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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2 02:07:26

我叫葡萄君。

我是一只洪堡企鹅。

就是那种黑白配色,站起来像穿着西装的小矮子。

叫声很大,也难听,跟驴叫差不多。

以前我不觉得难听。

因为那时候,有人陪我一起叫。

她叫米多利。

后来她不跟我叫了。

连别的企鹅也不搭理我了。

我在一个照不到太阳的角落里,站了很久。

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

大家都以为我会烂在这里。

我也以为。

从头说吧。

1

我翅膀上套着一个环。

塑料的,紫色。

戴得久了,有些勒。

饲养员说紫色像葡萄,于是给我取名叫葡萄君。

米多利翅膀上也有一个环,绿色的。

日语里的绿色叫“midori”。

所以,她就叫米多利。

名字这种东西,叫什么都行。

对一只企鹅来说,真正要紧的,是你叫出声以后,能有另一个声音回应你。

我们是一起被送来的。

从很远的水族馆,搬到这座动物园。

那趟路要了我半条命。

装我们的箱子很小,很黑,一路晃了很久。

里面全是柴油的臭味,还有海水留下的腥味。

我缩在箱子里,怕得浑身发抖。

她也在抖。

最黑的时候,她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很细,刚出口就断了。

我赶紧回了一声。

很大声,活像一头倔驴。

我只叫了那一声。

可在箱子最黑的时候,只要还有一个声音愿意陪着你,四周也就没那么黑了。

到了动物园以后,石头多,水池大,抬头还能看见天。

我选中了左边那块最平的石头。

脚掌踩上去,刚好能卡稳。

太阳落下来,石面晒得暖烘烘的。

米多利跟了过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就是跟过来了。

洪堡企鹅本来就该成对站着。

认定了一只,便要生生死死守在一起。

我们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拳。

这个距离很讲究。

近到她一转身,翅膀尖刚好能蹭上我的肚子。

又远到她若想靠过来,还得特意挪那么一点。

她很少挪。

可每天下午,饲养员提着铁桶来喂鱼时,她都会朝我这边靠半步。

只有半步。

随后,我们并排站着,一起张大嘴接鱼。

半步。

就这半步,能把我空荡荡的身子填得踏实。

吃饱以后,我们会冲着太阳叫。

她的声音细,我的声音粗。

一粗一细接在一起,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连饲养员听了,都要捂着耳朵笑。

可我觉得好听。

全天下最好听。

那时我以为,日子就该这么过。

活到老,站到老,叫到老。

一直这样。

本来就该一直这样。

2

后来,那只年轻雄性来了。

他比我们小了好几岁,正是最强壮的时候。

从箱子里跳出来时,他一头扎进水池,整个水面都被搅活了。

羽毛黑亮,沾了水以后直反光。

他游得极快,贴着水面一闪就过去了。

叫声也响,底气十足。

他来的那天,我正站在石头上晒太阳。

米多利就在旁边,离我一拳远。

饲养员把鱼撒进池子。

年轻雄性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花溅起半米多高,迎面拍了我一脸。

等我甩干眼睛上的水,他已经叼着两条最肥的沙丁鱼浮了上来。

他没有吞。

他朝米多利叫了一声。

脖子伸得老长,身子前倾,两边翅膀全张开了。

动作夸张又霸道,恨不得让整个企鹅馆都看见。

这个动作我认识。

这是求偶。

意思明明白白——老子想要你。

以前,我也对米多利做过。

我胸口一紧,朝她那边挪了半步,挡住她的视线。

那天,米多利没理他。

第二天,他又叫。

水花照样拍在我脸上。

米多利还是没有回应。

第三天。

她回了。

只有一声。

很短,也很轻。

可我听见了。

我站在那块晒暖的石头上,脚底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以前她叫的时候,细长的嘴总是朝着我。

现在,她的嘴转向了水池中央那道飞快的黑影。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每天都会回应他。

