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游戏动漫 > 伊刀X少东家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1 19:02:57

晚风卷着不羡仙残留的草木气掠过廊檐,月光薄薄铺在青石地上。

伊刀刚收了刀,指节还沾着淡淡的铁屑凉意,正靠着廊柱闷头灌酒,喉结滚动,一身刚收敛的杀伐戾气,被晚风揉得温柔了几分。

忽然肩头一轻,软软一记手肘轻轻撞了过来,不重,带着少年温热的暖意,撞得他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

少东家眼带笑意,轻声唤他:

“刀哥,说好的带我去开封。”

这一声熟稔的念叨,比杯中烈酒更烫人。

伊刀握着酒坛的手猛地一顿,仰头的动作僵在半空,耳尖微不可查的泛红,偏偏侧脸依旧绷着那副粗粝冷硬的模样,不肯露半分软态。

他垂眼斜睨你,眉眼带着惯有的凶巴巴的不耐,语气刻意放沉,带着几分刻意的训斥,却是藏不住的纵容:

“急什么?小崽子性子怎么这么毛躁。”

话是怼人的话,手上却缓缓放下了酒坛,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坛口,心绪早已乱了章法。

他本是浪迹天涯、无牵无挂的孤刀,从前的约定,全是信义、全是承诺、全是性命托付。可这一次的开封之约,是他心甘情愿、私心藏底的念想。

他别开眼,不敢多看你带笑的眉眼 “开封路远,江湖路乱。”

他粗着嗓子,语气依旧别扭,却悄悄松了口,字字都是妥协,

“外头的歹人、阴私算计,多了去了,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出去早晚吃亏。”

嘴上嫌弃你弱小笨拙,字字数落,可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 顿了片刻,他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丢下一句硬邦邦、却无比靠谱的话:

“行,明天就带你去,有我在,开封城的风刀霜剑,伤不到你半分。”

说完,他重新拎起酒坛,仰头猛灌一大口烈酒,试图压下心底那点陌生的悸动。

日头毒辣,官道尘土飞扬。 两人赶了大半日的路,脚底生茧的硬汉尚且微乏,更别说养在客栈、素来清闲的少东家。

你脚步一滞,索性小跑两步,整个人软软扑上来,牢牢贴在他宽厚硬朗的后背。 温热的身子一贴上来的瞬间,伊刀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常年刀口舔血、生人勿近,半生没人敢靠近他半寸,更别说这般毫无防备、黏糊糊贴在他背上。

肩背肌肉瞬间绷紧,握刀的手骤然攥紧,浑身那股杀伐凛冽的气场,硬生生被你撞得散了干净。

耳边传来你闷闷的声音,贴着他的脊背:

“刀哥……开封有多远啊?我走的好累。”

伊刀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声音比平时低哑粗沉,带着一丝强装不耐烦、实则彻底慌神的别扭:

“……你干什么?挂人背上像什么样子!小崽子没半点规矩。”

烈日底下风都是烫的,可你贴在他后背的温度,比烈日更烫,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这辈子扛过追杀、扛过重伤、扛过血海深仇,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你软软赖着不撒手,气息轻轻扫在他衣背上。

僵持几秒,这位杀名震江湖、宁死不低头的死人刀,硬生生卸了浑身戾气。

他语气垮下来,凶巴巴的腔调里,藏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纵容,低声嘟囔:

“……懒死你。”

他极其生硬、极其笨拙地,微微沉了沉脊背。

不是说出来的温柔,是动作里独一份的迁就—— 故意放低身子,让你靠得更稳、更省力。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空旷长路上,声音粗哑、含糊,别扭得要命:

“不远了。”

“再撑一阵。”

顿了顿,终究拗不过背上黏着的你,硬生生吐出一句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软话:

“……累了就趴着。”

“老子背着你走。”

依旧自称老子,依旧嘴硬,依旧凶巴巴。

但他挺拔如山的脊背,从此专门给你依靠。 江湖人人怕他刀绝命狠,唯独你,能肆无忌惮挂在他背上,磨他一身铁血棱角。

你凑近伊刀耳边,调皮的说:

“刀哥!你耳朵红了耶?!”

方才还稳稳托着你后背的胳膊猛地一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郭,那一句调笑轻飘飘钻进来,伊刀浑身都震了一下。

本就烧得滚烫的耳尖这下简直快要发烫。

他背着你,看不见脸上神色,脖颈的皮肉却一下子绷得紧紧的。

“放屁!”

他粗声呵斥,嗓门提得老高,分明是想拿凶气掩盖心底的慌乱,连声音都微微有些发飘。

人却依旧没有松手把你放下来,背着你的脊背依旧稳稳当当,舍不得晃你一下。

他下意识偏过头,想躲开你呼出来的热气,可耳朵离你的唇反倒更近了几分。

粗糙的下颌绷成一道硬邦邦的线条。

“什么红不红的!是日头晒的!”

他嘴硬地扯着借口,气势虚得一戳就破。一手牢牢托住你的大腿,另一只手别扭地抬起来,想用手掌盖住发烫的耳朵,又觉得这般举动太过窝囊,手抬到半空中,又硬生生落回去攥紧了腰间死人刀的刀柄。

江湖之上多少刀光剑影,多少严刑死境,他伊刀眼皮都不曾眨过。如今被你一句玩笑撩得方寸大乱,自己都觉得丢人。

背上的你还贴着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后背肌肉一阵阵紧绷。 他闷哼一声,脚步略略加快,刻意板起脸,想装作若无其事赶路:

“别凑那么近,气息呼呼的!安分趴好,再胡闹,老子就把你丢在道边上。”

话说得狠,却半分要丢下你的意思都没有。 开封街市人声喧嚷,车马熙熙攘攘。 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两旁摊铺叫卖声此起彼伏。方才一路风尘仆仆,总算踏进了开封城。

你自然而然伸手,一把攥住伊刀那只布满厚茧、无数次握刀杀敌的手掌。 他手掌粗糙坚硬,指骨宽大,虎口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

被你温热柔软的手一握住,伊刀浑身微微一僵。

整个人都有些失神,本来还在警惕四周来往人流,提防暗处潜藏的杀机。

掌心传来的暖意,叫他浑身那股戒备的煞气骤然散了大半。

他本能想往后缩手。

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般坦然地牵住死人刀的手。

可指尖刚要回缩,察觉到你握得很牢,他又硬生生忍住了,没有抽开。只是整条胳膊都绷得僵直,被你半拖半拉,顺着你的力道往点心铺走去。

伊刀一身风尘,衣衫还带着赶路的尘土,面容棱角凌厉,眉骨锋利,身上沉淀下来的杀伐之气藏都藏不住。

过往路人远远瞥见他的样貌,都下意识往旁边避让几分。

点心铺的老板抬眼一望,正好对上伊刀那双锐利沉冷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虽不认识什么死人刀,但是被他一身悍然慑人的气场吓得心里发怵。

秤砣都不敢往高里拨,算价钱的时候连连摆手,不敢多要一文钱,生怕惹恼了这位凶人招来祸事。

铺子里甜香扑面而来,桂花、枣泥、酥油的香气绕在鼻尖。

你眼睛亮晶晶的,指着玻璃柜里层层叠叠的酥点,高高兴兴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还牢牢攥着他的手晃了一晃: “刀哥!这个看起来好吃!我请你!” 伊刀被你牵着的手肌肉依旧紧绷。

