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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2 01:54:52

第一章 · 组队第一天

村口西北处的一块田地种满了黄花菜。

当时,一头名为牛力的牛正站在田埂上,俯视着村长家那堵墙。

牛力是这小队的头。这个"头"不是因为块头大——虽然他确实大得低头吃草能盖住两头正常的牛外加一只看戏的鸡——而是因为但凡出事,最后都是他站出来兜底的那个。他走过来的时候,连风都好像给他让了半步。

“这墙,”牛力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旁边的牛文都不自觉闭了嘴,“挡了咱们去水塘的路。绕了三天了,今天把它解决了。”

牛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树枝削的空眼镜——没镜片,纯装饰,但戴上就自带“我读过书”的气场。他原名牛小二,嫌土连夜改的,是这队里除了牛力之外的另一头牛。

“老大,”牛文捋了捋不存在的牛须,慢条斯理,“拆墙事小,法理事大。按《村规》第三章,公物损毁是要赔!”

“赔得起?”牛力瞥他一眼。

牛文被噎住,空眼镜框默默往下滑了滑。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你俩吵完了没?我从上头看了半天了。”

一只鸟从天而降,啪叽砸在牛力脑门上,翅膀扑腾三下稳住身形。鸟叫碎嘴,个头小嗓门大,据说他爷爷啄退过一只鹰,这段他讲了八百遍,鹰的家属都听烦了。他是这队里唯一长翅膀的,也是唯一负责"侦察"的。

碎嘴弹射跳到牛力角上,爪子抠紧:“老大,我侦察过了。这墙后头,听说是村长的私藏。”

牛文立刻来劲:“凭据?”

“我听卖豆腐二婶说的,二婶听杀猪老王说的,老王听他家猪说的。”

牛文皱眉:“猪的话也能信?”

“猪还能骗人?”碎嘴理直气壮,“这是情报链,越传越真。”

牛力没理这串绕口令。他盯着墙看了两秒,做了个手势:“文儿,你带碎嘴退后五步。这墙我来。”

“老大你真撞啊”

“不撞,等它自己塌?”牛力活动了下脖颈,“都让开,砖松,一撞就开。塌了算我的。”

牛文拉着碎嘴往后蹦,还不忘回头:“老大,撞完记得摆个造型,显得咱们有组织。”

话没说完,牛力已经蹬了出去。

“轰!!”

墙塌了半边,砖滚一地,露出后面—片空荡荡的菜地。连根草都没多长。

烟尘里,牛力从废墟另一头探出头,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刚开完会:“看到了?挡道的,没了。”

牛文从灰里钻出来,推了推空眼镜,迅速改口:“老大英明。此墙早该如此,我观其纹路,本就摇摇欲坠。”

碎嘴飞到缺口盘旋一圈:“我听说啊,那头本来有金山,让村长提前搬走了。”

“你闭嘴。”牛力和牛文异口同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吼:“谁把我的墙给撞了!!!”

牛力眯眼看了眼来路,镇定指挥:“文儿,带碎嘴走水塘那条小道先撤。我殿后,慢他们一步,引开。”

“老大你呢?”牛文问。

“我块头大,跑不快,但能扛骂。”牛力头也不回往反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了,碎嘴,下次编情报链之前,先想想猪能不能当信源。”

三道身影瞬间散开。半堵墙和满地黄花菜留在周二下午的夕阳里。

第二章 · 墙塌了,锅分了

牛力没撒谎,他确实跑不快。

倒不是腿短,是块头太大,跑起来地动山摇,村长顺着脚印就能追到外婆家。所以他选了最老大做派的办法——往反方向溜达,边走边用角拱了拱路边的稻草堆,把脚印搅乱,然后往村口老槐树下一卧,假装自己是一头“从小就在这、跟墙塌毫无关系”的牛。

村长举着笤帚冲过来的时候,牛力正闭着眼,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你!”村长指着他的鼻子,“墙是不是你撞的!”

牛力缓缓睁眼,眼神清澈得像刚出生:“墙?什么墙?”

“就我家那堵!塌了半边!”

“塌了啊,”牛力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屁股底下压着的一根墙砖,“啧,这质量,风吹都能倒。村长,你得找包工头,不能找牛。”

村长被这套逻辑绕得愣了两秒,牛力趁机补一刀:“再说,我这一下午都在槐树下睡觉,您看这草,都压平了,妥妥的作案时间不在场证明。”

村长低头看了一眼被压平的草,居然觉得有点道理,举着笤帚的手缓缓放下了。

“……那你看见谁撞的了?”

“没看见,”牛力诚恳地摇头,“但我听说…”他故意拖长音,“是只鸟干的。”

这是他给碎嘴甩的锅。精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不愧是老大。

另一边,水塘小道上,牛文和碎嘴正蹲在芦苇丛里喘气。

“老大这招殿后,”牛文推了推空眼镜,感慨,“颇有当年断桥拦追兵之风范。”

碎嘴在旁边翻白眼:“你少吹了,他刚才把锅扣我头上了,你听见没?'是只鸟干的'——指名道姓!”

“老大也是无奈,”牛文捋胡须,“舍车保帅,古之常理。你这就算壮烈牺牲了。”

“我牺牲个屁,我还没飞出去呢锅就扣上了!”碎嘴气得跳上牛文头顶,“你倒好,带着我跑路,一句骂没挨。”

“此乃分工不同。”牛文一本正经,“我负责保存队伍的文化火种,你负责……被老大甩锅。各有使命。”

碎嘴正要啄他眼镜,水塘里忽然“扑通”一声。

一头一鸟同时探头。水面中央,冒出一顶草帽,接着是一张脸——杀猪的老王,正泡在塘里摸鱼,被刚才那声“轰”惊得半天没敢上岸。

老王眯着眼看向他们:“牛文?你们跑这儿干啥?”

“散步。”牛文镇定,“赏塘。老大说水塘景致堪比江南。”

“那声巨响你们听见没?村长家墙塌了。”

牛文和碎嘴对视一眼。碎嘴抢答:“听说是只鸟干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老王眼睛一亮:“鸟?哪来的鸟?”

碎嘴翅膀一指牛文头顶,然后猛地改口:“不是我!是、是天上飞的野鸟!很多!成群结队!”

牛文赶紧接:“对,我亲眼所见,黑压压一片,堪比蝗灾,撞墙如摧枯拉朽。”

老王半信半疑,但泡在塘里也不好深究,嘟囔着“回头告诉村长”就潜下去摸鱼了。

牛文和碎嘴瘫在芦苇丛里,同时长出一口气。

“文儿,”碎嘴小声,“咱俩现在算同案犯了。”

“胡说,”牛文推眼镜,“咱俩是目击证人,还是被老大甩了锅的苦主。地位截然不同。”

“有区别吗?”

“区别就是,”牛文深沉地望向远方,“等老大回来,锅是他甩的,咱俩顶多算…”他想了半天,“被牵连的。”

碎嘴:“……你这文化人,绕半天还是个背锅的。”

“背锅亦分三六九等,”牛文严肃,“我背的是文化锅,你背的是碎嘴锅,质地不同。”

碎嘴彻底无语,决定不跟他聊了。

天快黑的时候,牛力溜达回来了。身上沾了点槐树叶子,神态轻松,仿佛刚赴完一场高雅的茶会。

“搞定了?”牛文迎上去。

“搞定。”牛力往地上一卧,“村长信了是鸟干的。锅,碎嘴背。”

碎嘴从芦苇里飞出来,停在牛力角上,咬牙切齿:“老大,你这甩锅手法,比村长的笤帚还利索。”

“团队需要牺牲,”牛力闭眼,“再说,你刚才跟老王不也说是鸟干的?配合得挺好。”

碎嘴一噎。竟然无法反驳。

牛文凑过来:“老大,那墙……真就白撞了?”

“没白撞,”牛力睁开一只眼,“路通了,去水塘近一半。明天咱能正大光明去喝水,不用绕。”

“可村长早晚得发现是咱。”

“发现了再说,”牛力翻了个身,“今晚先睡。明天的事,明天老大扛。”

三只挤在黄花菜地边的草垛里,风一吹,碎嘴的毛炸成一团。牛文把空眼镜摘下来垫在头下,碎嘴缩进牛力颈窝,牛力打了个响鼻,惊飞了远处一只无辜的蚂蚱。

第三章 · 村长拎着豆腐来了

第二天一早,牛力还在草垛里打呼,远处就传来脚步声。碎嘴的耳朵(虽然鸟没有外耳,但他坚称自己有)最先竖起来,啄了啄牛力的角:“老大,有人来了,还拎着东西。”

牛文迷迷糊糊把空眼镜架回鼻梁:“是村长?带笤帚还是带绳子?”

“……带豆腐。”

牛力睁眼,沉默了三秒:“豆腐?”

