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写虐文时,给男主加了个人设:每晚都会梦见前世。穿进来后,他第一次见我,就红着眼问:"这次能多活几天吗?"我笑着说不懂他在说什么。直到半夜他熟睡时,我听见他梦呓:"你别跳楼,这次我替你去死。"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撕掉了所有原著情节,拉着他跑到民政局。他问我做什么,我说:"改结局。这次我们写甜文。"
【第一章】
我叫沈念卿,网文圈小有名气的虐文写手。
笔名"念卿不归",专写那种把读者虐到凌晨三点哭着骂我的故事。
我最火的一本书叫《薄情辞》,讲的是女主苏锦眠被家族利用,嫁给权倾朝野的男主裴时衍当棋子。
男主深爱女主,女主却以为他恨自己,最后在城楼跳下去的时候,男主抱着她的尸体哭了整整三天。
读者骂我骂了三个月。
我收藏涨了五万。
为了加虐,我还给男主加了个特殊设定:他每晚都会梦见前世的记忆。
也就是说,每一世他都知道女主会死,但每一世他都救不了她。
我当时写的时候可开心了,觉得这设定简直是虐文核武器。
直到我被一辆外卖车撞飞,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顶鹅黄色的帐子里,身上穿着细纱中衣,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旁边有个丫鬟在小声抹眼泪:"小姐,您可算醒了,大夫说您再烧下去就要没了。"
我僵了三秒。
然后我看见了妆台上那面铜镜里的脸。
苏锦眠。
十七岁的苏锦眠。
我穿进了自己写的虐文里。
而且穿的还是那个结局跳城楼的女主。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丫鬟叫青禾,是苏锦眠身边从小伺候的人。我从她嘴里套出了现在的时间线,大约是在原著第三章,苏家刚定下要把苏锦眠嫁给裴时衍的那个节点。
也就是说,距离我笔下女主跳楼的结局,还有整整两年。
两年。
我沈念卿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苟命第一。
跳楼?不可能的。别说跳楼了,我连台阶都不想多爬。
我当即决定:改情节。
原著里苏锦眠之所以会死,核心原因有三个。
第一,她以为裴时衍恨她,所以从不跟他沟通。第二,苏家一直在利用她传递假消息,让裴时衍误以为她是间谍。第三,真正的反派是她的庶妹苏锦容,一直在背后推波助澜。
解决方案很简单:嫁过去之后就跟裴时衍坦白,不当工具人,顺手把庶妹卖了。
完美。
我正在心里盘算怎么优雅地当一个摆烂女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脸色一变:"小姐,是大老爷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什么大老爷。
是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人。
他身量极高,肩宽腰窄,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可此刻那双深黑的眼底通红一片,像是整夜没有合过眼,又像是哭过。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目光太浓烈了。
是那种像是穿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熬过了无数次失去之后,终于又见到的那种注视。
我瞬间汗毛倒竖。
因为我认出他了。
裴时衍。
我亲手写出来的男主。
那个被我写了九世轮回、每一世都眼睁睁看着爱人去死的男人。
他不该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按照原著,他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婚礼上。
可他就这么站在我的闺房门口,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锦眠。"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他走近了两步。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这次……能多活几天吗?"