他垂眸看向柜中精致甜软的点心,又低头看向你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周遭不少行人都悄悄投过来好奇的目光,看着这般模样凶煞的刀客,竟被一个少年牵着手。

耳尖又泛起淡淡的红。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想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嗓门依旧是惯常粗哑的调子,却少了几分戾气:

“胡闹,老子哪里爱吃这些甜滋滋软绵绵的玩意儿。”

嘴上嘴上嫌弃点心甜腻,却没有挣脱你的手。

一旁点心老板战战兢兢站柜台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多出,就怕这位凶徒翻脸。

伊刀余光瞥见老板那副惶恐害怕的模样,心里也清楚,自己这副皮囊、这身凶名,把普通人吓成什么样了。

他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涩意。往日里旁人惧怕,他全然不以为意;可如今,当着你的面被人这般畏惧,反倒有几分不自在。 他低声闷哼一声,另一只手伸手摸出自己腰间沉甸甸的钱袋——那是他漂泊江湖攒下的银两,沾过刀口生计。

“用不着你请。”

他想自己掏钱,却被你紧紧攥着手腕拦了回去。

对上你兴致勃勃、不容拒绝的眼神。 伊刀顿住动作。

坚硬的棱角一点点软下去。最终也不再争执。

只是那只被你握住的大手,迟疑了许久,终于极其笨拙地,轻轻回握了你的指尖。力道放得极轻,生怕手上粗硬的老茧硌疼了你。

他别开脸,不去看周围旁人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别扭:

“……爱吃便买。只是不许一次性吃太多甜的,当心待会儿闹肚子。”

你尝了好几份不同的糕点,把一块自己认为最好吃的点心放到他嘴边,眼神亮晶晶的说:“刀哥!这个太好吃了!你尝尝!”

四周的人都都吸一口气,感叹这少年也太大胆了 周遭街市的喧闹仿佛瞬间静了半分。

铺边往来的行人、还有柜台后的点心老板,全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个看着喜怒无常的凶徒,寻常汉子见了他都两股战战,避之唯恐不及,眼前这位少年,居然亲手拿点心往他嘴边递。

周围不少人暗暗抽了一口气,个个心里惊叹:这少年胆子也太大了。

一块裹着桂花糖霜的酥点,甜香直往鼻尖钻。

伊刀整个人猛地僵住。

目光落在近在咫尺、捏着点心的纤细手指上,再抬眼撞进你亮晶晶、满是热忱的眼眸。

他这一生,刀光、鲜血、追杀、背叛见得太多。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想取他首级领悬赏;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毫无忌惮,带着一腔鲜活的暖意,把吃食递到他唇边。

虎口握惯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抖,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浑身那股震慑旁人的凛冽煞气,被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冲得一干二净。颈侧又漫上一层薄红,连耳尖都热得发烫。 本能想往后避开。

粗粝江湖汉子,哪里习惯这般儿女情长的亲昵,四周一双双眼睛全都盯在二人身上,无数道窥探的目光压过来,叫他浑身不自在。

可看着你毫无躲闪、满心期待的眼神,后退的念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若是躲开,怕是就要浇灭你这份欢喜。 他眉头微蹙,下颌绷得紧紧的,神态依旧带着几分硬汉的窘迫别扭,没有张口立刻去咬。

粗哑低沉的嗓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你们二人听得见:

“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

话虽如此,却没有偏头躲开。

周遭的窃窃私语、旁人震惊的视线,他不是感受不到。

往日世人怎么看他、怎么议论他,他全当耳旁风。

但此刻这些目光,却让他颇有些手足无措。 僵持片刻,他缓缓微微往前凑近一点。

尽量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就怕粗硬的牙口蹭到你的指尖。

轻轻咬下那一块桂花酥。 糖霜在嘴里化开,甜甜的桂花滋味,和他常年惯饮烈酒、尝惯风尘苦寒的口舌截然不同。

甜得有些陌生。

他咀嚼得很慢,神情有一点茫然,仿佛从来没有尝过这般软甜的东西。

脸上依旧硬撑着那副不动声色的冷硬模样,不愿叫周遭看热闹的人瞧出自己方寸大乱。

只有靠得近的你,才看得见他耳尖烧得通红。

咽下点心之后,他飞快移开视线,不敢长久同你亮晶晶的眼睛对视。

粗着嗓子,嘴硬不肯大大方方夸好吃:

“……甜得齁人。”

嘴上嫌弃,可那只方才被你牵过的大手,悄悄伸过来,轻轻拢住你的手腕。

力道温柔,全然没有半分死人刀的狠劲,像是下意识想要把你护到自己身侧,隔开周遭一道道探究的目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只给你一人听见:

“……不过,尚可。”

你眉眼弯弯的笑着说:

“真的?!那我下次买不那么甜的!”

说完继续牵着伊刀的手逛街 桂花酥那股甜意还残留在舌尖。

听见你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回话,伊刀垂眸望着你笑盈盈的脸庞,心口像被温热的炭火轻轻烘着。

方才嘴里还念叨“甜得齁人”,此刻倒不好意思再泼冷水。

周围街市上还零零散散投过来诧异的目光。路人依旧忘不了方才那一幕——那么凶恶的江湖人,竟由一位少年亲手喂点心。

不少人偷偷侧目,打量着牵手同行的二人。 伊刀感知得到那些目光。

若是往日,这般窥探打量,只需他冷冷扫一眼,旁人便吓得慌忙低下头。

可如今手上握着你的手。

那只布满厚茧、惯于握刀的手掌,此刻被你的手牢牢裹住。

他不再想像从前那样释放煞气逼退旁人。

只是下意识把你的手往自己身侧拢了拢,想要替你隔去那些打量的视线。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硬的模样,眉峰没有舒展多少,可眼底那层冰封似的寒意,已经淡下去大半。

“不必事事考虑我。”

他嗓音粗沉,语气还是改不了那份别扭,“你自己爱吃就行。”

嘴上说得淡漠,掌心却非常缓慢、非常笨拙地加重了一丝回握。

小心翼翼,生怕粗糙的老茧磨疼你的掌心。

任由你牵着,顺着你的步调,跟着你在熙熙攘攘开封街道慢慢往前走。

一身风尘刀客的装束,腰间斜挎那柄沉寂下来的死人刀,和身边兴致勃勃逛街的少年,在喧闹市井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路上两旁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你兴致勃勃东看西看,时不时拉着他停下来,指指这个,瞅瞅那个。

伊刀本是惯于独行赶路,走路一向步幅阔大、行步如风。

现在却刻意收了步伐,放低速度,迁就你的脚步。

他大半心神都落在周遭环境,依旧改不掉多年养成的警戒本能,目光时不时扫过人流暗处,提防潜藏杀机。

可另一半心神,全放在掌心那一份柔软温热触感之上。

偶尔街上有车马冲撞过来,他会下意识一把将你往自己身侧一带,把你护在内侧,自己挡在外边,腰间刀鞘轻轻磕碰青石地面,发出沉闷轻响。

等危险过去,又重新松开半分力道,却不肯放开相握的手。

走着走着,他会侧过头悄悄看你一眼。看你兴致盎然打量市井百态的模样。

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然。

他漂泊半生,踏遍荒山野岭,遇尽追杀背叛。从来没想过,自己死人刀,竟也会有这般安稳逛闹市的一日,手心里还握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份安宁,对他而言太过虚幻,像一场一碰就碎的好梦。