起初只有一声,后来变成两三声,再后来,是长长的一串。

她的声音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高。

以前,她对着我叫时,声音细细软软的,只给我听。

现在她朝着那只年轻雄性叫,声音高得发亮。

她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以前,每天下午饲养员喂鱼,她都会往我这边挪半步。

第七天,鱼撒下来了。

她没动。

第八天。

她往后退了半步。

又过了一天。

早上醒来,我习惯性地转头看向身边,准备迎着太阳叫。

嘴已经张开了。

可旁边空了。

风擦过石面,发出呼呼的声音。

我僵着脖子,一点点转向水池中央。

她在那里。

站在那只年轻雄性旁边。

两只企鹅中间,隔着一拳。

和当年我们之间一模一样的一拳。

她翅膀上的绿色环被太阳照得发亮,刺得我眼睛发酸。

年轻雄性仰着脖子大叫。

米多利靠过去时,特意用了点力,翅膀擦过他的翅膀。

就像她以前蹭我那样。

连傻子都看得懂。

她选了他。

我没有冲上去打架。

我已经老了,打不过他。

我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们,扯开嗓子叫了一声。

声音很大。

还是像驴。

我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脑子里全是当年那只黑箱子,还有黑暗里互相回应的两声叫喊。

没人接。

四周只有水声。

我又叫了一声。

声音更破,也更哑。

喉咙里发疼,嘴里慢慢有了血腥味。

还是没人接。

米多利低着头梳理羽毛,连眼角都没朝我偏一下。

她不要我了。

3

我没有离开。

我哪儿也没去,仍旧守着那块老石头。

太阳每天照下来,石头还是暖的。

我站在上面,身边空出一拳的位置。

每天看着他们并排晒太阳、互相蹭翅膀、一起张嘴接鱼。

可身边空了一块,看他们恩爱,还算不上最难熬的事。

动物的世界比人类直接得多。

真正难熬的是,其他企鹅开始挤我了。

以前有米多利在,我们是一对,是完整的一家,没人会轻易过来招惹。

如今,我成了一只落单的老企鹅。

群叫时,我刚张开嘴,旁边一只胖企鹅就朝我撞了过来。

他没有特意冲上来打我。

只是拿肩膀硬生生一挤,意思很清楚:你站在这里碍事了。

我脚下一滑,被迫朝边上退了一步。

第二天喂鱼,我刚叼住一条小鱼。

另一只企鹅的喙便钳住我的背,从我嘴里抢走了鱼,顺势又用翅膀扇了我一下。

我又退了一步。

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退一步,再退一步。

最后,我退到了水池边缘,离那块温热石头最远的位置。

那里正对着风口。

池水时常被风卷上来,一下下拍在身上,冷得钻进骨头缝里。

没人再来挤我了。

因为没有企鹅愿意站在这儿。

会被逼到这里的,都是族群里不要的东西。

我迎着冷风叫了一声。

声音撞上高高的水泥墙,又干巴巴地弹回来。

回来的只有我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已经不在了。

第一年,就这么熬了过去。

饥饿会从骨头里往外钻。

饲养员撒鱼时,水面立刻乱成一团。

所有企鹅都往前抢,翅膀拍打着水,水花四处飞溅。

以前我不用挤。

米多利守在旁边,我们熟悉彼此的动作,张嘴便能一起吃。

现在她不在,我只能自己拼命。

可我老了。

那只戴红环的年轻雄性游得太快,抢得也最多。

米多利跟在他后面,每天都吃得肚皮滚圆。

我刚游过去,四五只强壮的企鹅便从后面压了上来。

他们踩着我的脑袋借力,去抢水面上的鱼。

我被按在水里,呛得直翻白眼。

好不容易挣扎着浮上来,鱼已经抢光了。

一条只剩半截的死鱼从我眼前漂过。

我看着它慢慢漂远。

已经没有力气追了。

算了。

第二年。

企鹅的社会很残酷。

大家挤在一起时,有地位的往中间靠,没地位的只能被推到外围。

中间是核心,是领袖,是王。

边缘什么都不是。

米多利和那只年轻雄性站到了中间。

别的企鹅围着他们转。

我被彻底挤进了最外圈。

没有谁专门下命令,也没有谁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

他们只是每天挤我一点。

旁边的企鹅往里靠,我就得往后让。

今天半寸,明天半步。

退着退着,我便到了最外面。

等真站到了最外面,再想回去,就不会有企鹅给你让位置了。

我回不去了。

水池靠墙的最深处有个死角。

那里背着光,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

脚下的石头总是阴冷的,表面长满滑腻的青苔。

后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

我不喜欢那里。

只是因为只有待在那里,才不会被打,也不会再被挤。

有一天,太阳实在太好。

我冻得骨头疼,便想往中间走走,再踩一次那块暖和的石头。

刚往前走了两步,站了没多久,旁边那只胖企鹅就冲我叫了一声。

他张大嘴,露出里面带刺的舌头,叫声又尖又凶。

那不是打招呼。

那是在警告我:再往前一步,我就弄死你。

我的脚蹼僵在原地。

