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葡萄君。
我是一只洪堡企鹅。
就是那种黑白配色,站起来像穿着西装的小矮子。
叫声很大,也难听,跟驴叫差不多。
以前我不觉得难听。
因为那时候,有人陪我一起叫。
她叫米多利。
后来她不跟我叫了。
连别的企鹅也不搭理我了。
我在一个照不到太阳的角落里,站了很久。
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
大家都以为我会烂在这里。
我也以为。
从头说吧。
1
我翅膀上套着一个环。
塑料的,紫色。
戴得久了,有些勒。
饲养员说紫色像葡萄,于是给我取名叫葡萄君。
米多利翅膀上也有一个环,绿色的。
日语里的绿色叫“midori”。
所以,她就叫米多利。
名字这种东西,叫什么都行。
对一只企鹅来说,真正要紧的,是你叫出声以后,能有另一个声音回应你。
我们是一起被送来的。
从很远的水族馆,搬到这座动物园。
那趟路要了我半条命。
装我们的箱子很小,很黑,一路晃了很久。
里面全是柴油的臭味,还有海水留下的腥味。
我缩在箱子里,怕得浑身发抖。
她也在抖。
最黑的时候,她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很细,刚出口就断了。
我赶紧回了一声。
很大声,活像一头倔驴。
我只叫了那一声。
可在箱子最黑的时候,只要还有一个声音愿意陪着你,四周也就没那么黑了。
到了动物园以后,石头多,水池大,抬头还能看见天。
我选中了左边那块最平的石头。
脚掌踩上去,刚好能卡稳。
太阳落下来,石面晒得暖烘烘的。
米多利跟了过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就是跟过来了。
洪堡企鹅本来就该成对站着。
认定了一只,便要生生死死守在一起。
我们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拳。
这个距离很讲究。
近到她一转身,翅膀尖刚好能蹭上我的肚子。
又远到她若想靠过来,还得特意挪那么一点。
她很少挪。
可每天下午,饲养员提着铁桶来喂鱼时,她都会朝我这边靠半步。
只有半步。
随后,我们并排站着,一起张大嘴接鱼。
半步。
就这半步,能把我空荡荡的身子填得踏实。
吃饱以后,我们会冲着太阳叫。
她的声音细,我的声音粗。
一粗一细接在一起,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连饲养员听了,都要捂着耳朵笑。
可我觉得好听。
全天下最好听。
那时我以为,日子就该这么过。
活到老,站到老,叫到老。
一直这样。
本来就该一直这样。
2
后来,那只年轻雄性来了。
他比我们小了好几岁,正是最强壮的时候。
从箱子里跳出来时,他一头扎进水池,整个水面都被搅活了。
羽毛黑亮,沾了水以后直反光。
他游得极快,贴着水面一闪就过去了。
叫声也响,底气十足。
他来的那天,我正站在石头上晒太阳。
米多利就在旁边,离我一拳远。
饲养员把鱼撒进池子。
年轻雄性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花溅起半米多高,迎面拍了我一脸。
等我甩干眼睛上的水,他已经叼着两条最肥的沙丁鱼浮了上来。
他没有吞。
他朝米多利叫了一声。
脖子伸得老长,身子前倾,两边翅膀全张开了。
动作夸张又霸道,恨不得让整个企鹅馆都看见。
这个动作我认识。
这是求偶。
意思明明白白——老子想要你。
以前,我也对米多利做过。
我胸口一紧,朝她那边挪了半步,挡住她的视线。
那天,米多利没理他。
第二天,他又叫。
水花照样拍在我脸上。
米多利还是没有回应。
第三天。
她回了。
只有一声。
很短,也很轻。
可我听见了。
我站在那块晒暖的石头上,脚底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以前她叫的时候,细长的嘴总是朝着我。
现在,她的嘴转向了水池中央那道飞快的黑影。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每天都会回应他。
起初只有一声,后来变成两三声,再后来,是长长的一串。
她的声音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高。
以前,她对着我叫时,声音细细软软的,只给我听。
现在她朝着那只年轻雄性叫,声音高得发亮。
她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以前,每天下午饲养员喂鱼,她都会往我这边挪半步。
第七天,鱼撒下来了。
她没动。
第八天。
她往后退了半步。
又过了一天。
早上醒来,我习惯性地转头看向身边,准备迎着太阳叫。
