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震北境的少侯爷裴照死了,连块骨头都没找回来。
侯府悬了重赏寻他的遗物,哪怕一枚断扣都能换十两银子。
我眼睛发亮,抱着肚子和裴照的玉佩扑通跪在侯府门前。
“我怀的可是少侯爷的遗腹子,值多少银子?”
裴夫人盯着我看了半晌,“先住下,等孩子生出来再说。”
我抬脚进了门,底气足得很。
三个月前,裴照夜闯我家酒肆,浑身是血,拉着我躲进柴房。那夜风雪大,他身上热得像炭,我睁眼看清了他的脸。
绝对是他,这事儿做不得假。
可谁能想到,怀胎才五个月,我肚子里就翻江倒海。
半夜裴夫人吓得披衣去请稳婆。
她前脚刚走,我后脚羊水就破了。
五只白狐狸崽子混着血滚到褥子上,软绵绵挤成一团。
我两条腿当场没了力气。
“怎么会是狐狸?”
狐狸崽子们身上湿漉漉的,趴在被窝里哼哼。
我死死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
它们闻着热气,歪歪扭扭往我怀里拱,小爪子扒住我的衣襟。
一声比一声细。
我盯着它们,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难不成那晚跟我睡的,不是裴照?”
“不可能,我看见他进来的。他脸上那道刀疤我还摸过。”
“总不能中途换了什么山精野怪吧。”
我吓得满头冷汗,又很快清醒过来。
这事不能让侯府知道。
裴夫人要是看见我生了五只狐狸,别说赏银,我连命都保不住。
我已经在侯府混了几个月,大不了找个孩子顶上去。反正裴照死了,谁也没法对证。
门外忽然被拍响。
“姜姑娘,你还疼不疼?”
“夫人请了稳婆,老身进来给你看看。”
我吓得抓起被子,朝外喊:“等等!”
五只狐狸崽子挤在我膝边,其中一只还把脑袋往我掌心蹭。
我本来想把它们裹起来从窗户丢出去。
那只最小的舔了舔我的手,又奶声奶气叫了一下。
我手就软了。
不管那晚的男人到底是不是裴照,它们都是我生下来的。
从我身上掉出来的肉,丢不得。
我把狐狸崽子塞进床底暗格,扯下染血的褥单和衣裳,全塞进炭盆里压住,又往肚子里绑了两个软枕,这才开门。
稳婆提着灯,往我身上扫了一眼。
“不是说疼得厉害?”
我挤出笑,“刚才去净房一趟,不疼了。多半是吃坏了。”
裴夫人也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一刻钟前你叫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告诉我只是吃坏了?”
我干笑,“夫人,孩子才五个月,哪能这么早出来。是我没见识,吓着自己了。”
稳婆盯着我的裙摆,忽然皱眉。
“屋里怎么有血腥味?”
我把门掩得更紧,“我摔了一跤,腿上擦破了。怕您嫌晦气,没敢说。”
裴夫人的脸更沉了。
“姜穗,你进侯府这些日子,一天三顿要补汤,夜里还要点心。肚子没见大多少,嘴倒是养刁了。”
我忍下心虚,忙扶着门框。
“夫人,郎中说过我可能怀了不止一个。您日日去祠堂求少侯爷留后,总不能在吃食上短了孩子。”
她看了我许久,终究咬牙。
“给她送羊奶,鸡汤减半。”
我立刻补了一句,“奶糕也要些。”
裴夫人抬手指着我,“你最好真能生出裴家的种。”
门一关,我立刻扑到床底。
五只狐狸崽子乱成一锅粥,两只咬着枕角,一只把头卡进靴子里,还有一只抱着我的玉佩不撒爪。
我把它们一只只拎出来,倒了羊奶喂。
最小那只喝得慢,喝两口就抬头看我,像怕我跑了。
我戳它脑门,“看什么看,你们要是敢乱叫,咱娘几个今晚就一起没命。”
它忽然叼住裴照的玉佩,往暗格深处拖。
我伸手去抢。
玉佩翻面,背后竟有一道细缝。
我用簪子撬开,里面掉出一片薄金,上头刻了四个字。
“照未必死。”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门外传来丫鬟青杏的声音。
“姜姑娘,夫人说了,从明日起,你的屋子要加两个人守夜。”
第二天一早,裴夫人带着两名嬷嬷进屋。
我正把狐狸崽子藏进柜底,怀里还揣着半块奶糕。
青杏站在裴夫人身后,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眼神飘来飘去。
裴夫人坐下便问:“昨夜可还有动静?”
我摸着假肚子,“没了,孩子安分得很。”
一个尖脸嬷嬷上前一步,“夫人,奴婢伺候过三房姨娘生产,孕妇五个月的肚子不该这么软。”
我脊背一凉,低头掐了自己一把,硬挤出委屈。
“嬷嬷这是咒我孩子不好?”
嬷嬷立刻说:“奴婢不敢,只是为侯府血脉着想。”
裴夫人翻开账册。
“你入府三个月,燕窝吃了十二匣,羊奶用了二十八桶,肉脯点心更不必说。姜穗,你一个酒肆女,怀着我儿子的孩子,我侯府养你是应该。可你若敢骗我。”
她把账册拍在桌上。
“我会让你知道侯府的门槛有多高。”
青杏小声插话,“夫人,姜姑娘昨夜确实疼得厉害,奴婢听见了。”
裴夫人看她,“你替她说话?”
青杏忙低头,“奴婢只是怕真伤了小主子。”
尖脸嬷嬷笑了一声,“小主子还没影呢。”
柜子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我立刻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裴夫人盯住柜门,“里面是什么?”
我抢先走过去,背贴住柜门。
“我的旧衣裳。”
嬷嬷伸手要推我,“让开。”
我咬牙,“夫人,我从前穷,衣裳破得难看。侯府下人本来就笑我攀高枝,您还要当众翻我的柜子?”
裴夫人的脸色动了动。
尖脸嬷嬷不依不饶,“若是清白,怕什么?”
我看向裴夫人,“少侯爷若还在,您也会这样搜他孩子娘的屋子吗?”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片刻。
裴夫人把茶盏重重放下。
“你少拿照儿压我。”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忽然抬手按向我的肚子。
我全身的血都往头上冲,硬是没躲。
她的手落在软枕上,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有棱角?”
我脑子飞快转,正要开口,柜子里最小的狐狸崽子钻了出来,咬着一团绣线滚到裴夫人脚边。
它尾巴还没长开,毛湿后炸得乱七八糟。
尖脸嬷嬷尖叫,“狐狸!”
我扑过去把它抱住,“是我捡的狗崽。”
嬷嬷指着尾巴,“你当我瞎?这是狐狸!”
裴夫人脸白了又青,“姜穗,你在侯府养这种东西?”
我低头抱紧小狐狸,“我从小在酒肆后院养过看门狗,见它可怜就捡了。夫人要罚就罚我,别打它。”
小狐狸在我怀里呜了一声。
青杏立刻说:“夫人,北边老人都说白狐有灵。少侯爷刚出事,姜姑娘屋里来了白狐,说不定是个兆头。”
尖脸嬷嬷瞪她,“你胡说什么?”
裴夫人却停住了。
她盯着小狐狸额间一撮浅金色的毛,手里的佛珠拨得飞快。
“照儿幼时也有一撮金发,太医说是娘胎里带的。”
我趁势把小狐狸往怀里藏。
“夫人,您看,它也不伤人。”
裴夫人沉默良久。
“留着可以,关起来。若再跑出来,我亲手摔死。”
我应得飞快,“是。”
她带人出门前,忽然回头。
“三日后是照儿百日祭。侯府族亲都会来,你也去祠堂跪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到时请郎中重新给你把脉。”
裴照百日祭那天,侯府祠堂站满了人。
我穿着素衣,挺着假肚子跪在蒲团上,后背被几十道目光扎着。
裴家二房的裴兰先开口。
“这就是那个带着肚子找上门的酒肆女?”
三房的裴衡嗤笑,“胆子不小。照哥儿刚死,她就抱着玉佩上门要钱,生怕晚一步赶不上分家产。”
我忍着没吭声。
裴夫人跪在牌位前,声音发哑。
“今日族老都在。等郎中把脉,若孩子确是照儿的,侯府认下。若不是。”
裴衡接话,“沉塘都便宜她。”
青杏站在角落,急得朝我使眼色。
我低头看着蒲团边缘的线头,心里盘算怎么躲过把脉。
郎中很快来了。
他背着药箱,胡子花白,进门时先向裴夫人行礼。
裴兰凑到他身边,“张郎中,你可得仔细些。别让一个外头女人拿枕头糊弄我们。”
我抬头,“兰姑娘还没嫁人,就这么懂孕妇肚子?”
祠堂里有人低笑。
裴兰脸一红,“你还敢顶嘴?”
裴衡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姜穗,你若现在承认孩子不是裴家的,我还能替你求情,留你一条命。”
我看着他,“你这么急,是怕少侯爷真有后?”
裴衡的笑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弯了弯唇,“我说,二公子真热心。”
裴夫人喝道:“够了,把脉。”
张郎中蹲到我面前,刚伸手,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下人跑进来,“夫人,外头有人送来少侯爷的战甲。”
裴夫人猛地站起,“在哪?”
两个护卫抬着一只木箱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破碎的银甲,血迹发黑,胸口那处被刀劈开一道口子。
裴夫人扑过去,手摸到甲片便哭出声。
“这是照儿的。”
裴衡马上跪下,“伯母节哀。照哥儿虽不在了,咱们裴家还有人。”
裴兰红着眼瞪我,“你还跪在这里装什么可怜?少侯爷尸骨未寒,你就靠着肚子作威作福。”
我看见箱底压着一块布。
那布角有酒香。
我家的桃花酿,用过的人不会认错。
我伸手去拿。
裴衡一脚踩住箱沿,“你碰什么?”
