滴水,就能变成聚宝盆?”
“老天爷不赏饭,你们再折腾也白搭!”
我气得拍打木盆。
【不对!山泉是常年水,旱一点也不该断得这么快!】
“啊!啊啊!”
娘赶紧给我擦口水。
“小禾别急,爹会想办法。”
就在这时,蜂箱里的蜜蜂突然成群飞出。
它们没有去野梨林,而是越过山坡,全朝王桂枝家新挖的鱼塘飞去。
大黄也像闻到了什么,追着蜂群冲下山,对着鱼塘后方的土坡又刨又叫。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水被截走了!】
【再不管,咱们的树和蜂箱全得完!】
我拼命指着鱼塘,手掌把木盆拍得啪啪响。
“啊啊啊!”
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一沉。
“小禾一直看鱼塘,大黄也不对劲。”
他立刻带着锄头过去,却没乱挖,只顺着大黄刨开的地方扒开杂草。
半尺深的泥土下,赫然埋着一根竹管。
竹管一头通向石坡泉眼下方,另一头正往鱼塘里哗哗放水。
围过来的村民全愣了。
“难怪三房的泉快断了!”
“这不是偷人家的水吗?”
王桂枝却早有准备,掏出一张盖着章的纸。
“什么偷水?这是鱼塘试验用水证明!”
“钱会计说了,鱼塘是队里的发展项目。陆长河,你敢动这根管子,就是破坏集体生产!”
钱大富也匆匆赶来,张口就训斥。
“谁让你们乱挖的?赶紧把土填回去!”
爹攥着锄头,手背青筋鼓起,却没有砸管。
“泉眼在三房承包范围里。用水证明是不是真的,得让乡里查。”
赵守仁赶来后,看了看竹管,又看了看那张证明,脸色难看。
“都别动。”
“先封住现场,明天送乡里核实。”
王桂枝得意地抬起下巴。
“查就查。可梨树能不能等到那时候,我就不知道了。”
我恨不得扑过去挠她。
【你还挺会钻空子!等证据查明,树早渴死了!】
爹却一声没吭,转身往山上走。
当天下午,他带着全家挑水。
娘白天照顾我,晚上熬梨膏,想多换几尺塑料布。大姐春芽拿着炭笔,挨棵记录梨树的卷叶情况。
二哥石头跟着爹削竹筒,用废木板和旧皮套做手压抽水器。
水不够,爹就在每棵树根旁埋一截细竹管,再盖上稻草,让水一点点渗进土里。
【简易滴灌!】
我看得眼睛发亮。
【我爹这启动速度,终于从老牛车升级成拖拉机了!】
傍晚,邻居周婶挑着两桶水上了坡。
“去年我家孩子咳得厉害,是兰英送了梨膏。现在你们有难处,我不能干看着。”
紧接着,又有几户人家扛着竹子、提着水桶赶来。
王桂枝想看的笑话没出现。
石坡上的灯,反而一直亮到深夜。
几棵快枯死的梨树,终于重新挺起叶片。
可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墙角突然爬出密密麻麻的蚂蚁。
它们衔着白色的卵,成群往高处搬。
大黄猛地冲进屋,死死咬住我的襁褓。
娘刚想把我放回炕上,它便焦躁地低吼,怎么也不肯松口。
我望着窗外闷黑的天,心里咯噔一下。
久旱之后,最怕的从来不是没雨。
而是雨一下,就再也停不住。
第8章
夜里闷得像扣了一口锅。
我死死抓住木勺,对着水盆疯狂敲打。
哐!哐!哐!
【别睡了!再睡下去,明天全村都得泡在水里!】
“啊!啊啊!”
娘把我抱起来,摸了摸刚冒尖的小乳牙。
“小禾是不是牙疼?娘给你揉揉。”
我急得一扭身,又把木勺砸向水盆。
哐当一声,半盆水全泼在地上。
紧接着,我拼命指向门外。
墙角的蚂蚁还在搬卵。
大黄也没回窝,围着院门焦躁打转,时不时冲后山低吼。
爹原本已经躺下,听见动静,又披衣坐了起来。
“小禾前几次这么急,都跟水有关。”
娘脸色微变。
“你是说,山泉又出事了?”