嘴已经张开了。
可旁边空了。
风擦过石面,发出呼呼的声音。
我僵着脖子,一点点转向水池中央。
她在那里。
站在那只年轻雄性旁边。
两只企鹅中间,隔着一拳。
和当年我们之间一模一样的一拳。
她翅膀上的绿色环被太阳照得发亮,刺得我眼睛发酸。
年轻雄性仰着脖子大叫。
米多利靠过去时,特意用了点力,翅膀擦过他的翅膀。
就像她以前蹭我那样。
连傻子都看得懂。
她选了他。
我没有冲上去打架。
我已经老了,打不过他。
我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们,扯开嗓子叫了一声。
声音很大。
还是像驴。
我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脑子里全是当年那只黑箱子,还有黑暗里互相回应的两声叫喊。
没人接。
四周只有水声。
我又叫了一声。
声音更破,也更哑。
喉咙里发疼,嘴里慢慢有了血腥味。
还是没人接。
米多利低着头梳理羽毛,连眼角都没朝我偏一下。
她不要我了。
3
我没有离开。
我哪儿也没去,仍旧守着那块老石头。
太阳每天照下来,石头还是暖的。
我站在上面,身边空出一拳的位置。
每天看着他们并排晒太阳、互相蹭翅膀、一起张嘴接鱼。
可身边空了一块,看他们恩爱,还算不上最难熬的事。
动物的世界比人类直接得多。
真正难熬的是,其他企鹅开始挤我了。
以前有米多利在,我们是一对,是完整的一家,没人会轻易过来招惹。
如今,我成了一只落单的老企鹅。
群叫时,我刚张开嘴,旁边一只胖企鹅就朝我撞了过来。
他没有特意冲上来打我。
只是拿肩膀硬生生一挤,意思很清楚:你站在这里碍事了。
我脚下一滑,被迫朝边上退了一步。
第二天喂鱼,我刚叼住一条小鱼。
另一只企鹅的喙便钳住我的背,从我嘴里抢走了鱼,顺势又用翅膀扇了我一下。
我又退了一步。
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退一步,再退一步。
最后,我退到了水池边缘,离那块温热石头最远的位置。
那里正对着风口。
池水时常被风卷上来,一下下拍在身上,冷得钻进骨头缝里。
没人再来挤我了。
因为没有企鹅愿意站在这儿。
会被逼到这里的,都是族群里不要的东西。
我迎着冷风叫了一声。
声音撞上高高的水泥墙,又干巴巴地弹回来。
回来的只有我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已经不在了。
第一年,就这么熬了过去。
饥饿会从骨头里往外钻。
饲养员撒鱼时,水面立刻乱成一团。
所有企鹅都往前抢,翅膀拍打着水,水花四处飞溅。
以前我不用挤。
米多利守在旁边,我们熟悉彼此的动作,张嘴便能一起吃。
现在她不在,我只能自己拼命。
可我老了。
那只戴红环的年轻雄性游得太快,抢得也最多。
米多利跟在他后面,每天都吃得肚皮滚圆。
我刚游过去,四五只强壮的企鹅便从后面压了上来。
他们踩着我的脑袋借力,去抢水面上的鱼。
我被按在水里,呛得直翻白眼。
好不容易挣扎着浮上来,鱼已经抢光了。
一条只剩半截的死鱼从我眼前漂过。
我看着它慢慢漂远。
已经没有力气追了。
算了。
第二年。
企鹅的社会很残酷。
大家挤在一起时,有地位的往中间靠,没地位的只能被推到外围。
中间是核心,是领袖,是王。
边缘什么都不是。
米多利和那只年轻雄性站到了中间。
别的企鹅围着他们转。
我被彻底挤进了最外圈。
没有谁专门下命令,也没有谁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
他们只是每天挤我一点。
旁边的企鹅往里靠,我就得往后让。
今天半寸,明天半步。
退着退着,我便到了最外面。
等真站到了最外面,再想回去,就不会有企鹅给你让位置了。
我回不去了。
水池靠墙的最深处有个死角。
那里背着光,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
脚下的石头总是阴冷的,表面长满滑腻的青苔。
后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
我不喜欢那里。
只是因为只有待在那里,才不会被打,也不会再被挤。
有一天,太阳实在太好。
我冻得骨头疼,便想往中间走走,再踩一次那块暖和的石头。
刚往前走了两步,站了没多久,旁边那只胖企鹅就冲我叫了一声。
他张大嘴,露出里面带刺的舌头,叫声又尖又凶。
那不是打招呼。
那是在警告我:再往前一步,我就弄死你。
我的脚蹼僵在原地。
接着,另一只企鹅也朝我叫。
第三只,第四只,都转过头来。
最后,连米多利也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里只有厌烦。
我低下头。
一步一步,退回那个长满青苔的角落。
饲养员终于开始留意我。
并不是我做了什么。