“我想看看。”
“你配吗?”
他一把推开我,我身子歪倒,假肚子里的软枕松了一角。
尖脸嬷嬷眼尖,立刻叫道:“她肚子歪了!”
所有目光一下子落过来。
裴夫人脸上的泪还没干,朝我一步步走来。
“姜穗,把衣带解开。”
我扶着柱子站起来。
“夫人,这里全是男人。”
裴兰冷笑,“现在知道要脸了?上门讹钱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裴夫人声音发颤,“解开。”
我盯着她,手慢慢摸到衣带。
祠堂外忽然滚进一只白狐狸崽子。
它嘴里叼着那片薄金,跑得跌跌撞撞,直直冲到裴夫人脚边。
薄金落地,四个字朝上。
照未必死。
祠堂里的人都看见了。
裴衡的脸色一下子难看。
裴夫人捡起薄金,“这是哪里来的?”
我还没开口,裴衡突然抢道:“定是她伪造的。伯母,她连肚子都敢假装,还有什么不敢?”
裴夫人看向我,“姜穗,解释。”
我抱起小狐狸,迎着满屋人的目光。
“这东西在裴照玉佩里。玉佩是他亲手给我的。”
裴衡冷声问:“谁能证明?”
我说:“裴照回来就能证明。”
裴兰笑出声,“人都死透了,你还要拿鬼来压我们?”
祠堂门口,一个守门小厮忽然插话。
“二公子,送战甲那人说,少侯爷临死前身边有个穿青衣的男人。”
裴衡猛地回头,“谁让你多嘴?”
小厮吓得跪下。
我看着裴衡,“你急什么?”
那小厮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我想替他说话,裴夫人拦住我。
“你自身都不清白,还有心管别人?”
我站在祠堂外,听着板子落下,指甲掐进掌心。
青杏偷偷跑来,塞给我一包药粉。
“姜姑娘,给那小厮止血用的。”
我接过,“你不怕被罚?”
她撇嘴,“他只是说了句真话。二公子急得像被踩了尾巴,我又不瞎。”
我看她一眼,“你信我?”
“我不信你。”青杏压低声音,“我信少侯爷的玉佩。那玉佩是夫人亲手给他的,外人仿不来。”
我把药粉藏进袖子,“帮我一件事。”
“什么?”
“今晚把守夜的人支开半刻。”
青杏瞪大眼,“你要跑?”
我摇头,“我要去看送战甲的人。”
她吓得往后看,“人已经被二公子关进柴院了。”
“所以才要今晚。”
她咬了咬牙,“半刻,不能再多。”
夜里,我把五只狐狸崽子塞进旧棉袄里,叮嘱它们别乱叫。
最小那只咬着我的袖口不松。
我点它鼻尖,“你再缠我,咱娘俩都得进锅。”
它松了口,转身把薄金叼给我。
我把薄金收好,从后窗翻出去。
柴院里,送战甲的男人被绑在柱上,脸上都是伤。
我刚靠近,他就睁眼。
“谁?”
“姜穗。玉佩在我这儿。”
他盯着我,“少侯爷让你来?”
我压低声音,“他在哪?”
男人嘴唇干裂,“先给水。”
我把水囊递过去。
他喝了两口,咳得厉害。
“少侯爷没死。回京路上中了埋伏,被自己人卖了。他让我带战甲回府,引出那人。”
我问:“那人是谁?”
柴房外忽然响起脚步。
我把水囊藏到草堆里,转身躲到木架后。
门被推开,裴衡带着两个护卫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想清楚了吗?谁让你送战甲来的?”
男人垂着头不答。
裴衡蹲下,刀背拍着他的脸。
“你说裴照没死,证据呢?”
男人哑声,“我只认夫人。”
裴衡笑了,“伯母现在被一个假孕的女人闹得神志不清,你认她有什么用?”
我听得心头发凉。
裴衡靠近男人耳边,“青衣人这三个字,你不该说。”
男人抬头,“原来真是你。”
裴衡脸上的笑没了。
短刀刺进去之前,我撞倒木架。
木柴哗啦砸下,护卫回头,我抱起一根柴棍就砸向灯台。
屋里黑了一半。
男人喊:“西北驿道,松岭破庙!”
裴衡怒吼:“抓住她!”
我冲出柴院,后背被石子打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青杏在墙角等我,一把扯住我。
“你疯了,往这边!”
我们钻进小厨房。
刚关上门,裴衡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
“搜。搜到姜穗,打断腿。”
裴衡搜了半夜,没搜到我。
青杏把我藏进空米缸,我抱着膝盖坐到天亮,出来时腰都直不起来。
回到屋里,五只狐狸崽子把奶碗舔得干干净净,最小那只趴在门边,像守了一夜。
我刚换好衣裳,裴夫人就来了。
她身后跟着裴衡和裴兰。
裴衡脸上带着笑,“伯母,我昨夜抓到一个偷入柴院的人。”
我抬头,“抓到了?”
裴衡盯着我,“差一点。那人熟悉侯府路,像是在府里住了许久。”
裴兰立刻接话,“还能是谁?姜穗昨夜不在屋里。”
我看向青杏。
青杏咬住唇,没有作声。
裴夫人问:“姜穗,昨夜你在哪?”
我把手伸到炭盆边烤火,“屋里冷,我睡不着,在床上翻了一夜。”
裴兰上前扯我的袖子,“你胡说。你的鞋底有泥。”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昨夜跑得急,鞋边果然沾着柴院的黑泥。
裴衡笑意更深,“柴院才有这种泥。”
裴夫人脸色沉下去。
“你去柴院做什么?”
我还没答,青杏忽然跪下。
“夫人,是奴婢。”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青杏磕头,“奴婢昨夜去柴院送药。那小厮挨了板子,血止不住。姜姑娘鞋脏,是因为奴婢回屋时不小心踩了她的鞋。”
裴兰骂道:“你一个丫鬟也敢替她顶罪?”
青杏挺直脖子,“奴婢说的是实话。”
裴衡慢慢走到青杏面前,“你可想好了。帮错人,是要卖去矿上的。”
青杏脸白了,却还是说:“奴婢没帮错。”
裴衡抬手就要打她。
我抓住他的手腕。
“二公子,打女人很威风?”
他甩开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看着裴夫人,“夫人,您要查昨夜的事很简单。柴院守门两个人,问他们有没有看见青杏。再看柴院门口有没有她摔碎的药瓶。”
裴衡脸色变了。
青杏愣住。
我昨夜确实看见墙边有个碎瓶,是她慌乱中摔的。
裴夫人立刻吩咐,“去查。”
很快,嬷嬷回来。
“夫人,柴院门口有碎药瓶,守门的也说见过青杏。”
裴夫人看向青杏,“你为何私自送药?”
青杏低声,“那小厮快死了。”
裴夫人沉默了片刻,“罚月钱三个月。”
裴兰不服,“伯母,这就完了?”
裴夫人扫她一眼,“你想我罚一个救人的丫鬟什么?”
裴衡的指节敲着桌面。
我看见他拇指上有一道新划痕,和昨夜短刀柄上的倒刺位置正对。
我忽然说:“二公子昨夜也没睡好吧?”
他看向我。
我笑了笑,“手伤了。”
裴衡把手背到身后,“被狗咬的。”
床底暗格里传来五声细叫。
裴兰立刻指着床,“她屋里又有东西!”
我头皮发紧。
裴衡已经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床帐。
五只狐狸崽子在暗格里排成一排。
最大的那只咬着裴照的旧发带,最小的抱着玉佩。
裴兰尖声叫:“伯母你看,她还不止养了一只!”
尖脸嬷嬷吓得往后退,“妖物,这定是妖物!”
裴衡立刻抽出腰间短剑,“侯府容不得这些。”
我扑过去挡在床前。
“谁敢动它们?”
裴兰冷笑,“姜穗,你一个假孕骗子,露馅了还敢横?”
裴夫人盯着狐狸崽子们,脸色比纸还白。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我喉咙发干。
“捡的。”
裴衡笑了,“一窝全白,还都藏你屋里。姜穗,你运气真好。”
裴兰抓住机会,“伯母,她假装怀孕,偷偷养狐狸,没准想等日后拿狐狸毛做什么邪法害人。”
我反问:“我若要害人,先害谁?”
裴兰一噎。
我看向裴衡,“害那个急着搜我屋,急着杀送战甲之人的人?”
裴衡脸色冷下来,“你少血口喷人。”
裴夫人终于开口。
“把狐狸拿出去。”
我挡着不让。
她声音发颤,“姜穗,别逼我。”
我说:“夫人,它们没伤过人。”
尖脸嬷嬷喊:“妖物长大就伤人了。”
青杏站出来,“夫人,少侯爷小时候救过一只白狐,您还说他心善。”
裴夫人厉声,“闭嘴!”
青杏低头退下。
裴衡给护卫使眼色。
两个护卫上前抓我。
我抱起最小的那只,另外四只突然从床底窜出,分别咬住两个护卫的裤腿。
护卫痛得乱踢。
裴兰吓得躲到裴衡身后,“快杀了它们!”
裴衡手中短剑刺向最大那只。
我来不及想,抄起炭盆边的火钳挡了一下。
短剑震得我虎口发麻。
他眼神狠下来,压低声音。
“姜穗,你真想死?”