【不是山泉,是鱼塘!】
我把木勺敲得更响。
爹盯着我看了几息,突然翻身下炕,从柜底拿出那个油布包。
旧地契和水脉图再次铺到桌上。
油灯昏暗,爹一寸寸查看。
图上除了泉眼和石渠,还有几条已经褪色的细线,一直延伸到王桂枝新挖的鱼塘附近。
我伸着手,拼命去够地图边角。
“啊!”
爹顺着我的手指,将纸翻了个方向。
一行被折痕遮住的小字露了出来。
“旧石渠下接泄洪沟……”
他慢慢念道:
“若上游蓄水过满,须先开北侧闸口。”
屋里瞬间安静。
娘猛地抬头。
“鱼塘的北堤,不就是压着那条旧沟修的吗?”
爹脸色骤变。
王桂枝不光偷接山泉,还把整条泄洪沟堵死了!
他抓起蓑衣便往外冲。
“我去找村长和林老师!”
不到半个时辰,赵守仁和林老师便提着马灯赶到鱼塘。
林老师沿着塘堤走了一圈,又蹲下抓了把湿土。
“堤是新土,没夯实。”
“私接的竹管还一直在灌水,旧排水沟又被压在下面。一旦连下暴雨,山沟里的水和鱼塘一起漫出来,下面几户人家最先遭殃。”
赵守仁脸色发白。
“有多危险?”
林老师指向石坡下方。
“不是遭不遭殃的问题,是人能不能跑掉的问题。”
赵守仁再没犹豫,当即敲响铜锣。
“各家先把粮食、牲口往高处转!”
“老人孩子今晚去石坡上避一避!”
村民被从睡梦中叫醒,听说鱼塘可能垮,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赶牛,有人扛粮,还有人站在院里发愣。
赵守仁挨家挨户催促。
“宁可信其有!东西丢了能再挣,人出事就什么都没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等乡里发话,自己担下了责任。
可等众人赶到鱼塘,王桂枝却抱着闸杆不撒手。
“谁敢放我的水!”
“鱼苗是我花钱买的,塘一开,这半年的本钱全没了!”
赵守仁厉声道:
“鱼重要还是人重要?”
“林老师已经说了,必须马上泄水!”
王桂枝梗着脖子。
“他凭什么说垮就垮?天上连一滴雨都没有!”
【等雨落下来就迟了!】
我被娘抱在人群外,气得直挥拳头。
王桂枝舍不得的根本不只是鱼。
闸口一开,偷接山泉的竹管、压住的旧泄洪沟,全会暴露。
她和钱大富伪造手续的事,也再瞒不住。
赵守仁让人先疏散村民,又叫爹守住鱼塘,准备强行开闸。
趁众人散开,王桂枝却偷偷溜进泵房。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装着假公章、假账本,还有那份被墨水打湿过的合作书底稿。
“只要这些东西没了,谁也别想查到我头上。”
她咬着牙,把布包塞进泵房木柜最深处,又用破麻袋严严实实压住。
半夜三点,第一道雷劈开天幕。
暴雨轰然砸下。
全村的狗、鸡、鹅像受了惊,齐齐朝石坡高处狂奔。
鱼塘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
我浑身一颤,指着黑暗中的山沟,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个字。
“水——”
第9章
“堤要塌了!”
爹的喊声刚落,鱼塘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
浑黄的水已经漫过旧石渠,贴着低洼处的院墙往村里灌。
可仍有几户人家不肯走。
“就凭一个奶娃喊了声水,你们就要全村搬家?”
“我家粮食还在炕洞里,鸡鸭也没抓,泡坏了谁赔?”
【粮食没了还能再种,命没了可不能重开!】
我被娘裹在怀里,急得扯着嗓子哭。
“水!水!”
爹没有跟他们争。
他把水脉图摊在屋檐下,指向已经被水淹没的石渠。
“旧泄洪沟通着山坳。现在水位已经漫过石渠,再拖下去,低处的房子一定保不住。”
一道闪电劈下。
山上传来沉沉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深处断裂。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山土松动!快跑!】
我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大黄突然冲进雨幕,对着旧泄洪沟疯狂刨土。
爹脸色一变。
“不是让大家信孩子,是让大家看水、看狗、看这张图!”
“壮劳力跟我挖泄洪口,其余人先送老人孩子上石坡!”
