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林北,死了三年零七个月。
别问我怎么死的,说出来丢人——加班猝死。
二十六岁,单身,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干运营,连续肝了三个通宵赶方案。
第四天早上,我趴在工位上睡着了。
然后就没醒过来。
醒的时候人已经在地府排队了。
说实话,地府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牛头马面,没有奈何桥,也没有孟婆汤。
倒是有个自助取号机,还有叫号大屏幕,活脱脱一个加大号的银行营业厅。
我取了号,A4087。
大屏幕显示:当前办理号码A0312。
我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等了六个小时。
然后有个穿制服的鬼差过来通知我:"今天号满了,明天再来。"
我当时就想:合着死了也逃不过排队是吧?
我行,死人有的是时间。
后来我才知道,地府的"行政效率"跟阳间一模一样。
登记处的柜台永远排长队,办个投胎手续需要十七个部门盖章,碰上节假日——对,地府也过节——还要延期。
至于投胎……
我暂时投不了。
不是我不想,是功德不够。
地府有一套积分系统,跟阳间那些会员卡似的。
你阳间做了多少好事、积了多少德,到了这边全换算成"功德值"。
功德值够了,可以选投胎套餐——投人、投富贵人家、甚至带前世记忆投胎。
功德值不够的,得在地府慢慢攒。
怎么攒?
干活呗。
扫地、抄经、值夜班、帮新来的鬼魂做心理疏导……
我被分配到了"寄件处"。
对,你没听错,地府有快递。
阳间的人给死去的亲人烧纸钱、烧衣服、烧元宝,这些东西会以"包裹"的形式送到地府。
我的工作就是分拣这些包裹,然后派送到对应的鬼魂手里。
干了三年,我见过各种离谱的包裹。
有人给祖宗寄了一栋纸扎别墅,三层的,带游泳池,精装修。
我扛着那玩意儿走了半条街,差点被风吹跑。
有人给亡夫寄了一箱冥币,面额写的"天地银行——壹佰亿"。
地府的通货膨胀比津巴布韦还狠。
还有个老太太给老伴寄了一辆纸扎宝马。
我送过去的时候,那老爷子看了半天,幽幽叹了口气:"这老太婆……我活着的时候舍不得给我买,死了倒是大方了。"
我忍着笑说:"大爷,您知足吧,隔壁那位收到的是纸扎自行车。"
干这份工作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看到阳间的人还惦记着谁。
大部分鬼魂都能定期收到点东西。
纸钱、金元宝、纸衣服,逢年过节还有大件——纸扎手机、纸扎电视,甚至纸扎的iPhone。
我?
我前两年也能收到。
妈给我烧的。
纸钱叠得整整齐齐,元宝折得工工整整。
偶尔还有一些衣服——虽然到了这边都是白色的纸,但能感觉到是用心挑的。
每年清明和我的忌日,包裹比平时大一倍。
衣服、鞋子、吃的……有一次甚至收到了一件纸扎的格子衬衫。
我生前最爱穿格子衬衫。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攥着那件纸衣服坐了很久。
我不想哭。
但眼眶就是一直发酸。
然而——
从第三年开始,情况变了。
我收到的包裹越来越奇怪。
第一次,是一根鱼骨头。
对,就是鱼骨头。
不是纸扎的,是真的——好吧,到了地府它也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灵体形态,但形状和纹理分明就是一根啃干净了的鱼骨头。
一整根。
带着鱼头。
鱼头的眼眶空洞洞地瞪着我。
我站在分拣台前,看着印着我名字"林北"的包裹标签,又看了看里面这根鱼骨头。
沉默了三秒。
"哥们儿,你这包裹里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旁边的同事阿飘凑过来看了一眼。
"……鱼骨头。"
阿飘也沉默了。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节哀。"
我没太在意。
心想可能是妈烧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的。
毕竟妈年纪也大了,记性不好也正常。
然后第二次,我收到了一只袜子。
一只。
单只的。
而且是破的。
脚后跟那个位置有个洞。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确认这不是什么行为艺术。
阿飘又凑过来了。
"哟,今天上新了?"他探头看了一眼,"……一只破袜子?"
"嗯。"
"你妈对你的爱好像有点变质了啊。"
"滚。"
第三次更离谱。
一朵花。
枯萎的。
花瓣皱巴巴的,颜色发暗,茎秆已经干枯发脆。
我收到的时候它已经碎了半边。
到这儿我就有点慌了。
妈到底怎么回事?
是穷了?病了?还是……不想管我了?