接着,另一只企鹅也朝我叫。

第三只,第四只,都转过头来。

最后,连米多利也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里只有厌烦。

我低下头。

一步一步,退回那个长满青苔的角落。

饲养员终于开始留意我。

并不是我做了什么。

是因为我快死了。

我不再游泳,不再叫,也很少走动。

身上的脂肪一点点消耗掉。

鱼撒进水池时,我连眼皮都不愿抬。

饲养员发现我瘦得脱了形。

她开始叹气,提着一个小桶,专门把鱼送到我嘴边。

她穿着胶鞋跨过水池,蹲进阴冷的角落,把一条处理好的沙丁鱼举到我面前。

我张开嘴,机械地接住,再咽下去。

不抗拒。

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是吃。

为了不立刻饿死而吃。

第三年。

我的羽毛也不行了。

以前在水里游的时候,羽毛又黑又亮,紧贴着身体,摸起来很滑。

阳光一照,像刚刚抹过油。

现在全松了。

干枯、发脏,乱糟糟地挂在身上,成了一件穿了几十年也没洗过的破大衣。

我也想把它们洗干净。

企鹅想清理羽毛,必须下水。

可我怕冷。

以前下水不冷,游一会儿,血流快了,身上自然就暖了。

何况那时还有米多利在旁边,转头就能看见她。

现在我老了,游不动。

一进水,冷水就从松垮的羽毛间渗进去,贴上皮肉。

除了冷,还是冷。

有一回,我实在痒得受不了,只能下水游了一圈。

刚游到池子中央,那群正在嬉戏的企鹅立刻散开。

哗啦一声。

我的四周空出一个大圈。

他们不是怕我。

只是嫌弃。

我就像一个浑身发臭的人,闯进一群打扮整齐的客人中间。

大家捂着鼻子让开,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我不配站在那里。

我狼狈地扑腾了两下。

随后潜进水底,默默游回那个没人的角落。

那天下午,饲养员蹲在角落外看了我很久。

她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同情,也有难过。

后来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条最大的多春鱼。

她把鱼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吞了。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那颗失去光泽的脑袋。

人类的手指真的很暖。

和许多年前,那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一样。

我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多久没有闭过眼了。

不是睡觉,是那种——有人碰你,你不用防着,可以闭上眼。

她的手指在我脑袋上停了一会儿。

我身子不抖了。

骨头不疼了。

角落的风好像也小了。

我想,也许能好起来。

也许她会一直在这儿。

也许日子还能回到从前。

也许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米多利会站在我旁边,挪过来半步。

我闭着眼,想了很多。

都是好的。

然后她的手拿开了。

脚步声远了。

铁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

角落里只有我一个。

风又从墙后面灌进来了。

石头还是凉的。

刚才暖了一下。

就暖了一下。

然后没了。

第四年。

那天正好立春,太阳出奇地好。

米多利和那只年轻雄性站在正中间最大的石头上晒太阳。

他们并排站着。

中间隔着一拳。

周围围了一圈企鹅,像护卫一样守着他们。

和我们当年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王已经不是我了。

我独自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远远望着他们。

阳光停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怎么也照不过来。

脚下的石头湿冷,冻得我不停发抖。

我看见米多利好像朝这边转了一下头。

也许她是在看我。

也许只是旁边有企鹅动了,她跟着看了一眼。

我分不清。

她身边站满了年轻、强壮的同类。

我身边什么都没有,连一根杂草也不长。

第五年。

换毛期来了。

这是企鹅最脆弱的时候。

我的旧羽毛掉得比往年快,一把接一把地落在地上。

新羽毛却长得很慢。

左边翅膀有一块地方,怎么也长不齐,一直露着粉灰色的皮肤。

饲养员蹲下来,皱眉看了很久。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那块翅膀,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不疼。

就是难看。

丑得跟个怪物一样。

不过也无所谓。

丑就丑吧。

反正没人看我。

第六年。

我彻底不叫了。

我的嗓子没有坏,仍旧能发声。

只是叫出来没有意义。

没有谁会接,叫破喉咙又能怎样?