他低声咕哝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开封城……倒是热闹。”

语气很淡,却藏着一丝难得的松弛。不再是永远紧绷,时刻准备搏命的那把死人刀。

街市人声鼎沸,马蹄声骤然急促地从侧面轰然撞来。

一辆失控车马冲破人群,马匹惊嘶,车轮轰隆碾过青石板,周遭路人惊呼四散。

多年刀口求生的本能比思考更快。 伊刀手腕猛地发力,一把将你狠狠拽向自己身侧。

强劲有力的臂膀直接环住你的肩头,将你牢牢按在他胸膛内侧。

他整个人往前半步,宽厚高大的身躯完完全全挡在你的身前,腰间死人刀的刀鞘哐的一声磕碰地面。

刹那之间,两个人贴得极近。

你整个人被裹在他坚硬的怀抱阴影之中。

他身上是常年刀剑风沙、烈酒与皮革混合出来的粗砺气息,而你那一缕淡淡的兰花香,随着慌乱的呼吸,直直扑进他的鼻息。

那香气清浅柔软,和他一辈子熟悉的铁锈、血腥、酒气全然不同。

惊马就在数步之外,马蹄乱踏,尘土飞扬。此刻本该满心都是危机戒备,可那一缕兰香钻进鼻腔,竟叫他紧绷的心神恍惚了一瞬。

环在你肩头的手臂骤然僵住。

原本纯粹出于求生护人的力道,忽然乱了分寸。

他的胸膛结实滚烫,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受到急促擂动的心跳。

方才面对惊马时毫无波澜的眼神,此刻有片刻失神。

车马很快被街上的车夫拼死勒住,嘶鸣声渐渐平息,危机转瞬消散。

危险过去了,伊刀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臂。 还维持着将你护在怀里的姿态。

鼻尖萦绕那淡淡的兰花香,挥之不去。 周遭喧嚣人声仿佛隔了一层。

下颌绷得死紧,脖颈又一点点染上绯红,从耳根蔓延至喉间。

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得到你温热的呼吸。

一辈子和死神打交道,多少利刃迎面刺来他都面不改色。

偏偏这一缕清雅的香气,搅乱了他的心神。 隔了好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

像是猛然惊醒一般,手臂极其僵硬地缓缓松开。却没有直接推开,只是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他下意识错开目光,不敢低头看向怀中的你,视线死死望向方才受惊的马匹方向,掩饰自己方寸大乱。

粗哑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

“没事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说得并不如平时那般沉稳有力。

那只方才和你紧紧相握的大手,此刻微微有些发颤。

他悄悄攥紧,压下心底翻涌上来那股陌生滚烫的情绪。

嘴上依旧要强,还要板着脸叮嘱:

“街上车马杂乱,走路眼睛看清楚。别只顾看热闹。”

训斥的话语,语气却轻了许多,少了往日的厉色。

只是鼻间还残留那一缕幽幽兰香,久久散不去。

危险刚过,余悸还没散尽。

气氛本还带着方才相拥的那一点暧昧缱绻。

你还没从方才被护在怀里的感觉缓过来,满心好奇,往前又凑了凑,仰着脸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大大咧咧开口问道:

“刀哥,你胸肌好硬!这怎么练的?我能不能练成这样?感觉好厉害!”

这话脱口而出。 伊刀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

方才危机之下护着你的那股悍勇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方才惊马都没能撼动半分的铁血刀客,此刻浑身肌肉又开始发硬,只不过这一回不是对敌戒备,是彻彻底底的窘迫无措。

方才抱护你的手臂还悬在半空,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脖颈、耳尖,唰地一下子烧得滚烫,一直红到脸颊两侧。

街市人还未散尽,旁边还有几个没走远的路人,隐约听见这句问话,纷纷偷偷侧目,脸上皆是惊愕。

伊刀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和你拉开些许距离。

一双惯于冷视刀光血刃的眸子,此刻竟不知道该往哪儿安放。

往下看不是,往旁边看也不是,干脆抬眼望向远处的屋瓦,刻意避开你的脸。

粗粝的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挨过骂、受过威胁、被人悬赏追杀,什么样难听的狠话都听过,却从来没有被人这般直白唐突地问过这种话。

他粗声粗气,声音都有些劈叉,带着恼羞成怒的别扭:

“胡说什么!大街上口无遮拦!”

那张素来凌厉慑人的脸上,难得浮现一层窘迫的燥红。

这一身坚硬筋骨,哪里是什么特意练出来的。

是无数次挨刀挨揍,无数次浴血死战,常年挥刀奔走,在刀山血海里硬生生熬磨出来的。

他闷了半晌,才粗着嗓子回话,语气又凶又无力:

“什么练不练。都是刀口底下滚出来的。天天耍刀、挨打、赶路,日积月累就这样。”

说完飞快瞥了你一眼,见你还是一脸认认真真好奇求知的模样,完全没有半分调笑的扭捏,仿佛是真心向往这份强悍。 他心头那股恼羞,又被这一份毫无机心的纯真冲淡大半。

他叹了一口粗气,气势泄了大半。

“你没必要练成这样。”

声音低了下来,少了呵斥,多了几分沉软,“这一身硬皮肉,每一寸都沾着苦疼。刀砍过、棍棒砸过,无数次死里逃生。”

他低头看向你的胳膊,目光复杂。

“你不必吃这种苦楚。”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又转念一想:若是你真有这般体魄,往后行走江湖,也能少受几分欺凌。

念头一闪而过,又立刻压下去。他更情愿,由自己来替你扛下所有刀棒伤痛。

他又重重咳了一声,掩饰自己还没平复的燥热,伸手轻轻推了推你的肩头,把你轻轻掰转向街市前方:

“别站在这里瞎扯,街上人多。走了,继续逛。”

可那耳上的绯红,许久都褪不下去。连握在你掌心的那只大手,指尖都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烫。

伊刀听见你低声嘟囔

“我没希望练成吗?太可惜了……”

伊刀侧过头瞧了你一眼。见你脸上带着小小的失落,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一辈子只会挥刀、喝酒、守诺言,从未学过怎么哄人。

喉结动了动,本来想说几句宽慰的话,脑子里翻来覆去也寻不出什么温软言辞,刚酝酿出半句粗笨的劝慰。

还没来得及出口。

你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街对面那片花花绿绿的花灯摊子勾走了。

方才那点小小的失落一扫而空。

眼睛亮得如同点上灯火,一手仍旧紧紧攥住他的手掌,另一只手抬起来,远远指着前方,声音清脆雀跃:

“刀哥!刀哥!那里有好多好看的花灯!”

