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导盲杖的底端轻轻叩击着水泥台阶,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林瞳的步伐不急不缓,杖尖在他身前约一步远的地方左右探扫,熟练地避开墙角的杂物和台阶边缘。
他数着脚下的级数——
从一楼到三楼,一共四十八级,拐角处要右转,再走十二步,就是302的门。
他在门前站定,手指沿着门框摸索到锁孔的位置,钥匙插入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转动,咔嗒,门开了。
屋里飘出一股炖排骨的香气,混着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暖暖的。
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走廊地砖上,一个微胖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是小瞳回来了吗?”
“是我,张姨。”
“小瞳啊,今天玩得开心吗?”
张姨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门口那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你先回房间歇会儿吧,等你张叔下班回来再开饭,排骨还得再焖一会儿才入味。”
“嗯。”
林瞳应了一声,唇角微微弯了弯,算是笑过。
他熟练地换好拖鞋,沿着走廊的墙壁一路摸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把导盲杖靠在床头柜边,然后缓缓坐到床沿上。
他轻轻按压着自己的眉心,指尖在额头上来回揉搓,试图驱散下午在公园长椅上听到的那阵怪响带来的不安。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哭,又像是风吹过空铁管时发出的呜咽,断断续续的,
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最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雷声盖了过去。
他当时想叫住旁边的路人问问,可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没人理他。
想着想着,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的手指慢慢从眉间滑落,身子向后一仰,倒在蓬松的被褥里,呼吸渐渐均匀。
房间里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夜幕降临的昏暗,而是一种黏稠的、像墨汁滴进水中的黑暗,从墙角、床底、天花板缝隙里渗出来,慢慢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而窗外,本该是小区路灯和对面楼栋窗户透出的寻常光影,此刻却透着一层诡异的红色——
像血水稀释后涂抹在玻璃上,隐隐流淌着不自然的光泽。
一阵声音从窗外飘进来。不是风声,也不是车鸣,而是下午他听到过的那种——
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这回更近了,近得像是贴着耳廓在吹气。
床上的林瞳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做噩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脚下是冰冷的地面,但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走,每一步都沉重而僵硬,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的肩膀。
忽然,脚踝处传来一阵湿黏的触感——一
股猩红色的液体像活物一样从地面涌出,顺着他的鞋面、裤管、膝盖,一寸一寸往上攀爬。
那液体冰凉刺骨,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他想停下来,想弯腰去抹掉那些东西,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脚步依旧机械地向前迈,那股液体已经漫过了他的腰际、胸口,然后顺着脖颈涌上来,包裹住他的下巴、嘴唇、鼻子——
最后连眼睛都被糊住了。
黏稠的红色液体从他的耳孔、鼻孔、嘴里拼命往里钻,灌入喉咙,填满胸腔,一股窒息的压迫感像巨石压在肺叶上。
可他还在走。
直到脚下忽然一空——他踏入了深渊。
风在耳边呼啸,身体急速下坠,黑暗与红色搅成一团旋转的漩涡——
“吁——吁——吁——”
林瞳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死死抓住被单,指节发白。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几缕黑发贴在额头上。他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张姨的声音,温和而平常:“小瞳,起床吃饭了!”
“知道了,这就来。”他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喉咙才把声音放稳,一边应着,一边侧过身去摸索床头柜上的导盲杖。
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杖身时,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做噩梦了吗……”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眼前一闪,便抬头朝着光源看去。
“原来是房门上的窗户透过来的光。”林瞳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三分恍然、七分困惑。
那束光从房门上方那块小小的磨砂玻璃窗透进来,恰巧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扫过瞳孔,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球捕捉到了意外的亮度。
可他随即愣住了。
“但是我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他轻轻揉揉眼睛,手指触到眼皮时,却忽然顿住了动作。
视线里,那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是他自己的手。
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掌心的纹路一条条清晰得像是刻在皮肉上。
他已经十三年没有“看见”过自己的手了。上一次看清它们,还是七岁那年失明之前的事。
林瞳慢慢把手举到眼前,左右翻转,十指张开又攥紧。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手的每一个动作——
手指交错、屈伸、握拳——全都在视野里一清二楚地映现出来,没有丝毫模糊或重影。
“我能看到了?”
声音轻得像是在试探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泡泡。
他猛地转过头,朝窗户望去——
窗帘的花纹、窗框上积的薄灰、远处楼宇亮着的几盏灯火,全都清清楚楚地撞进瞳孔里。
那层覆盖了十几年的黑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豁口,光明汹涌而入。
“我能看到了!我真的能看到了!”