我也压低声音,“二公子,你真怕裴照回来?”
短剑停在半空。
裴夫人听见了。
“你们在说什么?”
裴衡收剑,笑得勉强。
“伯母,她疯了。”
我从怀里取出薄金。
“送战甲那人说,少侯爷没死。松岭破庙,有线索。”
裴夫人上前一步,“谁说的?”
裴衡抢先道:“那个来历不明的人已经认了,他是被姜穗收买来骗侯府的。”
我看向他,“人呢?”
裴衡说:“畏罪自尽。”
青杏倒吸一口气。
我盯着裴衡,“昨夜还活着的人,今天就畏罪自尽?”
裴夫人猛地回头,“谁准你处置他?”
裴衡跪下,“伯母,侄儿怕他再胡说,扰您心神。”
裴夫人闭了闭眼,“来人,去松岭。”
裴衡立刻抬头,“伯母!”
裴夫人看着他,“照儿若真有一线生机,谁拦我,我跟谁拼命。”
我刚松一口气,尖脸嬷嬷忽然指着我的裙角。
“血,姜姑娘又见血了!”
我低头。
刚才护狐狸时被剑锋划破了腿,血顺着袜口往下淌。
裴兰眼睛一亮。
“她假肚子也该拆了吧。”
裴夫人把所有男人赶出去,只留下两个嬷嬷和青杏。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裴夫人坐在椅上,手里握着裴照的发带。
“姜穗,我只问一次。你的肚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慢慢解开外衣。
软枕掉下来。
尖脸嬷嬷立刻骂:“骗子,果然是骗子!”
另一个嬷嬷也急了,“夫人,报官吧。”
裴夫人没有说话,只盯着我。
我把衣带系回去,抱起最小的狐狸崽子。
“孩子生了。”
屋里静得连炭火爆开的声音都清楚。
裴夫人的手在佛珠上停住。
“你说什么?”
“昨夜生的。五个。”
尖脸嬷嬷后退一步,“你生了狐狸?”
我说:“是。”
她骂道:“妖妇!”
我看着裴夫人,“夫人要杀我,可以。但裴照玉佩里的薄金是真的,战甲是真的,松岭也是真的。您现在杀了我,裴衡会很高兴。”
裴夫人起身,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你为什么瞒我?”
我偏过脸,嘴里有血味。
“因为我怕死。”
她又问:“这些狐狸和照儿有什么关系?”
我摇头,“我不知道。”
“那夜是不是照儿?”
“是。”
“你敢对着他的牌位发誓?”
我看着她,“敢。那夜的人是裴照,他肩上有三寸旧伤,左腕系着黑绳,睡着时会喊一声娘。”
裴夫人的脸一下子变了。
这件事旁人不可能知道。
她转身扶住桌沿,过了很久才说:“把它们抱过来。”
我迟疑。
她咬牙,“我不杀。”
我把五只狐狸崽子放到软垫上。
裴夫人蹲下,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摸了摸最小那只额间的金毛。
小狐狸没有躲,反而用脑袋拱她掌心。
裴夫人的眼泪砸下来。
“照儿小时候也这样讨奶喝。”
尖脸嬷嬷急道:“夫人,万万不可信她。人怎么能生狐狸?”
裴夫人擦掉眼泪,站起身。
“这件事,谁敢传出去,割舌。”
两个嬷嬷立刻跪下。
青杏松了口气。
裴夫人看向我,“从今日起,你和这些东西住在后院小佛堂。没有我的令,不准出门。”
我问:“松岭呢?”
她看着我,“我会派人去。”
“派谁?”
她没答。
我说:“别派裴衡的人。”
尖脸嬷嬷骂:“你还敢挑?”
裴夫人沉着脸,“姜穗,你最好祈祷松岭真有线索。若你骗我,我不杀狐狸,我杀你。”
我点头,“行。”
门外传来裴衡的声音。
“伯母,侄儿带人去松岭。”
裴夫人猛地看向门。
我抱紧小狐狸。
他来得太快了。
后院小佛堂潮湿,墙皮剥落,只有一张窄榻。
青杏偷偷送来羊奶和旧棉被,嘴上还骂我。
“你真是能藏,生了五只还敢在夫人面前演。”
我把狐狸崽子们按到碗边,“不演能活到今天?”
她蹲下看最小那只,“这只怎么老抱玉佩?”
“它喜欢。”
“我看它像护着。”
我手一顿。
最小那只确实总把玉佩拖到身下,谁碰都不行。
青杏压低声音,“二公子带了十几个人去松岭,夫人也派了老周跟着。老周以前是少侯爷亲卫,不会听二公子的。”
我问:“裴夫人信我几成?”
青杏伸出两根手指。
我叹气,“够少的。”
她翻白眼,“你生狐狸这事儿,换我一成都不给。”
小佛堂外传来脚步。
裴兰带着两个丫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黑乎乎的药。
“姜穗,伯母心软,我可不心软。”
青杏站起来,“兰姑娘,夫人说了不准旁人进来。”
裴兰看都不看她,“我是旁人吗?我是裴家人。”
我闻到药味,胃里翻了翻。
“这是什么?”
“驱邪药。”裴兰笑得很得意,“你喝了,若没事,说明你清白。若有事,说明你和这些狐狸都是邪祟。”
青杏挡在我前面,“哪有这种道理?”
裴兰抬手打她。
我先一步接过药碗。
“我喝。”
青杏急了,“姜穗!”
裴兰满意地看着我,“喝干净。”
我低头闻了闻,除了苦味,还有一股涩酸。
这药不对。
最小的狐狸忽然扑上来,爪子拍翻药碗。
黑药洒了一地,地面冒出细小白沫。
青杏脸色变了,“这不是药,这是毒。”
裴兰后退半步,“你胡说!”
我弯腰用帕子蘸了一点,拿到裴兰面前。
“兰姑娘要不要舔一口?你若没事,说明你清白。”
裴兰脸色发青,“你敢讽刺我?”
我说:“你敢下毒,我为什么不敢?”
两个丫鬟吓得跪下。
“不是奴婢,药是兰姑娘从二公子那儿拿的。”
裴兰猛地回头,“贱婢!”
小佛堂门外,裴夫人站在那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从谁那里拿的?”
裴兰吓得跪下。
“伯母,我是怕姜穗害侯府。”
裴夫人看着地上的白沫,“怕她害侯府,所以先害死她?”
裴兰哭着爬过去,“伯母,我没有。”
裴夫人吩咐嬷嬷,“把她关起来,等松岭的人回来再说。”
裴兰尖叫,“伯母,你为了一个妖妇关我?”
裴夫人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为了照儿,我谁都能关。”
我看着地上的毒药,忽然问:“裴衡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裴兰捂着脸,恨恨看我。
“他说你活着,少侯爷就不得安宁。”
我抱起最小的狐狸。
它把玉佩吐到我手里。
玉佩背面那道细缝里,又露出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不是薄金。
是一截被卷得很细的纸。
纸上只有半句话。
“若我十日未归,查青衣账簿。”
我看着那半句话,问裴夫人:“青衣是谁?”
裴夫人脸色沉得可怕。
“照儿出征前,府里管粮草的人叫青衣先生。”
青杏忍不住插嘴,“先生?那不是二公子的幕僚吗?”
裴夫人看了她一眼。
青杏立刻闭嘴。
我问:“账簿在哪?”
裴夫人说:“照儿生前的书房。”
我立刻起身。
尖脸嬷嬷挡住门,“夫人,小佛堂不能随便放她出去。”
裴夫人盯着我,“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我点头,“知道。一个能生狐狸的骗子,等着您一句话定生死。”
“那你还敢要查书房?”
“敢。因为有人比我更怕那本账簿。”
裴夫人看向门外,“备灯。”
裴照的书房落了锁。
锁上有新蜡,说明近期有人来过。
裴夫人摸着锁,声音压得很低。
“照儿死讯传来后,我封了这里。”
我问:“钥匙有几把?”
“两把。一把在我这里,一把随照儿出征。”
青杏小声说:“那这蜡是谁封的?”
裴夫人回头,叫来管家。
管家姓秦,腰弯得很低,说话总像嘴里含着核桃。
“夫人,老奴不知啊。书房钥匙只有您有,谁敢进?”
我盯着他的袖口。
袖口沾着一点青蜡。
我问:“秦管家刚才去过哪里?”
他不耐烦,“你一个外人审我?”
我笑,“不敢。我只是看见你袖子上的蜡,和锁上的颜色一样。”
秦管家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裴夫人看过去,“拿出来。”
秦管家跪下,“夫人,老奴冤枉,是白日里查库房沾的。”
青杏嘴快,“库房用红蜡,谁不知道?”
秦管家瞪她,“你这丫头。”
裴夫人一脚踹在他肩上。
“开锁。”
秦管家哆嗦着拿出一根细铜针。
锁开了。
书房里一股霉味。
我抱着狐狸崽子进去,最小那只从我怀里跳下,直奔书案底下。
它用爪子扒地砖。
我蹲下敲了敲,下面是空的。
青杏拿来铁钩,一撬,地砖开了。
里面没有账簿,只有一截烧焦的布。
布上绣着青色云纹。
裴夫人看着布,“青衣先生常穿这种料子。”
秦管家忽然往外冲。
两个护卫拦住他,他从袖里摸出匕首,反手就刺向青杏。
我抄起砚台砸过去。
砚台砸中他的手腕,匕首掉地。
青杏吓得一屁股坐下,嘴还硬。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秦管家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灰。
裴夫人问:“账簿呢?”
