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姓张，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最东边，窗户正对着操场。陆铮敲门进去的时候，张校长正端着搪瓷缸喝茶，桌上摊着一份《市运会参赛人员名单》，陆铮的名字列在男子三千米那一栏，后面打了个问号。
“想好了？”张校长放下缸子，看了一眼陆铮手里的信封。
陆铮把信封搁在桌面上，朝前推了两寸。“膝盖扛不住，硬跑容易出事。”
张校长没急着拆信封，拿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搪瓷缸里的茶水晃出一圈波纹，几片茶叶贴在杯壁上。“周教练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心肺功能没问题。”
“心肺没问题，膝盖有问题。”陆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左手撑在桌边，重心往右腿偏了偏，左膝微微弯着，不敢吃重。
张校长看了他两秒，伸手拆了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抬头写着“退赛申请书”四个字，正文三行，措辞规规矩矩，末尾签了名，日期是今天。
“学生那边我都跟你们班刘磊说了，让他顶上。”陆铮补了一句，“他五千米成绩能跑进十六分半，够用。”
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又猛地刹住。张校长的目光越过陆铮的肩膀，落在门玻璃上。陆铮回头，看见方小满贴在外面的墙上，脸白得跟墙皮一个色，嘴唇哆嗦着，眼眶已经红了。
她显然是跑过来的，运动服的领口被汗浸透，贴在脖子上。头发散了几缕，沾在额角。她一只手撑着膝盖喘气，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陆铮转回头，没说话。
方小满在门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推门进来了。她没看张校长，直接走到陆铮面前，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水泥地面磕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起来。”陆铮的声音沉了。
方小满没动。她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眼泪砸在地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跑步，练到晚上十点熄灯。脚趾磨破了贴创可贴，创可贴掉了就裹纱布，纱布渗血了就再缠一层。”她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练了两年，体测成绩只涨了三秒。教练说我不是这块料，同寝室的人说我练再多也是陪跑。”
她抬起手，把掌心摊开。两只手掌都有血泡，左手的已经破了，边缘的皮翻起来，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右手的大鱼际部位有一个新的，鼓得发亮，像一颗半透明的珠子。
“我今天练了八百组间歇跑，每组掐表算配速，跑完蹲在跑道边记数据。”方小满把眼泪蹭在袖子上，抬头看陆铮，“我来您这儿偷学技术，就是因为我不想认命。我天赋差，但我能吃苦。我每天练到脚趾流血，就是想证明努力有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要是放弃了，我连榜样都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喊叫，隐约能听见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很有节奏。搪瓷缸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张校长端着缸子没喝，目光在陆铮和方小满之间来回扫。
陆铮低头看着方小满掌心的血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在省队的训练馆里，周铁山让他做最后一组变速跑，他跑到第六个弯道的时候左膝突然软了，整个人跪在跑道上，膝盖磕在塑胶地面上的感觉至今还记得——不疼，麻，像被针扎过之后的那种木。周铁山走过来，蹲下，拿手按了按他的膝盖，说了一句“明天去检查”。
然后就是退役。
陆铮伸手把方小满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很凉，掌心的血泡蹭到他的虎口，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方小满站起来之后没松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里。
“你先放开。”陆铮说。
方小满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说你先放开，我没说要退。”陆铮从裤兜里摸出那张退赛申请书，当着她的面，从中间撕开，叠了一下，又撕了一道。碎纸片落进门口的废纸篓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方小满松开手，蹲下去把碎纸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像是怕谁再把它们拼回去。
张校长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干，把搪瓷缸搁在桌面上，缸底磕出一声响。“陆铮，名单我不改了，你自己跟刘磊说。”
陆铮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方小满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团碎纸，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想起来把手展开，把纸片塞进运动服口袋里。
晚上八点半，陆铮从车棚里推自行车出来，还没跨上去，就看见校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陈燃靠在路灯杆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手里拎着一瓶荧光绿的功能饮料。他那辆摩托车停在旁边，头盔挂在车把上，排气管还在往下滴冷却水。看见陆铮出来，他直起身，把饮料瓶朝陆铮扔过来。
陆铮接住了。瓶身冰凉，外壁凝着一层水珠，摸上去滑腻腻的。
“前辈，别怂。”陈燃说这话的时候没笑，表情甚至有点认真，“我要赢的是当年的省队天才，不是缩头乌龟。”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年轻的脸线条分明，下颌绷得很紧。他盯着陆铮，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陆铮拧开饮料瓶盖，喝了一口。运动饮料的味道很甜，带着一股劣质的添加剂味。他把盖子拧回去，拎着瓶子跨上自行车，脚踩在脚踏上，回头看了陈燃一眼。
“你明天训练几点开始？”
陈燃愣了半秒。“五点。”
“那我四点五十到。”陆铮一蹬脚踏，自行车滑进夜色里，链条转动的声响越来越远。
陈燃站在路灯下，看着陆铮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慢慢翘起来。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周铁山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他接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跨上摩托车，发动机轰鸣着冲进夜色里。
陆铮骑到半路，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下来。他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铁栏杆上，拎着那瓶饮料上了五楼。开门进屋，没开灯，把饮料瓶搁在茶几上，抹黑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卷旧的医用绷带。
他坐在床沿上，把左腿裤管卷起来，露出膝盖。膝盖上有一道浅浅的手术疤痕，颜色已经淡了，但摸上去还硬邦邦的。他把绷带拆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手，用力按了按膝盖外侧的位置。
不疼。
他站起来，在卧室里来回走了几步。膝盖没有发出那种熟悉的酸胀感。他又试着小跳了两下，落地的时候刻意用左腿承重，膝盖稳稳当当，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陆铮站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裤管放下来。
茶几上那瓶荧光绿的功能饮料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瓶口还残留着一圈水痕，沿着瓶身慢慢滑下去，在茶几玻璃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印子。
他伸手把饮料瓶往茶几中间推了推，然后躺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被放大的跑道。
四点五十。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早上穿哪双跑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