像往沙漠里扔下一滴水,落下去便没了。

以前群叫时,我也会跟着扯开嗓子吼。

我吼完,身旁总有一个细软的声音接上。

那才叫活着。

现在,每当其他企鹅群叫,我只站在角落里听。

就算我叫出声,声音传过去,也只有冷硬的墙壁会把它弹回来。

墙是死的。

墙不会回应我。

那就不叫了。

嘴巴闭紧,把最后一点热气留在肚子里。

第七年。

整整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我已经成了一块烂在角落里的石头。

阴风每天从墙后灌进来,一遍遍刮过骨头。

饲养员每天固定来一趟,把鱼送到我嘴边,叹口气,再离开。

游客隔着玻璃来来往往。

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拍照,谈笑。

有不懂事的小孩趴在玻璃上,使劲拍打。

“砰、砰、砰。”

“妈妈,那只企鹅怎么不动?它是假的吗?”

我连眼皮都没有抬。

我不看他们。

我只是在那里站着。

等时间慢慢熬干这把老骨头。

4

后来有一天。

那个死气沉沉的角落旁,多出了一样东西。

起初,我连看都没看。

它靠在灰扑扑的墙上,扁扁的,比我高出半个头。

是硬纸板做的。

纸板上画着什么,颜色鲜艳得过分。

在灰、白、黑三种颜色占满的企鹅馆里,它扎眼得很。

我没有理会。

什么东西都跟我无关。

第二天,我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老位置。

那东西居然还在。

我实在无聊,歪过脑袋,用一只眼睛打量了它一下。

上面画着一只卡通企鹅。

是个女孩子。

紫色的。

身体胖乎乎,眼睛大得占了半张脸,张着嘴,笑得特别灿烂。

旁边还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不认识字。

可我认得颜色。

她是紫色的。

和我翅膀上那个勒了半辈子的塑料环一模一样。

我把头转了回去。

还是没有理她。

一块破纸板而已。

不能吃,也不是活的,能有什么用?

很快,我发现了一件事。

它不走。

第三天,它还在。

第四天,也在。

第五天下了小雨,它仍旧靠在墙边。

其他企鹅抢完鱼,偶尔会趾高气扬地从它面前走过。

没有谁会停下来看它。

它也不看那些企鹅。

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那里,背靠着墙,正对我待了七年的阴暗角落。

我站在左边,它站在右边。

中间不到两步远。

那天下午,饲养员来喂鱼。

她走到纸板前,没有马上把鱼递给我。

她蹲下去,双手扶住纸板两边,小心地朝我这边推了推。

好像在调整位置。

弄好以后,她站起身,先看了看纸板,又低头看看我。

她笑了一下。

我没看懂那个笑。

可我牢牢记住了。

她平时看我时,总皱着眉,眼睛里全是担忧和可怜。

那天却不一样。

她看着我和纸板,脸上的结松开了。

第六天,我照常回到老位置。

我又忍不住看了纸板一眼。

那只紫色的卡通企鹅还在笑。

大大的眼睛,胖乎乎的身体,在昏暗的角落里精神得很。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比过去七年看任何东西都久。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站在角落里的我,不再对着一面光秃秃的墙。

七年来,我每天面对的,都是那堵灰白色、爬满青苔的死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我一天比一天沉下去的日子。

现在,我面前多了一块纸板。

纸板上有一只紫色的企鹅。

她笑着,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

她只是一幅画,是印在纸上的几团油墨。

她的眼睛是假的,根本看不见我。

可她确确实实朝着我。

5

又过了几天。

我离她近了一点。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站久了腿酸,挪脚时不知怎么就往右滑了一点。

也可能是下午太阳的角度变了,靠近她那边,刚好能蹭到一点光。

也可能根本和太阳无关。

我挪到了离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

然后停下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

脚底就这么钉在了那里。

再往前一步,好像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可她又不是活的。

近一点,远一点,能有什么区别?