“两斤,白嫩嫩的,还冒热气。”碎嘴探出草垛看了一眼,“不对,后面还跟着杀猪的老王,拎着半扇猪肉。”

牛力、牛文、碎嘴三只脑袋凑在一起,陷入了队史第一次严肃的战略沉默。

村长带豆腐,老王带猪肉,这阵容不像来算账,倒像来请客。

“稳住,”牛力率先从草垛里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草,“见机行事。文儿,你负责接话,嘴皮子你行。碎嘴,你负责侦察,看他们手里有没藏笤帚。”

“我昨天刚被你扣了锅,今天又让我侦察?”

“将功补过。”

碎嘴哼了一声,飞上枝头去了。

村长走到近前,把豆腐往牛力面前一放,脸上居然带着笑:“牛力啊,昨儿个那墙的事,我琢磨了一宿。”

牛力和牛文对视一眼。牛文用空眼镜反光悄悄给牛力递了个“小心有诈”的眼神。

“琢磨出啥了?”牛力镇定。

“琢磨出——那墙早该塌了!”村长一拍大腿,“我那墙,八十年代的砖,去年下雨就斜了,包工头说修要三百块,我舍不得。你这一撞,倒是给我省了!”

牛力和牛文同时愣住。碎嘴在枝头差点掉下来。

老王在后面补刀:“就是!我昨儿泡塘里都听见了,那声'轰',痛快!比杀猪还痛快。”

牛力足足愣了五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您不是来算账的?”

“算啥账,”村长把豆腐往前推了推,“我这是来谢你的。不过嘛……”他搓了搓手,“墙塌了是塌了,可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我寻思,你们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合伙,搞点事。”

“搞啥事?”这次是牛文开口,文化人本能地警惕“合伙”二字。

“搞养殖啊!”村长眼睛发亮,“你们仨,牛有牛力,鸟有鸟嘴,再搭我这块地、老王这半扇肉——咱办个'村口特色养殖观摩点',上面来人能加分,游客来了能收钱。你们出力气出动静,我出地,分红!”

牛文推了推空眼镜,小声跟牛力咬耳朵:“老大,这听着像把咱仨当活招牌。”

“不当招牌能咋,牛力低声,“咱昨儿刚撞了人墙,现在跑就是心虚。不如……将计就计。”

他抬头,冲村长露出一个老大风范的沉稳笑容:“行。但得说清楚,我们仨是技术入股,不干体力杂活。”

“那哪行,”老王插嘴,“你块头这么大,不干体力干啥?”

“我负责统筹,”牛力一本正经,“战略层面。文儿负责文案,碎嘴负责宣传。老王你那半扇肉,归你管。”

碎嘴在枝头忍不住了:“老大,我宣传啥?宣传'村口有只鸟,专甩锅'?”

“宣传'村口奇兽,活蹦乱跳,童叟无欺'。”牛力头也不抬,“回头我教你三句标语,你绕着村子飞一圈喊就行。”

村长一听乐了:“成!那就这么定。今儿先吃豆腐猪肉,明儿立牌子!”

于是,在一个周二的墙塌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牛力、牛文、碎嘴这三只「肇事者」,莫名其妙地和村长、老王组了个局,蹲在草垛边啃起了豆腐炖猪肉。

牛文啃得优雅,还点评:「此肉肥而不腻,颇合我文人脾胃。」

碎嘴边啄边嘟囔:「我就说嘛,被甩锅的人也能上桌。」

牛力啃完一块,抹了抹嘴,望着那半堵墙和空出来的地,心里第一次觉得,当老大,有时候运气比蛮力管用。

“文儿,”他忽然说。

“嗯?”

“明儿那牌子,你写。字写得……尽量像那么回事。”

“老大放心,”牛文推眼镜,“我自幼习字,虽则镜片无度,笔力却是有根的。”

碎嘴冷笑:“你上回写字,把'养殖'写成'养值',村长看了以为咱养人民币。”

牛文:“……那是笔误,笔误。”

牛力闭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队伍,往后有的忙了。

第四章 · 笔误翻车

第二天,立牌子。

村长从仓房翻出一块旧门板,刷了白漆,往牛力面前一搁:“文儿,写吧,就写'村口特色养殖观摩点'。”

牛文接过老王递来的毛笔,深吸一口气,把空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一副颜真卿附体的架势。

“此等门面活儿,”他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须得笔走龙蛇,方显我队文化底色。”

碎嘴蹲在旁边看热闹:“你上次'养值'的典故我还记着呢,今儿可别再养出人民币来。”

“胡言,”牛文腕子一抖,落笔,“那次是墨晕了。”

他写得极认真,一笔一划,写完还退后三步端详,频频点头:“不错,筋骨俱在。”

牛力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慢慢拧成麻花:“文儿,你这'殖'字……右边那部分,咋长了三只脚?”

“那是装饰,”牛文镇定,“书法讲究'笔外之意'。”

“还有'观'字,”碎嘴飞上去指着,“你写成'又'加'见'没错,但底下那横,咋拖到牌子外头了?”

“那是飞白,”牛文推眼镜,“高手都这么写。”

村长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瞧出毛病——他识字不多,只觉得字挺大,挺唬人,于是满意地拍板:“行!挂上!”

牌子往那块空地一立,红漆黑字(牛文坚持用黑,说显庄重),在周三上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牛文写的是:“村口特尸养值观摹点”

现场没一个人发现。

宣传交给碎嘴。

牛力给他拟了三句标语,原话是:“村口奇兽,活蹦乱跳,童叟无欺。”碎嘴记性不错,但有个毛病——飞得快了就容易嘴瓢。

他绕着村子飞了三圈,扯着嗓门喊:

“村口奇售,活蹦乱跳,童叟无欺!”

第一圈,村口小卖部老板探出头:“奇售?卖啥的?”

第二圈,晒谷的大妈抬头:“活蹦乱跳?卖活物的?”

第三圈,放学的小学生追着喊:“童叟无欺!童叟无欺!鸟你别飞那么快!”

碎嘴越喊越上头,最后一圈直接飙出了村界,飞到了隔壁李庄上空。他正酝酿第四句即兴发挥,底下忽然有人指着他尖叫:

“快看!外星鸟!”

李庄的人没见过碎嘴这种“嗓门比身子大、还会喊标语”的鸟,顿时炸了锅。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打电话,还有个大爷举着扫把要“降妖”

碎嘴这才发觉飞远了,赶紧掉头往回窜,边飞边嘟囔:“什么外星鸟,我这是正规宣传员……”

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牛力颈窝,惊魂未定:“老大,出事了,我被当成外星物种了。”

牛力:“你喊啥了?”

“就咱那三句,我没嘴瓢……大概。”

牛文在旁边幽幽补刀:“大概没瓢,那'奇售'俩字已经瓢到李庄去了。”

祸不单行。

牌子立了不到两个时辰,镇上文化站的小赵真被“观摹点”吸引来了。小赵戴个眼镜,文化人见文化人,直奔牛文。

“这'特尸养值观摹点,”小赵念了一遍,眉头比牛力还紧,“同志,你这写的是……特色尸体养殖价值观观摩?”

牛文手里的空眼镜“啪”掉地上。

“非也非也!”他捡起眼镜急中生智,“尸'乃'色'之通假,古有'特色'一说;'值'通'殖',养殖也;'观摹'即观摩——连起来,乃'村口特色养殖观摩点'之雅称,化俗为雅,避庸俗之嫌。”

小赵被这套瞎编镇住了,半信半疑:“……还有这种说法?”

牛力在后面疯狂使眼色,碎嘴赶紧飞到小赵肩头卖萌:“就是就是,我们文参谋满腹经纶,您看这牌子,多有古朴之风。”

小赵终究是文化站的,对“雅称”这套半信半疑却也没深究,临走撂下一句:“行吧,这周上级来视察,你们这'点'先挂着,别出错就行。”

人一走,牛力立刻把牛文拎到牌子前:“你给我解释解释,'特尸'是咋回事?”

“墨晕了,”牛文低头,“这次真晕了。”

“上回也是墨晕,”碎嘴在枝头翻白眼,“你这墨晕得也太准时了,逢关键字的方就晕。”

牛力深吸一口气,用角尖把牌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空白:“重写。这次我念一个字,你写一个字,写错一个,今晚你值夜。”

“老大,夜里有蚊子……”

“蚊子比你写的字讲规矩。”

于是三只围着翻面的门板,老大念、文化人写、鸟监工,硬是把“村口特色养殖观摩点”九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工工整整刻了上去。

碎嘴盯着看了半天,难得说了句公道话:“这回,像那么回事了。”

牛文长舒一口气,把空眼镜重新架好:“此乃团队纠错机制之胜利。”

牛力没接话。他望着远处李庄的方向,隐约觉得,那只“外星鸟”的传说,怕是没那么容易散。

果然,下午就有李庄的人组团过来“看外星鸟了”

牛力看着乌泱泱的人群,转头问碎嘴:“你打算怎么圆?”

碎嘴清了清嗓子,飞上牌子顶,字正腔圆:“诸位!我不是外星鸟!我是——村口正规宣传员!”

底下有人喊:“那你会说外星话吗?”