是因为我快死了。
我不再游泳,不再叫,也很少走动。
身上的脂肪一点点消耗掉。
鱼撒进水池时,我连眼皮都不愿抬。
饲养员发现我瘦得脱了形。
她开始叹气,提着一个小桶,专门把鱼送到我嘴边。
她穿着胶鞋跨过水池,蹲进阴冷的角落,把一条处理好的沙丁鱼举到我面前。
我张开嘴,机械地接住,再咽下去。
不抗拒。
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是吃。
为了不立刻饿死而吃。
第三年。
我的羽毛也不行了。
以前在水里游的时候,羽毛又黑又亮,紧贴着身体,摸起来很滑。
阳光一照,像刚刚抹过油。
现在全松了。
干枯、发脏,乱糟糟地挂在身上,成了一件穿了几十年也没洗过的破大衣。
我也想把它们洗干净。
企鹅想清理羽毛,必须下水。
可我怕冷。
以前下水不冷,游一会儿,血流快了,身上自然就暖了。
何况那时还有米多利在旁边,转头就能看见她。
现在我老了,游不动。
一进水,冷水就从松垮的羽毛间渗进去,贴上皮肉。
除了冷,还是冷。
有一回,我实在痒得受不了,只能下水游了一圈。
刚游到池子中央,那群正在嬉戏的企鹅立刻散开。
哗啦一声。
我的四周空出一个大圈。
他们不是怕我。
只是嫌弃。
我就像一个浑身发臭的人,闯进一群打扮整齐的客人中间。
大家捂着鼻子让开,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我不配站在那里。
我狼狈地扑腾了两下。
随后潜进水底,默默游回那个没人的角落。
那天下午,饲养员蹲在角落外看了我很久。
她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同情,也有难过。
后来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条最大的多春鱼。
她把鱼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吞了。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那颗失去光泽的脑袋。
人类的手指真的很暖。
和许多年前,那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一样。
我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多久没有闭过眼了。
不是睡觉,是那种——有人碰你,你不用防着,可以闭上眼。
她的手指在我脑袋上停了一会儿。
我身子不抖了。
骨头不疼了。
角落的风好像也小了。
我想,也许能好起来。
也许她会一直在这儿。
也许日子还能回到从前。
也许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米多利会站在我旁边,挪过来半步。
我闭着眼,想了很多。
都是好的。
然后她的手拿开了。
脚步声远了。
铁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
角落里只有我一个。
风又从墙后面灌进来了。
石头还是凉的。
刚才暖了一下。
就暖了一下。
然后没了。
第四年。
那天正好立春,太阳出奇地好。
米多利和那只年轻雄性站在正中间最大的石头上晒太阳。
他们并排站着。
中间隔着一拳。
周围围了一圈企鹅,像护卫一样守着他们。
和我们当年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王已经不是我了。
我独自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远远望着他们。
阳光停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怎么也照不过来。
脚下的石头湿冷,冻得我不停发抖。
我看见米多利好像朝这边转了一下头。
也许她是在看我。
也许只是旁边有企鹅动了,她跟着看了一眼。
我分不清。
她身边站满了年轻、强壮的同类。
我身边什么都没有,连一根杂草也不长。
第五年。
换毛期来了。
这是企鹅最脆弱的时候。
我的旧羽毛掉得比往年快,一把接一把地落在地上。
新羽毛却长得很慢。
左边翅膀有一块地方,怎么也长不齐,一直露着粉灰色的皮肤。
饲养员蹲下来,皱眉看了很久。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那块翅膀,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不疼。
就是难看。
丑得跟个怪物一样。
不过也无所谓。
丑就丑吧。
反正没人看我。
第六年。
我彻底不叫了。
我的嗓子没有坏,仍旧能发声。
只是叫出来没有意义。
没有谁会接,叫破喉咙又能怎样?