娘抱紧我,带着春芽和石头挨家敲门。
春芽背起周婶家腿脚不便的婆婆。
石头牵着几个孩子,踩着没过脚面的水往高处走。
那些原本不肯撤的人看见院里的水越涨越快,终于慌了。
“走!先走!”
旧泄洪沟前,爹和几个村民抡起锄头,扒开淤泥。
埋在土里的竹管被扯出来时,一股水猛地喷了众人满脸。
“就是这根偷水管堵住了排水口!”
爹一锄头挖开最后一层烂泥。
轰!
积水找到了出口,顺着旧石渠冲向荒沟。
众人刚松一口气,鱼塘边忽然传来尖叫。
“救命!”
王桂枝竟折返回了泵房。
她抱着一个油布包,被困在摇摇欲坠的木架上。脚下洪水翻滚,木架每晃一下,她就惨叫一声。
“她还回去干什么?”
“肯定是拿见不得人的东西!”
爹咬了咬牙,把麻绳绑在腰间。
娘一把拉住他。
“水太急了!”
“她做错的事,该由调查的人处置,不能让她死在眼前。”
爹带着两个壮劳力淌进水里。
王桂枝被拽下木架时,鱼塘大堤彻底裂开。
洪水轰然冲下。
众人死死拉住绳子,才把爹和王桂枝拖上高处。
王桂枝瘫在泥里,怀中却仍紧抱着油布包。
包角被木刺划破。
一本账册、几份合同和一枚假公章滚了出来。
她的脸瞬间白了。
鱼塘垮塌后,私接山泉的竹管、压在堤下的旧泄洪沟,以及根本没有夯实的土层,全暴露在手电光下。
赵守仁气得声音发抖。
“你为了一个鱼塘,差点害死全村!”
王桂枝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天亮时,雨势终于减弱。
低洼处的几间房进了水,粮食和家具也损失不少。
可因为撤离及时,又提前挖开泄洪口,全村没有一个人伤亡。
县里的调查组赶到现场,封存了油布包里的东西。
有村民看着我,小声说:“小禾真是福娃。要不是她喊那声水……”
赵守仁却摇了摇头。
“不是孩子救了村子。”
他看向爹手里的水脉图,又看向被泥水泡透的旧石渠。
“是她让我们愿意相信证据,提前行动。”
调查人员翻开湿漉漉的账本。
第一页只写着一笔款项。
“石坡地转让款,收款人:王桂枝。”
第10章
“这账本不是我的!”
王桂枝浑身泥水,刚被救上来,就扑过去抢调查员手里的油布包。
“是钱大富让我藏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哪看得懂这些?”
钱大富脸色铁青。
“王桂枝,你少血口喷人!”
两人还没撇清关系,调查员已经从包里倒出三本账。
一本记着鱼苗、木料和挖塘工钱。
一本记着村里的集体拨款。
最后一本,封皮上只写了两个字。
“分成”。
【好家伙,明账、假账、分钱账,业务流程还挺完整。】
我趴在娘怀里,冲着那三本账直拍手。
“啊吧!啊啊!”
王桂枝听见我的声音,脸都白了。
“把这丫头抱走!都是她克我!”
大黄立刻挡在我面前,冲她龇起牙。
调查员逐页核对,很快发现了问题。
账上写着鱼塘用了八十根木桩,现场却只有二十多根。拨下来的石料和水泥,更是一点没用在塘堤上。
钱大富拿出的“试验鱼塘证明”,编号属于村东的农具维修项目。
那份合作书也被动过手脚。
原始底稿只写了收购蜂蜜和梨干,后面那张“石坡及山泉经营十年”的附页,是钱大富私自加上去的。
林老师又把乡里的备案、石坡地契和村中会议记录摆到一起。
日期对不上。
编号对不上。
连公章缺口都对不上。
调查员合上账本。
“钱大富,你长期改动记录、伪造手续,还帮助王桂枝侵占山泉、骗取集体款项。这不是一句记错了能解释的。”
钱大富腿一软,扶住桌角。
王桂枝还想往外退,院门口却传来一道发颤的声音。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刘婶挤出人群,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小禾出生那天夜里,我去给兰英送红糖,看见王桂枝从旧谷窖那边出来。”
院里顿时安静。
刘婶红着眼继续道:“她袖子上沾着稻草,见了我就说去找鸡。后来孩子在谷窖里被找到,我就知道不对。”
王桂枝猛地尖叫。
“你现在才说,谁知道是不是三房教你的!”