碎嘴想了想,脱口而出:“村口奇售,活蹦乱跳,童叟无欺!”

人群爆发出热烈掌声。

牛力捂住了眼睛。

这观摩点,才开张一天,就已经离谱到收不住了。

第五章 · 老大带娃记

观摩点开张第二天,出事了。

不是李庄的人又来闹,是村头李婶,拎着她家三岁半的孙子小石头,直接往牛力面前一放:“牛力,我今儿去镇上办事,娃娃交给你们'奇兽点'带半天。你们不是童叟无欺么,童也算吧?”

牛力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只到他蹄子高的小肉团,沉默了足足六秒。

“李婶,”他尽量平和,“我们是养殖观摩点,不是托儿所。”

“都一样,”李婶摆手,“你们仨长这么有特色,娃娃看了长见识。再说你块头大,娃娃摔了还能当垫背。”

碎嘴在枝头补刀:“老大,她说你当垫背,你听见没。”

牛力没理他,转头看牛文:“文儿,你不是说队里得有人懂'幼教心理学'?”

“我何时??”

“昨天你说的,'育人乃文化人之天职'。”

牛文推了推空眼镜,硬着头皮上前:“……小石头是吧,来,叔……不对,牛叔给你讲讲《论语》。”

小石头“哇”一声哭了。

牛力用角把牛文拨开:“你别讲经了,他听不懂,听着像念咒。”

李婶已经走远了,背影潇洒得像个甩手掌柜。牛力、牛文、碎嘴三只,外加一个嚎啕的小石头,在观摩点的空地里面面相觑。

“分工,”牛力迅速进入老大模式,“文儿,你负责逗他笑;碎嘴,你负责盯他别跑出地界;我负责……兜底。”

“凭啥你兜底?”碎嘴不服。

“因为你上次把'童叟无欺'喊成'奇售',信誉是你先掉的。”

碎嘴闭嘴了。

牛文先上。他摘下空眼镜递到小石头面前晃:“来,看,此乃文化人之法器,名曰'无度镜',戴上能看见字里行间之。”

小石头一把抓过眼镜塞嘴里。

“我的法器!”牛文扑上去抠,被小石头一巴掌拍在鼻梁上。文化人捂着脸,生平第一次在三岁半面前落了下风。

碎嘴见状飞下来救场,停在石头头顶:“小娃娃,哥哥教你句厉害的,学会了回去骂你奶奶。”

“碎嘴!”牛力和牛文异口同声。

“……教句厉害的,回去夸你奶奶。”碎嘴紧急改口,就这句:'奶奶英明,堪比村长'。来,跟我说~”

小石头:“嘎嘎!”

“不是嘎嘎,是……”

“嘎嘎嘎!”小石头乐了,拍着手满地跑,嘴里反复“嘎嘎”,显然把碎嘴当成了会说话的大麻雀。

牛力叹了口气,蹲下来,用角轻轻挡住小石头乱跑的路线:“行了,别教了,越教越像养雀。”

他试着用低沉平稳的声音哄:“小石头,你听叔……听牛说,咱不哭不跑,等李婶回来,牛给你摘朵黄花菜。”

小石头止了哭,眨巴着眼看他:“大牛,你叫啥?”

“牛力。”

“牛力大牛!”小石头一高兴,骑上了牛力的前腿,拿他当马骑。

牛力僵住了。他是老大,是撞墙兜底的牛,是甩锅精准的牛,现在却成了一头三岁半坐骑。这画面要是被村长看见,他老大风范怕是要碎一地。

但小石头笑得开心,牛力犹豫了一下,慢慢迈开步子,在地界里兜了半圈。

碎嘴在天上飞着喊:“村口奇售,活蹦乱跳,老大当马,童叟无欺!”

牛文捂脸:“你别喊了,刚才那句又瓢了。”

危机出在午后。

小石头骑牛骑累了,闹着要“找奶奶”。牛文试图用文言文转移注意力:“小友莫急,汝祖母去镇上采购糕饵,酉时方归,吾等且吟诗以。”

小石头“哇”又哭了,比上次还响。

牛力急了:“文儿你又念咒!”

碎嘴出主意:“要不,咱带他去找李婶?”

“李婶去镇上,你飞去?”

“我飞不过镇。”碎嘴蔫了。

正乱成一锅粥,小石头忽然不哭了,指着天上:“鸟鸟!飞飞!”

碎嘴顺杆爬,飞下来逗他:“对,鸟鸟,会说话的鸟鸟,来,叫哥。”

小石头咯咯笑,伸手要抓。碎嘴灵活一闪,小石头扑空,一个踉跄往那半堵残墙方向栽。

牛力一个急转身,用身子往下一垫——小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肚皮上,弹了两下,没事,反倒笑得更欢。

牛文在旁边长出一口气:“老大,此乃'以身饲幼',古之…”

“闭嘴,”牛力把小石头拢到腿边,“再念咒我让你值夜。”

李婶傍晚回来,老远看见牛力蹲在地上给小石头当靠背,小石头手里攥着牛文的空眼镜,碎嘴在旁边教他“嘎嘎,”场面离谱又和谐。

“哎哟,”李婶乐了,“你们这奇兽点,还带育儿服务啊?”

牛力站起来,抖了抖毛:“李婶,下次托娃,提前说一声,我们收托管费。”

“行,明儿我还来,”李婶抱起小石头,“这娃娃 今天可乖?”

小石头搂着牛力脖子不撒手:“牛力大牛,嘎嘎!”

李婶乐得合不拢嘴,真塞给牛力五块钱:“给,辛苦钱。”

牛力低头看着那五块钱,又看看旁边一脸“我也有功”的牛文和碎嘴,忽然觉得——当老大,偶尔当回垫背,好像也不亏。

回草垛的路上,碎嘴总结:“今天咱仨,牛当马,文当法器架,我当大麻雀。这奇兽点,业务真是越拓越宽。”

牛文推眼镜:“此乃多元化经营之雏形。”

牛力:“明天谁也别想再接托娃的活。除非——加钱。”

三只挤回草垛。五块钱压在牛力蹄下,算是队史第一笔营收。

老大数钱的时候,嘴角翘得比撞墙那天还高。

第六章 · 最美家畜大赛

李婶那五块钱还没捂热,村长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没拎豆腐,拎了张红纸,往牛力面前一拍:“镇上搞'最美家畜大赛',每村出一头。我寻思,咱村这'奇兽点'都挂牌了,不参赛说不过去。”

牛力低头看红纸,上面写着“参选对象:猪、牛、羊、鸡、鸭等家养动物”,底下小字:“鸟类及非常规宠物需组委会特批。”

碎嘴在枝头炸毛:“'非常规宠物'?我?”

牛文推眼镜:“此乃分类学之傲慢,汝等鸟族,自古便与六畜并列,岂容轻视。”

“文儿,”牛力打断,“重点不是鸟,咱村出谁?”

“自然是你,”村长理所当然,“你块头大,往台上一站,气势压场,评委都不敢不给你分。”

牛力沉默两秒:“我参赛,他俩呢?”

“牛文当造型师,碎嘴当啦啦队,”村长一拍大腿,“完美。”

于是,队史第一次"完美"征程,就此启动。

造型师牛文,对待这次任务极其认真。

他先是用沾了水的草叶,把牛力身上的毛捋了十八遍,又从老王那儿讨了半瓶香油,小心翼翼抹在牛角上,声称“此乃牛角抛光古法,罗马时期便有”

碎嘴在旁边吐槽:“罗马牛也抹香油?”

“罗马人抹橄榄油,同理,”牛文推眼镜,“文化自信,从角开始。”

他还给牛力编了条“参赛绶带”,用黄花菜茎编的,挂在脖子上,远看像条绿色围巾,近看像被绑架了。

牛力低头看着自己油光锃亮的角和绿油油的绶带,第一次对"老大"这个身份产生了怀疑:“文儿,我像不像年画上的牛?”

“像,”碎嘴抢答,“像被贴反了的那种。”

比赛在镇文化广场,周末,人头攒动。

牛力被安排在五号位。前面依次是:一号大白猪(胖到走不动,靠人推)、二号绵羊(毛烫成波浪卷)、三号芦花鸡(爪子染了红指甲)、四号山羊(角上缠了金线,号称"镇村之宝")。

轮到牛力上场,碎嘴飞到评委席正上方,扯开嗓门喊:“五号!牛力!块头最大!童叟无欺,不对,童叟无欺是卖货的——牛力最牛!”

台下哄笑。

牛力硬着头皮走了一圈台步。他块头确实唬人,香油角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绿绶带随步伐一甩一甩,活像一头刚参加完农家乐的牛。

评委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拿笔在本上写:“五号,体型优,但造型……过于朴素中带着随意。”

牛文在台下急了,冲碎嘴喊:“喊'文化牛'!喊'腹有诗书气自华'!”

碎嘴肺活量惊人,真喊出来了:“五号牛力!腹有诗书气自华。他戴眼镜的兄弟更牛!”

观众笑得更欢。山羊的主人不服:“凭啥他兄弟更牛?我金线角不香吗?”