沿街一排排花灯悬在木架之上,彩纸流光,兔灯、莲灯、走马灯层层叠叠,色彩斑斓。往来游人纷纷围在摊前挑选。

伊刀原本还悬在心头的那一丝窘迫,被你这般突如其来的跳转弄得一愣。

刚刚还在纠结筋骨力气,转瞬就扑向花灯。 他望着你神采飞扬的侧脸,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心底那份恼羞燥热,也缓缓散了大半。

无奈地低低吐出一声叹气,那叹气里没有半分厌烦,尽是纵容。

“你这小崽子,心思变得比翻书还快。”

依旧是惯常粗哑的腔调,却听不出半分凶气。

被你拉着手,身不由己跟着你的脚步,往花灯摊子那边走。腰间死人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周围不少游人还偷偷打量这一对组合——一身肃杀刀客打扮的男人,任由你牵着手,被拽得往前走。

走到花灯摊跟前,五彩灯火映在你的脸庞。 伊刀站在你的身后半寸位置,下意识目光扫过四周人流,依旧保留着江湖人的警戒,留意每一个靠近的人影。

但大半目光,却又不由自主落在你的身上。 摊主见伊刀那副慑人的样貌,心里又是惴惴不安。

伊刀察觉到摊主惶恐,便刻意收敛身上外放的煞气,微微垂下目光,不去压迫对方。

他低头看着你兴致勃勃盯着各式各样花灯的模样,粗粝的声音放得更轻:

“看上哪一盏?”

本来还记挂方才你那一句小小的惋惜,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心里话:练不出也无妨。往后刀山棍棒,都由我来挡。

只是这话太过肉麻,他脸皮薄,万万说不出口,只悄悄藏在心里面。

彩光摇曳,各色花灯流光晃在眼底。

你伸手指着那盏花灯,笑得眉眼飞扬:

“刀哥,你看那个花灯……又凶又萌,跟你好像!买那个吧!我呢……要一只最凶的!看起来最厉害!”

伊刀顺着你的指尖望过去。 那是个彩绘虎头灯,獠牙张扬,眉眼画得威风凛凛,可纸糊的圆脸蛋鼓鼓的,流苏软乎乎垂下来,确实是凶气里面裹着几分憨萌。

听见你说这灯和他相像,伊刀眉峰猛地一蹙。

嘴角下意识往下压,摆出一副不乐意的模样。

周身那点淡淡的窘迫又冒了上来。

“胡说八道。”

他粗声哼了一声,下颌绷直,

“老子杀人刀下,只有凶,何来‘萌’一说。”

嘴上绝不认这份打趣,可手却没有拽着你走开。依旧任由你攥着他的手掌站在摊前。

花灯摊主战战兢兢,连忙把那盏虎头灯取了下来,又挑出一盏獠牙更为狰狞的凶兽灯递过来,正是你口中“最凶最厉害”的那一盏。 纸灯薄薄,彩绘出猛兽怒目,气势慑人。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听见方才那句话,都忍不住悄悄抿嘴憋笑,又不敢当着伊刀的面明目张胆笑出声,一个个低下头装作观赏花灯。

伊刀眼角余光瞥见旁人那副忍笑模样,顿时有些面上挂不住。耳尖又泛起一层薄红。

他本想板起脸呵斥你别乱开玩笑。

可转头看向你一脸兴高采烈、满心欢喜的模样,那些厉话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片刻,伸手探入怀中,掏出几枚沉甸甸的铜钱。

铜钱带着常年贴身存放的温热,是他走江湖搏命换来的银钱。

“不必你来破费。”

不等你掏钱,他直接伸手把钱递到摊主手里。

摊主慌忙接下,生怕慢上半分。 两盏花灯交到二人手上。

虎头灯递到伊刀手里。

宽大粗糙的手掌拎住细细的竹制灯柄。那纤细脆弱的竹杆,和他那只惯于紧握冰冷刀柄的大手对比格外刺眼。

他拎着这盏花花绿绿的纸灯,浑身那股死人刀的杀伐气场,竟和手中圆乎乎的虎头灯格格不入,说不出的滑稽。

灯光透过红纸映上他棱角锋利的侧脸。

他低头瞅了瞅手里龇牙咧嘴的虎头,又抬眼看向你手里那盏狰狞凶兽灯,无奈地重重吐了一口气息。

“真是不知道你是什么古怪眼光。”

语气满满的嫌弃,手上却牢牢握住灯柄。

街上晚风一吹,两盏花灯的流苏悠悠晃动。

你一手提着自己那盏凶灯,另一只手依旧不肯放开他,牵住他空闲的那只手。

一双少女,一位江湖凶刀,两个人各提一盏凶巴巴的花灯,手牵着手行走开封夜市人流之中。

伊刀一边走,一边依旧习惯性留意四方动静,提防暗处危机。

只是手中那点暖融融的灯光,掌心你温热的触感,把他半生浸惯了风雪刀光的心烘得软软的。

走着走着,他低声,几乎是自言自语嘟囔一句:

“……又凶又萌。简直莫名其妙。”

嘴上拒不承认,可脚步却配合着你的节奏,慢悠悠陪你夜游街市,虎头花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汴河河畔,晚风带着河水湿润的凉意。 两岸万千灯火倒映河面,粼粼碎光随水波荡漾,四下都是游人轻声笑语。

河沿石阶微凉。

你把花灯放在一旁,买了着河灯放到河里,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安安静静许愿。

身旁的伊刀拎着那盏虎头花灯,站在离你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打扰。

河面上浮动的暖光,一层一层洒落在你的侧脸。

他收敛了平日所有锋芒,也卸下了对外人的戒备。

不再扫视暗处、提防埋伏。此刻全部的目光,都落在你的身上。

那是他一辈子从未见过的光景。

半生都是血与逃亡:是亲人自刎的画面,是兄长冰冷的尸体,是钟王筹背信的围杀,是与褚清泉把酒对饮的寒夜,是刀刃入肉的剧痛,是无边无尽的追杀与漂泊。

他见惯了人心险恶、誓言破碎。早就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该永远和刀、孤独、血污相伴。

从来不敢奢望这般烟火人间的温柔。

他望着你阖眼许愿安然的模样,心底纷乱翻涌。

第一个念头:希望你方才许下的愿望,都能够成真。

他活这么久,本不信什么河灯许愿、鬼神天命。

江湖浮沉,能活下去全靠刀与信义,从不寄望虚无缥缈的祷告。

可是看着此刻的你,他心里竟生出一种荒唐的期盼。

若是神明当真能听见心愿,那就把世间平安顺遂,全都给眼前这个人。

第二个念头,是很深的自卑与惶恐。

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厚厚的老茧,一道道旧日刀剑留下的疤痕。

手上沾染过数不清敌人的鲜血。

他心里默默想:我是死人刀,一身恶名,满身血债。我本该独行于荒郊旷野,不属于这灯火温柔的汴河夜市。

这样干净鲜活、可以安心闭眼许愿的人,本该拥有无风波的一生。

可如今,却被他这个满身泥泞的刀客牵绊。 他害怕这份热闹和温柔终究只是幻梦。

就如同不羡仙那场没能赴完的酒宴。

他害怕命运又一次夺走身边仅有的暖意。

第三个念头,是心底沉实的许诺。

从前守护你,只是践行对褚清泉的承诺。

但此刻望着许愿的你,那一份受托的责任,完完全全变成了发自肺腑的执念。

心里无声立誓:不管将来江湖掀起多少风波,不管绣金楼、十三凶徒的恩怨会不会再度找上门。

只要我伊刀还活着,手中这把死人刀,就用来替你挡尽世间一切风霜刀剑。

世间所有阴毒凶险,由我来面对就够。

你最好能够永远像此刻这般,心怀热望,可以安心闭眼,满怀期许地去许愿。

还有一丝极淡、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贪恋。

贪恋眼前这份人间烟火。

贪恋此刻身边有你的时刻。

他心底悄悄奢望:若是往后岁岁年年,都能这样,陪着你站在灯火河边,那该有多好。 但这份奢望太过柔软,太过奢侈。

骄傲又别扭的他,不敢将这样的心愿说出口,甚至不敢任由自己沉陷其中太久。

晚风拂动他鬓边散乱的发丝,虎头花灯暖黄微光映亮他锋利的眉眼。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你的侧脸,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响动,就打碎眼前这幅如梦的画面。