“我以前不敢说,是怕钱会计扣我家工分。”
刘婶抬起头。
“可昨夜要不是长河救人,我婆婆和孩子都跑不出来。再不说,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陆长河把我往怀里护了护,眼神冷得吓人。
“原来真是你把小禾塞进谷窖。”
王桂枝张了几次嘴,却再也找不到借口。
调查组当场封存三本账和假公章。
钱大富被撤去会计职务,相关问题继续调查。
王桂枝侵占山泉、伪造手续、破坏水利设施,还造成多户受损,也要承担责任,并赔偿相应损失。
村民会上,赵守仁站在所有人面前,先给三房鞠了一躬。
“是我以前总想着息事宁人,才让他们一次次钻空子。”
“以后村里的项目、承包合同和资金账目,全都贴出来公示。谁签字,谁负责。”
没人再替王桂枝说一句话。
灾后修渠需要人手,村里把一部分修缮资金交给爹参与施工。
有人笑着提醒:“长河,先把你家石坡修好吧,免得再吃亏。”
爹却摇头。
“先修公共排水沟。”
“大家的房子保住了,我家的石坡才能真正保住。”
这一次,没人笑他傻。
散会时,一辆印着县供销公司字样的车停在村口。
来人尝了一口娘做的蜂蜜梨膏,当即看向爹。
“味道不错,我们可以谈合作。”
没等全家高兴,他又把样品瓶放回桌上。
“不过想卖到县里,账得清,货得稳。”
“光靠你们一家不行,整个村都得拿出真本事。”
第11章
“陆长河,你家得了奖金,还想让全村替你们干活?”
县供销公司的人刚走,几个村民就堵住了我家院门。
灾后表彰发了八十块奖金,修渠还有一笔补偿。有人眼红,也有人真怕吃亏。
“养蜂的法子是你家的,梨膏方子也是你家的。我们出了力,最后钱都进谁口袋?”
“钱大富当初也说带大家致富,结果差点把全村都淹了!”
两年过去,我已经能扶着门框摇摇晃晃走路。
我看见人群后面几户受灾最重的人家。
他们田里没收成,屋墙才补好,连过冬的粮都没攒够。嘴上跟着质疑,眼睛却一直盯着院里的蜂蜜罐。
爹攥着装奖金的信封,半天没说话。
如果只顾自家,这些钱足够再添蜂箱、扩梨林。可要带全村一起干,蜂病、坏果、账目,哪一样都可能闹出麻烦。
我急得抱起一个空罐子,往院门口推。
【别都盯着我家蜂箱啊!】
【养蜂又不是抢饭。大家一起学,货多了,跟县里谈价才有底气!】
罐子比我胳膊还粗。
我推一步,它滚两圈。
“啊!啊啊!”
娘连忙拦住我。
“小禾是不是嫌罐子堆得乱,想让娘统一收起来?”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方向对了,再多理解两层!】
娘盯着滚到众人脚边的罐子,忽然抬起头。
“单靠一家,确实凑不齐县里的货。”
“那就成立蜂果互助组。谁家出多少蜂蜜、多少梨,都称清楚、记明白。合格的统一收,不合格的退回去,谁也不能拿坏货砸大家的招牌。”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爹也终于开口。
“奖金不进我家口袋。”
“拿一半买木料做公用蜂箱,一半添熬梨膏的锅和封罐工具。想学养蜂的,我教。水渠坏了,我带人修。”
有人立刻问:“那方子呢?”
娘回答得干脆。
“加工由互助组统一做,卫生、火候、用料全部登记。方子不藏,可谁偷工减料,谁的货就不收。”
春芽抱来一本新账册。
“每户交多少货、成本多少、卖价多少、最后分多少钱,我都能记。”
石头也从墙边站起来,手里还握着刚修好的摇蜜机把手。
“林老师教我修工具。往后摇蜜机、压果器坏了,我先修,不让大家耽误出货。”
刚才还嚷得最凶的人没了声音。
赵守仁赶来后,听完当场拍板。
“账不能只放在陆家。”
“村部黑板每天公示成本、收购价和分账规则。每月再选三户轮流核账,谁签字,谁负责。”
周婶第一个站出来。
“我入组。兰英家的梨膏救过我孩子,我信她,也信公开的账。”
紧接着,几户受灾人家也举了手。
那个最先质疑爹的男人脸涨得通红。
“长河,刚才的话是我说重了。”
“我家没钱买蜂箱,能不能先出木工?”