场面一度混乱。

结果毫无悬念:山羊夺冠,绵羊亚军,芦花鸡季军。牛力,未进前三,但拿了个“最佳气场奖”——村长后来透露,这奖是组委会为安慰大体型选手临时加的,奖状上印着“虽未夺魁,但您真大」”

牛力拿着奖状,表情复杂:“这奖,听着像夸我胖。”

“非也,”牛文接过奖状端详,'真大'二字,乃对体量之最高礼赞,古人云'大者,壮也'

“行了文儿,”碎嘴打断,“咱没拿冠,你别硬圆了。”

真正的高潮在赛后。

有人把牛力走台步的视频发到了网上,配文“村里最靓的牛,角是油的,绶带是菜的,眼神是懵的”。视频里碎嘴那句“牛力最牛”被截成鬼畜循环,牛文在台下推空眼镜的镜头也被截了,配字“文化牛表示不服”

三天后,牛力成了本地表情包:一张是他油角懵眼的特写,配字“我太难了,但我最大;”一张是碎嘴喊话的嘴型,配字“牛力最牛(破音)。”

村长刷到之后,乐得直拍大腿:“这比挂牌管用!咱观摩点要火!”

牛文看着自己那张“文化牛不服”的表情包,推了推空眼镜,幽幽道:“虽非本意,然流量至此,亦算文化输出。”

碎嘴已经飞到镇上广场的灯杆上,对着路过的人喊:“牛力最牛!童叟~不,童叟那句不喊了!”

牛力把“虽未夺魁,但您真大”的奖状叠好,塞进草垛。

老大没拿冠军,却意外成了网红。他望着远方,深吸一口气:“文儿,下次参赛,绶带别用黄花菜了。”

“为何?”

“像被绑架。”

“那是艺术,”牛文推眼镜,“艺术你不懂。”

牛力没再接话,只是默默把角上的香油蹭掉了一半。

第七章 · 牛力喷火了

辣椒事件,始于牛文的一个馊主意。

那天老王来观摩点串门,从兜里摸出一把红艳艳的干辣椒,说镇上新品种,辣度惊人,尝一口“能从嘴辣到后脑勺”。老王显摆完搁石台上就走了,说忘拿了。

牛文围着辣椒转了三圈,推眼镜:“此物色泽赤红,形似牛角微缩版,想必是……某种滋补草料。”

碎嘴在旁翻白眼:“你上回说荧光棒是发光草,这回又想坑谁?”

“非坑也,”牛文严肃“观其形、察其色,此乃天然椒类,牛羊食之,可驱寒壮力,古已有之。”

牛力本来在打盹,被“壮力”二字撬开了眼:“吃了能壮力?”

“然也,”牛文捋胡须,“《神农本草》有载,椒,温中”

“行,那我尝一个。”

碎嘴想拦:“老大,他上回说荧光棒能吃的下场你忘了?…”

晚了。牛力低头,叼起一颗干辣椒,嚼了。

接下来的三秒,空气凝固。

第一秒,牛力不动。第二秒,牛力瞪眼。第三秒,牛力猛地仰头,“呼~”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接着张嘴“哈~”一声,舌头上像点了火。

“水!”牛力满地转圈,“文儿你个!!水!”

碎嘴赶紧飞去水塘叼了片叶子回来当勺,牛文慌得把空眼镜摘了舀露水,俩忙活半天,牛力已经把自己舌头舔得发亮,眼泪汪汪。

“……壮力没感觉到,”牛力喘着,“后脑勺倒是麻了。”

牛文默默把剩下那把辣椒踢进草丛:“此椒……性烈,非寻常滋补可比。怪我,怪我学艺不精。”

碎嘴冷笑:“你哪回艺精过。”

真正闹大,是半小时后。

牛力鼻子里还往外飘白烟——辣椒的劲儿没过,他一喘气就像个小烟囱。偏偏这天没风,白烟直直往上窜,在观摩点上空凝成一团。

晒谷的大妈第一个看见,尖叫:“快看!那冒烟了!”

李婶跑出来看:“是不是……着火了?”

村长从仓房探出头,眯眼看了三秒,脸色一变:“不好!地火!咱村底下要喷火山了!”

这结论毫无科学依据,但架不住村长嗓门大、村民信任度高。五分钟之内,“观摩点要火山喷发”的消息传遍全村,接着传到了李庄——上次“外星鸟”的粉丝们最积极,举着手机就往这边跑。

牛力还蒙在鼓里。他正蹲在水塘边刷牙(用草),忽然发现全村人往他这儿狂奔,还拖家带户。

“……又咋了?”他问碎嘴。

碎嘴飞上去侦察一圈,下来汇报道:“老大,他们说你要喷发。你鼻孔还在冒烟,他们当你是火山口。”

牛力低头看自己鼻子,两缕白烟悠悠飘出。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结果辣椒余威未消,又“哈”一声,白烟更浓。

人群爆发出惊呼:“喷了喷了!快撤!”

牛力:“……我不是,我没有。”

没人听。村长已经组织妇女抱娃往高地撤,老王扛着半扇肉跑在最前,还不忘回头喊:“牛力!你顶住!我们给你记一等功!”

牛力看着这群把他当火山口、还给他记功的村民,陷入了老大的沉思。

牛文这时候站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跳上那块翻面的门板(字朝里,背面空白),对慌乱的人群拱了拱爪:“诸位!莫慌!此非地火,乃~天象!”

“啥天象?”有人喊。

“牛力兄,”牛文推眼镜,瞎编的嘴皮子第一次派上大用场,“此乃'牛鼻吐纳之术',古之祥瑞。白烟者,瑞气也;喷发者,驱邪也。今日牛力替我村吸纳秽气,功在千秋!”

人群将信将疑。碎嘴赶紧飞到牛文头顶帮腔:“对对!瑞气!我亲眼看见的,他练了三天了!”

“你三天前还在被当外星鸟,”底下有人拆台。

碎嘴一噎,牛力在旁边用角尖悄悄顶了顶牛文:赶紧的圆。

牛文急中生智,指向天空:“诸位且看,瑞气东来,云开雾散!”

巧了,偏偏这时候风吹过来,牛力鼻孔里的白烟被风一吹,真散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金光洒在观摩点的空地上。

全村人“哇”的一声,竟真信了。

村长抹了把汗:“原来不是火山,是祥瑞……那啥,牛力,你这吐纳术,能教不?我高血压。”

牛力:“……不能。”

风波平息,但“牛力喷瑞气”的照片又上了网。配文:“本村神牛,鼻孔冒仙气,村民争相朝拜。”这次连镇文化站的小赵都转了,留言:“贵村奇兽点,愈发神秘了。”

夜里,三只挤回草垛。

牛力把最后一丝辣椒味从舌头上蹭掉,叹气:“文儿,下次再拿不认识的东西说'滋补',我先让你尝。”

“老大明鉴,”牛文把空眼镜摘下来擦,“然今日若非我临场编出'瑞气说',全村怕是要撤到隔壁县。”

碎嘴在角落补刀:“你那'瑞气说'靠的不是嘴,是靠风。风一吹烟散了,你才蒙混过关。”

牛文:“……天助我也,亦是天意。”

牛力闭眼:“行了,睡觉。明天谁也别碰老王落的辣椒。尤其是文儿——你再'观其形察其色',我让你把辣椒当眼镜戴。”

草垛里三只安静下来。月光下,牛力鼻孔还隐隐飘着一丝红椒的余威,像一座暂时休眠的、被误认为火山的、委屈的老大山。

第八章 · 连夜逃荒记

"瑞气说"过去没几天,碎嘴又憋不住了。

这鸟有个毛病——嘴闲着就浑身难受,非得吐点"我听说啊"出来才舒坦。偏偏他上回靠"外星鸟"和"奇兽"两次翻车,牛力早下了禁令:"没有真消息,就闭嘴。"

但禁令这东西,对碎嘴来说约等于"挑战书"。

那天傍晚,碎嘴蹲在村口老槐树上,听见两个路过的收粮贩子在树下歇脚。一个说:"上游那个水库,听说闸门有点松。"另一个接:"可不是,昨儿还漏了一夜,镇上连夜派人去看。"

就这两句,进了碎嘴耳朵,出来就变了味。

他飞回观摩点,往牛力角上一站,神神秘秘:“老大,我侦察到大事了。”

牛力正趴着反刍,眼皮都没抬“:又是外星鸟那种大事?”

“比那大,”碎嘴压低声音,“上游水库,闸门裂了,水马上灌下来,咱村要淹。”

牛文推眼镜:“此言可有凭据?”

“我亲耳听收粮贩子说的,俩人,对质过的。”

牛力这回认真了。淹村不是闹着玩,他腾地站起来:“文儿,你确认下消息源可靠不?”