我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
但线索就这么多——鱼骨头、破袜子、枯萎的花。
而且越来越频繁。
正经的纸钱和衣服反而越来越少。
后来干脆就不寄正经东西了。
全是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上个月我收到了一只半截蚱蜢。
对,半截。
上半身。
我攥着那半截蚱蜢站在寄件处,表情大概是那种"前方高能但我已经麻木了"的样子。
阿飘不敢再凑过来了。
他远远地看我一眼,脸上写满了同情。
偶尔路过的同事也会偷偷打量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就是那个收鱼骨头的。"
"听说上次还收了一只破袜子。"
"他家里人是不是对他有意见啊……"
我想解释,但怎么解释?
我自己也搞不明白啊。
这天值完班回宿舍,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灰蒙蒙的,墙角有个蜘蛛正在结网。
就算在地府,蜘蛛也不放过我。
我翻了个身,盯着枕头旁边放着的那些"礼物"。
鱼骨头、破袜子、枯花、半截蚱蜢。
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恶心吗?
有点。
但我舍不得扔。
好歹是从阳间寄来的。
不管是谁寄的、为什么寄,至少说明——还有人记得我。
我在这边没什么朋友。
生前的朋友都还活着,同事也是——虽然那帮狗东西大概已经忘了我了。
我妈……
想到我妈,我的心跟被人攥住了似的。
她今年五十七了。
我是独生子。
我死了之后,她就剩一个人了。
我爸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走了,车祸。
那之后就是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在菜市场卖菜,手上的冻疮年年犯,一到冬天就裂口子。
我上大学的时候跟她打电话,她从来不提钱的事。
但我知道她的摊位费又涨了。
毕业之后我拼命工作,就为了赶紧攒钱给她买套房。
然后我死了。
猝死在工位上,键盘上还留着一行没打完的字:"本月KPI完成率——"
我TM的KPI还没写完就死了。
人生的最后一句话,是KPI。
老天爷你说你是不是有病。
现在,连给我烧纸的东西都变成了鱼骨头和破袜子。
我不怕自己过得惨。
我怕我妈过得惨。
我得回去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地府行政中心。
排了四个小时的队,终于排到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鬼差,戴着老花镜,面无表情。
"什么事?"
"我想申请回阳间探亲。"
他连眼皮都没抬。
"功德值多少?"
"三百二十七。"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回阳间三天,需要功德值三百。"
"没问题。"
"你确定?"他推了推眼镜,"三百功德值,你攒了三年零七个月。用完之后余额只剩二十七。二十七的功德值连投胎都不够,投个蚂蚁都嫌少。"
"确定。"
他又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回去之后的规矩吧?"
"知道。"
"说给我听。"
"第一,阳间之人看不见我——除非对方也是阴命体质。第二,不得主动干预阳间因果。第三,三天期满自动召回,逾期不归,魂飞魄散。"
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签字。"
我签了。
他在表格上盖了个章,啪。
"三天。从你到达阳间的那一刻开始计时。"
"好。"
"还有。"他叫住我,"回阳间是你自己选的,所有功德值清算后概不退还。"
"我知道。"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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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从地府回阳间的传送通道在B3层,要坐电梯下去。
对,地府有电梯。
品牌还是三菱的。
我怀疑三菱在地府也有分公司。
电梯门一开,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有道光门。
走廊两边的墙上贴满了海报。
"投胎选我们,来世更精彩——地府投胎服务中心"
"功德贷,额度高,利息低——地府农商银行"
"阳间探亲一日游,名额有限——鬼行社"
我走过走廊,站在光门前。
手心有点凉。
不,我已经是鬼了,本来就凉。
但心里有点慌。
三年了。
阳间变成什么样了?
妈变成什么样了?
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但这个习惯改不了。
我迈步走进了光门。
脚下一空,天旋地转。
再站稳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一条熟悉的巷子口。
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把巷子口的水泥地照出一片暖黄色。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杆上拉着晾衣绳。
我站在那里,愣了大概有十秒钟。
三年零七个月没闻到过阳间的空气了。
这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有远处车笛声、有小贩的吆喝声。
活人的味道。
真好闻。
我转头看了看巷子口的门牌号。
翠柳巷17号。
是我家。
我走了进去。
巷子不长,三十几步就走到了尽头。
一扇绿漆铁门,锈迹斑斑。
门上的锁……没锁。
挂着一把老式的弹子锁,但锁舌没扣上。
我那点"鬼魂穿墙"的打算白准备了。
推门进去。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锈了。
院子里的情形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院子不大。
一棵石榴树,两把塑料椅子,一个晾衣架。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石榴树上还挂着小红灯笼——妈挂的,说好看。
现在灯笼没了。
树叶也稀了很多,枝干光秃秃的,只有几片叶子蔫耷耷地挂着。
塑料椅子倒了一把,另一把积了一层灰。
晾衣架空荡荡的,上面挂着一条褪色的格子毛巾——还是我用过的。
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我穿过院子,走到了正屋门口。
门没关严。
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我推开门。
客厅。
茶几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沙发上的坐垫塌了下去,长时间没人坐的样子。
电视柜上的遥控器积了灰,摸上去黏糊糊的。
空气里有一股子陈腐的味道。
不是食物腐烂的味道,是房子太久没有住人的味道。
那种混合了灰尘、霉斑和被时间遗忘的气息。
没人。
客厅没人。
我走进厨房。
灶台上生了一层淡淡的铁锈,案板干裂了。
冰箱没插电,门敞着,里面空空的。
卧室。
妈的卧室。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叠好了盖上防尘布。
衣柜是空的。
她的衣服都搬走了。
家里没人住了。
我站在卧室中间,身体一阵说不上来的发冷。
妈去哪儿了?