秦管家咬牙不说。
我蹲到他面前,“裴衡救不了你。他去松岭,是去灭口。你留在府里,是等着背锅。”
秦管家脸上的肉抖了抖。
裴夫人说:“说了,我留你家人。”
秦管家闭上眼。
“账簿不在府里。少侯爷出征前,交给了城南周记当铺。”
我立刻问:“当票呢?”
他看向最小那只狐狸。
“在那块玉佩里,还有最后一层。”
城南周记当铺天没亮就开门。
我披着青杏找来的斗篷,怀里揣着玉佩,身边跟着两个裴夫人派来的护卫。
裴夫人本不想让我去。
我只说了一句,“掌柜若认人不认物,您派谁都白跑。”
她便不再拦。
周记掌柜是个瘦老头,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把玉佩放到柜上。
“取东西。”
他抬眼,“当票呢?”
我拆开玉佩最后一层,里面果然有一张小小的当票。
掌柜扫了一眼,手上的算盘停了。
“姑娘姓姜?”
我点头。
他从柜台后走出来,竟向我行了一礼。
两个护卫都愣了。
我也愣了。
掌柜说:“少侯爷说,若来的是姜姑娘,把东西给她。若来的是裴家旁人,问一句,青衣还活着吗?”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掌柜摇头,“少侯爷没说。”
他转身进内室,片刻后抱出一个木匣。
木匣刚放到柜上,门口便传来裴衡的声音。
“姜穗,你胆子比我想的大。”
我回头。
裴衡带着人堵住门,衣摆上还有松岭的泥。
他笑了笑,“伯母让你取东西,怎么不等我回来?”
我说:“二公子不是去松岭救人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衡的笑淡了。
“松岭没有人。倒是你,拿着我裴家的玉佩到处招摇,像什么话。”
掌柜把木匣推到我面前,“姑娘,拿好。”
裴衡一挥手,“抢过来。”
护卫冲上来。
我抱着木匣往后退,周记掌柜忽然掀开柜台,底下竟藏着两根铁棍。
他把一根扔给裴夫人的护卫。
“周记当铺做了三十年买卖,还没人敢在我柜上抢东西。”
裴衡的人被挡在门口。
他盯着掌柜,“周老头,你别忘了你孙子还在府学。”
掌柜握棍的手紧了紧。
我打开木匣。
里面不是账簿,是一叠按了手印的供状。
第一张写着,粮草被换,军中断粮三日。
第二张写着,撤兵令提前一夜送到青衣手中。
第三张底下盖着血印,名字是裴照亲卫周平。
我抬头,“周平就是老周?”
裴衡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步跨进来,“把东西给我。”
我问:“松岭没有人,老周也没回来?”
他没答。
我把供状举起来,“他死了?”
裴衡忽然笑了。
“姜穗,你真以为拿几张纸就能定我的罪?你是谁?一个酒肆女,一个生了狐狸的怪物。”
他声音拔高,“各位街坊都看看,她在侯府假孕骗赏银,还养妖狐迷惑伯母。今日又偷侯府玉佩来当铺取东西。这样的人说的话,谁信?”
门外很快围满了人。
有人指指点点。
“生狐狸?真的假的?”
“侯府的事也敢骗,不要命了。”
“看她那样就不像好人。”
裴衡满意地看着我。
我抱紧木匣,听着那些话,一句句扎进耳朵。
最小的狐狸从斗篷里探出头,忽然对着裴衡叫了一声。
裴衡脸色发青。
“杀了那东西。”
一名护卫拔刀。
我后退时撞到柜台,退无可退。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停在当铺前。
为首的人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一件染血的青衣。
他进门先向我拱手。
“姜姑娘,周平未死。少侯爷也有话带到。”
裴衡的脸上没了血色。
那人抬头看向裴衡。
“少侯爷问二公子,青衣先生的尸体,你埋在松岭哪棵树下?”
当铺里的人一下子往后退。
裴衡看着来人,“你是谁?”
那人答:“贺修,少侯爷旧部。”
我问:“裴照在哪?”
贺修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怀里的小狐狸,神色有些古怪。
“少侯爷活着。”
裴衡立刻说:“胡说。裴照若活着,为什么不回府?”
贺修把染血青衣扔到地上。
“因为有人买通守关人,报了假死讯。又派人守在回京路上,见到少侯爷便杀。”
裴衡笑出声,“证据呢?”
贺修指着我手里的木匣。
“证据在姜姑娘手里。”
裴衡看向门外百姓,“一个旧部,一个骗子,你们唱得倒齐。”
我明白了。
他不怕证据,他怕证据被裴夫人看见。
只要在这里把我坐实成妖妇,供状就是废纸。
裴衡忽然提高声音。
“姜穗,你敢当众拆开衣裳,让大家看看你的肚子吗?你不是说怀了少侯爷的孩子?孩子呢?”
人群骚动起来。
“对啊,孩子呢?”
“刚才说生了狐狸,太邪门了。”
“侯府可不能让这种人进门。”
青杏从人群里挤进来,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懂什么就乱说?二公子昨夜还让人下毒呢。”
裴衡看她,“一个偷药的丫鬟,也配作证?”
青杏被噎住。
贺修按住刀柄,“二公子,跟我回侯府见夫人。”
裴衡后退一步,忽然抓住身边一个小孩,把刀抵在孩子脖子上。
孩子娘尖叫着跪下。
“二公子,求您放了他。”
裴衡盯着我。
“姜穗,把木匣放下。”
我看着那孩子发白的脸,慢慢把木匣放到柜上。
贺修急道:“姑娘!”
裴衡笑了。
“踢过来。”
我照做。
木匣滑到他脚边。
他弯腰去捡时,最小的狐狸突然从我怀里窜出,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裴衡痛叫,刀落地。
贺修一步上前踢开刀,将孩子拽回人群。
裴衡被按在地上,还在吼。
“妖狐伤人,你们都看见了!”
我抱起小狐狸,轻轻按住它的爪子。
它嘴边沾着血,眼睛黑得发亮。
贺修打开木匣,当众念出供状。
每念一句,围观的人脸色就变一分。
裴衡挣扎着骂:“假的,都是假的!”
当铺门口,裴夫人的马车停下。
她下车时,手里捧着裴照的牌位。
“那就让照儿亲口告诉我,是真是假。”
我猛地看向贺修。
贺修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裴夫人走进当铺,盯着他。
“我儿在哪?”
贺修单膝跪下。
“夫人,少侯爷在回京路上失踪。属下只找到他的血衣和这句话。”
他从怀里取出半枚扳指。
“他说,若姜姑娘取到账簿,就让她别信侯府任何人。”
裴夫人看向我。
我还没开口,怀里的小狐狸忽然挣扎着跳下地,拖着那半枚扳指往外跑。
它跑到街口,停在一辆黑篷马车前,朝里面叫。
车帘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手腕上系着黑绳。
那只手一出现,裴夫人手里的牌位掉在地上。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照儿?”
车帘被掀开。
车里坐着的人瘦得脱了相,脸上半边蒙着纱布,肩头裹得厚厚的。可他左腕那根黑绳,谁也认不错。
裴照看向裴夫人,声音哑得厉害。
“娘,我回来了。”
裴夫人冲过去,想碰又不敢碰,最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哭得说不出话。
裴衡被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仍旧不肯认。
“假的。找个像的人就想冒充少侯爷?”
裴照转头看他。
“青衣死前说,你给了他三百两,让他把粮草换成霉米。”
裴衡咬牙,“污蔑。”
裴照继续说:“你还说,只要我死在北境,侯府迟早落到你手里。”
裴衡猛地挣扎,“你闭嘴!”
贺修一脚踩住他的背。
裴夫人转身看向裴衡,脸上已经没有泪。
“拖回府。”
裴兰在人群后想跑,被青杏一把抓住袖子。
“兰姑娘跑什么?毒药还没说清楚呢。”
裴兰甩她,“放开我。”
青杏死拽着不放,“你不是裴家人吗?裴家人就该回去说清楚。”
街坊们这回没人再骂我。
刚才说我妖妇的肉铺老板娘缩到摊子后面,卖炊饼的大叔把炊饼翻糊了还不知道。
裴照的目光落到我怀里。
最小的狐狸正抱着他的半枚扳指舔。
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裴夫人擦着泪,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照儿,姜穗她。”
我立刻咳了一声。
裴照看着我,“我知道。”
我抱紧狐狸,“你知道什么?”
他伸手。
小狐狸竟乖乖跳到他掌心。
裴照看着那撮金毛,神色复杂。
“北境那夜,我中毒发热,身上沾了雪狐王的血。贺修说那毒会乱人血脉,我本不信。”
青杏张大嘴,“所以真是少侯爷的?”
裴照看向我,“是我的。”
我盯着他,“五只。”
他掌心里的小狐狸抬头叫了一声。
裴照闭了闭眼,“我看见了。”
裴夫人忽然扶住马车,像喜又像怕。
“我有五个孙子?”
青杏小声纠正,“也可能有孙女。”
裴夫人转头,“都抱回府。请大夫,请乳娘,再去请道观里最会看灵兽的真人。”
我说:“先请大夫看裴照。”
裴夫人这才回神,“对,对,先看照儿。”
裴衡被拖过我身边时,忽然抬头,眼里全是恨。
“姜穗,你别得意。裴照回来了又怎样?他能活几天还不一定。”
我看向裴照。
裴照没有反驳。
他的手落在车沿上,骨节白得吓人。
我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热气,又被按了下去。
裴照回府那日,侯府大门从早开到晚。
前几日还对我翻白眼的下人,此刻见了我都低头叫姜姑娘。
青杏跟在我身后,嗓门比谁都亮。
“让让,少侯爷的崽子要喝奶。”
我瞪她。
她立刻改口,“小主子要喝奶。”
青杏一嗓子喊完,前院几个丫鬟立刻让出路,连脚步都轻了。
我抱着最小那只进了东厢。
裴照躺在榻上,大夫剪开他肩上的纱布,伤口黑了一圈。裴夫人站在旁边,佛珠都快被她捻断。
老大夫摇头,“少侯爷这毒拖得太久,寻常药只能吊命。”
裴夫人急问:“吊多久?”