空气安静了足足五秒。
青禾吓得跪下了,大概是觉得这位传说中的裴大人疯了。
而我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给他写的设定。
他每夜都会梦见前世。
不是随便的梦,是完整的、清晰的、一帧一帧的记忆。
第一世她病死在他怀里。第二世她被人毒杀在新婚之夜。第三世她坠崖。第四世她溺水。
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
每一世他都记得。
每一世他都救不了。
第九世。
她从城楼跳下去。
他在城楼下面跪了三天,抱着她已经冰冷的身体,对着满城飘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写的。
"下辈子你别再遇见我了。"
我当时写这句话的时候,弹幕刷了九百条"作者你不得好死"。
我还截图发了朋友圈。
现在我站在他面前。
他红着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问我这次能多活几天。
我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不对。
我只是穿书。这是小说,他是我写的角色。
我不该有这种反应。
但他的眼神太真实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怕我突然消失的目光。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按照计划来。装不认识,先稳住局面。
"裴公子,"我扯出一个笑容,"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之前……见过吗?"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难过了。
"没有,"他轻声说,"我们没见过。"
然后他退后了一步,那种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情绪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打扰了,苏姑娘。我只是听说你病了,路过来看看。"
他走了。
青禾瘫坐在地上,拍着胸口说:"小姐,那位裴大人好生古怪,怎么突然跑到咱们院子里来了?"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跳得很快。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穿书的恐惧,而是因为裴时衍的那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这次能多活几天吗?"
他知道她会死。他每次都知道。但他还是会来。
这是我写的设定。
但当我真正面对他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设定有多残忍。
【第二章】
婚期定在三月后。
这三个月里,裴时衍来了苏府七次。
每次来的理由都不一样。送药材、送书册、送布料。有一次甚至只是送了一篮子刚摘的枇杷。
青禾说裴大人对小姐上心得很。
可我知道他不是上心。
他是怕。
怕这三个月里我就出事了。
每次他来,都会不动声色地打量我。看我的脸色,看我走路的步态,看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次他看见我在廊下站得久了,竟然直接走过来把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身上,低声说了一句:"风大。"
然后就像做错了事一样,匆匆走了。
青禾在后面捂嘴笑,说裴大人真是个闷葫芦。
我没笑。
因为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个人在克制。
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过,克制自己不要吓到这一世还不认识他的"苏锦眠"。
第三次他来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裴公子,你看起来经常失眠。"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淡淡说:"偶尔做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梦见一个人。"
"什么人?"
他抬眼看我。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
"一个我怎么都留不住的人。"
我别开了眼。
那天晚上回房之后,我把原著情节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在原著里,苏锦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裴时衍爱她。
因为裴时衍在她面前永远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他不是不想对她好。是因为每一世他发现,越是对她好,她死得就越惨。
第三世他倾尽所有待她,她却被人嫉妒,推下了悬崖。
第五世他许她高位,她却被后宫倾轧,饮鸩而亡。
所以到了第九世,他选择了冷待。
以为疏远可以保护她。
结果她以为他恨自己,在绝望中跳下了城楼。
我写这段的时候觉得很虐,很有冲突。
现在我只觉得这两个人太惨了。
一个以为对方恨自己所以去死,一个亲手把爱人推向了死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坐在键盘后面嗑着瓜子的我。
操。
我沈念卿真的不是人。
婚期将近的那个月,苏家果然开始做安排了。
苏锦眠的父亲苏庭安把我叫到书房,面色严肃地告诉我,嫁过去之后要做三件事。
第一,打探裴时衍手中的兵权部署。第二,在他书房暗中翻找军策文书。第三,定期通过苏家暗线传递消息。
原著里的苏锦眠照做了。因为她从小被灌输"苏家养你就是为了这一天"的思想,根本不知道反抗。
但我不是苏锦眠。
我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女儿知道了。"
然后回到房间,让青禾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我用这个时代的纸笔全部记了下来。
等嫁过去,我打算第一天就把这东西交给裴时衍。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苏锦眠,不当间谍,只当坦白局。
三月之期转眼就到。
大婚那天,我坐在花轿里,隔着红盖头听见外面鞭炮齐鸣。
轿子落地的时候,有人掀开了帘子。
一只手伸了进来。
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是怕用力了我就碎了。
我被他牵着走过长长的红毯。耳边是宾客的祝贺声,喜婆的吉祥话。
拜天地。拜高堂。
夫妻对拜。
当我弯腰下拜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我耳边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这次……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的心跳了一下。
喜房里红烛高照,我坐在床沿等着。
按规矩,裴时衍要先去前厅陪酒,然后才回来。
我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步伐很稳。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然后伸手,很慢很慢地揭开了红盖头。
四目相对。
红烛映着他的眉眼,那双总是泛红的眼睛此刻像是淬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看了我很久。
"以后,"他的声音很轻,"你想做什么都行。想出门就出门,想见谁就见谁。这个府里所有人都会听你的话。"
我歪了歪头:"那你呢?"
