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九歌没跑远。
准确说，他没能跑远。馄饨汤烫了手臂，疼得呲牙咧嘴，一瘸一拐拐进巷子没多远，就被一条死胡同堵了个正着。
他靠着墙喘了两口气，低头检查怀里的铁疙瘩，还好没摔坏。正盘算翻墙还是撬门，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像猫踩着瓦片，轻而稳。
"你娃儿跑啥子跑，又没人要抓你。"
燕长安靠在巷口，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夕阳从巷子那头斜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成暖色，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楚九歌回头看他，桃花眼一眯，脑子飞快转了三转。
硬跑跑不过。那枚铜蜂机关片的手法，一看就是练家子。打也打不过。那就只剩一条路——
"来人啊！官差欺负良民了！"
楚九歌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又尖又亮，在窄巷里来回荡了三遍，余音绕梁。
燕长安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工夫，楚九歌已从巷壁上一扇半掩的小门钻了出去，重新扎进了东市人堆里。等燕长安追出来，只见楚九歌站在人群中央，一脸委屈地拽着个卖菜大娘的胳膊，声泪俱下。
"大娘您评评理！我就是卖个盲盒讨口饭吃，他非要抓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你下有啥子？"燕长安拨开人群走过来，语气凉凉的。
"下有待哺的幼儿！"楚九歌脸不红心不跳。
围观群众已里三层外三层，嗑瓜子的嗑瓜子，抱孩子的抱孩子，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嘀咕："这捕头看着眼生，别真是冒充的吧？"
"就是，人家小伙子卖点东西也不容易。"
燕长安额角跳了跳，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铜牌举过头顶。铜牌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六扇门"三个字刻得清清楚楚。
"六扇门捕头燕长安，在职在编，有据可查。"他顿了顿，扫了楚九歌一眼，"你倒是说说，你那盲盒里装的啥？鹅卵石当灵丹卖，这不是骗是啥？"
人群立刻倒戈。
"果然是骗子！"
"我就说哪有十文钱开灵丹的好事！"
"退钱！刚买过的退钱！"
楚九歌见风向不对，松开大娘胳膊，双手合十作揖："各位各位，那不叫骗，那叫缘法。石头也是缘，缘来——"
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燕长安已朝他伸出了手。
楚九歌当机立断，把怀里的桌布包袱往天上一抛，花花绿绿的布袋和铁疙瘩散了一地。人群下意识仰头去看，就这一眨眼的工夫，他踩着旁边肉铺案板一蹬，翻了出去，撒腿就跑。
"你娃儿——"燕长安咬了咬牙，劈开人群追上去。
天启城东市的坊巷错综复杂，像一锅搅乱的面条。楚九歌专挑窄巷子钻，翻墙钻洞，身法毫无章法，胜在一个"滑"字——滑得快，滑得刁钻，滑得让人恨得牙痒痒。
燕长安在后面追，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人身手并不差。那不是练过功夫的身法，更像是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本能，野路子，却管用。
"站住！"
"捕头大哥，有话好说嘛！"楚九歌边跑边回头，"你要买盲盒我给你打折！"
"老子不买你的破石头！"
"不是石头，是缘法！"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豆腐巷，踩翻了三盆花、两张桌子和一条晾在绳子上的花裤衩。燕长安追得心烦，却总在快要抓住他后领的当口，被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滑脱。
转过一道弯，楚九歌突然停住了。
前面是死路。
他回过头，看见燕长安不紧不慢走过来，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墙上，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跑啊，咋不跑了？"
楚九歌背靠墙壁，喘着粗气，桃花眼里却还带着笑，像是有用不完的底气。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个黑不溜秋的铁疙瘩。
"捕头大哥，"他举起铁疙瘩，一本正经，"上古神器，祖传的。你放我走，这个归你。"
燕长安低头看了一眼。
黑铁表面坑坑洼洼，形状像个被踩扁的馒头。但识海中的造化乾坤鼎忽然又颤了一下，比方才更明显，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燕长安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你娃儿莫拿破铜烂铁糊弄老子。"
"真不是破铜烂铁！"楚九歌急了，"这可是我楚家传了十八代的——"
"你方才还说老母八十幼儿待哺，"燕长安打断他，"你家到底几口人？"
楚九歌噎住了。
沉默了两息，他突然把铁疙瘩往燕长安怀里一塞，趁他接东西的空档，脚底一滑从墙根的狗洞钻了出去。
等燕长安反应过来，巷子那头只剩一声悠长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疙瘩。冰凉，沉手，粗粝表面下似乎有什么在微微震颤，像沉睡的心跳。
燕长安皱了皱眉，把铁疙瘩揣进怀里。
天色暗下来了。东市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一盏接一盏，从巷口蔓到街尾。燕长安站在巷子里仰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升上来了，圆得不像话。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晚的玉佩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若有若无地烫着指尖。
他没在意，收好铁疙瘩往家走。夜风裹着桂花香拂过面颊，天启城的夜正在一寸寸沉入黑暗。而他不知道的是，今夜的月光会格外亮，亮到足以照进他梦里那个埋了千年的血色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