像往沙漠里扔下一滴水,落下去便没了。
以前群叫时,我也会跟着扯开嗓子吼。
我吼完,身旁总有一个细软的声音接上。
那才叫活着。
现在,每当其他企鹅群叫,我只站在角落里听。
就算我叫出声,声音传过去,也只有冷硬的墙壁会把它弹回来。
墙是死的。
墙不会回应我。
那就不叫了。
嘴巴闭紧,把最后一点热气留在肚子里。
第七年。
整整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我已经成了一块烂在角落里的石头。
阴风每天从墙后灌进来,一遍遍刮过骨头。
饲养员每天固定来一趟,把鱼送到我嘴边,叹口气,再离开。
游客隔着玻璃来来往往。
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拍照,谈笑。
有不懂事的小孩趴在玻璃上,使劲拍打。
“砰、砰、砰。”
“妈妈,那只企鹅怎么不动?它是假的吗?”
我连眼皮都没有抬。
我不看他们。
我只是在那里站着。
等时间慢慢熬干这把老骨头。
4
后来有一天。
那个死气沉沉的角落旁,多出了一样东西。
起初,我连看都没看。
它靠在灰扑扑的墙上,扁扁的,比我高出半个头。
是硬纸板做的。
纸板上画着什么,颜色鲜艳得过分。
在灰、白、黑三种颜色占满的企鹅馆里,它扎眼得很。
我没有理会。
什么东西都跟我无关。
第二天,我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老位置。
那东西居然还在。
我实在无聊,歪过脑袋,用一只眼睛打量了它一下。
上面画着一只卡通企鹅。
是个女孩子。
紫色的。
身体胖乎乎,眼睛大得占了半张脸,张着嘴,笑得特别灿烂。
旁边还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不认识字。
可我认得颜色。
她是紫色的。
和我翅膀上那个勒了半辈子的塑料环一模一样。
我把头转了回去。
还是没有理她。
一块破纸板而已。
不能吃,也不是活的,能有什么用?
很快,我发现了一件事。
它不走。
第三天,它还在。
第四天,也在。
第五天下了小雨,它仍旧靠在墙边。
其他企鹅抢完鱼,偶尔会趾高气扬地从它面前走过。
没有谁会停下来看它。
它也不看那些企鹅。
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那里,背靠着墙,正对我待了七年的阴暗角落。
我站在左边,它站在右边。
中间不到两步远。
那天下午,饲养员来喂鱼。
她走到纸板前,没有马上把鱼递给我。
她蹲下去,双手扶住纸板两边,小心地朝我这边推了推。
好像在调整位置。
弄好以后,她站起身,先看了看纸板,又低头看看我。
她笑了一下。
我没看懂那个笑。
可我牢牢记住了。
她平时看我时,总皱着眉,眼睛里全是担忧和可怜。
那天却不一样。
她看着我和纸板,脸上的结松开了。
第六天,我照常回到老位置。
我又忍不住看了纸板一眼。
那只紫色的卡通企鹅还在笑。
大大的眼睛,胖乎乎的身体,在昏暗的角落里精神得很。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比过去七年看任何东西都久。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站在角落里的我,不再对着一面光秃秃的墙。
七年来,我每天面对的,都是那堵灰白色、爬满青苔的死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我一天比一天沉下去的日子。
现在,我面前多了一块纸板。
纸板上有一只紫色的企鹅。
她笑着,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
她只是一幅画,是印在纸上的几团油墨。
她的眼睛是假的,根本看不见我。
可她确确实实朝着我。
5
又过了几天。
我离她近了一点。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站久了腿酸,挪脚时不知怎么就往右滑了一点。
也可能是下午太阳的角度变了,靠近她那边,刚好能蹭到一点光。
也可能根本和太阳无关。
我挪到了离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
然后停下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
脚底就这么钉在了那里。
再往前一步,好像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可她又不是活的。
近一点,远一点,能有什么区别?