转身走回客厅,我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东西。
靠着西边墙壁,有一张小方桌。
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的灵牌。
上面写着——
"爱子林北之位"
灵牌前面有个小小的香炉,香灰满了,凝成了硬块。
旁边是一个盘子。
盘子里面……
鱼骨头。
三四根。
还有一只破袜子,团成一团塞在盘子边上。
枯萎的花散了一桌,花瓣碎了,落了一圈。
盘子旁边还有几根小骨头。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蚱蜢的残肢。老鼠的尾巴。还有一只干瘪的壁虎。
全是小动物的尸骸。
混杂着枯花碎叶,歪歪扭扭地堆在我的灵牌前面。
这就是寄到地府的那些"包裹"。
鱼骨头、破袜子、枯花、半截蚱蜢。
来源就在这里。
但——
谁把这些东西放在灵牌前面的?
不是正经的纸钱和香烛,而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总不可能是妈吧?
妈不住这儿了。
我正想着,余光瞥到了桌子底下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定睛一看。
一只猫。
脏兮兮的。
毛色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灰扑扑的,打了好几个结。
耳朵缺了一个角。
左眼上方有道疤。
它蜷缩在灵牌旁边,占了盘子一半的位置。
正睡着。
睡得很沉,肚皮一起一伏。
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尖牙。
偶尔耳朵抖一下,前爪抽搐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它旁边还有一条小鱼——干了。
应该是从哪个垃圾桶里叼来的。
我看着这只猫。
又看了看盘子里那些"供品"。
再看看灵牌。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
鱼骨头——猫叼来的。
破袜子——猫不知道从哪儿捡的。
枯花——路边薅的。
蚱蜢、壁虎、老鼠——猫抓的猎物。
这些不是妈烧给我的。
是这只猫放在我灵牌前面的。
而按照阳间烧纸的规矩,放在灵牌前的祭品,会自动"传送"到地府——以某种我搞不懂的灵力机制。
所以……
我在地府收了三个多月的"垃圾包裹"。
全是一只猫"供奉"给我的。
我大脑死机了有足足二十秒。
然后只憋出了一句话:
"我TM的全部功德,就为了看你一只猫?"
猫没醒。
翻了个身,屁股对着我。
嗯。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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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我蹲在灵牌前看了那只猫大概有二十分钟。
它一点醒的意思都没有。
鬼魂没有体温,理论上不会影响周围的温度,也不会发出声音——至少活人听不到。
但猫好像不一样。
我凑近的时候,它的耳朵抖了抖。
胡须颤了一下。
不过依然没醒。
呼噜声倒是更响了。
我开始仔细打量它。
说实话,很难看。
不是我对猫有偏见,是这只猫真的……很难看。
毛色应该是橘色的——从它脑袋上残存的几簇相对干净的毛来判断。
但身上的毛大片大片打结,灰突突脏兮兮,跟刷了一层水泥似的。
左耳朵缺了一个三角形的口子,大概是跟别的猫打架被咬的。
左眼上方有道陈旧的疤痕,皮肉外翻,毛没长回来。
身上多处脱毛,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皮肤。
尾巴倒是还算完整,就是脏得跟拖把似的。
典型的流浪猫。
不,比典型的流浪猫还惨。
这是流浪猫里面混得比较差的那种。
但它选了我的灵牌旁边当窝。
而且还——给我上供。
虽然供品是鱼骨头和死蚱蜢。
我看了看四周。
客厅的窗户有一扇没关严,缝隙不大,但对一只猫来说足够了。
这大概就是它出入的通道。
屋子里到处是猫爪子的印记。
沙发的扶手被挠出了一道道痕迹。
茶几腿上有牙印。
角落里有几坨干了的猫屎——味道已经散了,但形状还在。
这只猫在这间空房子里住了很久了。
而它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放在了我的灵牌前面。
就好像——
在给某个人上供。
或者说。
在给它认定的某个人……送礼物。
猫的逻辑跟人不一样。
猫觉得最好的东西,是它辛辛苦苦捕到的猎物。
把猎物叼回来放在你面前——这是猫表达信任和亲近的最高级别的方式。
它在告诉你:你看,我能养活你。
所以鱼骨头、死蚱蜢、壁虎、老鼠——
这些在我看来是垃圾的东西,在这只猫看来,是它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坐到了灵牌旁边的地板上,膝盖顶着下巴。
三年前我确实救过一只猫。
时间太久,细节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加班到半夜,回家路上听到巷子里有猫叫。
进去一看,一只小橘猫卡在排水沟的铁栅栏里,半个身子陷在里面,挣扎了不知道多久,前腿已经肿了。
我蹲下来掰了半天栅栏,手都划破了,才把它弄出来。
那只猫冲我嘶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疼。