牛文捋胡须,故作深沉:“收粮贩子,走南闯北,消息当比寻常农户灵通。然闸门裂了与闸门松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吾建议,宁可信其有。”

牛力一拍蹄子:“对,宁可信其有。碎嘴,你飞去通知村长,说水库要决堤,赶紧撤。”

“得令!”碎嘴领了活,翅膀一扇,雄赳赳飞去村长家。

村长听完"水库决堤",脸都白了。

他这人有个优点:信牛力。自打牛力撞了墙还白捡个观摩点,村长就认定这头牛"虽莽,但准"。所以碎嘴一传,他连核实都省了,抄起铜锣就往晒谷场跑,“咣咣咣”敲得全村心惊肉跳。

“撤!上游水库裂了!水今晚就到!带细软,带娃,往北山跑!”

北山是全村地势最高的地方,平时谁也不去。这下可好,不到半小时,全村老少扛着包袱、抱着鸡鸭,浩浩荡荡往北山挪。老王扛着那半扇肉跑在前面,李婶把小石头往背篓一塞,连牛文那副空眼镜都被李婶顺手塞进了包袱(说是"文化人的家当不能丢")。

牛力带队断后。他块头大,走在队伍最后,一边走一边琢磨:这逃荒阵仗,比他撞墙那天还壮观。

碎嘴飞在半空,扯着嗓门喊:“往北山!快快快!水要来了!!”

那喊声,慷慨激昂,活像他真是救全村的英雄。

问题出在带路上。

村里去北山,有条正经土路,绕半个时辰。但牛文非要显摆:“老大,此路迂回,吾观星象,走西边那条近道,翻两个坡就到,省一半脚力。”

牛力信了他,毕竟文化人"懂地理"。

结果西边近道,第一个坡就出了岔:牛文说的"两个坡",第二个坡后面是片芦苇荡,夜里黑灯瞎火,全村人一头扎进去,深一脚浅一脚,老王那半扇肉还掉进泥里捞了半天才抠出来。

碎嘴在天上盘旋:“文儿,你这近道,近出泥潭了。”

牛文嘴硬:“此乃……战术性蜿蜒,避人耳目,古人用兵常为之。”

“用兵你个头,”老王在泥里骂,“我肉都成泥肉了。”

折腾到后半夜,全村终于摸上北山。人人狼狈,但好在都上来了。村长往山下一看,黑漆漆一片,啥也看不见,只听见风声,心里竟有点悲壮:“咱村,今儿是逃过一劫啊。”

天亮了。

太阳一出来,真相也跟着出来了。

山下安安静静,水塘还是那个水塘,村长家的半堵墙还杵在那儿,别说水,连露水都没多一滴。

村长眯眼看了半天,转头问牛力:“……水呢?”

牛力也懵:“没来啊。”

碎嘴缩在牛力角后,不敢出声。牛文硬着头皮上前:“诸位莫急,此乃……演习。”

“啥演习?”李婶抱着小石头,“我背篓里娃都颠吐了。”

“临时……防汛演习,”牛文推眼镜,越编越顺,“上级有令,不预告、不彩排,突袭式检验我村应急能力。今日观之,我村反应神速、撤离有序,堪称典范!”

村长半信半疑:“这演习,谁组织的?”

牛文一指牛力:“队长。牛力同志,运筹帷幄,深夜下令,功不可没。”

牛力:“……”

他狠狠瞪了碎嘴一眼。碎嘴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装死。

村长琢磨了半天,竟点了头:“这么说,咱今儿这趟,是考试?还考过了?”

“然也,”牛文拱爪,“村长可向上汇报,本村防汛演练,全员优秀。

于是荒诞的一幕出现了:全村连夜逃荒,天亮发现白跑,最后竟被牛文圆成了"优秀防汛演习",村长还真乐呵呵带着人下山,说要去镇上邀功。

下山路上,牛力把碎嘴拎到一边,角尖抵着他脑门:“水库闸门,你听的是'裂了'还是'松了'?”

碎嘴缩着脖子:“……松了。但松了不也快裂了嘛。”

“松了跟裂了,差一条河!”牛力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你那'我听说啊',没核实之前,给我烂肚子里。”

“老大,那我以后说啥?”

“说'我啥也没听说'。”

牛文在旁边补刀:“此乃信息管控之要义,古人云…”

“闭嘴,”牛力和碎嘴异口同声,“你那近道也别再用了。”

三只挤回草垛时,天已大亮。全村人睡了一觉,醒来都觉得自己"参加了演习",还挺自豪。只有老王盯着那半扇泥肉,默默叹气。

牛力望着北山方向,心想:这老大当的,昨天被当火山口,今天被当演习总指挥,明天还不定被当啥。

但只要队伍还在,锅总有人背,路总有人带,哪怕带进泥潭,也能圆成"战术蜿蜒"。

第九章 · 牛文成半仙了

牛文他蹲在观摩点门口,百无聊赖,拿老王落下的半截炭笔,在翻面门板的背面(已经写过正字的那面)上瞎划拉。他本想练字,写着写着成了顺口溜:

“东风过塘水自清,明日西边落金星。若问丰年何处是,村头老槐三丈冰。”

写完他自己都乐了,纯属凑韵,啥意思没有。东风西风老槐树,硬凑四句,跟预言半毛钱关系没有。

偏偏这时候李婶来还空眼镜(上回逃荒装包袱里忘了还),一眼瞅见门板上的字,脸色“唰”变了。

“牛文!你这……这是预言啊!”

牛文推眼镜:“非也,闲来涂鸦,何来预言之说。”

“你听啊,明日西边落金星,”李婶掰着指头,“昨儿村西头老张家媳妇生了个闺女,小名就叫金星!这不就应了?村头老槐三丈冰,今早老槐树下那水洼结了冰,我量过,差不离三丈宽!”

牛文:“……那是水洼,不是冰,是霜。”

「霜也是冰字辈的!」

牛文还没来得及圆,碎嘴已经飞到门板顶上扯嗓门喊开了:“半仙牛文!一诗断吉凶!童叟——不对,算命不要钱!”

消息传得比外星鸟那回还快。不到晌午,村民排队来求签,牛力从水塘回来,看见门口乌泱泱一群人,牛文端坐在门板后,空眼镜一推,故作高深:“施主,问啥?”

牛力把牛文拽到一边:“你疯了?那诗是你胡写的。”

“老大,”牛文压低声,“民有所信,我有所应。他们要信,我便顺势而为,亦能稳固我队地位。”

“稳固个屁,明天他们发现不准咋办?”

“不准,便是天机不可尽泄,留三分与后人,”牛文推眼镜,“咱文化人,圆得回来。”

牛力盯着他看了三秒,叹气:“行,你圆,锅我背。”

真出事,在第三天。

镇上小赵又来了,这回带着文化站领导,说要拍"民间奇人"。一进门就看见牛文端坐门板后,背后挂着那首"预言诗",活像个乡村哲学家。

领导挺感兴趣:“这诗,是您作的?”

“然,”牛文捋胡须,“偶得之,然已应验二三。”

小赵在旁补刀:“真应了,李婶家西边落了金星,老槐树下也结冰了。”

领导一拍手:“这是活态非遗啊!民间诗谶,得保护!”

牛力在旁边听得直冒汗。诗谶?他昨晚还看牛文拿这炭笔挠痒痒。

更绝的在后面。领导走后,牛文被供成了"半仙牛文",村民有啥事都来问。张婶问娃考学,牛文随口:“东风过塘,自然清——安心,能中。”结果娃真考上了镇初中。李大爷问猪啥时候出栏,牛文:“西边落金,便可行。”李大爷真在那天卖了猪,价还不错。

一传十,十传百,牛文成了方圆十里最灵的"牛半仙"。

碎嘴酸得不行:“我早说他是蒙的,现在倒好,蒙啥中啥。”

牛力倒是冷静:“不是他灵,是村民给咱捧的。你说东,他偏往西,回头西边真成事了,功劳算你。”

“那咋办?”

“顺着来,”牛力角尖点了点地面,“但有个底线——不给人算病、不算死,那是要出事的。其余的,让他蒙。”

牛文坐在门板后,面前香火(其实是老王放的干辣椒当香)袅袅。他望着排队的人群,忽然有点飘。

“老大,”他趁空档凑到牛力耳边,“吾如今,颇得民心。”

“嗯,”牛力闭眼,“等你哪天蒙不中,我就说你是天机闭关,暂不出山。”

“……你早想好退路了?”

“我是老大,”牛力睁眼,“背锅的得先想好怎么收场。”

牛文沉默片刻,把空眼镜正了正,回去继续当他的半仙。

只是那天夜里,他偷偷把门板背面的诗擦了,怕哪天有人逐字较真,露出"老槐三丈冰"其实是霜的破绽。

擦完,他望着月亮,头一回觉得:文化人这碗饭,端着香,放下慌。

第十章 · 冬天来了,暖气没有

入冬第一场霜,牛力发现一个问题:草垛不挡风。

三只挤在草垛里,风一灌,碎嘴的毛炸成蒲公英,牛文把空眼镜捂在怀里当暖手宝,牛力块头大,本该是天然挡风墙,偏偏草垛有个缺口正对他肚子,冷风精准打击。

“老大,”碎嘴哆嗦,“咱得想办法。这冬天,比村长的脸色还冷。”

牛文从怀里探出头,推眼镜:“古人御寒,有火塘之法。掘地为坑,燃薪其中,上覆土,热气升而室暖。”

牛力一愣:“你有火塘?”