"我也听。"
我笑了一下:"好,那我现在要你做一件事。"
他眼神微动:"什么?"
我从袖中抽出了那几张写满苏庭安交代的纸。
"把这个看完。"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两行,瞳孔骤缩。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是苏家让你做的,"我平静地说,"嫁过来当间谍。我全写下来了,一个字都没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因为我不想当工具人。苏家拿我当棋子,我就把棋盘掀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但眼角的红痕还在。
"苏锦眠,"他说,"你每一世都不一样。"
我装作没听懂。
"什么每一世?你喝多了。"
他没追问。
只是把那几张纸仔细收好,说:"我会处理。你不用怕苏家。"
"我从头到尾就没怕过。"
他又笑了。
这次笑意终于到了眼底。
新婚第一夜,我们各睡各的。
他在外间打了地铺,说怕酒气熏着我。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发呆。
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很轻,像是从外间传来的。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
是裴时衍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梦话。
"别去城楼……"
我屏住了呼吸。
"我求你……别跳……"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这次……这次我替你去死……你活着就行了……"
外间传来翻身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喘息。像是被噩梦惊醒了。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淌了下来。
这是他每晚都会做的梦。
第九世。城楼。她跳下去了。他没接住。
然后他在梦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场景。
一遍又一遍。
我捂着嘴无声地哭。
我就是那个写出这一切的人。
是我给了他这个设定。是我让他一世一世地记住所有的死亡。是我让他在每个深夜都被同样的噩梦折磨。
苏锦眠的结局,是我定的。
让他救不了的规则,也是我定的。
他说"这次我替你去死"。
他宁可自己死。
只要她能活。
我哭了整整一夜。
【第三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把头发随意绑了一下,推开外间的门。
裴时衍坐在地铺上,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见我出来,他迅速收敛了表情。
"吵到你了?"他问。
"没有,"我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微微后仰,似乎不习惯我离得这么近。
"裴时衍,"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你跟我出门。"
"去哪?"
"有个地方要去一趟。"
他看着我,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出门前我让青禾去打听了这个朝代的婚姻登记机构。虽然不是现代的民政局,但官府有专门造册登记婚书的典簿司。
我拉着裴时衍一路走到城东的典簿司。
他跟在我身后,一路上没问去哪里。
直到我停在典簿司门口,他才终于开口。
"这是典簿司。"
"对。"
"我们昨天已经拜过堂了。"
"我知道。"
"那你要做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照得分明。
"补一份婚书,"我说,"是我主动要求成婚的那种。不是苏家安排的、带条件的、可以被废除的那种。"
他怔住了。
"我要让官府记一笔:苏锦眠自愿嫁与裴时衍,白头偕老,永不相弃。"
"你为什么……"
"因为我要改结局。"
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我抬手按住他的胸口,那颗心跳得飞快。
"裴时衍,你听我说。这一次的故事,不按原来的走了。"
"原来的?"他的声音微颤。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握住他的手,"你信我就行。城楼不会再有人跳。没有人要死。这次我们换个活法。"
他垂着眼看着我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他忽然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力道很重,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好。"
只有一个字。
声音却在发抖。
我笑了。
"走吧,进去办手续。"
典簿司的人显然认识裴时衍,看见他跟一个女子手拉手进来要补婚书,整个人都傻了。
但裴时衍只说了一句"照办",那人就颠颠地去磨墨了。
婚书写好,官印盖上。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名字——裴时衍、苏锦眠——并排写在一起,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