我还是站住了。

傻愣愣地站了半个小时。

她没有动。

废话。

她当然不会动,她只是一块纸板。

可没过多久,我发现了另一件要紧的事。

当我站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时,那里居然没有以前那么冷了。

她并不会发热。

纸板摸上去是凉的,甚至比我脚下的石头还凉。

可她扁平的身体,正好挡住了从墙后灌进来的穿堂风。

那股刮了我七年的冷风,先撞上她,再落到我残破的羽毛上。

中间只隔着薄薄一层硬纸板。

风真的小了。

那天晚上,我的骨头破天荒地没有疼。

第二天。

我又站到了那个位置。

还是离她一步远。

第三天。

我咽了咽口水,朝前挪了半步。

第四天。

我彻底站到了她旁边。

我那只残缺的翅膀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纸板的边缘。

和七年前米多利站在我身边时一样。

一拳。

整整一拳。

我,一只活了十几年、被族群抛弃的洪堡企鹅,站在一块画着卡通女孩的纸板旁边。

我们中间隔着一拳。

与当初米多利留给我的距离,分毫不差。

纸板没有挪开。

她永远不会挪开。

那天晚上,动物园准时关门。

游客全走了。

场馆里的大灯“啪”地关掉,四周陷进黑暗。

我站在纸板旁边,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水池里其他企鹅睡觉时发出的呼吸声。

可我闻到了她的味道。

纸板有一股干燥的纸浆味,还混着一点刺鼻的油墨气。

不是死鱼的腥味。

不是石头上的霉味。

也不是积水发臭的味道。

那是一种我从未闻过的气味。

我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气。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只要这股味道还在,我就知道她还在。

我这条烂命,也许还能再熬一阵。

6

一天下午,风停了。

我站在纸板旁边,看着她那双永远不会改变的大眼睛。

我忽然张开嘴。

“嘎——”

叫声挤出来时,连我自己都吓得哆嗦了一下。

我太久没有出声了。

嗓子像一根生满红锈的铁管,声音从里面硬生生磨出来,又破又哑,听着像指甲刮过玻璃。

早已不是当年那头洪亮的倔驴。

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干净。

不管有多难听,我总算叫出来了。

纸板没有反应。

一块纸板怎么会有反应?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把肚子撑起来。

“嘎——!”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也更响了一些。

我把僵硬的老脖子拼命往前伸,直直探向纸板上的紫色企鹅。

她仍然在笑。

没有回应。

我又叫了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声音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停不下来。