“无,”牛文坦然,“然法子是对的。”

牛力想了半天,做了个老大决策:“文儿,你负责设计;碎嘴,你去老王那儿'借'点柴;我负责挖坑。”

碎嘴:“凭啥我去借?上回甩锅的是你。”

“因为你会飞,目标小,”牛力理所当然,“团队分工,各展所长。”

碎嘴骂骂咧咧飞走了。牛力用角掘地,牛文在旁拿树枝画图纸,画着画着成了书法展,被牛力一蹄子踩住:“画正经点。”

坑挖好,碎嘴叼回几根柴(老王追了他半里地),点着了。三只围坑而坐,热气升腾,碎嘴舒服得直哼:“这才像话。”

问题出在半夜。

牛力睡得沉,翻了个身,一蹄子把覆土的草皮踹松了,火星子从缝里钻出来,引着了草垛。等碎嘴被烟呛醒,半个草垛已经烧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碎嘴扑棱到牛力耳边尖叫。

牛力睁眼,看见自己屁股后头火光冲天,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把牛文用角拱起来:“文儿!走!”

三只连滚带爬撤出,草垛烧了一半,火被牛力一屁股坐灭(他块头压上去,火真灭了,但毛焦了一片)。

村长闻讯提着水桶跑来,看见半着半灭的草垛和焦头烂额的牛力,愣了:“你们……烤火?”

牛文立刻上前:“村长,此乃'地暖试点'。吾队研习古法火塘,欲为全村御寒探路,今夜初验,虽小有波折,然成效斐然——您摸,这土还热。”

村长真伸手摸了摸温土,眼睛亮了:“地暖?这可是高级玩意儿!镇上都没普及!”

牛力:“……”

他低头看自己焦了一片的屁股毛,心想:这锅,圆得我毛都没了。

第二天,村长真张罗全村搞"地暖试点",把牛力那半烧的坑当样板。老王扛来一筐柴,李婶端来热水,连小赵都来拍照,说要报"乡村微创新"。

牛文趁热打铁,写了块小牌子插坑边:「古法地暖·牛力首创」。

碎嘴在旁嘀咕:“首创个屁,烧了半个草垛首创的。”

牛力用角轻轻顶了他一下:“闭嘴,让老大保住点毛。”

冬天的观摩点,从此有了全村第一个"地暖坑"。虽然牛力屁股那块毛再也没长齐,但每到傍晚,村民都来坑边烤火聊天,三只也挤在暖坑边,倒真有了点"家"的意思。

夜里,碎嘴缩在牛力颈窝,难得说了句软话:“老大,这坑,虽说是烧出来的,还挺暖。”

牛文推眼镜:“此乃祸兮福之所倚,古人~”

“打住,”牛力闭眼,“睡觉。明儿别再踹草皮了。”

风小了。坑里的余温,焐着三只,也焐着这个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却越来越像样的观摩点。

第十一章 · 小偷入伙了

入冬后一个月,观摩点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夜雪刚停,三只缩在暖坑边,碎嘴忽然竖起不存在的耳朵:“老大,有动静。”

牛力睁眼,看见草垛阴影里蹲着个人——瘦小个儿,裹着破袄,正伸手摸老王搁在石台上的半扇肉(上回泥肉洗干后又挂回来了)。

“抓贼!”碎嘴一声尖叫,扑过去啄那人手背。

人一缩,肉没摸着,被牛力一转身挡住去路。牛力低头,鼻息喷在那人脸上:“兄弟,大半夜的,啥意思?”

那人脸白了,举着手:“别打别打,我就饿,闻着肉味来的。”

牛文举着空眼镜当灯(其实不发光)照了照:“观此子面黄肌瘦,衣不蔽体,非惯偷,乃落难之人。”

“落难你个头,”碎嘴在旁,“他手都摸到肉了。”

那人叫狗剩,外地流落到这村的,没钱没粮,连着两天没正经吃饭。他说自己原先在镇上帮工,工钱被黑中介卷跑,走投无路才摸黑进村。

牛力盯着他看了半天,转头问牛文:“咋办?”

“按律,送官,”牛文推眼镜,“然观其情可悯,吾以为…”

“我问你咋办,不是问律法。”

牛文被噎:“……给口饭,问清楚再说?”

牛力点头,用角把那半扇肉推过去一截:“吃。吃完说人话。”

狗剩狼吞虎咽,连嚼带哭。三只在旁看着,碎嘴难得没吐槽,只小声说:“怪可怜的。”

吃完,狗剩说想留村讨活,但村长嫌他来历不明不敢收。牛力想了想:“那你先跟我队干。咱观摩点正缺个跑腿的,搬柴、扫地、望风,包吃包住,没工钱。”

狗剩千恩万谢。碎嘴飞到牛力角上咬耳朵:“老大,你这是收贼入伙?”

“贼饿急了才偷,”牛力低声,“给口饭,比抓了送官管用。再说,咱队啥底细他看了个遍,放他走,回头全村都知道咱牛会说话、鸟会吐槽,更麻烦。”

牛文在旁深以为然:“此乃'化敌为资',古之…”

“打住,”牛力,“明天让他干活,你俩盯着,别让他顺走啥。”

于是观摩点多了第四号成员:狗剩。人不大,活儿利索,搬柴扫地样样行,还自带一项技能,会编筐。他用芦苇编了三个小筐,给牛力装料、牛文放眼镜、碎嘴当窝,碎嘴乐得直叫:“这小子,比文儿有用。”

牛文:“……”

狗剩入伙第七天,出事了。

镇上黑中介那伙人寻到村口,两个彪形汉子挨家问“有没有外地小子。”村长没搭理,狗剩吓得钻草垛不敢出声。牛力知道了,把狗剩护在身后,对那俩汉子:“找人?这村没有。”

汉子不信,要搜。碎嘴飞上去啄人眼睛,牛文在旁喊:“村长!有人闹事!”

牛力趁乱用角一顶,把汉子手里的棍子挑飞,沉声:“滚。再进来,这墙…”他指了指村长家那半堵,“就是你们下场。”

俩汉子看牛力块头,又看村民越聚越多,骂骂咧咧走了。

狗剩从草垛里钻出来,眼圈红红:“牛哥,你们……为我得罪人。”

牛力用角轻轻拍他肩:「了“入伙了就是我队的。我队的人,轮不到外头人欺负。”

碎嘴在头顶补刀:“但活儿你得干双倍,抵医药费。”

狗剩破涕为笑。

那天起,狗剩真把这儿当家了。他给观摩点编了道篱笆门,挂上牛文写的「村口奇兽观摩点」木牌(这回字没写错,因为牛力一个字一个字盯的)。

牛力望着篱笆门,对牛文说:“文儿,咱队,从三只剩三只半了。”

“三只半?”

“他算半个人,”牛力瞥狗剩,“另半个,等他学会不偷肉。”

碎嘴在门上荡秋千:“欢迎入伙,狗剩半仙!”

狗剩挠头笑。雪又下了,但暖坑边,队伍比之前更热闹了点。

第十二章 · 直播翻车实录

狗剩入伙后,带来个新东西:一部旧手机。

是他工钱被卷跑那会儿落下的,没卡,但能连村长的WiFi。狗剩平时拿它听戏,碎嘴好奇,天天啄屏幕,牛文推眼镜说“此乃西洋镜之变种。”

转机出在腊月。镇上搞"村播助农",小赵来动员村长开直播卖土产。村长摆手:“我连字都不识全,播啥。”

碎嘴在旁插嘴(其实是牛文教的):“让牛力播!块头大,上镜!”

小赵眼睛一亮:“对啊,你们那'奇兽点'自带流量,牛力还是表情包网红!”

于是,观摩点第一场直播,在村长家WiFi下开播了。

设备架在石台上,狗剩举着手机,牛力坐中央,牛文佩空眼镜站左,碎嘴站右角。标题狗剩起的:“村口奇兽日常·牛力带你看冬天。”

开播五分钟,在线三百人。

牛力这辈子没这么拘束过。他平时撞墙兜底都从容,对着手机镜头却僵了:“各、各位,俺是牛力……”

碎嘴抢镜:“童叟无欺!牛力最牛!”这句破音台词又来了,弹幕瞬间刷屏“经典回顾。”

牛文捋胡须,对着镜头:“诸位网友,吾乃牛文,本观摩点文化顾问,今日为诸位讲讲…”

“讲啥?”弹幕问。

“讲……牛之膳食结构,”牛文一本正经,“吾队主食黄花菜,辅以露水,偶食辣椒”

“辣椒那个别提了,”牛力赶紧截,“上回喷火的事别播。”

弹幕笑疯。直播间人数飙到两千。

翻车在半小时后。

狗剩手机电量告急,他低头换充电宝,手一抖,镜头转向了草垛后——正好拍到牛力私下训碎嘴:“你再乱喊我把你塞老王肉里。”碎嘴:“你敢!”