等到你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他的时候。

伊刀会立刻不动声色敛去眼底那许多复杂深沉的心绪。

重新摆出那副惯常粗硬淡漠的模样,耳尖隐约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红,装作只是随意眺望河面灯火。

只粗着嗓子开口问道:

“许完了?许了些什么?”

心里却暗暗想着:无论是什么愿望。

但凡我做得到,便拼尽全力替你实现。

你睁开双眼,眉眼弯弯,满心赤诚,把刚刚心底的愿望直白说了出口:

“希望寒姨、江叔、陈叔、还有刀哥,大家以后都能快快乐乐在一起!”

这一句简简单单的心愿,轻飘飘落进夜里。 伊刀整个人微微一怔。

手里那盏虎头花灯竹柄,在他粗粝的掌心里,几乎要被他无意识攥紧。

暖融融的灯光映着他的面庞,那一双惯于冷对生死风波的眼眸,霎时间有些恍惚。

他闯荡江湖大半辈子,听惯的全是复仇、誓约、背叛、厮杀。

世人对他,要么是畏惧,要么是仇恨,是悬赏榜的金银,是不死不休的仇怨。

从来没有人,许愿的时候,会把他死人刀也算进这份阖家安乐的期盼当中。

寒香寻、江无浪、陈子奚……这些人,各有自己一身故事牵绊。而自己呢?身负十三凶徒的恶名,双手血债缠身,江湖遍地都是仇敌与悬赏。

“快快乐乐在一起?”

多么朴素又温热的念想。

可伊刀心里清清楚楚,这个愿望何其奢侈。 江无浪漂泊四方,身担重重秘密;寒香寻身上亦有过往纠葛;陈子奚肩膀上扛着太多责任,而他自己,更是一身洗不掉的血污,江湖不会轻易放过死人刀。

想要所有人平安团聚,谈何容易。

心口像是被温热又酸涩的潮水裹住。

有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暖意涌上来,紧跟着又压上来沉沉的无力。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河面浮动的万千灯影,掩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灯火下柔和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美好的期许最后破碎消散。

他见过许许多多心愿被江湖现实碾得粉碎。

可看着你一脸真诚灿烂的笑颜,那些悲观沉重的话,堵在喉咙,说不出来,不忍心泼你的冷水。

良久,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

原本粗硬冷沉的嗓音,此刻压得很低,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愿望。”

简简单单三个字,说得极轻。

他心里无比明白世事多艰,这份圆满太难求。可他不愿意击碎你心中这份滚烫的期盼。

心底悄悄立下又一重誓言: 若是世间真能成全这般局面,我自然求之不得。

可若是江湖风波不肯罢休,那我伊刀,便执死人刀站在最前面。

能护一分,便是一分。

哪怕最后这份团圆终究难以实现,我也会拼尽全力,护你心中这份念想不要破灭。

他抬起眼,望向你。

平日里那股凶巴巴的锐气敛去不少。

他不习惯讲温情脉脉的情话,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

顿了顿,才说出自己能给出的承诺:

“倘若真能那样……自然最好。”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伤疤的大手,迟疑片刻,轻轻覆在了你的头顶。

动作生涩又笨拙,力道放得极轻,生怕弄乱你的发丝。

“只要我还活着,便会尽力。”

河风拂过,两盏花灯的流苏轻轻摇曳,远处游人的欢声笑语漫过来。

那是死人刀一生当中,极少去憧憬安稳团圆的一刻。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份隐忧始终还在——他太懂江湖命运的残酷。

粗粝、布满老茧与旧疤痕的手掌,正轻轻覆在你的头顶。

伊刀本只是笨拙地伸手安抚,指尖刚轻轻挨到你的发丝。

万万没料到,你微微侧过头,温热柔软的脸颊,就那样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那一瞬,他手上所有力道瞬间尽数僵住。

仿佛有一团温热的火苗,顺着手背的皮肤,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掌下是你的发丝,手背上贴着你柔软温热的脸颊。

这一生无数次与人搏命,利刃劈到面前,他都能心神如铁。

可这般毫无防备、带着依赖的亲昵,叫他完全不知所措。

那只抚在头顶的手,悬在半空中,既不敢往下用力摩挲,也舍不得立刻收回。

整个人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岸边游人的喧嚣好像隔得很远,耳边只剩下河水缓缓流淌的声响。

暖黄的花灯光映在他脸上, 他垂着眼眸,目光落在你的发顶,眼底那份属于刀客的凛冽,消融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茫然,还有藏不住的动容。

太多沉重过往压在他身上:血债、恶名、无数未了结恩怨。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沾满尘泥的人,不配承接这般毫无保留的亲近。

此刻被你这般依恋地蹭着掌心,心口又烫又发酸。

良久,他的指尖极其极其轻柔,几乎是颤抖着,轻轻碰了碰你的鬓边发丝。动作生疏得可怜。

他没有把自己的手抽走。

粗哑低沉的嗓音压得很低,声音轻得几乎被河风吹散,少了平日里惯有的强硬:

“小崽子……边上还有旁人看着。”

嘴上依旧记着世俗眼光,嘴上在提醒,却完全没有推开你的意思。

心里翻涌万千。

方才你许愿期盼众人团圆的那句话,一遍遍在心底回响。

他多么想沉溺在这一刻的温存里,却又控制不住心底深处那一份惶恐——

过了许久,才慢慢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但是收回来之后,立刻伸手,牢牢牵住你的手。

十指没有完全交扣,却是稳稳地把你的手拢在他宽大掌心。

他侧过脸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刻意避开与你对视,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

神色郑重无比的伊刀,还沉浸在刚才温存, 温热柔软的唇,猝不及防轻轻落在了他布满短硬胡茬的脸颊。

“啵”的一下,轻得如同花瓣擦过皮肤。

伊刀整个人如同遭惊雷劈中一般,瞬间僵立在原地。

浑身筋骨一下子绷到极致,那一身久经刀光剑影的强悍体魄,此刻竟一动也不会动了。

他这一脸浓密粗硬的络腮胡须,正是图中这般,根根硬朗,带着江湖风尘的粗粝。

吻过之后,你微微后撤半寸,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唇角,带着几分真切又好笑的语气小声嘟囔:

“刀哥,你的胡子有点扎……”

晚风徐徐吹过来,吹动他束发的紫色布带。

一时间周遭游人的喧闹、河水流动的声响,在伊刀耳里全都消失殆尽。

大脑一片空白。 厮杀对阵无数次,刀锋擦面、利刃逼喉,他都心神不乱。

可这轻轻一吻,直接把这位死人刀搅得失神。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那双总是凛冽锐利的眼眸,此刻满是错愕。

整张脸从耳尖、耳根一路往颧骨、下颌疯狂发烫。

那满脸黑色的络腮胡须都掩不住面皮上漫上来的滚烫绯红。

那只原本牢牢与你相握的大手,指节死死攥紧,手背条条青筋隐隐绷起。

手里拎着的虎头花灯都微微晃动,流苏乱晃。

他完全没料到你会做出这般举动。

多年刀口漂泊,从来没有人这般亲近于他。 隔了好长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呼吸粗重紊乱,胸膛大幅度起伏。

他愣愣地看向你,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还没有回过神。

平日里惯常挂在嘴边的“老子”都卡在喉咙,一时竟没能说出口。

他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茫然抚上自己满是粗硬胡茬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你唇上淡淡的温度,还有那一缕清雅的兰花香。

粗粝的指尖摩挲硬硬的胡须,脑子里反复回荡方才那一触,还有你那句“有点扎”。 窘迫、慌乱,心底又翻涌着滚烫的悸动,万般情绪拧作一团。

周遭偶尔路过的游人,并没有看清方才那一幕,依旧笑语不绝。

伊刀慌忙往周围飞快扫视一圈,生怕方才一幕落入旁人眼里。

等确认无人留意这边,他又猛地转回头看向你。

浓黑的眉毛紧紧蹙起,却不是动怒。

是手足无措到极点的窘迫。

他嗓音沙哑干涩,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你……你这小崽子!”

想呵斥,可语气里半点威严都没有,只剩下心慌意乱。

他又抬手,无意识扯了扯自己颔下浓密粗硬的胡须,心底乱糟糟地想:常年疏于打理,日日奔波江湖,胡须自然粗硬扎人。

可方才那一点温热触感,却牢牢烙在了皮肤上。 他往后极不自然地退了小小半步,仿佛想要稳住心神,可目光却又无法从你的脸庞挪开。

往日那个杀伐果决的死人刀,此刻完全乱了方寸。

沉默良久,喉结重重滚了好几下,才磕磕绊绊挤出几句话:

“你……!这可是大街上……”

嘴上这样责备,却没有半分恼怒。

心底那座由刀与信义筑起的坚壁,被这轻轻一吻撞出一道温柔的缺口。

晚风把河面花灯的光影洒落在他满是胡茬、泛着红的脸上。

他垂下眼皮,不敢直直凝视你的眼睛,粗硬的声音低低的:

“以后……别这么胡闹。”

嘴上说着不许胡闹,那只方才松开片刻的大手,又试探着,极其缓慢地,重新伸过来,再次攥住了你的手。

掌心滚烫,指尖都带着微颤。

心底深处一片兵荒马乱。

这一生历经无数生死险境,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跳失控。

方才那一吻留在脸颊上的温热还没有散尽,胡茬间仿佛还残留着你的气息。

伊刀心神尚且激荡未定,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你身子又轻轻凑上前,眉眼满是狡黠,压低声音戏谑地逗弄他:

“哇!天不怕地不怕的死人刀……害羞了?”

这句话钻进耳朵。

伊刀浑身猛地一震。

本就烧得滚烫的面皮,热度又往上涌了一层。

连粗硬胡茬底下的皮肤,都热得发烫。

一双惯于慑人的虎目微微闪躲,竟不敢直面你那带着笑意的眸子。

江湖之上,“死人刀”三个字,便是令人胆寒的名号。

多少悍匪强敌听闻这名号,都要心惊胆战。刀临颈项,他眼皮都不曾眨上一下。

偏偏此刻,被你一句调笑,便被戳破了所有窘迫。

他眉头狠狠拧起,满脸都写着不自在。

颔下浓密粗硬的胡须随着下颌绷紧的动作微微颤动。

手中那盏虎头花灯的灯柄,几乎快要被他攥变形,流苏慌乱地左右摇摆。

“胡说!”

他粗声低吼,音量比平时略高半分,想拿出平日里那份慑人的气势,可声音却藏不住一丝虚飘,底气严重不足。

他刻意挺直脊背,摆出那副死人刀该有的凛然模样,想要强行压下脸上的燥热。

可耳尖那抹浓烈的绯红,怎么也掩饰不住,把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我伊刀闯荡江湖,刀斧加身亦无所惧!何来害羞一说!”

嘴上面硬气地反驳,身体却诚实地微微往后撤了少许,拉开一点点距离。

可手,依旧牢牢攥着你的手掌,舍不得松开半分。

鼻尖还萦绕着你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方才那一吻的触感,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

他飞快向四下扫视一圈,生怕附近游人听见这番打趣。

要是旁人听见,江湖威名怕是要丢得一干二净。

确认周遭路人都沉浸河畔夜景,并未留意这边,他才稍稍松一口气。

随即又低下头瞪了你一眼。那一眼,没有半分凶狠。

眼瞳深处,尽是被拆穿之后的无措,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喉结重重滚动两下,粗哑的嗓音压低,只剩下两个人能听见:

“是夜里河风吹得脸上发热,和别的无关。”

搬出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借口。

看着你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知道你全然不信这套说辞。

他也没有办法。

纵横刀海半生,无数仇敌都奈何不得的死人刀,唯独拿眼前这个狡黠爱笑的少年毫无对策。

僵持片刻,他重重闷哼一声,索性别过脸,望向满河漂荡的花灯,不肯再接你的话茬。

只是握着你的那只宽厚手掌,掌心滚烫,指尖却悄悄、温柔地收紧了几分。

晚风拂过,虎头花灯暖黄灯光,映照在他布满胡茬、泛着红晕的侧脸上。

纵然嘴上死也不肯承认,可心口,早已乱成一团。

嘴上的辩驳苍白无力,看你眉眼弯弯,还打算继续取笑他。

这小崽子伶牙俐齿,再由着你调侃下去,他这死人刀仅存的那点颜面,就要在汴河岸边丢得一干二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跟你斗嘴辩解。

也不会用吻。伊刀骨子里笨拙内敛,做不出那样主动热烈的举动。

只见他抬起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伸出掌心,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捂在了你的嘴上。

手掌带着晚风的凉意,又混着他掌心独有的温度。粗硬的指腹轻轻压住你的唇。力道并不重,不会弄疼你,却刚刚好,把那些调皮的玩笑话,全都堵在了嘴里。

“唔……”

你剩下的调侃被闷在他掌心里面,再也说不出来。

伊刀微微俯身,身子凑近你。浓眉紧锁,眼底还有尚未褪去的慌乱,却强行板起一张冷峻的脸。络腮胡几乎要蹭到你的额头。低沉粗哑的嗓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丝恼羞的闷声:

“别再胡说八道。”