爹点头。
“能。互助不是让大家先掏空家底,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年底按账分。”
我坐在空罐子旁,满意地拍手。
【这才叫扩大生产。】
【钱大富靠藏账捞钱,咱们就把每一笔账都晒到太阳底下!】
半个月后,第一批统一封装的蜂蜜和梨膏被送到县供销公司。
检验单没出来,谁也不敢先高兴。
整个互助组的人都挤在村部,连呼吸都放轻了。
县里来人拆开样品,先看封口,又查登记,最后舀了一勺梨膏放进嘴里。
他沉默了很久。
爹的手心全是汗。
那人却忽然放下勺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
“这批货,我们不收。”
院里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12章
“这批货,我们不收。”
县供销公司的人一句话,砸得满屋鸦雀无声。
有人当场红了眼。
“俺家最后两罐蜜都交进来了!”
“是不是陆家得了方子,却没把真本事教给我们?”
爹脸色发白,却没有争辩。
他拿起检验单,一项项往下看。
“封口、成色、卫生都合格。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来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因为这不是样品的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合同,重重放在桌上。
“你们送来的货全部合格。县里决定按正式供货价整批收购,不再按试销样品结算。”
“从下个月起,青石村蜂果互助组,每月稳定供货。”
院里静了两息,猛地炸开欢呼。
我坐在空罐子旁,差点被众人的巴掌声震个跟头。
【叔,谈生意别大喘气。】
【我这颗两岁的小心脏,经不起这种反转!】
爹却没急着按手印。
他先请赵守仁和三户核账代表逐条看完合同,又让春芽把收购价、损耗标准和付款日期全抄到村部黑板上。
确认没有问题,他才郑重签下名字。
那一笔,落得很稳。
往后的日子,也像那一笔一样,慢慢稳了下来。
爹带着村民修通公共水渠,又把手压抽水器改了几遍。
娘办起加工点,专做梨膏、蜂蜜和果干。每一锅原料都有登记,每一笔分成都贴在墙上。
春芽考进县农校,学会了果树防病和蜂群管理。
石头整天抱着废零件琢磨,把手压抽水器改得省了一半力气,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小能手。
没人一夜暴富。
可青石村再没人守着坏果子发愁,也没人因为一本糊涂账闹得翻脸。
到了1990年,陆家终于盖起了结实的红砖瓦房。
乔迁宴那天,院里摆满长桌。
屋檐下挂着成排果干,坡上的梨树结满青果,蜂箱整整齐齐立在花田边。
大黄老得跑不动了,趴在门槛上晒太阳。谁从我身边经过,它仍要抬起眼皮看一眼。
我坐在院里,看着满院笑脸,端端正正地站了起来。
“我有话说。”
所有人立刻安静。
这些年,我早就能说完整的话了。
可他们仍习惯从我的每一个眼神里找“指示”。
我清了清嗓子,认真宣布:
“我不是小神仙。”
“蜜蜂会飞,是因为花开得好;日子会好,是因为大家肯动手,也肯动脑子。”
全家愣住了。
我以为他们终于听明白了。
下一秒,爹眼眶发红,用力一拍大腿。
“闺女说得对!”
“明年得多种花!”
娘笑着接话。
“还得把账本记明白,不能日子好了就忘了规矩。”
春芽一本正经地点头。
“小禾是在提醒我们扩大互助组。”
石头立刻掏出小本子。
“那我再改两台摇蜜机。”
我默默捂住脸。
【我就知道。】
【阅读理解这件事,他们一辈子都改不了。】
院外,村民已经排起长队,登记明年的蜂箱和果苗。
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藏账。
每个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写着出多少力、分多少钱。
我抬头看着新房的屋檐。
上辈子,我拼命加班,只想早些躺平,最后却累死在工位上。
这一世,我从一声没人听懂的“啊啊”开始,竟陪着一家人把荒坡变成了梨林,也陪着一个村子把日子过出了盼头。
一只野蜂从花田飞来,慢吞吞落在我的指尖。
我忍不住笑了。
全家瞬间紧张起来。
“闺女是不是又有新指示了?”
我望着他们,笑得更大声。
这一世的“躺平”,好像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