这段"幕后真面目"被直播出去,弹幕炸了:

“哈哈哈老大私下也凶”

“鸟怂了哈哈哈”

“这俩啥关系,父子?”

牛力发现镜头歪了,想纠正,一转身,角勾住了狗剩的充电线,手机“啪”飞出去,正好落进水塘。

直播黑屏。最后一句弹幕定格:“牛力把手机扔塘里了??”

小赵赶来时,狗剩正捞手机,牛力垂着头,碎嘴缩翅膀:“老大,这波……翻车了。”

牛文硬着头皮圆:“此乃'沉浸式互动',故意制造悬念,引网友遐想。”

小赵半信半疑,但看了回放数据——峰值三千人,评论九百条,全是笑。他一拍大腿:“成了!就这种'真实接地气'的风格,比那些摆拍的强!”

于是,翻车直播反而成了爆款。镇里把“奇兽点直播”列为助农典型案例,说"真实记录乡村萌宠日常,流量惊人"。

牛力看着被捞起来还在滴水的手机,对牛文说:“文儿,下次你圆之前,先想想手机别再飞塘里。”

“非战之罪,”牛文推眼镜,“乃充电线之过。”

碎嘴在旁补刀:“你那'沉浸式互动'圆得我翅膀都麻了。”

但流量是真的。第二天,有人寄来三箱狗粮(误以为牛吃粮)、两副迷你眼镜(给碎嘴的)、还有一封小朋友的信:“牛力哥哥,你喷火的样子好帅,能再喷一次吗?”

牛力把信收进草垛,没说话。但碎嘴看见,老大嘴角翘了。

第十三章 · 牛力恋爱了(对象是石狮子)

春天一来,牛力出了桩怪事。

村口修路,挖出个老石狮子——青石雕的,半人高,缺个耳朵,脸上风化得看不清表情,但威严还在。施工队搁在观摩点边上,说等鉴定完再拉走。

牛力头回见它,绕着转了三圈,眼神不太对。

碎嘴在枝头观察:“老大,你盯那石头干啥?它又不会说话。”

牛力没理。第二天,牛力主动把石狮子旁边的杂草清了,还用角尖把狮子面前的土刨平,像收拾个地盘。

牛文推眼镜,意味深长:“老大,此狮……貌虽朴,然气度沉稳,与汝颇合。”

“合个屁,”牛力回过神,“我就是觉得它镇这儿,咱观摩点显得正式。”

但嘴硬没用。第三天,牛力开始往石狮子跟前叼黄花菜——摆一排,像上供。碎嘴拍下来发群里(狗剩建的"奇兽点后援群"),配文:“震惊,老大暗恋石狮」”

全村笑疯。李婶来串门,看见牛力用鼻子拱狮子耳朵(其实在蹭灰),捂嘴乐:“牛力,要不你俩办个证?”

牛力脸(如果牛有脸红)估计红透了,他甩甩头:“胡闹。它是石头。”

“石头咋了,”碎嘴飞到狮子头顶,“我爷爷说,石狮乃镇宅之宝,你俩站一块,一个动一个静,绝配。”

牛文补刀:“古人云,金石之盟~”

“你俩再废话,”牛力用角指了指,“今晚你俩值夜,我带石狮看星星。”

真成"事件",是镇文化站来人,说这石狮子是清末的,要收进县博物馆。

牛力听说,沉默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堵在石狮子前,对来拉车的工人:“这狮,不能走。”

村长急了:“这是文物,上面要的!”

“文物也得讲情理,”牛力难得倔,“它镇了咱村口,俺队天天看着,突然拉走,这地界空落落的。”

工人犯难,小赵打电话请示,回话说“可留原址保护,挂牌」”

牛力这才让开。石狮子正式落户观摩点门口,挂了“古物·勿动”的小牌。

那晚,牛力又往狮子前叼了把黄花菜,卧在旁边,碎嘴飞来说:“老大,你真喜欢它?”

“不是喜欢,”牛力望着狮子缺耳的轮廓,“是它在这儿,我踏实。咱队天天翻车,它一声不吭,稳稳坐着,像在说,闹吧,天塌不了。”

碎嘴罕见地没贫嘴:“……那我以后不啄它耳朵了。”

牛文在旁推眼镜,轻声:“石不能言最可人。古人诚不欺我。”

“你这句,倒像样,”牛力闭眼,“记下来,挂狮子脖子上。”

于是石狮子颈间,多了块小木牌,牛文写:“稳如石,笑看翻车。”

狗剩拍了照发网上,评论区一片:“这牛,重情。”

牛力没看评论。他只是每晚卧在狮子边,觉得这老大当的,有个石头陪着,翻再多次车,也不算太孤单。

第十四章 · 文化人人设崩了

牛文的空眼镜,丢了。

那天刮大风,他挂在篱笆门上晾(说是"透透气,防霉"),风一掀,眼镜飞进芦苇荡。狗剩找了半天没找着,牛文嘴硬:“无妨,吾乃文化人,在骨不在镜。”

但没眼镜,他整个人像塌了半截。

平时他推眼镜、捋胡须、引经据典,全靠那副树枝框撑场。现在空手站那儿,村民凑过来问:“牛文,今儿算个啥?”

牛文下意识推空气:“呃……今日宜静,不宜动。”

村民:“你就说句话,我家的鸡不吃食。”

牛文:“鸡……或是思春。”

村民:“公鸡也思春?”

牛文:“……或是思食。你喂的啥?”

“玉米。”

“那便去思玉米,”牛文硬圆,“非吾之过,乃鸡之择食偏也。”

村民走了,碎嘴在枝头笑出声:“文儿,没眼镜你连'宜静不宜动'都编不利索。”

牛力也发现不对:“文儿,你今天说话,咋没'古人云'了?”

“古人……在心里,”牛文摸了摸空鼻梁,有点慌。

人设崩在第三天。

小赵带县里记者来采访"牛半仙",牛文没眼镜,面对镜头,记者问:“听说您一首诗预言了村西金星降生?”

牛文张嘴:“那个……是,是凑韵。”

全场静了。

小赵急了:“牛文老师,您谦虚了。”

“不是谦虚,”牛文抠手指,“那诗真是我瞎写的,东风西风老槐树,硬凑的。”

记者眼睛亮了——这比"半仙"更有料:“所以您不是真能预言?”

“不能,”牛文坦诚,“我就是个戴树枝眼镜、爱掉书袋的牛。眼镜还丢了。”

采访一出,网上的"牛半仙"人设塌房。评论两极:一拨说"被骗了",一拨说"这牛实诚,比装神的强"。

牛力把牛文叫到一边:“你咋全说了?”

“老大,”牛文低头,“戴了那么久的眼镜,我把自己都骗信了。再圆下去,我都不是我了。”

牛力沉默片刻,用角顶了顶他肩:“说真话,也行。咱队不靠神棍立身。”

碎嘴飞来:“那我以后宣传,不喊'半仙'了,喊'实诚牛'?”

“喊'文化牛',”牛文抬头,“没眼镜,我还是读过(伪)书的牛。”

狗剩在芦苇荡深处找到了眼镜,断了一根枝,牛文用藤条缠好,戴上,歪歪的。

他没再拿它当"法器",就当个纪念。村民再来问事,他实话说:“我不知道,但你家鸡不吃食,先换点米试试。”

反倒更信他了 ,因为这次,他说的是人话。

那天夜里,牛文对着月亮,摸着歪眼镜,对牛力说:“老大,没眼镜,轻巧。”

牛力:“嗯,人也实在。”

碎嘴在旁:“就是丑了点,歪的。”

牛文:“……你闭嘴。”

三只一鸟(加狗剩)在歪眼镜的月光下,笑作一团。人设崩了,但队还在,且比之前瓷实。

第十五章 · 碎嘴离家出走(然后自己回来了)

碎嘴出走,是因为一句话。

那天牛力训他:“你这张嘴,除了惹祸,就是惹祸。咱队要没你,清净一半。”

本是气话。牛力说完就去水塘了,没当回事。

碎嘴当了真。

他飞走时,狗剩看见,没敢拦。牛文推眼镜:“随他去,这鸟,离了咱活不了三天,自己就回。”

牛力回来听说,皱眉:“我那是气话,他当真了?”