老大夫看了裴照一眼,“三日。”
屋里没人说话。
我怀里的小狐狸忽然挣扎着往榻上爬。
裴夫人拦我,“别让它碰照儿。”
裴照睁开眼,“让它来。”
小狐狸爬到他肩边,低头舔了一下伤口。
黑血竟被它舔出一点,落在白毛上,白毛立刻灰了一撮。
老大夫惊得退后半步,“这东西能引毒。”
裴夫人立刻看向我。
我把小狐狸抱回来,“不行。它才多大。”
裴夫人嘴唇动了动,没开口。
裴照看着我,“姜穗,别让它试。”
我问老大夫:“还有别的法子吗?”
老大夫捋胡子,“北境雪狐王血入体,须用雪狐王心口毛入药。可雪狐王早死在北境,毛也未必还在。”
贺修站在门口,“少侯爷杀雪狐王那夜,披风被血浸透。那件披风送回京了。”
裴夫人猛地看向管事嬷嬷,“披风呢?”
嬷嬷脸白了,“夫人,少侯爷遗物都收在库房。”
裴兰被押在廊下,忽然笑了。
“伯母,您问库房有什么用?库房钥匙早被二哥拿过。”
裴夫人转身出去。
我跟上。
裴兰被两个婆子按着,脸上还有巴掌印,眼里全是怨。
我停在她面前,“披风在哪?”
裴兰哼了一声,“你求我。”
青杏骂道:“你下毒还没挨够?”
裴兰瞪她,“一个丫鬟,也敢在我面前叫?”
我说:“裴照活不了三日。你若知道不说,裴夫人会把你送去官府。谋害侯府少侯爷,够你全家吃一壶。”
裴兰脸色变了,“我没害他。”
“毒药是你端的。”
“那是裴衡骗我。他说只是让你肚子疼,逼你露馅。”
“披风呢?”
裴兰咬着牙,“城南绣坊。他让人拆了,说要把血迹洗掉。”
我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喊:“姜穗,你别以为救了裴照就能进门。你生的是狐狸,侯府认不认还两说。”
我回头看她,“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我能不能进门,是你还能不能从这院子里站着出去。”
裴兰闭嘴了。
城南绣坊门口,老板娘见到侯府护卫,手里的绣针直接掉进线筐。
“披风?”
我把裴照的旧发带拍到柜上,“少侯爷那件染血披风。”
老板娘眼神躲闪,“没见过。”
青杏叉腰,“你眼珠子往后院瞟三回了,当我们瞎?”
老板娘嘴硬,“我开门做生意,后院有货,瞟一眼怎么了?”
我抱着小狐狸往后院走。
她急忙拦我,“姑娘,后院不能进。”
小狐狸从我怀里跳下,钻进帘子底下。
后院水缸旁,三个伙计正把一堆碎布往灶膛里塞。
青杏尖叫:“拦住他们!”
护卫冲过去,一脚踹翻灶门。
半片银灰披风从火里拖出来,边缘已经焦了,中间那块血迹还在。
我蹲下去摸。
小狐狸忽然咬住披风一角,把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拖出来。
纸上是裴衡的字。
“烧尽,不留血痕。”
老板娘腿一软跪下,“姑娘饶命,是二公子逼我的。他拿我儿子的赌债吓我,我不敢不听。”
贺修接过披风,脸色难看。
“只剩这一点,不够入药。”
我看着披风上的血,问:“若有五只一起引毒呢?”
贺修立刻说:“不行。”
青杏也急了,“姜穗,你疯了?它们还没满月。”
我没答。
裴照只剩三日。五只狐狸崽子还不会跑稳。一个是我孩子的爹,五个是我身上的肉。
谁都在等我选。
小狐狸用爪子扒我的裙角,嘴里叼着那片焦披风,像非要把它交给我。
我抱起它,低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它把脑袋靠在我腕上。
贺修看着它,忽然说:“雪狐幼崽认父血。它们愿不愿意,不是旁人能逼的。”
我看向他,“你早知道?”
贺修垂下眼,“少侯爷不许说。他怕侯府把它们当药。”
我笑了一下,“他倒会替人瞒。”
回府时,裴夫人站在门口等。
我把焦披风递给她。
她问:“能救吗?”
我说:“能,但得用狐狸崽子引毒。”
她的手顿住。
半晌,她说:“不行。”
我抬头看她。
裴夫人闭了闭眼,“我想救照儿,可不能拿他的孩子换命。他醒了会恨我。”
屋里传来裴照的咳声。
他隔着窗说:“娘,让姜穗带它们走。”
裴夫人急了,“照儿。”
裴照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欠她一条活路。”
我抱着小狐狸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荒唐。
我带着肚子进侯府时,只想换银子。如今银子没摸着,还要替他裴家选生死。
小狐狸从我怀里跳下,四只大的也从青杏的篮子里爬出来。
它们一只接一只往屋里跑。
我追进去时,五只已经围在裴照身边,各自咬住了他的衣袖。
老大夫看得直拍药箱。
“快,取银针,取热水,别让毒回流。”
裴照看着我,“姜穗,抱走它们。”
我站在榻边没动。
最小那只回头看我,叫了一声。
我说:“你们自己选的,疼了别怪娘。”
青杏在门口抹脸,“哪有你这么当娘的。”
我看着裴照,“你若敢死,我就把你的崽子全改姓姜。”
裴照扯了扯唇,“本来也该随你。”
银针落下,五只小狐狸同时缩成一团。
它们身上的白毛一点点发灰,裴照肩头的黑色也一点点退下去。
裴夫人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窗外,裴衡的声音忽然传来。
“伯母,您真信妖物救人?”
我们回头。
他不知何时挣开绳子,手里攥着一把火折子,另一手押着裴兰。
裴兰脖子上横着刀,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二哥,你放开我。”
裴衡笑,“你不是说我骗你吗?现在再说一遍给伯母听。”
裴夫人厉声,“裴衡,你还要错到什么时候?”
“错?”裴衡把火折子举到窗纸边,“我只恨动手晚了。裴照死在北境,侯府就是我的。你们偏要把一个酒肆女和一窝狐狸供起来。”
我问:“你想烧了这里?”
裴衡看着我,“烧了妖物,烧了供状,烧了裴照。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姜穗放妖狐害死少侯爷。”
裴照撑着要起身,银针一颤,老大夫急叫:“不能动。”
贺修拔刀,却不敢上前。
裴衡把裴兰往前一推,“谁敢过来,我先杀她。”
裴兰哭着喊:“伯母救我。”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碗。
裴衡盯住我,“姜穗,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说:“你刚才骂我妖妇。妖妇总得有点本事。”
我把药碗砸向他脚边。
碎瓷溅开,裴衡下意识后退。
五只小狐狸忽然一起张口,发出尖细的叫声。
屋外风声骤起,火折子灭了。
裴衡愣了一下。
青杏抓起门闩砸过去,正中他的手腕。
裴兰扑到一边,贺修上前按住裴衡。
我走过去,捡起火折子,塞进裴衡手里。
“留着。明日当证物。”
裴衡喘着粗气看我,“你以为这样就完了?青衣账簿还有一份,你们永远找不到。”
裴照忽然开口。
“找到了。”
裴衡猛地转头。
裴照看着他,“在你母亲的嫁妆箱里。青衣死前,亲手送去的。”
裴衡脸上的狠色裂开了。
裴夫人冷声吩咐:“去二房。”
二房院子灯火通明。
裴衡的母亲刘氏挡在门口,身上披着旧貂裘,头发都没梳齐。
“嫂嫂半夜带人搜我屋子,是欺负二房没人吗?”
裴夫人身后站着贺修和护卫,我抱着灰了一半的小狐狸站在旁边。
裴夫人说:“交出嫁妆箱。”
刘氏看见被押着的裴衡,脸色一变。
“衡儿犯了什么事,轮得到你这样绑他?”
裴衡急喊:“娘,别给她。”
刘氏立刻闭嘴。
裴夫人看着她,“看来真在你这里。”
刘氏咬牙,“没有。”
我问:“刘夫人,青衣先生来过二房吗?”
她看向我,眼神像刀。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我?”
青杏从后面探头,“她现在算少侯爷孩子的娘,比您儿子硬气。”
刘氏气得发抖,“贱婢掌嘴。”
青杏躲到我身后,“你先把账簿交出来。”
裴夫人抬手,“搜。”
刘氏扑过去拦,被护卫挡住。
屋里箱笼一只只打开,绸缎首饰滚了一地。
一个婆子从床底拖出一口黑漆箱。
刘氏脸色变白,“那是我的嫁妆,谁敢碰?”
裴夫人亲自拿起斧子。
刘氏尖叫:“你敢!”
斧子落下,锁断了。
箱里没有账簿,只有一件青色外袍,一枚私印,还有半块染血的虎符。
贺修脸色骤变。
“这是北境军中调兵用的半符。”
裴照被人扶着进院,身上披着厚袍,脸色差得像纸。
他看着那半块虎符,“我的东西,怎么在你这里?”