叫到最后,喉咙疼得像被划开,嘴里全是铁锈味。

可我还想叫。

只要我张嘴,这个死了七年的角落就会重新有声音。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

至少这些叫声有了去处。

它们是朝着一个“伴侣”发出去的,不再是撞上墙壁,又原样弹回来的废话。

叫完以后,我喘得厉害,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我站了很久。

纸板还稳稳立在那里。

上面的卡通企鹅睁着大眼睛,笑得没心没肺。

我忽然想起一件几乎被忘干净的事。

我们洪堡企鹅求偶时,是要叫的。

要对着自己拼命想靠近的对象叫。

脖子伸到最长,声音扯到最大,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渴望。

叫完以后,还要抬头挺胸,绕着对方走上一圈,展示自己光亮的羽毛。

这些规矩,我都知道。

当年刚从水族馆来到这里时,我对米多利做过。

红环来抢米多利时,他也做过。

而现在……

我这只快死的老企鹅,对着一块纸板,把整套求偶动作结结实实做了一遍。

人类若是看见,也许会觉得我疯了。

她不是活的。

她永远不会张开纸糊的嘴,回应我一声。

她也不会像米多利那样,主动朝我挪半步。

喂鱼的时候,她不会靠过来,不会陪我张嘴接鱼。

她什么都不会。

可她也绝不会离开。

米多利走了,头也没回。

整个族群一点点把我逼进角落。

饲养员喂完鱼,哪怕再担心,也总要下班。

游客拍完照片,笑着转身,便去看老虎和狮子。

就连每天照进来的太阳,停留两个小时以后也会离开。

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全都会离开我。

只有这块纸板不走。

她牢牢站在这里。

对着我。

笑着。

刮风也好,下雨也好,她不离开。

7

那次叫完以后,我变了。

我不再整天缩在墙根等死。

每天早上,只要第一缕阳光翻过高墙,我便撑着发软的腿,先挪到那块老石头上。

我用尽力气晒一会儿,把冻僵的骨头慢慢烤热。

等太阳转过角度,角落里也漏下一点光,我就准时走回去。

站到纸板旁边。

一毫米也不差。

下午喂鱼时,饲养员提着小桶过来,很快发现了我的变化。

她蹲下的位置也变了。

以前,她总要蹲进角落最深处,把鱼硬塞到我嘴边。

现在,她会走到纸板另一侧蹲下。

这样喂鱼时,她面对着我。

而我正对着那块纸板。

她绝对是故意的。

她全都看懂了。

每次用夹子把鱼送过来前,她总会先看看纸板上的卡通女孩,再仔细看看我。

随后,她会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她不再叹气。

我张开嘴,痛快地接住鱼,两下吞进肚子。

吃完以后,我继续站在纸板旁边,把头往右歪。

纸板上的企鹅女孩也歪着头。

画师原本就是这么画的。

可我不管。

我就当她正歪着头看我。

我们两个便这样大眼瞪小眼。

渐渐地,玻璃外面有了动静。

一天,一群游客挤在玻璃前拍照。

一个小女孩指着我,扯着嗓子喊:

“妈妈,你快看!那只真的企鹅,一直站在那张画旁边不动!”

她妈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来,抬手捂住了嘴。

“天哪,太神奇了,好可爱!”

“咔嚓”一声。

闪光灯亮了。

我听不懂她们嘴里叽里咕噜说的是什么鸟语。

可我看得出来。

她们正在看我。

她们没有看水池中央趾高气扬的红环。

也没有看吃得肚皮滚圆的米多利。

她们的眼睛,正朝着我。

以前,没有谁会看这里。

所有目光和欢呼,都落在池子中央那些年轻、强壮、能抢到鱼的优胜者身上。

我烂在角落里,连空气都不如。

现在,有人看我了。

因为我身边多了这块纸板。

后来,事情越来越热闹。

来拍照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玻璃外总挤着黑压压的人头。

有人专门买票进来看我。

有人举着手机,在外面一动不动站上几个小时,只为等我走到纸板旁边。

我一站过去,外面便有人激动地喊:

“快看,快看!他真的又站过去了!”

“这就是真爱啊!”

我其实不在乎这些人类在看什么。

我只在乎一件事。

我终于不再是被世界遗忘的垃圾。

七年。

我像个幽灵一样活了七年。

现在,我重新活进了别人的眼睛里。

有一次,天快黑了,游客已经散尽。

饲养员蹲下来,喂完最后一条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

她伸手摸了摸我没长齐羽毛的头顶。

她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暖。

这一次,她摸了很久。

她蹲在那里,看着我紧贴纸板站立的样子,足足看了十分钟。

随后,她站起身,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看见她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

也许只是被风吹进了沙子。

第八年的夏天,来了一场可怕的台风。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雨。

雨点一颗接一颗砸下来,打得水池白茫茫一片。

狂风裹着水汽冲进场馆,连企鹅都站不稳。

其他企鹅全慌了,挤作一团,拼命往人造的避风岩洞里钻。

米多利和红环仗着年轻强壮,抢走了岩洞最深处、最干燥的位置。

外面的场馆很快空了。

只剩下我。

我没有走。

我本来就走不快。

更何况,我不能走。

纸板没有脚。

她不会跑,也不会躲,只能靠在墙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啪嗒、啪嗒”地拍击水泥墙。