我还是站住了。
傻愣愣地站了半个小时。
她没有动。
废话。
她当然不会动,她只是一块纸板。
可没过多久,我发现了另一件要紧的事。
当我站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时,那里居然没有以前那么冷了。
她并不会发热。
纸板摸上去是凉的,甚至比我脚下的石头还凉。
可她扁平的身体,正好挡住了从墙后灌进来的穿堂风。
那股刮了我七年的冷风,先撞上她,再落到我残破的羽毛上。
中间只隔着薄薄一层硬纸板。
风真的小了。
那天晚上,我的骨头破天荒地没有疼。
第二天。
我又站到了那个位置。
还是离她一步远。
第三天。
我咽了咽口水,朝前挪了半步。
第四天。
我彻底站到了她旁边。
我那只残缺的翅膀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纸板的边缘。
和七年前米多利站在我身边时一样。
一拳。
整整一拳。
我,一只活了十几年、被族群抛弃的洪堡企鹅,站在一块画着卡通女孩的纸板旁边。
我们中间隔着一拳。
与当初米多利留给我的距离,分毫不差。
纸板没有挪开。
她永远不会挪开。
那天晚上,动物园准时关门。
游客全走了。
场馆里的大灯“啪”地关掉,四周陷进黑暗。
我站在纸板旁边,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水池里其他企鹅睡觉时发出的呼吸声。
可我闻到了她的味道。
纸板有一股干燥的纸浆味,还混着一点刺鼻的油墨气。
不是死鱼的腥味。
不是石头上的霉味。
也不是积水发臭的味道。
那是一种我从未闻过的气味。
我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气。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只要这股味道还在,我就知道她还在。
我这条烂命,也许还能再熬一阵。
6
一天下午,风停了。
我站在纸板旁边,看着她那双永远不会改变的大眼睛。
我忽然张开嘴。
“嘎——”
叫声挤出来时,连我自己都吓得哆嗦了一下。
我太久没有出声了。
嗓子像一根生满红锈的铁管,声音从里面硬生生磨出来,又破又哑,听着像指甲刮过玻璃。
早已不是当年那头洪亮的倔驴。
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干净。
不管有多难听,我总算叫出来了。
纸板没有反应。
一块纸板怎么会有反应?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把肚子撑起来。
“嘎——!”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也更响了一些。
我把僵硬的老脖子拼命往前伸,直直探向纸板上的紫色企鹅。
她仍然在笑。
没有回应。
我又叫了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声音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停不下来。
叫到最后,喉咙疼得像被划开,嘴里全是铁锈味。
可我还想叫。
只要我张嘴,这个死了七年的角落就会重新有声音。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
至少这些叫声有了去处。
它们是朝着一个“伴侣”发出去的,不再是撞上墙壁,又原样弹回来的废话。
叫完以后,我喘得厉害,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我站了很久。
纸板还稳稳立在那里。
上面的卡通企鹅睁着大眼睛,笑得没心没肺。
我忽然想起一件几乎被忘干净的事。
我们洪堡企鹅求偶时,是要叫的。
要对着自己拼命想靠近的对象叫。
脖子伸到最长,声音扯到最大,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渴望。
叫完以后,还要抬头挺胸,绕着对方走上一圈,展示自己光亮的羽毛。
这些规矩,我都知道。
当年刚从水族馆来到这里时,我对米多利做过。
红环来抢米多利时,他也做过。
而现在……
我这只快死的老企鹅,对着一块纸板,把整套求偶动作结结实实做了一遍。
人类若是看见,也许会觉得我疯了。
她不是活的。
她永远不会张开纸糊的嘴,回应我一声。
她也不会像米多利那样,主动朝我挪半步。
喂鱼的时候,她不会靠过来,不会陪我张嘴接鱼。
她什么都不会。
可她也绝不会离开。
米多利走了,头也没回。
整个族群一点点把我逼进角落。
饲养员喂完鱼,哪怕再担心,也总要下班。
游客拍完照片,笑着转身,便去看老虎和狮子。
就连每天照进来的太阳,停留两个小时以后也会离开。
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全都会离开我。
只有这块纸板不走。
她牢牢站在这里。