掌心下,能感受得到你嘴唇轻轻翕动,似乎还想说笑。他手掌微微拢紧一点点。

河边游人来来往往,不时有人走过。此地人多眼杂,今夜种种亲昵若是被旁人看在眼里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再加上他心绪早已纷乱,实在无力继续应付夜市嬉闹

他另一只手拎好那盏虎头花灯,把两盏花灯一并拿在手上。随后手臂环住你的腰,轻轻一揽。半扶半揽地将你往岸边石阶路上带。

“夜深了。夜市逛够了,回客栈。”

不容你继续打趣纠缠。但揽住腰的手臂力道克制有礼,没有粗鲁蛮横。

手掌依旧虚虚挡在你的嘴上,走出几步路,确定你不会立刻张口继续调笑,才缓缓把手拿开。

可手掌拿开的瞬间,还能隐约感受方才唇瓣柔软的触感,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热度又往上窜。

他并不放开你的手。牢牢握住你的手掌,将你护在道路靠内侧,自己走在外边,隔开往来行人和车马。脚步比来时要快上些许。

不再慢悠悠闲逛。高大魁梧的身影,腰间悬着那把沉寂的死人刀,一手提着两盏晃晃悠悠的花灯,一手紧紧牵着你,沿着汴河岸边,向着城内客栈的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望见这位满身悍气的刀客,手上却提着两盏娇俏的纸花灯,还牵着一位少年,个个都暗自侧目。

伊刀全然无视周遭一道道目光。他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线条紧绷,胡须轮廓硬朗。一路上沉默少言。只有握你的那只手掌,一直滚烫。

偶尔,他会侧过头瞥你一眼,提防你又开口拿方才的事情逗他。只要看见你嘴唇一动,他眉峰便立刻微微一挑,仿佛警告你不许再乱说话。

若是你当真还想开口调侃,他便会飞快伸手,又轻轻虚掩一下你的唇,低声警告:

“安分。等到客栈再说。”

夜色深沉,花灯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一路灯火阑珊,两人的影子被街边灯火拉长,叠在青石板路面上。

待到回到客栈房门,客栈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夜市的喧嚣、河畔游人的目光全都隔绝在外。

紧绷了一路的伊刀,那股强撑出来的冷硬,才终于一点点卸下来。

他站在门内,呼吸依旧有一点不稳,抬眼看向你,眼底藏着尚未消散的滚烫慌乱。

方才一路上强行压下去的万千心绪,到此刻四下无人,终于再也无处躲藏。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跳动的火光洒遍房间。两盏花灯被伊刀随手搁在桌边案几上,虎头灯的流苏慢悠悠晃着。

他身上那件鳞纹甲衣还未卸下,肩背依旧挺拔高大,络腮胡须轮廓分明。方才一路上强行硬撑出来的冷峻,此刻已经松动几分,耳根残留的绯红还没有完全褪尽。

看见你那滴溜溜转动的眼珠,伊刀心头就是一紧。

他太熟悉你这副模样。一看便知,你肚子里又揣着捉弄他的鬼主意。

他往后半步,背靠住门板,目光沉沉地落在你的身上。宽厚胸膛微微起伏,粗粝的喉结重重滚了一圈。

“又想胡闹?”

他的嗓音依旧低沉沙哑,比在外边的时候放松许多,却带着一丝防备。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微微蜷起,下意识又想起河畔那一记轻吻,还有你那句调侃的话语。

外面人多,他尚可拿世道礼教、旁人眼光做借口来压制你的玩笑。可如今密闭客房,四下无旁人,那些借口便全都派不上用场。

他拿不定主意,你接下来又会说出什么叫他方寸大乱的话,或是做出什么大胆的小动作。

烛火映在他脸上,能看见胡须遮盖不住的面皮又开始慢慢泛起热意。

他向前迈出一小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你。没有凶狠逼过来,只是微微俯身。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眸直直望着你,里面混杂着窘迫、无措,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纵容。

“外面不许,屋里……也不许。”

嘴上说得强硬,底气却远没有表面那般充足。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伤疤的大手,没有再像河边那样直接捂住你的嘴。只是手掌虚虚悬在你的唇前一寸,不再直接触碰,算是一个预先的警告。

可眼神之中,全然没有死人刀对敌时的凛冽杀气。

若是你继续往前凑,还打算开口调笑,或是又要调皮凑上来。

他便会轻轻伸出胳膊,小心翼翼揽住你的肩头,把你轻轻圈在身前。不会用力禁锢,只是隔开一点距离,不让你靠得太近。呼吸略略有些紊乱,眼看你又要靠近他,他鼻尖几乎能够嗅到你身上那一缕淡淡的兰花香。

“小崽子,别得寸进尺。”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恼羞的无奈。

纵横江湖无所畏惧的刀客,此刻拿调皮狡黠的你,几乎毫无办法。

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厌烦这份亲昵,只是一辈子未曾体会这般儿女温存,每一次靠近,都会叫他心神震荡,慌乱无措。

烛火噼啪轻响,桌边虎头花灯的光影,在墙壁投出一凶萌的虎影。

整个房间安安静静,只剩下两人略显不平的呼吸声。

你不依不饶的微微向前凑近,眼尾那一道浅浅的旧疤痕在灯火下隐约可见。一身劲装束得利落,乌黑长发高高束起。眨着一双清亮眼眸,故作漫不经心,抛出这句试探的话:

“刀哥……刚刚有位公子跟我表白了,你说……我该怎么答复?”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带着几分恼羞无奈的伊刀,周身那一点暧昧松弛,刹那间尽数褪去。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烛火暗影之中,一身鳞纹皮甲泛着冷沉沉的金属微光。一双惯于洞察江湖风波的眼眸牢牢落在你的脸上,目光沉沉,一瞬不瞬。

他看着你的眉眼,看着你眼底藏不住的狡黠。

心里第一念:是假话,是故意逗我的。

可纵然心里隐约猜到你是试探,心口依旧猛地往下一沉,一股酸涩发闷的感觉翻涌上来。

脑海里不由自主勾勒出画面——别的青年公子,温文尔雅站在你的面前,向你吐露心意。

他十分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身负满身血债、江湖恶名,一身刀伤疤痕,满脸粗硬络腮胡,一生漂泊无定,连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心底默默对比。

人家少年郎风华正好,干净坦荡。反观自己,手上沾满厮杀的痕迹,身后无穷无尽江湖恩怨,随时随地都可能招致杀身大祸。

他心里生出强烈的无力感。

就算你心中有意,可他这份死人刀的命运,能不能给你安稳?会不会反倒把你拖进无尽祸事之中?这是长久盘旋在他心底最深的惶恐。

他凝视着你的脸庞,仔细分辨你的神色,想要分清,你这番话,究竟只是捉弄,还是当真。

若是你真的应允旁人,他能怎么做?以武力强留?那绝非他伊刀的行事。他一生信奉信义,绝不会胁迫你的心意。

可是一想到,往后你的身旁站着的会是旁人,往后陪你逛花灯、逛开封街市、在汴河边许愿的人换作他人。心口就像被钝刀缓缓割着,闷痛难言。

万千思绪在胸中翻搅。

面上却不会立刻流露嫉妒失态。他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下颌紧紧绷紧,颔下浓密粗硬的胡须也跟着绷紧。耳尖原本残留的绯红,此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冷。