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在巷子拐角,自言自语了一句:"跑挺快嘛。"
然后就没再管了。
之后的几个月里,我偶尔会在家门口看到一只橘猫。
它站在墙头上看我,眼睛绿油油的,一眨不眨。
我冲它打了个招呼:"又是你啊。"
它就跑了。
下次又来。
我有时候会放一点吃剩的鱼放在院门口。
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菜市场买的便宜草鱼,炖完了剩点碎肉。
猫来吃过几次。
但从来不让我碰。
一伸手就跑。
后来我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少。
再后来——
就死了。
我看着眼前这只猫。
三年前那只小橘猫。
长大了。
也变丑了。
我伸手想摸它的头。
手穿过了它的身体。
鬼魂碰不了实体。
我忘了。
但就在我的"手"穿过它脑袋的那一瞬间,猫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两只黄绿色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们大眼瞪小眼。
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猫毛炸了。
全身的毛。
包括打结的那些。
它弓起背,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四只爪子绷紧,尾巴膨成了鸡毛掸子。
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别,别别别,我不是坏鬼——"
猫盯着我看。
眼睛越瞪越大。
然后——
"喵呜——!"
一声嚎叫。
不是害怕的那种叫。
是那种……我也说不上来。
很激动。
很大声。
很……委屈?
猫从桌子底下窜了出来,在我脚边绕了两圈。
它看得到我。
是真的能看得到我。
猫看得见鬼这件事,我在地府听人说过。
但我一直以为是迷信——虽然我自己就是鬼。
它疯了似的在我腿边蹭。
当然,它的身体穿过了我的"腿"。
但它不在乎。
它一遍一遍地蹭,头拱过来,尾巴甩过来,嘴里一直"喵喵喵"地叫个不停。
像是在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我蹲了下来。
猫凑到我面前,鼻子抵着我"手"该在的位置,使劲嗅。
嗅了半天。
然后它抬起头,对着我的脸,又"喵"了一声。
很轻。
很小声。
这一声跟刚才完全不同。
不是嚎叫,不是激动。
是那种——猫只会对信任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软的。
黏的。
低低的,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像小孩子见到失散已久的家人,叫了一声"爸爸"。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是鬼,鬼不能流泪。
但那种酸涩感是实打实的,从眼眶一直酸到嗓子眼。
"你……"我的声音哑了,"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猫又叫了一声。
我伸出手。
还是穿过了它的身体。
碰不到。
但猫好像不在乎。
它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子靠着我的"手"的位置,趴了下来。
然后开始打呼噜。
那声呼噜很响。
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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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第一天的晚上,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猫趴在我旁边。
严格来说是趴在一堆空气旁边。
但它就那么趴着,一脸满足。
我开始整理思路。
三天。
我只有三天。
第一件事:找到我妈。
第二件事: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我还没想好。大概是在走之前安排好这只猫的去处。
不能让它在空房子里待一辈子。
夜色透过没关严的窗户渗进来。
月光落在灵牌上的"林北"两个字上面,反着微弱的光。
灵牌旁边还有一样东西我之前没注意到——一张照片。
相框积了灰,但擦掉之后能看见。
是我大学毕业的照片。
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这张照片我记得。
那天妈专门从老家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其实也不新,但比平时的好看一点,碎花的。
拍照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笑,比我还开心。
我说:"妈,你也一起拍。"
她摆手:"拍你一个人的,好看。"
最后还是一起拍了。
但那张合照不在这里。
只有我单人的这张。
合照大概被妈带走了。
我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
二十二岁。
四年后就死了。
说实话,照片里的我比我想象中要瘦一些。
