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在头顶炸响,伴随着张姨的声音:“小瞳,起床吃早饭啦,等会儿还要去医院呢!”
林瞳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急速收缩再放开。
他条件反射地先扫了一眼房门——锁还挂着——再看窗外,
晨光明亮,正常的太阳光铺在窗帘上,不再是那让人心悸的猩红。
“知道了张姨,我收拾一下就来!”
他应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两条胳膊因为整夜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麻。
他把水果刀重新藏进枕芯深处,导盲杖立回墙角,然后推开卧室门走向洗手间。
路过餐桌时,他余光瞥了一眼——张叔正坐在桌边啃包子,动作慢吞吞的,眼窝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乌青,
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皮耷拉着,目光有些涣散。
林瞳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了洗手间。冷水泼在脸上时,他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果然也是一对浓浓的黑眼圈,眼底还有隐约的血丝。
他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把疲惫搓掉一些。
洗漱完毕走到餐桌旁坐下。桌上摆了粥、包子、几碟小菜,冒着腾腾热气。
张姨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碗沿碰到桌面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林瞳低头看着那碗粥。米粒熬得软烂,表面浮着一层米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可他握着勺子的手迟迟没有动作。
他悄悄抬眼观察张叔和张姨。
张叔正埋头吃包子,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动,偶尔端起碗喝一口粥,像是真的饿极了。
张姨坐在旁边,也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喝着,目光不时扫过林瞳碗里的粥,但频率不高,神色也看不出催促的意思。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小瞳昨晚上没睡好吧?”张姨放下碗,仔细端详他的脸,“顶着两个黑眼圈就出来了。
你这眼睛刚能看到,可别又出问题,等会儿让医生好好查查。”
“没事,”林瞳扯出一个笑,“就是昨天晚上太兴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等会儿在车上休息会儿就行了。”
他顿了顿,转向张叔,“张叔这黑眼圈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也没休息好吗?”
张叔从包子上抬起眼皮,嚼了嚼咽下去,含混地笑了一声:
“害,你张叔昨儿半夜又起来处理公司加急文件了,一直弄到天亮才合眼。”
“嗯——没事,赶紧吃饭吧,等会儿还得赶路呢。”
张姨把粥碗往林瞳手边又推了推,语气温温和和的。
林瞳看着眼前的粥碗,又看了看张叔面前空了大半的包子盘。
他想,张叔已经吃过了,要是粥里有问题,张叔不可能吃得这么若无其事。
可在梦里晚上他们得手了,那现在呢?
他握了握筷子,最终轻轻放下,把粥碗往旁边推了一寸:
“嗯……有点没胃口,你们吃吧。我昨晚没睡好,胃里有点堵。”
他悄悄观察着两个人的反应。张叔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自己的包子,没有多余的神色。
张姨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强行劝,只是说:
“没胃口就不吃了,回头路上要是饿了,在路边买点面包垫垫。”
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普通的一顿早饭。
林瞳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太可疑了。
明明知道他今天要去医院检查眼睛——任何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空腹去抽血化验是最基本的要求。
可张姨和张叔一句“空腹”都没提,反而让他吃饱了再去。
“这顿饭……绝对不能吃。”
他正暗想着,忽然感觉胸口有点闷。
他站起身想到窗边透透气,经过客厅那盆绿萝时,顿了顿脚步。
昨天他重见光明时这盆花就在了,当时没多想,现在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盆土表面有一层浅灰色粉末,像是被水浇过后半融在泥里,
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发黄,散发着一股过分甜腻的香气,闷在客厅没开窗的空气里,闻久了让人头脑发沉。
他皱了皱眉,伸手想把窗户推开。
手指刚触到窗框,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被一根烧红的针从肚脐眼往里扎。
他以为是胃抽筋,抬手按住肚子,可那刺痛迅速蔓延成一种向内塌陷的灼烧感,仿佛有东西在腐蚀他的内脏内壁。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甲盖下泛出青灰色,掌心的血管纹路变得异常清晰,像蓝色的蛛网浮在皮肤表面。
视线开始摇晃。
他扶住窗台想稳住自己,膝盖却像被抽掉了力气,“咚”地一声跪倒在地上。
嘴巴张开,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腥甜,暗红色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浅色的地砖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密。
客厅里一切如常。
水龙头还在哗哗响,张叔还在餐桌上慢慢嚼着包子,筷子偶尔磕在碗沿上发出细小的“叮”声。
没有人转过头来看他。没有人惊呼。
林瞳趴在地上,拼命想把肺里的空气吸进去,可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浅更短。
他痉挛着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视线发花地扫过天花板,
模糊中看到客厅角落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那盆花的位置,正对着空调的出风口。
空调的扇叶微微摆动着,正把那股甜腻的花香往整个客厅里均匀地送。
他今早一走进客厅,就已经开始吸了。
而张叔从头到尾坐在餐桌旁,坐在那盆花的上风口,毫发无伤。
腹中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肠子狠狠拧了一把。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林瞳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喷出来,溅在桌面上,洇开几朵粘稠的暗花。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捂着肚子蜷缩在地板上,全身痉挛般地发抖。
视线里,张叔和张姨依然坐在餐桌旁,依然端着碗,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态。
他们没有站起来,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呼喊拨打急救电话,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地上蜷缩的林瞳,目光平静得像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挂画。
林瞳刚想开口然而又是一大口鲜血涌上来,堵住了他所有的疑问。
林瞳趴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前的光景渐渐暗下去,边缘泛起密密麻麻的黑点。
张叔和张姨的面孔在那片逐渐缩小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瞳最后看到的,是张叔放下筷子站起身,影子慢慢笼罩过来,遮住了天花板上的灯。
然后一切暗下去,只有那股甜腻的花香还留在鼻腔里,浓得像蜜,又腥得像铁锈。
林瞳的嘴唇张了张,他想问“为什么”,但他只发出了“赫……赫……”的气音,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做最后的翕动。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