眼看就要倒下。

我急得直往前冲。

顶着狂风,我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一步一步挪到她面前。

我迎着风,挡在纸板正前方。

两只残缺不全、灰扑扑的翅膀全张开了。

我要替她挡住风。

狂风撞在我身上,脚下的爪子不断往后滑。

我用脚蹼抠住长满青苔的石缝。

指甲裂开了,血从缝里渗出来,很快又被雨水冲散。

雨点打得我睁不开眼。

浑身湿透,冷得像泡在冰水里。

我咬紧嘴,半步也没退。

最后,那块纸板稳稳贴在了我的背上。

风雨停下时,已经是晚上。

我咳得肺都快翻出来,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疼,整个身体快要散架。

可那是七年来,我第一次觉得——

我他妈的,真像个英雄。

8

台风过去以后,有好几天好日子。

天晴了,太阳很足。

我照常早上挪到老石头上晒一会儿,等太阳转过来,再走回纸板旁边站着。

饲养员来喂鱼的时候,我胃口比以前好了。

以前一条鱼咽半天,那几天一条鱼两口就吞了。

她还给我多加了一条。

我吃完,站在纸板旁边,歪头看她。

她也歪着头。

玻璃外面又有游客来拍照了。

有个小孩在外面喊,妈妈你看那只企鹅站得好直。

我确实站得比以前直了。

台风那晚以后,我好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逼出去了。

不是病,是那种窝了七年的闷。

窝在角落里,窝在石头上,窝到骨头都软了。

那晚挡风的时候,骨头硬了一回。

我以为是好了。

饲养员也以为是好了。

她那几天没再叹气。

喂完鱼还多蹲了一会儿,摸摸我的头,笑着看我跟纸板大眼瞪小眼。

可好日子没撑多久。

英雄也做不了太久。

时间比台风更狠。

我的身体终于彻底垮了。

第八年入冬时,我已经站不稳。

两条腿软得撑不起身体。

翅膀沉重,抬一下都费力。

以前换毛虽然慢,好歹还能长出一点新绒毛。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长。

左边翅膀上那块秃掉的地方彻底露了出来,只剩粉色的皮。

身上的旧羽毛灰扑扑的,完全失去了防水的能力,像一块块破布挂在身上。

连吃鱼都成了折磨。

以前一条沙丁鱼,仰头便能整个吞下去。

现在我的喉咙紧得厉害,得把鱼含在嘴里,艰难地咬上两三次。

有几回,死鱼卡在食道里,我翻着白眼干呕,半天咽不下去。

饲养员只能拿剪刀,把鱼剪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再一点点送进我嘴里。

她在角落里蹲的时间越来越长。

以前喂完鱼,她还要去忙别的。

现在喂完,她总要留下来,盯着我看很久。

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也用浑浊的眼睛看她。

她的眼睛比以前红多了。

像兔子一样。

终于有一天。

我再也站不起来。

整个肚子贴在阴冷的石面上。

两条腿缩在身下,不管怎么用力,都撑不起身体。

那块纸板就在旁边。

卡通企鹅仍旧没心没肺地笑着。

饲养员急匆匆跑了过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到了我身边,她什么也没说,伸手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的手真暖。

从前,她只摸一下我的头,我就觉得太阳落到了身上。

现在,她把我整个破败的身体托在手心,我几乎要融化在里面。

她小心地把我放进箱子。

箱子很软,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干燥毛巾。

我想起了许多年前,从水族馆来到这里时坐过的那个箱子。

那只箱子硬邦邦、黑乎乎,还满是柴油味。

这只箱子却是软的。

里面有毛巾晒过太阳的味道。

可刚躺进去,我的心便紧紧缩成一团。

箱子四周太高。

我看不见纸板了。

我立刻急了。

我要她。

我看不见她了!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

“嘎——”