他猛地从床上蹦下来,赤着脚就往客厅冲,连导盲杖都忘了拿。激动让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
“张姨!张叔!我能看到了!你们快来——我真的能看见了!”
他冲出卧室门,穿过走廊,鞋都没穿就踩在客厅冰凉的地砖上,张开双臂恨不得把整个房间的人都搂住。
客厅里,张姨正背对着他摆碗筷,张叔刚刚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拎着公文包,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
听到林瞳的喊声,两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张姨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嘴角微微弯着一个弧度,可那笑容却没有抵达眼底。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碗沿几乎倾斜了角度,汤水晃了晃,却没洒出来。
张叔也回过头,公文包从指间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那样直直地站着,目光落在林瞳脸上,表情凝固得像一尊蜡像。眼睛里的光很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真的吗?那……那太好了。”
张姨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温和,尾音却微微发颤,“明天我跟你张叔请假一天,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什么情况。”
“嗯,先吃饭吧。”
张叔接过话,弯腰捡起公文包挂到玄关挂钩上,动作恢复了流畅,但背对着林瞳的那几秒里,他的肩膀绷得僵直,
“吃过饭好好休息。明天我俩带着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嗯,先吃饭。”
林瞳没有察觉异常,满心满眼都是光明带给他的狂喜。
他第一次“看”到餐桌上的红烧排骨泛着油亮的酱色,青菜翠绿欲滴,
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白汽——这些曾经只能靠鼻子和舌头感知的东西,如今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
他贪婪地扫视着每一道菜、每一件家具、墙上挂着的日历、角落里那盆绿萝的每一片叶子。
饭桌上,他滔滔不绝地问这问那:“张叔,你原来长这样啊!”“张姨,原来你一直戴的是银耳环,我摸过好多次都没认出来!”
张姨和张叔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应和几声,脸上的笑容像画上去的一样持久不变,
可每当林瞳低下头扒饭的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就会不约而同地交汇一刹,然后各自移开。
那顿饭吃得很久。饭后林瞳抢着要洗碗,被张叔拦了下来,说“你刚恢复视力,别累着眼睛”。
他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把十几年来只存在于记忆和想象中的“家”重新看了一遍,每一处角落都让他心潮澎湃。
直到晚上九点多,张姨催他去睡觉,说明天要早起去医院,他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盏他摸了无数次却从未见过的吊灯,此刻正垂在他正上方,灯罩上落着淡淡的灰尘。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退下去。
眼睛有些酸涩,可他舍不得闭上——怕一闭眼,再睁开就又回到黑暗里去了。
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他阖上眼,嘴角还带着笑,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深夜慢慢降临。月光穿过窗纱洒进屋内,却是猩红色的,
像一层稀释过的血水铺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
“吱——”
房门被轻轻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呻吟,在幽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两道身影踩着那片猩红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他们穿着深色的睡衣,脚步放得极轻,连拖鞋与地板的摩擦声都被刻意规避。
其中一个身影缓缓抬起胳膊,衣袖滑落露出持刀的手腕。
那柄匕首在猩红的月光下反射出凛冽的白光,刃口打磨得薄而锋利,尖端对准了床上少年胸口的位置。
动作没有犹豫。
刀尖朝下,狠狠刺落。
“噗呲——”
一声沉闷的利器贯穿皮肉与骨骼之间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短促而清晰。林瞳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骤缩。
胸口的剧痛像一道炽热的铁流灌入四肢百骸,
他的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断断续续的“赫……赫……”气音。
血从伤口涌出来,洇红了棉质睡衣的前襟,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肋骨两侧往下淌。
他吃力地转动眼珠,视线从下至上的刀柄,沿着那只握刀的手,缓缓移向凶手的脸。
是张叔。那张方才还在饭桌上对他露出温和笑容的脸,此刻面无表情,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而站在张叔身后半步的,
是张姨,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漏出的目光却是平静的、确认似的,像是在亲眼验证某件必须完成的事情。
林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把那两个字堵在了舌根底下。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边缘泛起灰白色的雪花点,心跳一声比一声弱下去,最后——归于寂静。
房间里慢慢恢复安静。
窗帘轻轻飘动,猩红的月光在地板上挪移了位置。张叔缓缓拔出匕首,用床单擦拭刃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回。
张姨走上来,沉默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角,把那片洇开的血迹盖住。
两个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门轴再次发出那声“吱——”,然后合拢,落锁。
黑暗重新吞没了床上那具不再起伏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