刘氏后退,“我不知道。”
裴衡忽然笑了。
“你们只有半块,能证明什么?”
我看着箱底。
最小的狐狸从我怀里探出爪子,扒拉那件青衣。
衣领夹层被它扯开,掉出一本薄册。
青杏眼疾手快捡起来。
“有字。”
刘氏疯了一样扑过去,“还给我。”
贺修挡住她。
裴夫人接过薄册,翻开第一页,脸色一寸寸发白。
“粮草,撤兵,假死讯,守关人。每一笔都有银子去向。”
裴衡还嘴硬,“一本册子也能定罪?字迹可以仿。”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那加上老奴的命,够不够?”
众人看过去。
秦管家被两个护卫押进来,他腕上缠着布,脸色灰败。
他跪在地上,“夫人,老奴招。二公子收买青衣,换粮草,害少侯爷断援。老奴替他开过书房锁,也替他送过银票。”
裴衡怒骂:“秦老狗,你敢攀咬我。”
秦管家抬头,“二公子,您答应救我儿子,今夜却派人去灭口。我还有什么不敢?”
刘氏哭喊:“你胡说,我衡儿不会做这种事。”
秦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二公子给老奴的亲笔。事成之后,送老奴一家离京。”
裴夫人接过,手抖得厉害。
裴照问裴衡:“为什么?”
裴衡看着他,突然不挣了。
“为什么?凭什么从小所有好东西都是你的?你打赢一场仗,满京城夸你。我替二房管家三年,谁看见我?”
裴照咳了两声,“所以你卖粮草?”
“我只是想让你输一次。”裴衡眼睛发红,“谁知道你命这么硬。”
我开口,“那些断粮死掉的兵呢?他们也挡了你的路?”
裴衡看向我,“你懂什么?”
我说:“我不懂打仗,只懂一碗馊饭吃下去会死人。你把霉米送去军中时,知道会死人。”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
裴夫人把薄册合上,“报官。”
刘氏扑通跪下,“嫂嫂,衡儿是裴家血脉。你不能把他送官。”
裴夫人看着她,“照儿不是裴家血脉?北境死的那些人不是爹娘生的?”
刘氏爬过去抱她的腿,“我给你磕头。”
裴夫人退后。
“你该去给北境亡魂磕。”
裴衡被拖走时,忽然看向我怀里的小狐狸。
“姜穗,你以为裴照活了,狐狸崽子就能留在京城?朝廷知道后,第一个烧死它们。”
我看向裴照。
裴照没有避开。
“明日宫里会来人。”
宫里来的不是太监,是钦天监的赵监正。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进门不先看裴照,先盯着我怀里的小狐狸。
小狐狸也盯着他,爪子按在玉佩上。
赵监正摸着胡子,“五尾未开,灵骨已成。”
裴夫人紧张地问:“它们会伤人吗?”
赵监正摇头,“看谁养。”
青杏立刻说:“姜穗养。她凶归凶,不坏。”
我瞥她,“你夸人能不能换个说法?”
赵监正看向我,“姑娘可愿把五只小狐交给钦天监?”
我直接说:“不愿。”
裴夫人急忙补一句,“她不懂规矩,监正别怪罪。”
赵监正笑,“倒是护崽。”
我问:“钦天监要它们做什么?”
“灵狐少见,留在民间容易惹祸。交给钦天监,有吃有住,有专人看护。”
我说:“听着像关起来。”
赵监正没生气,“也是护着。”
裴照靠在椅上,“赵监正,它们救过我的命。”
“所以宫里才没直接下旨带走。”赵监正看着他,“少侯爷,你也知道。五只灵狐同时落在侯府,朝中多少眼睛盯着。有人会说祥瑞,有人会说妖异。说祥瑞的想要它们献进宫,说妖异的想借它们咬死你。”
我听懂了。
裴衡最后那句话不是吓人。
门外有嬷嬷来报,“夫人,顺王府送帖子,说听闻少侯爷归来,明日设宴压惊。”
裴夫人脸色沉下。
赵监正叹道:“看,第一只手伸来了。”
我问:“顺王是谁?”
青杏压低声音,“当今皇叔,最爱收稀奇东西。”
裴照看向我,“可以不去。”
赵监正摇头,“不去,便是心虚。明日只怕更难听。”
裴夫人问:“监正有法子?”
赵监正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
“明日我同去。五只小狐若当众验出无害,钦天监可为它们登记灵兽。留在侯府养,但每月要送去查看。”
我问:“若验不出?”
赵监正看着我,“送进宫。”
青杏嘀咕,“说来说去还是抢。”
赵监正装没听见。
我抱着最小那只,“怎么验?”
“灵兽认主,不伤生,不食人血。明日顺王宴上,必有人逼它们露凶性。姑娘要管住它们,也要管住自己的脾气。”
青杏看我,“这可难了。”
我说:“你闭嘴。”
裴照忽然伸手,把半枚扳指递给我。
“戴着。明日若有人问你身份,你说是我的未婚妻。”
我愣住,“谁答应了?”
裴夫人也愣住。
裴照看着我,“你带着玉佩上门,生了我的孩子,救了我的命。侯府若不给名分,就是忘恩负义。”
我说:“我当初是来要赏银的。”
“赏银照给。”
青杏眼睛亮了,“给多少?”
裴夫人咳了一声。
裴照说:“你要多少?”
我想了想,“先记账。孩子喝奶贵。”
裴夫人看我的眼神复杂了些。
赵监正忽然笑出声,“少侯爷这未婚妻,有意思。”
我把扳指推回去,“明日先活着回来,再说名分。”
裴照低声说:“好。”
第二日顺王府宴开在水榭。
京城贵眷来了半数,表面说给裴照压惊,眼睛全在我的篮子上。
五只小狐狸被我塞在软垫里,最小的那只死死抱着玉佩。
顺王坐在上首,笑得像个弥勒。
“这位就是姜姑娘?听说你给少侯爷生了五只灵狐,本王活了半辈子,头回听见。”
席间有人掩嘴笑。
裴夫人脸色不好。
我行了个礼,“王爷见笑,我也是头回生。”
青杏在后面差点呛住。
顺王笑意淡了些,“嘴倒利。”
他身旁的王妃开口,“既是少侯爷的孩子,怎么还叫姜姑娘?侯府没给说法吗?”
裴照坐在轮椅上,“说法会给。”
王妃挑眉,“什么时候?”
裴照看向我,“等她点头。”
席上几个姑娘的脸色立刻变了。
其中一个穿粉衣的女子放下茶盏。
“少侯爷从前可是说过,娶妻要娶能并肩的人。姜姑娘出身酒肆,怕是连侯府账本都看不懂。”
青杏小声问我,“她谁啊?”
裴夫人压着声,“礼部尚书家的沈嫣,早年想嫁照儿。”
我看向沈嫣,“沈姑娘会看账本?”
沈嫣轻哼,“自然。”
我从袖里抽出一张纸。
“那正好。侯府上月羊奶钱被人多报三成,劳烦沈姑娘看看是算错了,还是有人贪了。”
沈嫣脸色一僵。
青杏立刻补刀,“姜穗天天算奶钱,算盘打得比账房还响。”
赵监正咳了一声,“验灵狐吧。”
顺王拍手。
一个小厮端来一碗鲜红的东西,血腥味冲得人皱眉。
赵监正脸色一沉,“王爷,这是人血?”
顺王笑,“猪血。试试它们食不食血。”
我闻了一下,“不是猪血。”
顺王看我,“姜姑娘还懂这个?”
“我家酒肆杀猪。猪血腥里带臊,这碗没有。”
席间安静了一瞬。
赵监正走过去验了验,脸色难看。
“是人血。”
顺王把茶盖放下,“哪个奴才办的事?”
端碗小厮立刻跪下,“小的不知,是厨房给的。”
我看向顺王,“王爷,若它们喝了人血,算它们凶,还是算您府里有人下套?”
顺王没有答。
沈嫣忽然说:“灵狐若真无害,自然不会碰。姜姑娘这么急着争,莫非心虚?”
我把最小的狐狸放到桌上。
它慢吞吞走到碗边,低头闻了闻,抬起爪子把碗推翻了。
血洒了一地。
它又嫌弃地在桌布上擦爪子。
席间有人没忍住笑。
赵监正当众写下第一笔,“不食人血。”
顺王的脸色有些挂不住。
沈嫣又道:“不食血,不代表不伤人。”
她抬手,一只笼子被抬上来,里面关着一只受伤的兔子。
兔子腿上绑着红绳,惊得乱撞。
我脸色冷了。
“沈姑娘,拿活物吓幼崽,礼部就是这样教你的?”
沈嫣笑,“姜姑娘别急。灵狐若善,就不会伤它。”
最小的狐狸跳下桌,走到笼子边,用爪子扒了扒锁。
锁没开。
它回头朝我叫。
我走过去打开笼子。
兔子一瘸一拐往外跑,小狐狸叼住红绳,把兔子拖到赵监正脚边。
赵监正低头一看,“绳上有针。”
沈嫣脸色变了。
青杏一把抢过红绳,“谁把针绑兔子腿上?等小狐去叼兔子,就扎它嘴。它一疼咬兔子,就成了伤生。”
席上的笑声没了。
裴照抬眼看向沈嫣,“沈姑娘,这也是厨房办的?”
沈嫣咬唇,“我不知道。”
王妃放下茶盏,“嫣儿,你太胡闹了。”
顺王看向赵监正,“既然验了,就记吧。”
赵监正写下第二笔,“不伤生。”
我抱起小狐狸准备回席。
沈嫣忽然走到我面前,声音只有近处的人听见。
“你得意什么?一个酒肆女,靠怪胎进侯府。少侯爷早晚会嫌你丢人。”
我看着她,“你靠什么进王府?”