我拼了老命叫了一声。

嗓子早哑透了,叫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和破风箱一样。

可我已经用上了全部力气。

饲养员被吓了一跳,抱着箱子愣在原地。

她看着我伸长脖子,焦急地朝外探头,终于明白过来。

她回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接着,她把箱子轻轻放回地上,快步走到墙边。

她双手抓起那块紫色纸板,把它抱了过来。

纸板其实很大,比她半个身子还高。

她就这么抱着纸板走到箱子旁,小心地把它靠在箱沿。

那只紫色的卡通企鹅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大大的眼睛正对着我。

脸上的笑还是那样灿烂。

我立刻安静下来。

浑身的力气一下全散了。

饲养员重新抱起箱子,继续往前走。

走动时,我偏着头,盯着箱外那块纸板。

纸板不重。

她每走一步,纸板便跟着上下颠一下。

那只卡通企鹅也在我眼前一下一下晃动。

她一直笑着。

我们进了治疗区。

头顶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疼,比我待了七年的角落亮上百倍。

周围全是冰冷机器发出的声音。

滴滴滴。

滴滴滴。

听得我心慌。

饲养员把我从毛巾箱里抱出来,放到一张铺着电热毯的软垫上。

随后,她搬过一把椅子,把纸板稳稳靠在椅子腿边。

正对我的眼睛。

我又看见她了。

紫色的,胖乎乎的,笑盈盈的。

只要她还在,去哪里都无所谓。

我不再叫,也不再挣扎。

我安静地趴在垫子上,把沉重的脑袋搭在前爪上,眼睛始终朝着纸板。

饲养员蹲在垫子旁。

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理了理我头顶干枯的羽毛。

她的手抖得厉害。

9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脑子像进了水。

有时候是黑夜,有时候又亮得刺眼。

偶尔我能睁开眼,看见头顶的白灯,看见饲养员熬红的眼睛,看见她用镊子夹起一点鱼糜,送到我嘴边。

有时我怎么也醒不过来。

身体不断往没有底的黑水里沉,什么都抓不住。

可只要我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她。

那个紫色的、笑着的、歪着头的纸板女孩。

她靠在离我最近的椅子旁。

不管我是在喘息,还是陷入昏睡,她都守在那里。

她不嫌我又臭又老。

也不会转头去看别人。

直到有一天。

饲养员急匆匆走进房间,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那个人来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像小手电筒的东西。

他掰开我的眼皮,照了照瞳孔。

光很刺眼。

我连躲开的力气都没了。

白大褂看了一会儿,收起手电,转身对饲养员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可我看见,饲养员的肩膀垮了下去。

她整个人忽然没了力气,只能点点头。

白大褂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机器的滴滴声。

饲养员慢慢蹲下来。

膝盖碰到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头。

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她的手指还是很暖。

可为什么会有几滴滚烫的水落在我秃掉的羽毛上?

我太累了。

骨头轻飘飘的,身体快要浮起来。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眼珠转向纸板。

死死看了那只紫色企鹅一眼。

她还在笑。

那就好。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再也不用挨冻了。

后面的事情,我当然不知道。

因为我已经死了。

可死人不知道的事,风全知道。

风把人类说过的话吹遍了整座动物园。

风告诉我,饲养员后来和别人说,我咽气的时候,那块纸板就立在离我鼻子不到一掌远的地方。

直到我的身体彻底凉透,纸板都没有移动半分。

饲养员还说,当她流着眼泪,把我装进黑色袋子,再回头收拾纸板时,发现纸板背面的下方积了一大片水渍。

纸壳都被泡软了。

那里没有漏水。

是她这些天蹲在旁边,拼命压着哭声时,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去,把纸板泡烂了。

风还带来了一个有些好笑的消息。

第二年春天,天气转暖,换毛季又来了。

动物园收到了成百上千个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大包裹。

里面全是游客送来的新纸板。

纸板上画着各式各样的卡通企鹅。

有紫色的,有红色的,有橙色的,还有头戴皇冠的。

饲养员在那堆纸板里挑了很久。

最后,她抱着一块全新的、特制的硬木板,走进企鹅馆。

她穿过水池,来到我待了七年的角落,把木板放在那个永远照不到太阳的老位置。

新纸板上的画变了。

上面画着两只企鹅。

一只紫色,身体胖乎乎,眼睛圆溜溜。

另一只绿色,身形细长些,羽毛黑亮。

两只企鹅并排站着。

中间隔着一拳。

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旁边还用粗粗的黑笔写了一行醒目的大字。

活着的时候,我就不认识字。

死了以后更不认识。

可风把饲养员当时的低语带给了我。

她说,那上面写的是——

“葡萄君和米多利,永远在一起。”

那块崭新的木质纸板就这样立在那里,结实得风吹不倒。

新来的游客隔着玻璃拍照,抹着眼泪说:

看啊,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两只企鹅,一紫一绿,隔着一拳。

和我没关系了。

企鹅的脑子很小,装不下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其实,我早已忘记米多利叫起来是什么声音。

也忘了水池中央那块温热石头踩上去是什么感觉。

我甚至记不起,当年那只红环在水里究竟游得有多快。

太阳落下来的时候,角落里的新纸板也会被晒得很暖。

可在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水里。

我只想回到那个刮风下雨的日子。

张开我那双漏风的翅膀。

死死挡在那块紫色的、只画着她一个人的纸板前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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