裴时衍把婚书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那两个名字上面停留了很久。
"你果然每一世都不一样,"他低声说。
"我跟前面那些不是同一个人,"我实话实说。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水。
"我知道。"
"那你还……"
"你是苏锦眠就够了。"
我鼻子又酸了。
该死的,我不是来写甜文的吗,怎么还是想哭。
从典簿司出来后,我正式开始了我的改情节大业。
第一步:断绝苏家的控制。
裴时衍看完我给他的那些纸之后,第二天就让人把苏家在京中的暗线全端了。
苏庭安派来传话的婆子被拦在府门外,裴时衍让管家传了一句话回去:"苏姑娘已是裴家妇,苏府的事与她再无关系。"
苏庭安气得跳脚,连写了三封信骂我不孝。
我让青禾把信烧了烤红薯。
第二步:处理庶妹苏锦容。
原著里苏锦容是最大的暗线反派,一边挑拨苏锦眠和裴时衍的关系,一边暗中投靠对家势力,最后在苏锦眠跳楼那天推了最后一把。
但在这一世,苏锦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我就先出手了。
我让裴时衍派人查了苏锦容与靖王府暗中来往的信件。
证据到手,直接递到了御前。
苏家通敌的罪名坐实了一半,苏庭安被革职查办,苏锦容被收押候审。
一箭双雕。
苏家彻底倒了。
没有了苏家的操控,没有了苏锦容的暗害,原著里九成的死亡flag都被我提前拔掉了。
裴时衍看着我在短短半个月内把所有隐患清除得干干净净,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嗑着瓜子说:"女人的直觉。"
他没信。
但他也没追问。
只是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像是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第四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裴时衍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最开始那种时刻紧绷的状态在慢慢松弛。他不再每天盯着我看好几遍来确认我还活着,不再半夜惊醒后悄悄推开门看我在不在。
但噩梦还是会来。
有时候半夜我会听见外间有动静。他翻身、呢喃、急促地呼吸。
每次我都会起来,推开门走到他身边。
一开始我只是坐在旁边,等他醒。
后来我试着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握住他的手。
有用。
他的呼吸会慢慢平复下来,眉头松开,手指无意识地回握住我。
再后来他自己醒了,发现我坐在旁边,眼神又是那种复杂的模样。
"又吵到你了。"
"没有,我本来也睡不着。"
"你不用……"
"闭嘴,"我压住他的手,"让我握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挣开。
这样的夜晚多了以后,他睡地铺的距离越来越近,从外间挪到了屏风旁,最后干脆就在床边打了铺。
我没说什么。
他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有一天白天,我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在旁边看书。
我忽然说:"裴时衍,你那些梦,都是真的,对吗?"
他翻书的手停了。
"不是第一次了,对吗?"我看着天上的云,"你经历了很多次。"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合上书,平静地说:"九次。"
"九次都没救到?"
"没有。"
"第九次是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的院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从城楼跳下去的,"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当时在楼下。我跑过去了。但是没接住。"
他的手攥紧了书册,骨节发白。
"我抱着她在雪地里坐了三天。她身上越来越冷,我就越抱越紧,以为自己抱紧一点她就能暖回来。"
"裴时衍……"
"我对她说,下辈子你别再遇见我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然后就有了下辈子。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裴时衍。还是记得所有事。还是会在梦里看见她死。"
他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当我在苏府看见你坐在床上的时候,我以为老天又在跟我开玩笑。"
我的眼眶热得厉害。
"可你不一样,"他说,"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前面九世的她,从来不会这样看我。"
"哪样?"
"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确实认识他很久了。从他还是我电脑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开始。
"裴时衍,"我深吸一口气,"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事。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
"什么?"