她脸色一白。
我提高声音,“沈姑娘衣袖里藏的药粉,是准备等会儿撒到哪只小狐身上?”
沈嫣下意识捂袖。
赵监正立刻道:“查。”
王妃身边嬷嬷上前,从沈嫣袖中搜出一包粉末。
赵监正闻了闻,“催兽发狂的药。”
裴照推着轮椅上前,伸手把我拉到身后。
“顺王府今日请我们来,是压惊,还是设局?”
顺王终于笑不出来了。
水榭外,一个内侍快步进来。
“圣上口谕,听闻侯府灵狐已验,命赵监正带结果入宫。另,北境军案押犯裴衡明日三司会审,少侯爷与姜姑娘同往作证。”
所有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内侍看着我,“圣上说,姜姑娘护证有功,也去。”
会审大堂外挤满了人。
裴衡跪在堂中,手上戴着枷,刘氏跪在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
堂上坐着三位大人。
裴照坐在左侧,贺修立在他身后。我站在证人处,五只小狐狸被青杏抱着,赵监正亲自守着。
主审官拍案,“裴衡,秦管家供词,青衣账簿,亲笔信,半块虎符俱在,你认不认?”
裴衡抬头,“不认。”
主审官皱眉。
裴衡看向我,“所有证物都经过姜穗之手。她会妖法,谁知道是不是她变出来的?”
堂外有人议论。
刘氏立刻哭喊:“大人明鉴,我儿是被妖女害的。”
我看着她,“刘夫人,账簿在你嫁妆箱里,也是我变进去的?”
刘氏一顿。
裴衡冷笑,“你与裴照早有私情,想借灵狐入侯府。青衣早死,秦管家为保命乱咬,贺修是裴照旧部,他们当然帮你。”
主审官看向裴照,“少侯爷可有新证?”
裴照说:“有。”
贺修抬手,两个兵士带进来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
那男人一进堂,裴衡脸色就变了。
主审官问:“堂下何人?”
男人跪下,“小人徐广,北境守关兵。”
裴衡大喊:“他是逃兵,他的话不能信。”
徐广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二公子还认得我,便好。”
主审官喝道:“说。”
徐广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少侯爷回京那夜,是小人奉命开关。命令说少侯爷叛逃,见到便杀。给小人命令的人,是青衣先生。给青衣先生银票的人,是裴衡。”
裴衡咬牙,“你有证据吗?”
徐广把布摊开,上面是半个血手印。
“青衣死前抓着我说,若裴衡灭口,就把这手印交给少侯爷。他的右手少了一指,这手印大人一验便知。”
主审官示意仵作。
仵作上前比对账簿上的血印,点头,“同一人。”
裴衡的脸白了。
刘氏还在喊:“血印也能作假。”
徐广忽然解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长疤。
“二公子派人杀我灭口,这伤也能作假?”
堂外议论声大起来。
主审官拍案,“肃静。”
裴衡忽然笑了,“好,就算我买通过青衣。那又怎样?下令换粮草的人不是我。”
裴照抬头。
裴衡盯着他,“你敢说粮草文书上,没有你自己的印?”
堂上一静。
裴夫人在旁听席猛地站起。
裴照没有说话。
主审官翻看文书,果然抽出一张盖着裴照印的调粮令。
裴衡笑得发狠,“少侯爷自己签的令,出了事便推到我头上。大人,这案子该审的是他。”
所有人都看向裴照。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迟迟没把最关键的东西拿出来。
那张令是真的。
裴照声音低哑,“印是真的,令是假的。”
裴衡立刻问:“谁证明?”
裴照看向我,“姜穗。”
我愣了一下。
我从没见过这张令。
裴衡笑出声,“她连军中文书都没见过。”
裴照看着我,“三个月前,我在酒肆柴房里让你藏过一个小木筒。”
我记起来了。
那夜他浑身是血,进柴房前,把一个竹筒塞进酒坛底下,说若他没回来,不要交给任何人。
我当时只顾看他的脸,还以为是醉话。
我说:“在我家酒肆。”
主审官皱眉,“现在去取。”
裴衡猛地看向刘氏。
刘氏脸色也变了。
我转身就往外走。
裴照说:“贺修跟着。”
“不用。”我看向堂外,“他们既然急,就会比我先到。”
青杏抱着篮子追上,“我跟你去。”
赵监正也起身,“老夫也去看看。”
酒肆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门板劈开,酒坛碎了一地。刘氏的人正从后院抬出最后两坛桃花酿。
我站在门口,“找什么呢?”
那几个家丁僵住。
青杏放下狐狸篮,抄起门边扫帚就打。
“砸姜穗酒肆,你们赔得起吗?”
一个家丁拔腿要跑。
最小的狐狸从篮子里窜出,咬住他的裤脚,把人绊了个狗啃泥。
赵监正慢悠悠进门,“人赃俱获。”
我走到柴房。
酒坛底下空了。
青杏急得快哭,“被他们拿走了?”
我蹲下,摸到墙角那块松砖。
裴照当时看着我把竹筒塞进酒坛,走后我怕酒坛被偷,又换了地方。
我取出小木筒,打开。
里面是一张真正的调粮令,还有一枚断成两半的印泥模。
裴照的字写得锋利。
“若见假令,对照末尾穗字。”
青杏念完,愣住,“穗字?”
赵监正笑了,“少侯爷把破绽藏在你名字里。”
我看向假令。
假令末尾的“穗”字,少了一笔。
裴照早知道有人会仿他的印,仿他的字。
我拿着木筒回堂时,裴衡还在强撑。
主审官对照两份文书,当堂宣布。
“假令笔迹仿造,印文有错。裴衡,你还有何话说?”
裴衡跪在堂下,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忽然看向我,笑得古怪。
“姜穗,你真以为你赢了?”
我没答。
他一字一句说:“雪狐王不是裴照杀的。裴照身上的血,是他喝下去的。”
裴夫人失声,“你胡说。”
裴衡盯着裴照,“你不敢说?那我替你说。北境雪狐王能续命,裴照为了活,喝了狐血。所以姜穗才会生出这窝东西。”
堂外炸开一片议论。
“喝妖血?”
“那少侯爷还是人吗?”
我看向裴照。
他坐在那里,脸色平静得过分。
裴衡笑,“大人,案子审完了。现在是不是该审审少侯爷和这窝妖狐?”
五只小狐狸忽然齐齐看向裴照。
裴照开口,“我没有喝。”
裴衡冷笑,“谁证明?”
堂外传来马靴踏地声。
一个缺了左臂的老兵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北境伤兵。
老兵跪下,声音沙哑。
“我们证明。”
他抬起头,眼里像烧着火。
“那夜雪狐王挡住敌军,救了我们二十三个人。少侯爷杀的不是雪狐王,是披着狐皮偷袭的青衣先生。”
老兵的话一落,大堂里鸦雀无声。
主审官站起身,“你说清楚。”
老兵取下背后的布包,展开。
里面是一张破损的人皮面具,一片带血的狐皮,还有一枚青衣先生的私印。
“青衣先生投敌,披狐皮混入雪地,引我们误杀雪狐王。少侯爷识破,追到冰沟边。青衣被少侯爷斩伤,滚下沟前,把毒针刺进少侯爷肩头。”
裴衡厉声,“假的。”
老兵转头看他,“二公子,你派人追杀少侯爷时,我就在雪窝里躺着。你的人说,青衣死透了,雪狐王的血也够嫁祸了。”
另一个伤兵上前,解开布袋,倒出几枚箭头。
“这是追杀少侯爷的人用的箭,出自京城裴家私库。箭尾刻着二房记号。”
裴夫人看着那些箭头,身子晃了一下。
刘氏扑过去想抢,被护卫拦住。
主审官问:“这些伤兵从何而来?”
贺修道:“少侯爷回京后,不敢露面,便先派我找他们。昨夜全部入城。”
裴衡终于慌了。
“你们串通,你们全都串通。”
我看着他,“你刚才说裴照喝狐血。你的证据呢?”
裴衡咬住牙。
赵监正走上堂,“老夫有证。”
他从袖中拿出验灵册。
“雪狐王一族有恩必报。若少侯爷害雪狐王,幼狐不会认他为父血,只会咬断他的喉。昨日五只幼狐替少侯爷引毒,已证他受雪狐王血护佑,不是夺血。”
主审官问:“此话可入案?”
赵监正把铜牌放到案上,“钦天监担责。”
堂外那些骂过妖狐的人低下头。
肉铺老板娘挤在人群里,小声说:“原来是灵兽报恩。”
卖炊饼的大叔立刻接话,“我就说那小白狐看着通人性。”
青杏翻了个白眼,“刚才谁说要烧来着?”
那大叔把头缩回去。
主审官拍案。
“裴衡谋害军中粮草,伪造军令,追杀少侯爷,灭口证人,罪证确凿。刘氏藏匿证物,协同毁证,收押候审。”
裴衡忽然挣开衙役,朝裴照扑去。
“凭什么?凭什么你活着回来?”