对着我。
笑着。
刮风也好,下雨也好,她不离开。
7
那次叫完以后,我变了。
我不再整天缩在墙根等死。
每天早上,只要第一缕阳光翻过高墙,我便撑着发软的腿,先挪到那块老石头上。
我用尽力气晒一会儿,把冻僵的骨头慢慢烤热。
等太阳转过角度,角落里也漏下一点光,我就准时走回去。
站到纸板旁边。
一毫米也不差。
下午喂鱼时,饲养员提着小桶过来,很快发现了我的变化。
她蹲下的位置也变了。
以前,她总要蹲进角落最深处,把鱼硬塞到我嘴边。
现在,她会走到纸板另一侧蹲下。
这样喂鱼时,她面对着我。
而我正对着那块纸板。
她绝对是故意的。
她全都看懂了。
每次用夹子把鱼送过来前,她总会先看看纸板上的卡通女孩,再仔细看看我。
随后,她会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她不再叹气。
我张开嘴,痛快地接住鱼,两下吞进肚子。
吃完以后,我继续站在纸板旁边,把头往右歪。
纸板上的企鹅女孩也歪着头。
画师原本就是这么画的。
可我不管。
我就当她正歪着头看我。
我们两个便这样大眼瞪小眼。
渐渐地,玻璃外面有了动静。
一天,一群游客挤在玻璃前拍照。
一个小女孩指着我,扯着嗓子喊:
“妈妈,你快看!那只真的企鹅,一直站在那张画旁边不动!”
她妈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来,抬手捂住了嘴。
“天哪,太神奇了,好可爱!”
“咔嚓”一声。
闪光灯亮了。
我听不懂她们嘴里叽里咕噜说的是什么鸟语。
可我看得出来。
她们正在看我。
她们没有看水池中央趾高气扬的红环。
也没有看吃得肚皮滚圆的米多利。
她们的眼睛,正朝着我。
以前,没有谁会看这里。
所有目光和欢呼,都落在池子中央那些年轻、强壮、能抢到鱼的优胜者身上。
我烂在角落里,连空气都不如。
现在,有人看我了。
因为我身边多了这块纸板。
后来,事情越来越热闹。
来拍照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玻璃外总挤着黑压压的人头。
有人专门买票进来看我。
有人举着手机,在外面一动不动站上几个小时,只为等我走到纸板旁边。
我一站过去,外面便有人激动地喊:
“快看,快看!他真的又站过去了!”
“这就是真爱啊!”
我其实不在乎这些人类在看什么。
我只在乎一件事。
我终于不再是被世界遗忘的垃圾。
七年。
我像个幽灵一样活了七年。
现在,我重新活进了别人的眼睛里。
有一次,天快黑了,游客已经散尽。
饲养员蹲下来,喂完最后一条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
她伸手摸了摸我没长齐羽毛的头顶。
她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暖。
这一次,她摸了很久。
她蹲在那里,看着我紧贴纸板站立的样子,足足看了十分钟。
随后,她站起身,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看见她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
也许只是被风吹进了沙子。
第八年的夏天,来了一场可怕的台风。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雨。
雨点一颗接一颗砸下来,打得水池白茫茫一片。
狂风裹着水汽冲进场馆,连企鹅都站不稳。
其他企鹅全慌了,挤作一团,拼命往人造的避风岩洞里钻。
米多利和红环仗着年轻强壮,抢走了岩洞最深处、最干燥的位置。
外面的场馆很快空了。
只剩下我。
我没有走。
我本来就走不快。
更何况,我不能走。
纸板没有脚。
她不会跑,也不会躲,只能靠在墙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啪嗒、啪嗒”地拍击水泥墙。
眼看就要倒下。
我急得直往前冲。
顶着狂风,我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一步一步挪到她面前。
我迎着风,挡在纸板正前方。
两只残缺不全、灰扑扑的翅膀全张开了。
我要替她挡住风。
狂风撞在我身上,脚下的爪子不断往后滑。
我用脚蹼抠住长满青苔的石缝。
指甲裂开了,血从缝里渗出来,很快又被雨水冲散。
雨点打得我睁不开眼。
浑身湿透,冷得像泡在冰水里。
我咬紧嘴,半步也没退。
最后,那块纸板稳稳贴在了我的背上。
风雨停下时,已经是晚上。
我咳得肺都快翻出来,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疼,整个身体快要散架。
可那是七年来,我第一次觉得——
我他妈的,真像个英雄。
8
台风过去以后,有好几天好日子。
天晴了,太阳很足。
我照常早上挪到老石头上晒一会儿,等太阳转过来,再走回纸板旁边站着。
饲养员来喂鱼的时候,我胃口比以前好了。