“你那语气,跟逐客令没两样,”牛文捋胡须,“碎嘴面薄,嘴硬心软。”

“面薄?他脸就指甲大,”牛力嘀咕,但还是望了望天,“……三天,不回就去找。”

第一天,碎嘴在李庄上空盘旋,被上次"外星鸟"粉丝围追,他喊“我不是外星鸟”没人信,还被拍了视频,配文“外星鸟回归。”他气得飞走。

第二天,他落到镇上菜市场,想自己觅食,结果被卖鸡的大婶当“野禽”要抓去炖,他拼命逃,羽毛掉了两根。

第三天傍晚,他又冷又饿,缩在电线杆上,想起牛力颈窝的暖,和牛文那副歪眼镜下的笑,还有狗剩编的小筐窝。

他忽然觉得:当个"惹祸的嘴",也比当个流浪鸟强。

于是他往回飞。飞到村口,看见牛力正仰着头,在暮色里往天上望,牛文和狗剩在底下张罗草垛,像在等谁。

碎嘴没出声,悄悄落在牛力角上。

牛力感觉到了,没睁眼,只说:“回来了?饭在石台上,老王给的。”

碎嘴嗓子哑了:“……你咋知道是我?”

“你爪子抠我角的力道,”牛力睁眼,“全天下就你这么欠。”

碎嘴「噗」一声笑了,又赶紧绷住:“我那是去侦察,顺便……考察外头市场。”

牛文在旁推眼镜:“然,考察三日,颇有所得?”

“所得就是…外头饭难吃,人难缠,”碎嘴跳到石台啄米,“还是咱这儿好。老大,我错了,你那话我当真了。”

牛力用角轻轻碰了碰他:“我也是气话。你走了,谁喊'牛力最牛'?那句破音,全镇就你喊得标准。”

碎嘴乐了:“那我以后还喊?”

“喊,”牛力闭眼,“但先核实再喊。上次水库那事,账还没平。”

碎嘴埋头啄米,不吭声了。月光下,三只加一鸟加个人,挤在草垛边。出走三天,归来如常。

牛文轻声:“此乃'鸟倦知还',古人~”

“打住,”牛力和碎嘴异口同声,“你那古人,今晚放假。”

第十六章 · 奇兽咨询公司

开公司,是狗剩的主意。

春天直播火了之后,网友私信暴涨:有问“牛为啥不说话,”有问“鸟能学舌不”,更多是“你们队啥都翻车,能不能帮我解决点事?”

狗剩翻着私信:“牛哥,咱能搞个咨询不?专给人出主意,翻车也算经验。”

牛力想了想:“咨询?咱仨加你,懂啥?”

牛文推眼镜:“吾懂文化,汝懂决策,碎嘴懂……消息(虽常错),狗剩懂实操。四合一,恰是完备之参谋团。”

碎嘴:“我那叫情报,不叫错。”

“行,”牛力一拍蹄子,“开。但规矩:不给人算命、不算病、不怂恿干坏事。其余的,翻车也算案例。”

于是“村口奇兽咨询公司」挂牌,门板背面写:「疑难杂症,奇兽参谋。翻车不收费,灵了分你喜糖。”

第一单生意,张婶来问:“我家小子不肯写作业,咋办?”

牛文上前:“循循善诱,古人云~”

牛力打断:“文儿,说人话。”

牛文清嗓:“你跟他说,写完作业,带他来看石狮子,说狮子都好学,他比狮子强。”

张婶乐了,真照做,娃还真写了。

第二单,李大爷问猪不吃食。牛力:“换点米,或带它溜达。”李大爷试了,猪吃了。

第三单,隔壁村小伙问咋追姑娘。碎嘴抢答:“你飞过去喊'牛力最牛'——不对,喊'你最牛'。”

小伙真去喊了,姑娘笑骂“神经病”,但俩人聊上了。

咨询公司火了。村民排号,狗剩发竹签,牛文记账,牛力拍板,碎嘴广播。

但翻车也来。王婆问“明日能晒粮不”,牛文观天:“东风不起,可晒。”结果下午下雨,粮湿了。王婆来骂,牛力出面:“文儿说可晒,是上午可晒,下午雨,是他没说全。赔你半扇肉(老王的)。”

老王:“又用我的肉?

牛力:“算队费。”

月底算账,咨询公司赚了三百块(实物折现),赔了两次肉。牛文总结:“营收为正,然利润率受制于老王之肉价。”

碎嘴:“你直接说是赔肉了。”

牛力把三百块压在石狮子下:“行,咱队,从撞墙的,变成开公司的了。”

狗剩笑:“牛哥,下一步上市不?”

牛力:“上市你个头,先把老王肉账平了。”

春风里,咨询公司的小木牌晃晃悠悠。三只一鸟加半个人,正经做生意,虽然依旧天天翻车,但翻得有章法了。

第十七章 · 上电视全军覆没

咨询公司火到县台,记者来拍专题:“乡村萌宠智囊团。”

拍摄定在周六,村长张罗,小赵带队,摄像机架在观摩点。脚本牛文写的(这回他戴歪眼镜,字斟句酌):牛力主讲"决策哲学",牛文讲"文化参谋",碎嘴演示"情报播报",狗剩操作手机放案例。

彩排顺利。牛力难得正经:“文儿,今天别圆了,说真的。”

“吾亦欲真,”牛文推眼镜,“然真话说惯了,反而不知咋说。”

碎嘴:“你平时假的也说不利索。”

“闭嘴,”牛力和牛文异口同声。

正式开拍,翻在第三分钟。

记者问牛力:“您作为队长,最自豪的决策是?”

牛力想了想:“撞墙。”

全场静了。记者:“……撞村长家墙?”

“对,”牛力坦然,“不撞,路不通,也没这观摩点。”

记者憋笑,镜头摇向牛文:“您怎么看队长这决策?”

牛文推眼镜,脱口:“此乃……破坏性创新。”

弹幕(直播的)刷:“牛力:我破坏,文儿:我创新,绝了。”

碎嘴看镜头摇过来,兴奋过头,演示"情报播报"时嘴瓢:“村口奇售,不对,村口奇兽,活蹦,”他一急,飞起来转圈,“童叟无欺!外星鸟报道!”

"外星鸟"旧梗炸出,直播评论区笑疯。狗剩手一抖,手机又歪,拍到牛力扶额。

最绝的是结尾。记者让三只"摆个队形",牛力站中,牛文左,碎嘴右角。狗剩喊“三二一”,牛力想迈步靠前,角勾住直播线,整排灯“哗啦”倒一片,正砸在石狮子前。

镜头最后画面:灯倒了,牛力顶着灯架,牛文眼镜歪了,碎嘴炸毛,狗剩举着手机目瞪口呆,石狮子淡定看着一切。

剪辑播出时,这段"翻车合集"成了全县最火乡村视频。标题:“最不靠谱却最可爱的智囊团”

小赵乐得合不拢嘴:“真实!比那些摆拍强一百倍!”

牛力看着电视里自己顶灯架的样儿,对牛文说:“文儿,这回不是你圆的,是咱真翻的。”

“然,”牛文推眼镜,“翻得全国统一,亦算一种成就。”

碎嘴在电视前蹦:“我那'外星鸟报道'上县台了!我红了!”

狗剩笑:“你一直红,黑红。”

电视里,石狮子还是那副缺耳淡定的表情。牛力望着它,忽然觉得:全军覆没也好,至少这次,全村都看见他们咋翻的——没藏没掩,坦坦荡荡。

第十八章 · 还是那三只沙雕和狗剩

一年过去,村口还是那个村口。

观摩点的篱笆门换了新,石狮子颈间木牌被风雨洗得发白,上头“稳如石,笑看翻车”六字却还在。牛文那副歪眼镜缠了三道藤条,戴得更歪了。碎嘴的毛换了两茬,嘴还是那么碎。狗剩长高了半头,编筐手艺成了村里的抢手活。

牛力还是老大。块头没变,屁股那块焦毛依旧没长齐,但威严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从容。

这一年,他们撞过墙、背过锅、当过火山口、圆过逃荒、成过半仙、烧过草垛、收过贼、翻过直播、暗恋过石狮、崩过人设、出走过又回来、开过公司、上过电视——翻的车,够开个车祸博物馆。

但队伍没散。

周二下午,黄花菜又黄了一地。三只挤在草垛边,狗剩在篱笆外编筐。

碎嘴忽然说:“老大,咱第一年这时,你撞了村长墙。”

牛力:“记得。锅你背的。”

碎嘴:“说我背的?明明你甩的。”

牛文推眼镜:“史实清晰:墙为牛力撞,锅为碎嘴背,吾等旁观并补刀。”

牛力笑:“文儿,你这总结,比预言准。”

风一吹,黄花菜晃。石狮子在门口,缺耳朝着夕阳,像在笑。

碎嘴飞起来,绕圈喊:“村口奇兽,活蹦乱跳,童叟无欺!”

这次没瓢。村民远远听见,笑着应:“知道啦!牛力最牛!”

牛力闭眼,角轻轻碰了碰碎嘴,碰了碰牛文:“明儿啥安排?”

牛文:“咨询公司,张婶约了问娃升学。”

碎嘴:“我侦察,李庄又有粉丝要来。”

狗剩在门外喊:“牛哥,老王说肉还欠着呢。”

牛力叹气,又笑了:“行,明天老大扛。今天先睡。”

三只一鸟加一个人,挤进草垛。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盖过半堵旧墙、盖过石狮子、盖过那地黄花菜。

故事开始的地方,和故事继续的地方,是同一个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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