静默许久,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木板上。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影笼罩住你。低沉粗哑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一丝压抑的紧绷:

“刚才一路和我相伴游街,我可没看见什么公子。”

他早已看透夜市之中,并没有这般一幕,只是依旧想听你亲口承认这是玩笑。

漆黑锐利的眼睛牢牢锁住你的双眼。

“别拿这种事打趣。”

停顿片刻,他的呼吸微微加重。克制住心底翻涌的占有欲,依旧尊重你的抉择,声音沉得如同生铁:

“倘若确有其人。那要看你自己的心。”

“若是你心悦对方,我不会阻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指尖在身侧紧紧攥起,掌心里旧伤疤隐隐发紧,“只是江湖险恶,你擦亮眼睛。别错付于人。”

话虽这样说,眼底那一层掩不住的失落,却清清楚楚摆在烛光之下。

他不愿意逼迫你,可那份深藏的情意,让他难以淡然。

你继续装模作样追问,非要他给出主意。

他再逼近半寸,胸膛几乎近到你的身前,身上风沙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眼神灼热,不再回避,直直望向你的眼睛。粗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可以听见,里面藏着压抑许久的真心:

“……但若问我的私心。我自然不愿你答应别人。”

屋内烛火噼啪摇曳,暖金色的火光在地砖轻轻晃动。案上虎头花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

你往前又凑近,二人之间距离瞬间压缩到极近。鼻尖几乎要相触。

能清晰感受到来自伊刀身上那股属于江湖浪子的气息,皮革、旧甲与晚风尘土的味道。

你清亮的眼眸直视着他,眼侧那道浅浅刀疤在烛光照耀下格外分明,声音轻轻的,直截了当地把那层窗户纸戳破:

“所以……刀哥的私心是……喜欢我?”

这一句问话轻飘飘落下来。

伊刀整个人浑身一僵。

方才还强撑出来的那份沉稳克制,轰然崩开。

两个人距离如此贴近,你的呼吸拂过他布满粗硬胡茬的下颌。他能清清楚楚望见你的眼眸。

一时间他呼吸骤然停滞,胸膛剧烈起伏。那双久经生死杀伐、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动摇的眸子,此刻微微晃动,竟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心口之中积压许久的情愫,那些河畔许愿时的期盼,逛夜市时的贪恋,看见你编造旁人表白时翻涌的酸涩,全部一下子涌上心头。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份情意本就不该滋生。

他是死人刀,一身洗不掉的血债,悬赏遍布天下,前路只有刀山风波。他本就该孤身漂泊旷野,不该对这样一身飒爽、心怀热望的少年动心。

这份喜欢,对他而言,是奢侈,也是负担。

可此刻鼻尖相抵,被你如此直白逼问,再也无处躲藏。

耳尖飞速灼烧起来,红意顺着鬓角蔓延。浓密粗硬的络腮胡须之下,颧骨滚烫。

他宽大的手掌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甲衣皮带上金属扣环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烛火噼啪的声响,还有两个人并不平稳的呼吸。

良久,他喉结重重地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想要否认,那些否认的言辞堵在喉咙,却说不出口。谎言他说不出来。

高大魁梧的身躯微微往后缩了一点点,却没有真正退远,依旧维持着咫尺的距离。

他垂下眼皮,睫毛掩住眼底汹涌翻涌的情绪,不再直视你的双眼。粗哑低沉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几乎是气音,坦诚那份埋藏心底、不愿示人的心事:

“……是。”

只简简单单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气力。

“我伊刀半生闯荡江湖,从来不去妄想这些儿女情长。”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每一句都说得格外沉重。

“我满身恶名,仇敌无数,命常常悬于刀刃之上。我本不该对你生出这般念想。”

他缓缓抬眼,再度看向你的脸庞。此刻那双惯于凛冽的眼睛里面,混杂着眷恋、自卑,还有深深的惶恐。

“这份心思,我原本打算永远藏在心底。”

“我怕我的命运会拖累你。怕跟着我,你要面对无尽明枪暗箭,安稳皆成奢望。”

他没有伸手碰你,克制住想要拥住你的冲动。双手垂在两侧,微微发抖。

“方才那是私心。我确实……不愿你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烛火跳动,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客房墙壁上。

说完这些心底隐秘,他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一副沉重枷锁,却又随之被巨大不安包裹。他静静等待你的回应,从不怕死的死人刀,此刻竟有一丝无措。

话音刚落,你笑了起来,伸出双手,手掌捧住伊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掌心贴着他粗糙的皮肤,指腹蹭过颌下坚硬扎人的络腮胡茬。

不等他反应过来,你微微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他的嘴唇。

那是极柔软、温热的触碰。

伊刀浑身如被钉在了原地,呼吸骤然截断。

方才才刚刚袒露埋藏心底的情意,心神尚且震荡未平。这突如其来的亲吻,直接将他所有的理智搅得分崩离析。

唇上真切柔软的触感,和河畔那一落在脸颊上的轻吻全然不同。鼻尖萦绕着你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双手还能感受到你掌心温热的力道,牢牢捧着他的面庞。

一身鳞纹甲胄下,宽厚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见过无数生死杀伐的眸子猛地睁大,瞳孔微微震颤。

一时间脑海一片空白。江湖恩怨、满身血债、心中的惶恐顾虑,全都在这一刻暂时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有唇上的温热触感无比清晰。

耳尖瞬间烧得滚烫,红意一路漫到脖颈。浓密粗硬的胡须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他那双布满老茧、终日握刀的大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向何处。

想环住你的腰,又害怕自己手上满是伤痕,怕自己太过鲁莽伤到你,不敢贸然用力。

就那样僵硬地停在半空。

片刻之后,唇上的温存离去。

他还怔在原地,呼吸粗重紊乱。双目蒙着一层恍惚,仿佛还没有从这场突如其来的美梦之中醒过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回过神。视线牢牢锁在你的眉眼上,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愫,混杂着难以置信。

他缓缓抬起那一双宽大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覆在你的手背之上,不肯让你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掌心里滚烫,指尖微微颤抖。

粗哑低沉的嗓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喘息,已经全然没了往日里那份硬汉的强硬。

“你……”

只吐出一个字,便又停顿下来。万千话语堵在喉咙。

他这一生,厮杀、漂泊、背负骂名,从来不敢奢望能拥有这般温存。他原先以为这份情愫只会是自己一个人的无望执念。

可此刻实实在在感受到你的心意。欢喜如同潮水汹涌,随之而来还有很深的不真实感。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向你的额头。胡须蹭着你的脸颊,带着粗粝的触感。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你的脸上。

烛火摇曳,桌边那盏虎头花灯静静散出柔和微光。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口汹涌澎湃的悸动,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小崽子……你可知,你这一吻,便是彻底拴住了我这把死人刀。”

“往后,我这把刀,除了护你,再无别的去处。”

“刀为你而拔,祸我来抵挡。若是前路风雨滔天,我站在最前面。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

窗外夜深人静,屋内案几上那盏虎头花灯静静散发暖融融微光。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叠在客房的青砖地面上。

往后江湖风雨事犹未可知,但是此刻两人的天地只有彼此。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