以前一条鱼咽半天,那几天一条鱼两口就吞了。
她还给我多加了一条。
我吃完,站在纸板旁边,歪头看她。
她也歪着头。
玻璃外面又有游客来拍照了。
有个小孩在外面喊,妈妈你看那只企鹅站得好直。
我确实站得比以前直了。
台风那晚以后,我好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逼出去了。
不是病,是那种窝了七年的闷。
窝在角落里,窝在石头上,窝到骨头都软了。
那晚挡风的时候,骨头硬了一回。
我以为是好了。
饲养员也以为是好了。
她那几天没再叹气。
喂完鱼还多蹲了一会儿,摸摸我的头,笑着看我跟纸板大眼瞪小眼。
可好日子没撑多久。
英雄也做不了太久。
时间比台风更狠。
我的身体终于彻底垮了。
第八年入冬时,我已经站不稳。
两条腿软得撑不起身体。
翅膀沉重,抬一下都费力。
以前换毛虽然慢,好歹还能长出一点新绒毛。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长。
左边翅膀上那块秃掉的地方彻底露了出来,只剩粉色的皮。
身上的旧羽毛灰扑扑的,完全失去了防水的能力,像一块块破布挂在身上。
连吃鱼都成了折磨。
以前一条沙丁鱼,仰头便能整个吞下去。
现在我的喉咙紧得厉害,得把鱼含在嘴里,艰难地咬上两三次。
有几回,死鱼卡在食道里,我翻着白眼干呕,半天咽不下去。
饲养员只能拿剪刀,把鱼剪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再一点点送进我嘴里。
她在角落里蹲的时间越来越长。
以前喂完鱼,她还要去忙别的。
现在喂完,她总要留下来,盯着我看很久。
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也用浑浊的眼睛看她。
她的眼睛比以前红多了。
像兔子一样。
终于有一天。
我再也站不起来。
整个肚子贴在阴冷的石面上。
两条腿缩在身下,不管怎么用力,都撑不起身体。
那块纸板就在旁边。
卡通企鹅仍旧没心没肺地笑着。
饲养员急匆匆跑了过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到了我身边,她什么也没说,伸手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的手真暖。
从前,她只摸一下我的头,我就觉得太阳落到了身上。
现在,她把我整个破败的身体托在手心,我几乎要融化在里面。
她小心地把我放进箱子。
箱子很软,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干燥毛巾。
我想起了许多年前,从水族馆来到这里时坐过的那个箱子。
那只箱子硬邦邦、黑乎乎,还满是柴油味。
这只箱子却是软的。
里面有毛巾晒过太阳的味道。
可刚躺进去,我的心便紧紧缩成一团。
箱子四周太高。
我看不见纸板了。
我立刻急了。
我要她。
我看不见她了!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
“嘎——”
我拼了老命叫了一声。
嗓子早哑透了,叫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和破风箱一样。
可我已经用上了全部力气。
饲养员被吓了一跳,抱着箱子愣在原地。
她看着我伸长脖子,焦急地朝外探头,终于明白过来。
她回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接着,她把箱子轻轻放回地上,快步走到墙边。
她双手抓起那块紫色纸板,把它抱了过来。
纸板其实很大,比她半个身子还高。
她就这么抱着纸板走到箱子旁,小心地把它靠在箱沿。
那只紫色的卡通企鹅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大大的眼睛正对着我。
脸上的笑还是那样灿烂。
我立刻安静下来。
浑身的力气一下全散了。
饲养员重新抱起箱子,继续往前走。
走动时,我偏着头,盯着箱外那块纸板。
纸板不重。
她每走一步,纸板便跟着上下颠一下。
那只卡通企鹅也在我眼前一下一下晃动。
她一直笑着。
我们进了治疗区。
头顶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疼,比我待了七年的角落亮上百倍。
周围全是冰冷机器发出的声音。
滴滴滴。
滴滴滴。
听得我心慌。
饲养员把我从毛巾箱里抱出来,放到一张铺着电热毯的软垫上。
随后,她搬过一把椅子,把纸板稳稳靠在椅子腿边。
正对我的眼睛。
我又看见她了。
紫色的,胖乎乎的,笑盈盈的。
只要她还在,去哪里都无所谓。
我不再叫,也不再挣扎。
我安静地趴在垫子上,把沉重的脑袋搭在前爪上,眼睛始终朝着纸板。
饲养员蹲在垫子旁。
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理了理我头顶干枯的羽毛。
她的手抖得厉害。