最小的狐狸从我怀里跃起,一爪拍在他脸上。
裴衡摔倒在地,脸上三道血痕。
青杏看得解气,“小主子打得好。”
赵监正咳了一声,“记着,未伤要害。”
我抱回小狐狸,“知道了,只挠脸。”
裴衡被拖下去时,怨毒地看着我们。
“顺王不会放过你们。虎符还有半块在他手里,你们谁都干净不了。”
裴照抬眼。
顺王。
大堂外,顺王府的马车停在街角。
车帘轻轻落下。
裴照对贺修说:“拦车。”
贺修带人冲过去。
马车里空了,只留下一封信。
信上写着,今夜子时,拿五只灵狐换半块虎符。
落款是顺王。
裴夫人怒道:“他敢威胁侯府?”
赵监正脸色也不好。
“半块虎符若落在顺王手里,他能说少侯爷私藏调兵之物。军案才翻,另一盆脏水就会扣下来。”
我看着信,“地点呢?”
贺修展开信背面。
“城外白塔寺。”
裴照看向我,“你留在府里。”
我说:“灵狐在我这儿,他要见我。”
裴照皱眉,“太危险。”
我抱着小狐狸,“裴照,从我跪到侯府门口那天起,哪天不危险?”
裴夫人走过来,忽然握住我的手。
“姜穗,侯府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这双手曾经按着我的假肚子,差点把我吓死。现在握得很紧。
我说:“夫人,欠不欠以后算。先把半块虎符拿回来。”
白塔寺荒了多年。
子时风大,破铃在檐下乱响。
我抱着篮子走进大殿,裴照和贺修藏在殿外,赵监正带钦天监的人守后山。
顺王坐在佛像前,手里把玩着半块虎符。
“姜姑娘胆量不小。”
我说:“王爷胆量也不小。会审刚完,您就敢约我。”
顺王笑,“本王只是想替朝廷收下灵狐。少侯爷身体不好,侯府又乱,养不好祥瑞。”
我把篮子放到地上。
五只小狐狸露出脑袋。
顺王眼里全是贪意。
“果然漂亮。”
我问:“虎符呢?”
他抬手,半块虎符被一个侍卫递到我眼前。
我刚要接,侍卫忽然扣住我的手腕。
顺王慢条斯理道:“先验货。”
五只小狐狸同时炸毛。
我低声说:“别动。”
顺王笑,“姜姑娘果然能管住它们。”
他站起身,“可惜,本王要的不是会听话的灵狐。本王要会咬人的。”
一个黑衣人从佛像后拖出青杏。
她嘴被堵着,头发散了,眼睛瞪得滚圆。
我脸色变了。
顺王说:“让灵狐咬死这个丫鬟。本王就信它们能伤人,也有资格进宫献瑞。”
我盯着他,“献瑞还要咬人?”
“能咬人才有用。”顺王走到我面前,“姜穗,照做。本王留你一条命。”
青杏拼命摇头。
我慢慢蹲下,打开篮子。
最小的狐狸看着我。
我说:“去。”
它跳出篮子,朝青杏跑去。
顺王满意地笑了。
小狐狸跑到青杏脚边,一口咬断绑她的绳子。
青杏扯下嘴里的布,破口大骂。
“老不修的王爷,你拿姑奶奶喂狐狸,也不怕牙崩了你的福气。”
殿外火把亮起。
裴照被贺修推着进来。
“顺王挟持证人,私藏虎符,意图夺灵狐。王爷还有什么话?”
顺王脸色阴沉,“你们设套?”
我揉着被掐疼的手腕,“王爷不是也设了?”
赵监正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录声铜筒。
“方才王爷的话,老夫听得清清楚楚。”
顺王忽然大笑。
“一个残废少侯爷,一个酒肆女,一个快入土的监正,就想拿本王?”
他拍了拍手。
殿外冲进几十名私兵。
裴照看了贺修一眼。
贺修吹响哨子。
寺外马蹄声震地,北境老兵举着火把围住白塔寺。
为首的独臂老兵喊:“少侯爷,寺外已拿下。”
顺王的笑收住。
裴照说:“王爷忘了,北境兵最恨拿军中性命做买卖的人。”
顺王后退一步,忽然抓起虎符往香炉里扔。
最小的狐狸比他更快,白影一闪,叼住虎符落到我怀里。
顺王拔剑刺来。
裴照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贺修要扶,被他挡开。
剑锋到他面前时,五只小狐狸齐齐扑上去,咬住顺王的袖摆,腰带,靴面。
青杏抄起供桌上的木鱼砸中顺王膝盖。
顺王跪倒在地。
我捡起他的剑,抵在他肩上。
“王爷,别动。酒肆女手不稳,容易划花贵人衣裳。”
顺王被押走时,赵监正看着五只小狐狸,忽然叹气。
“明日早朝,要热闹了。”
我问:“会不会牵连裴照?”
裴照把完整虎符放进木匣。
“会。”
我看他。
他声音很稳。
“所以明日,我亲自进宫交符。”
我皱眉,“你站都站不稳。”
裴照看着我,“这一次,不能让你替我挡在前面。”
青杏嘀咕,“他还算有点良心。”
我把小狐狸塞回篮子,“那你明天别晕在殿上,丢人。”
裴照点头。
“听你的。”
早朝那日,裴照穿上了银甲。
甲是破的,胸口有旧刀痕,肩上还缠着药布。他从侯府门口走到马车边,每一步都慢,背却挺得直。
裴夫人看得眼圈发红。
我把五只小狐狸交给青杏,“看好它们。”
青杏抱紧篮子,“你呢?”
“我也去。”
裴照看我,“宫门难进。”
赵监正从马车里探头,“老夫带她进。圣上点名要见姜姑娘。”
青杏立刻急了,“那我呢?”
赵监正看了她一眼,“你留下看孩子。”
青杏气得跺脚,“我这么大功劳,连宫门都摸不着。”
最小的狐狸从篮子里伸爪,拍了拍她手背。
青杏立刻眉开眼笑,“行,姑奶奶看着你们。”
宫门前,顺王被押在另一辆囚车里。
他看见裴照,仍旧端着王爷架子。
“少侯爷,你以为交了虎符就能洗清?你私养灵狐,私聚旧兵,哪一条都能要你的命。”
裴照没理他。
我停下脚步,“王爷这么有精神,昨夜木鱼砸轻了。”
顺王脸色发青。
殿上,皇帝看起来很年轻,眼神却沉。
裴照跪下,双手呈上虎符。
“臣裴照,交还北境虎符,请陛下降罪。臣失符,险令奸人作乱。”
皇帝看着他,“你失符是为查案,还是为自保?”
裴照答:“都有。”
殿中大臣立刻低声议论。
皇帝又看向我。
“你就是姜穗?”
我行礼,“民女姜穗。”
“听说你生了五只灵狐。”
“是。”
殿上有人立刻出列。
“陛下,此事荒诞。人岂能生狐?臣请焚杀妖物,免得京中人心不稳。”
我看向那人。
赵监正在旁边小声道:“顺王门生,御史孙大人。”
皇帝问我:“姜穗,你怎么说?”
我抬头看着龙椅。
“民女只会养孩子,不会讲大道理。若它们是妖物,昨日顺王府的人血它们不喝,受伤的兔子它们不咬。若它们该死,裴衡害北境粮草时,那些饿死冻死的兵又该向谁讨命?”
孙御史冷笑,“巧舌如簧。妖物通人性,更该除。”
我问他:“孙大人见过它们伤人吗?”
他一噎。
我又问:“顺王私藏虎符,逼灵狐咬人,孙大人一句不提,开口就要烧我的孩子。您是在替陛下分忧,还是替顺王灭口?”
殿中一下静了。
顺王在殿侧怒喝:“放肆。”
皇帝看向孙御史,“你与顺王,倒是心齐。”
孙御史跪下,“臣一片忠心。”
赵监正捧上验灵册,“陛下,灵狐不食人血,不伤生,认主护主,钦天监愿以官印担保。若焚杀报恩灵兽,才叫寒天下忠魂之心。”
独臂老兵也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
“陛下,雪狐王救过北境兵。少侯爷没有夺它的血,是它临死前把幼息托给少侯爷。姜姑娘护住的,不只是五只幼狐,是北境二十三条残命的恩。”
裴照取出那枚玉佩,放在虎符旁。
“臣愿交甲归府,北境旧兵全部登记归营。灵狐留在姜穗名下,若它们伤无辜一人,臣以命抵。”
我看向他,“谁要你抵命?”
殿上有人憋住笑。
皇帝盯着我,“那你拿什么担?”
我说:“拿我这条命,拿我酒肆的招牌,拿我养它们一日三顿的手。它们若作恶,我先打断它们的腿。它们若救人,也请陛下别让旁人把恩当罪。”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倒比朝上一半人说得明白。”
顺王脸色灰败。
皇帝下旨,顺王夺爵下狱,孙御史革职查办,裴衡与刘氏依律重判。裴照交还虎符,留侯爵,养伤后再听调。五只灵狐入钦天监灵册,归姜穗抚养,侯府不得强夺,旁人不得买卖伤害。
走出宫门时,青杏抱着篮子冲过来。
“怎么样?烧不烧?抢不抢?”
最小那只从篮子里探出头,把御赐铜牌叼给她看。
青杏当场笑弯了腰,“好小子,进宫一趟混了块牌子。”
裴夫人走到我面前,郑重弯身。
“姜穗,从前是我错看你。侯府欠你的,我往后慢慢还。”
我扶住她,“先把赏银结了。”
裴照咳了一声,“已经备好。”
我看他,“名分呢?”
他怔住。
我把那枚扳指戴到手上,“先试用。你若再敢瞒我,我带孩子回酒肆,门口挂牌,裴家男子不得入内。”
青杏拍手,“这个牌我来写。”
五只小狐狸齐齐叫了一声,像是在应和。
裴照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活人的暖意。
“姜穗,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