"这一世不会有人死。"
他看着我,眼底的那层雾气终于凝成了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
他没擦。
就那么看着我,安静地流泪。
我伸手帮他擦掉。
他抬手覆住了我的手背,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
很烫。
"好,"他闷声说,"我信你。"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地铺。
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上来睡。"
他犹豫了很久。
"我怕做梦的时候吓到你。"
"你做梦的时候我刚好可以握着你的手。省得我半夜还要爬起来走过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了外袍,躺到了我身边。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他躺得笔直,像一具棺材板。
我忍不住笑了:"你放松一点,我又不吃人。"
他偏过头看我,黑暗中只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的一点月光。
"我怕一放松,就把你抱住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主动挪过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整个人都僵了。
"你可以放松了,"我说。
过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他的手臂慢慢环了过来。
很轻。
像抱着一件易碎品。
"再用力一点,"我嘟囔,"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收紧了手臂。
这次是真的抱住了。
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呼吸打在我的发丝上。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噩梦。
第一次。
整夜安眠。
【第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像一条咸鱼。
所有的隐患都排除了。苏家倒了,苏锦容进了牢,靖王那边被裴时衍釜底抽薪断了暗线,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都跟我没关系。
我的日常就是吃吃喝喝、逛逛花园、偶尔跟青禾拌两句嘴。
裴时衍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
不一定说什么,有时候就是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好好的,然后才去换衣服。
我说你至于吗,我就在府里能出什么事。
他说习惯了。
我知道他的"习惯"是什么意思。
九世的阴影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但我有的是耐心。
这天我正在院子里教青禾做猫耳朵面食,裴时衍提前回来了。
一进院子就看见我手上全是面粉,脸上也蹭了白白一道。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抬手帮我擦掉脸上的面粉。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
青禾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偷偷跟旁边的小丫鬟咬耳朵:"大人对夫人也太温柔了吧。"
裴时衍擦完还没收手,我就着他的掌心蹭了蹭脸,像只猫一样。
他的耳尖红了。
"别闹。"
"你脸红什么?"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六月天你跟我说风吹的?"
他不说话了,转身就走。
我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
九世轮回的大佬,居然还会害羞。
当初我写这个角色的时候设定的是什么冷面战神不近女色,结果到了我这就成了一个脸皮薄的大型犬。
果然角色脱离了作者的掌控就会性格突变。
不对。
他没有突变。
他只是终于不用再紧绷了。
以前他不敢对她好,怕她死得更惨。所以冷着、忍着、把所有感情往肚子里吞。
现在不用了。
隐患清除了,结局改了。他终于可以放心地表达了。
所以本质上,他就是这样的人。会帮她擦面粉,会因为被调侃而脸红,会每天回来第一个找她。
我把一个被困了九世的人放出来了。
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入秋。
九月初九那天,裴时衍说要带我去城外的山上看枫叶。
我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出门前他反常地犹豫了一下,问我:"要不改天?"
"为什么?今天天气多好。"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到了山脚,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
枫叶确实红得好看,漫山遍野像铺了一层火。
我走在前面拍花拍叶子拍松鼠,回头一看,裴时衍跟在后面,目光却不在风景上,而是一直看着我。
准确地说,是看着我脚下的路。
随时准备在我踩空的时候接住我。
"你看风景,"我说,"别看我。"
"你就是最好的风景。"
我差点被台阶绊倒。
"你哪学的这种话?"
"书上看的。"
"什么书?"
"……话本。"
我瞪大眼睛:"裴时衍你看话本?"
他移开视线,耳尖又红了。
"偶尔。"
"你是不是在研究怎么跟我说好听话?"
他不回答。
但那个泛红的耳尖已经出卖了一切。
我乐得不行。
权倾朝野的裴大人,回家偷偷看话本学撩妹,这要是让朝堂上那些怕他怕得要死的大臣知道了,得集体改信。
我们在半山腰的亭子里歇脚。
他去旁边接山泉水,我坐在栏杆上晃腿。
忽然一阵风过来,吹起满天的红叶。
有一片落在我头发上。
裴时衍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
他停在三步外,手里端着水,看着我的样子出了神。
"怎么了?"我摸了摸头发,把枫叶拿下来。
"没什么,"他走过来把水递给我,低声说了一句,"就是觉得这个画面我等了太久了。"
我接过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画面?"