9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脑子像进了水。
有时候是黑夜,有时候又亮得刺眼。
偶尔我能睁开眼,看见头顶的白灯,看见饲养员熬红的眼睛,看见她用镊子夹起一点鱼糜,送到我嘴边。
有时我怎么也醒不过来。
身体不断往没有底的黑水里沉,什么都抓不住。
可只要我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她。
那个紫色的、笑着的、歪着头的纸板女孩。
她靠在离我最近的椅子旁。
不管我是在喘息,还是陷入昏睡,她都守在那里。
她不嫌我又臭又老。
也不会转头去看别人。
直到有一天。
饲养员急匆匆走进房间,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那个人来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像小手电筒的东西。
他掰开我的眼皮,照了照瞳孔。
光很刺眼。
我连躲开的力气都没了。
白大褂看了一会儿,收起手电,转身对饲养员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可我看见,饲养员的肩膀垮了下去。
她整个人忽然没了力气,只能点点头。
白大褂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机器的滴滴声。
饲养员慢慢蹲下来。
膝盖碰到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头。
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她的手指还是很暖。
可为什么会有几滴滚烫的水落在我秃掉的羽毛上?
我太累了。
骨头轻飘飘的,身体快要浮起来。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眼珠转向纸板。
死死看了那只紫色企鹅一眼。
她还在笑。
那就好。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再也不用挨冻了。
后面的事情,我当然不知道。
因为我已经死了。
可死人不知道的事,风全知道。
风把人类说过的话吹遍了整座动物园。
风告诉我,饲养员后来和别人说,我咽气的时候,那块纸板就立在离我鼻子不到一掌远的地方。
直到我的身体彻底凉透,纸板都没有移动半分。
饲养员还说,当她流着眼泪,把我装进黑色袋子,再回头收拾纸板时,发现纸板背面的下方积了一大片水渍。
纸壳都被泡软了。
那里没有漏水。
是她这些天蹲在旁边,拼命压着哭声时,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去,把纸板泡烂了。
风还带来了一个有些好笑的消息。
第二年春天,天气转暖,换毛季又来了。
动物园收到了成百上千个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大包裹。
里面全是游客送来的新纸板。
纸板上画着各式各样的卡通企鹅。
有紫色的,有红色的,有橙色的,还有头戴皇冠的。
饲养员在那堆纸板里挑了很久。
最后,她抱着一块全新的、特制的硬木板,走进企鹅馆。
她穿过水池,来到我待了七年的角落,把木板放在那个永远照不到太阳的老位置。
新纸板上的画变了。
上面画着两只企鹅。
一只紫色,身体胖乎乎,眼睛圆溜溜。
另一只绿色,身形细长些,羽毛黑亮。
两只企鹅并排站着。
中间隔着一拳。
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旁边还用粗粗的黑笔写了一行醒目的大字。
活着的时候,我就不认识字。
死了以后更不认识。
可风把饲养员当时的低语带给了我。
她说,那上面写的是——
“葡萄君和米多利,永远在一起。”
那块崭新的木质纸板就这样立在那里,结实得风吹不倒。
新来的游客隔着玻璃拍照,抹着眼泪说:
看啊,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两只企鹅,一紫一绿,隔着一拳。
和我没关系了。
企鹅的脑子很小,装不下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其实,我早已忘记米多利叫起来是什么声音。
也忘了水池中央那块温热石头踩上去是什么感觉。
我甚至记不起,当年那只红环在水里究竟游得有多快。
太阳落下来的时候,角落里的新纸板也会被晒得很暖。
可在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水里。
我只想回到那个刮风下雨的日子。
张开我那双漏风的翅膀。
死死挡在那块紫色的、只画着她一个人的纸板前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