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瞳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从涣散慢慢聚焦,朝旁边的两个人扫去。
张叔和张姨脸上那副木讷空洞的表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了一下——
嘴角猛地往上咧开,牙齿全部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诡异的月牙。
那笑容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太宽了,唇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定格在一个凝固的弧度上。
紧接着,他们的双臂像面团一样被拉长,
从肩膀处无限延伸出去,细长而扭曲,越过两级台阶的距离,直直地朝他伸来。
林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两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和腰侧,力道大得像铁钳。
他整个人被从栏杆缝隙间掀翻出去。
身体在空中翻转,视野疯狂旋转——灰白的墙壁、生锈的栏杆、幽暗的楼梯井口在视线中交替出现。
然后他重重地撞在转角平台上,肩膀先着地,发出沉闷的“嘭”一声,
接着是腰、背、膝盖,整个人像一只被丢下楼梯的麻袋,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翻滚。
额头磕在台阶棱角上,眼眶磕在扶手的铁条上,
每一级楼梯都用坚硬的棱边接住他的身体,又把他抛向下一级。
“嘭。嘭。嘭。嘭——”
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在逼仄的楼道里来回撞击。
最后他整个人蜷缩在二楼与一楼之间的墙角里,背抵着墙面,四肢扭曲地支在地上。
意识像被打碎的玻璃,碎片飘浮在黑暗里,时而清晰时而混沌。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特别重,像挂着两袋铅砂,想睁开却纹丝不动。
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淌下来,漫过眉心,渗进眼眶,糊住了睫毛和眼球。
视野里最后的光被那片暗红吞没,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黑暗彻底合拢。
林瞳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胸腔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着被单。
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暖黄的光带铺在地板上,一切和“第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梦还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清晰,能看见。
他又抬头扫了一圈房间——窗台空荡,床头柜空荡,没有绿萝没有水杯。
门外传来张姨的声音:“小瞳,醒了吗?一会儿就开饭了——”
林瞳深吸一口气,应道:“嗯,醒了。”
晚饭照常进行。
张姨炖了排骨,张叔开了瓶啤酒,饭桌上有说有笑。
林瞳低头扒饭,把夹到碗里的菜拨到碗底没怎么吃,饭后主动洗碗回房反锁了门,一夜未睡。
半夜门外有脚步声走近停了片刻又离去,他假装熟睡没有动。
天亮后张姨喊他吃饭。
他检查门缝里夹的黑绳还在原位,简单喝了两口粥。
张叔张姨换鞋出门上班,嘱咐他去公园小心,关门声和脚步声先后远去。
林瞳等到彻底安静才起身,握着导盲杖开门下楼。
楼道空无一人,但下到一楼拐角时,他余光瞥见张叔张姨正站在楼梯口——
穿着上班的衣服,拎着包,面朝他的方向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像两尊遗落在楼道里的人偶。
他压住心跳保持盲人姿态继续走,经过两人身边时杖尖自然避开他们脚边。
最后一级台阶上一只脚伸过来挡在杖尖落点前,他的手微微一顿,
杖尖偏了半寸落在旁边,稳稳踏上地面。他没有回头,推开单元门走进了晨光里。
一路无事。
公园的铁栅栏门出现在前方,半敞着,门轴有些锈了,推开时会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林瞳握着导盲杖走进去,脚下的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微微泛潮,踩上去有一种软绵绵的踏实感。
老槐树的树冠在小广场西侧撑开一大片浓荫,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石桌石凳和棋盘上。
今天天气很好。
风不大,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一两只麻雀从树梢扑棱棱飞下来,落在石板缝里啄食。
小广场上散落着十来个人,和往常每个早晨一样——王大爷坐在老位置,
手里捏着一枚红“车”,正悬在棋盘上方,像是要落子又犹豫着。
他对面坐着李奶奶,收音机搁在身边椅面上,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一出《牡丹亭》,
杜丽娘的水磨腔软绵绵地缠在风里。
花坛边坐着一对老夫妇,老爷爷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老奶奶慢悠悠地剥着橘子,橘皮的清香隐隐飘过来。
石桌旁围了三四个老头,有的背着手伸头看棋,有的端着搪瓷茶缸,茶缸沿上冒着白气。
树荫那边,一个穿灰布衫的大爷正对着挂在枝头的鸟笼吹口哨,笼里的画眉蹦来蹦去地应和。
再远一些,靠近公园侧门的花径上,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着,车子的小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林瞳站在长椅边,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的弦微微松了松。
他握紧导盲杖,像往常一样朝王大爷的方向偏过头,嘴唇张开,准备开口问个好。
“王——”
第一个字刚出口,他的声音像被一把刀齐齐斩断。
他看清了所有人的脸。
王大爷还捏着那枚棋子,悬在半空,
可他的眼睛直直望着棋盘上方一片虚无,瞳孔散着,嘴唇紧闭,面部肌肉完全松弛,
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微表情。
李奶奶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却僵硬,嘴巴合着,收音机还在唱,
可她的嘴巴没有任何张合的动作——
她根本没有在跟着哼,平时她总会摇头晃脑地跟着拍子打节奏的,
可此刻她整个人的姿势像是被蜡封住了。
花坛边剥橘子的老奶奶手指停在半空,
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一瓣橘子,就那么悬着没有送进嘴里,
旁边她老伴的保温杯盖子掀开了三分之一,热气凝在半途不往上飘。
石桌旁的几个老头,伸头的保持着伸长脖颈的姿势,端茶缸的手指僵在杯柄上,
茶缸里的水面平得像镜子,一丝波纹都没有。
树荫下逗鸟的大爷嘴唇撅着,哨音已经断了,
可他的口型还保持着吹哨的圆唇。
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一脚在前一脚在后,迈步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凝固了,
婴儿车里的宝宝也一动不动,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却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风还在吹。
树叶还在沙沙响。
麻雀还在蹦跳。
收音机里的杜丽娘还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罩子,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衬得这片静止的人群更加死寂。
林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缓缓地、极轻地后退了半步,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丝微弱的摩擦声。
那声轻响如同一根针,戳破了整片凝固的时间。
所有人同时动了。
脖颈扭动的角度分毫不差,几十张脸在同一瞬间齐齐转向他,
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丝线操纵的木偶。
空洞的眼眶里映出林瞳苍白的身影,然后嘴角同时向两侧咧开——
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数不清的白牙
,牙龈和牙齿之间的界线消失了,整个口腔里只有一排排整齐过分的白,
层层叠叠地铺满裂开的缝隙。
那些笑容的弧度、深度、停顿的时机,一模一样,像是同一张脸被复制粘贴到了每个人的面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