"你好好的。在我面前。笑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埋着的分量。
九世了。
他等了九世。
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瞬间。她活着,在他身边,对他笑。
我的鼻子又酸了。
我放下水杯,站起来,张开双臂。
他看着我。
"抱一下,"我说。
他走上前来,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
很紧很紧。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活着的心跳。
"裴时衍。"
"嗯。"
"以后每一年的九月初九我们都来看枫叶。"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我感觉到他在笑。
"好。每一年都来。"
"而且我要活到八十岁。"
"好。"
"不对,九十岁。"
"好。"
"你要陪我。"
"当然。"
我仰起头看他。
他低下头看我。
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的枫树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他的眼睛不再是红的了。
很干净的黑色,像上好的墨玉。
里面映着我的脸。
"裴时衍,我要亲你一下。"
他愣了。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很轻。像枫叶落地。
他整个人石化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勺,低下头来吻我。
不是我那种蜻蜓点水的碰触。
是真正的亲吻。
带着九世的等待、九世的思念、和九世终于等到圆满的虔诚。
漫山红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像是在鼓掌。
【第六章】
初雪那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裴时衍连续三个晚上没有做噩梦了。
以前偶尔一晚不做梦,他第二天就会格外小心,像是在等另一只靴子落地。
但这次,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我正趴在他旁边看他。
他睁开眼,看见我凑得这么近,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你干嘛?"
"观察你。"
"观察什么?"
"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他想了想。
"没有。"
"真的?"
"真的没有。就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嘴角翘起来。
"那前天呢?"
"也没有。"
"大前天?"
他看着我,渐渐明白了什么。
"是不是……不做了?"他问。
声音里有一种不敢置信的小心。
"你自己感觉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看了看。
那双手以前每晚都会在梦里徒劳地去接一个坠落的身影,被城楼的石砖磨得血肉模糊。
现在它干干净净的。
"好像……真的不做了。"
我笑了。
"恭喜你,裴时衍。你的设……你的噩梦,结束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口误。
"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苏锦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虚地移开视线。
"你老婆。"
"我是说——"
"你想知道吗?"我忽然正色看着他,"真的想知道?"
他点头。
我想了很久。
从穿书到现在已经快大半年了,该改的情节都改了,该拆的炸弹都拆了。原著的悲剧走向已经被我彻底扭转。
这个秘密,或许可以说了。
"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听完之后不许觉得自己不是真的。"
他皱眉:"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
"裴时衍,你原本是我写的小说里的男主角。这个世界,是我的笔下世界。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进来的。"
安静。
安静了很久。
他的表情经历了几个阶段。困惑、震惊、然后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所以你知道所有事。"
"对。"
"知道苏家的安排,知道苏锦容的算计,知道城楼——"
"都是我写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
"九世轮回的设定,也是你写的。"
"对不起,"我的声音小了下去,"是我害的你。"
他睁开眼,看着我。
没有愤怒。
没有怨恨。
甚至没有失望。
他说:"所以你穿进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改结局。"
"我不能让你再经历第十次了。"
他低头笑了。
很轻的笑,带着一种释然。
"我说过你每一世都不一样,"他说,"原来不是不一样。是换了一个人。"
"你生气吗?"
"不生气。"
"真的?"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给了我九世的噩梦,又亲自进来把它终结了。算扯平。"
我吸了吸鼻子:"才不是扯平。我欠你的。"
"那就用后面的日子还。"
"怎么还?"
他想了想。
"每天让我看一眼你好好的就行。"
"就这么简单?"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
我扑过去抱住了他。
他稳稳地接住,手掌拍了拍我的背。
"别哭了。"
"我没哭。"
"你衣服都湿了。"
"那是汗。"
"十一月出汗?"
