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张绍城准时到单位。
一夜没睡,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不太好。
但他还是整理好了衬衫和领带,维持住了一贯的体面。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那层伪装,已经裂了缝。
刚坐下没多久,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赵局的秘书,让他上去一趟。
张绍城心里有数。
昨晚他私自调档的事,肯定瞒不住。赵局这是要敲打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局长办公室走。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照常和他打招呼,语气恭敬。
没人知道,这位年轻有为的张主任,心里藏着多大的雷。
敲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赵局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
抬头看见他,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绍城坐下,没主动开口。
赵局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小张啊,昨晚加班到挺晚?”
“嗯,复核周凯的案子,多翻了点资料。” 张绍城平静回答。
“复核嘛,走个流程就行,不用这么拼。” 赵局放下杯子,语气意味深长,“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太冒进了,容易摔跟头。”
来了。
敲打开始了。
张绍城抬眼:
“赵局,我觉得这几起自杀案疑点很多,都和三年前的聚会有关,是不是可以申请并案,深入查一查?”
“查什么查?” 赵局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官方定论都有了,还查什么?查来查去,把人心查慌了,把舆情查出来,谁负责?”
“可七条人命……”
“七条人命也是自杀!” 赵局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张绍城,你做档案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管,心里要有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绍城的眼睛,语气重了很多:
“有些陈年旧事,烂在肚子里就行。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还年轻,路还长,别自毁前程。”
又是前程。
所有人都拿前程压他。
张绍城沉默了几秒,反问:
“赵局,当年那场聚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能提?”
赵局脸色一沉。
“不该问的别问。” 他靠回椅背上,语气不容置疑,“我今天叫你过来,是通知你,下周局里人事调整,你去档案二科当科长,升半级,主抓常规档案归档。复核组那边,你就别管了。”
明升暗降。
表面上提拔,实则把他从核心复核组踢出去,断了他接触旧案的权限。
好手段。
张绍城心底一凉。
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对方不仅要压案,还要把他这个不稳定因素,彻底踢出圈子。
“赵局,这是正常人事调整?” 他问。
“正常调整。” 赵局面无表情,“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 张绍城站起身,“服从安排。”
他没争辩,也没求情。
争辩没用,求情只会显得自己心虚。与其在这里浪费口舌,不如自己私下想办法。
“嗯,没意见就好。” 赵局脸色缓和了些,又恢复了长辈似的口吻,“小张,我是为你好。
好好干,以后机会多的是。别钻牛角尖,毁了自己。”
“谢谢赵局提点。”
张绍城微微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只剩下沉冷。
果然。
背后的人手眼通天,连局里的人事调动都能插手。
他刚动了查案的念头,就立刻被架空。
这更说明,三年前的事,水很深。
回到自己办公室,张绍城立刻点开内部系统,试图登录心理干预档案库。
他想查自己三年前的记录,想知道当年到底给他做了什么,洗了哪些记忆。
可点进去才发现,他的权限被降了。
不仅心理档案库进不去,连三年前的旧案卷宗,他都只有浏览权,没有下载、复印、调阅原始件的权限。
相当于,他被彻底锁在了真相外面。
张绍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对方动作太快了。
一夜之间,权限锁死,岗位调动,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是要让他动弹不得。
可越是这样,他越要查。
如果真的只是普通意外,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他拿出手机,翻出昨晚杨岚留下的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我权限被锁了,查不了内部档案。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发送成功,屏幕暗下去。
张绍城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内部路走不通,就只能从外部切入。
心理机构、当年的别墅、在场的人、还有周凯的包裹……
总能找到突破口。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杨岚回了信息,只有一个字:
“好。”
简短,干脆,和她的人一样。
张绍城收起手机,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同事工位时,听见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复核组要换人了,张主任要调去二科。”
“啊?为什么啊?张主任干得好好的。”
“谁知道呢,估计是得罪人了吧。昨晚那几起自杀案,本来都定案了,他非要揪着不放……”
“嘘,小声点,别乱说话。”
议论声戛然而止。
张绍城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像没听见一样。
他早就料到会有闲言碎语。体制内就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接完水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打开电脑里的私人文件夹。
里面存着他昨晚偷偷截的图 —— 七名死者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他想试试,能不能从外部渠道,查到这七个人的心理干预记录。
果然,内部系统查不到,但民间诊疗平台上,能查到模糊的就诊记录。
张绍城一个一个搜,搜完第七个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七个人,就诊时间高度重合,都集中在三年前七月底到八月初。
就诊机构,也是同一家 ——
安城心理康复中心。
张绍城的心猛地一提。
他记得,三年前家人带他去的,就是这家。
名字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当年所有在场的人,都被统一安排去了这家机构,做了心理脱敏。
这家机构,就是当年洗白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找到了。
终于找到突破口了。
张绍城立刻搜索这家机构的信息。
可搜出来的结果却让他眉头紧锁。
这家心理康复中心,两年前就注销了。
法人移民,场地转租,所有资料不知所终。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干净,太干净了。
和那些卷宗一样,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张绍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注销,移民,消失……
这明显是做完了事,彻底抹掉痕迹。
对方的缜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看来,想从机构入手,没那么容易。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周凯寄出去的那个包裹了。
如果里面真有证据,一切就还有转机。
张绍城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该出发了。
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起身往外走。走到电梯口时,正好遇上赵局的秘书。
对方笑着打招呼:“张主任,出去啊?”
“嗯,出去办点事。” 张绍城点头。
秘书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别有深意:“张主任,马上要调岗了,最近还是少往外跑比较好,免得有人说闲话。”
又是警告。
张绍城没接话,淡淡笑了笑,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冷沉。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从他决定查下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电梯一路下行,很快到了一楼。
张绍城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可他没得退。
他欠那条少年的命,欠自己的良知,都该有个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