"闭嘴。"
他笑了。
真正的、没有阴霾的笑。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一塌糊涂。
我想,如果这是一篇文,这里应该是最后的高潮了。
作者和她的笔下角色,在虚构的世界里真正地在一起了。
所有的悲剧都被改写了。所有的眼泪都有了交代。
从今以后,再没有城楼、没有坠崖、没有毒杀。
只有两个人,一年一年地去看枫叶。
一起变老。
一起走到终点。
【第七章】
后来的日子平淡如水,却是这十世里最珍贵的。
裴时衍不再失眠了。
他开始允许自己放松。学会了在朝堂上摸鱼,学会了提前下班回来陪我吃饭,学会了在我说冷笑话的时候配合地笑一下,哪怕他根本没听懂。
他甚至开始长胖了一点点。
青禾说大人的脸颊比刚成婚那会儿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很多。
我说那是我每天盯着厨房给他做夜宵的功劳。
日子久了,府里的下人们都习惯了裴府的画风。
大人说一不二、冷面寒霜,但只要夫人一开口,什么都好商量。
夫人让往东不往西,让吃药就吃药,让早睡就早睡。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幕僚不信邪,在裴时衍面前提了一句"大人治家还需严些"。
裴时衍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人第二天就递了辞呈。
我知道这事之后笑了半天。
裴时衍面无表情地说:"他自己要走的。"
"你是不是瞪人家了?"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那一眼跟刀似的你知不知道。"
"他不该议论你。"
我叹气。
好吧。裴大人护妻狂魔的名头算是彻底坐实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很大的雪。
我站在廊下看雪,忽然想起了原著里第九世的结局。
也是冬天。也是雪。
城楼上大雪纷飞,她站在垛口,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纵身跃下。
他跪在雪地里,抱着她的身体,对着满城飘雪说"下辈子你别再遇见我了"。
现在。
同样是冬天,同样是雪。
我好好的,站在自己家的廊下,身上裹着裴时衍出门前给我披的狐裘。
厨房里正在炖汤,隐约飘来一股香气。
青禾在院子里跟小丫鬟们打雪仗。
一切都是平静的、温暖的、活着的。
"在看什么?"
裴时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大氅上还落着雪花。
"在想,"我笑着说,"如果当初我没穿进来,这个冬天你会在做什么。"
他走到我身边,顺手抖掉肩上的雪。
"大概跪在某座城楼下面。"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现在可以说出来了?"我偏头看他。
"可以了,"他说,"因为那是过去了。"
我握住他的手。
冰凉的手,被我捂着慢慢暖回来。
"裴时衍。"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回去了呢?"
他的手紧了一下。
"不会,"他说。
"万一呢?"
"那我就去找你。"
"你怎么找?你都不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极其认真。
"找了九世了。第十世也找得到。"
我的眼眶又热了。
"你这个人怎么随时随地都在说让人哭的话。"
"你哭的时候比较好哄。"
"裴时衍!"
他笑了,把我拉进怀里,用大氅把我整个人裹住。
"哪也不会去,"他在我头顶说,"你是自己进来改结局的。改完了就得负责。负责一辈子。"
"那是当然。"
"好。那就一辈子。"
雪越下越大。
院子里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大概是偷看我们偷看够了才回屋的。
我窝在他的大氅里,听着外面簌簌的落雪声。
好暖。
我想,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画句号了。
曾经有一个虐文作者,亲手把她笔下的角色写进了地狱。
后来她掉进了自己的书里,用半年时间拆掉所有悲剧的引线。
她把虐文改成了甜文。
把十世的意难平改成了余生的长相守。
第一世到第九世,他没有救到她。
第十世,她来救他了。
她说:"这次我们写甜文。"
他说:"好。"
然后他们真的写了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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