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
那时候刚熬完毕业论文。
但笑容是真的开心。
以为自己要去闯一番天地了。
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谁知道呢。
猫忽然站了起来。
它动了动耳朵,然后跳上了窗台。
我跟过去看。
窗外是巷子。
巷子对面的邻居家亮着灯,传出电视的声音,很模糊。
猫蹲在窗台上,尾巴绕着前爪卷成了一个圈。
它看着窗外,偶尔回头瞟我一眼。
好像在确认我还在。
"我在。"我说。
它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第二天一早。
确切地说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鬼没有睡眠需求,我坐了一整夜。
猫睡在灵牌旁边,把尾巴盖在脸上,缩成一个毛球。
我决定去找我妈。
但有个问题——我不知道她搬到哪儿去了。
线索不多。
衣服搬走了,说明不是临时出去,是整个搬走了。
但灵牌还在,说明这个"家"对她来说还有意义,只是人不住在这儿了。
我得找人问。
我走出了院子,站在巷口。
这个时间点,巷子里还没什么人。
但隔壁王阿姨家的灯亮了——习惯早起的老太太。
王阿姨跟我妈关系不错。
以前我活着的时候,王阿姨经常端着菜来我家串门,"小北啊""小北啊"叫我叫得可亲了。
我是鬼,不能跟活人说话。
但我可以听。
我站在王阿姨家门口等。
七点半,门开了。
王阿姨穿着件旧棉袄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
她老了不少。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些。
她把垃圾扔到巷口的垃圾桶里,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喂?哎,秀芬啊——"
秀芬。
是我妈的名字。
张秀芬。
我的心脏——好吧它已经不跳了——但某种等价的感觉猛地揪紧了。
"你上次让我帮你浇的那盆花啊,我浇了浇了,放心……"
"你啥时候回来一趟啊?好久没见你了……"
"在你女儿那边还住得惯不?那城市可远了……"
女儿?
我妈没有女儿。
她只有我一个儿子。
"哦对对,你干女儿。那丫头是不错,小陈嘛,我记得,就是你们厂以前那个小陈的女儿……对对对,听你说过……"
干女儿。
我回忆了一下——小陈。
好像有这么个人。
妈以前在菜市场旁边的包装厂做过一段时间零工,那个厂的车间组长的女儿,好像叫陈什么什么。
后来陈组长出了意外,孩子没人管,妈帮衬了一阵,还给人家交过学费。
再后来那孩子长大了,好像去了南方工作。
妈认了她做干女儿。
我当时还调侃过:"妈你是不是嫌我一个不够,还得再来一个?"
妈笑着骂我:"就你话多。"
现在……
妈住到干女儿那边去了。
王阿姨还在说话。
"生活费不用操心了?那就好那就好……"
"身体呢?上次你说腿疼来着……"
"啊?做了检查了?没大事就好……"
"想小北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王阿姨也没再说,叹了口气。
"行,你好好保重身体。等你回来咱们搓麻将啊。"
挂了电话。
王阿姨站在巷子里,揉了揉自己的眼角。
嘟囔了一句:"这秀芬啊……一提起小北就……"
然后摇摇头,进屋了。
我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
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感觉不到冷。
但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面,闷得喘不过气。
妈没有不管我。
她只是——
搬走了。
搬到了一个不会每天对着我灵牌哭的地方。
她把灵牌留在了老房子里。
因为她每次看到灵牌就受不了。
但她又舍不得把灵牌撤掉。
那是她儿子还"在"的证据。
所以她选了一个折中的方式——自己搬走,灵牌留下。
偶尔回来看看,烧烧纸,擦擦灰。
但人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会疯掉。
我站在风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妈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回到屋里的时候,猫不见了。
盘子也空了。
我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猫从窗户缝钻了回来。
嘴里叼着一条小鱼。
活的——不,刚死的。
还在滴水。
大概是从哪个垃圾桶或者鱼摊旁边叼来的。
它跳下窗台,叼着鱼直奔灵牌。
然后在我面前——准确地说是在灵牌前面——把鱼放下了。
放得很端正。
鱼头朝着灵牌。
然后它后退两步,蹲在那里看了我一眼。
好像在说:你看,今天的新鲜。
我忽然就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行,你挺有仪式感啊。"
猫不理我,低头开始舔爪子上的鱼腥味。
我看着它把爪子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灵牌旁边,在供品盘子边上趴了下来。
它的头枕在灵牌底座边缘。
脸几乎贴着那个"林北"两个字。
很轻地打起了呼噜。
我坐在旁边。
有时候我觉得这只猫比很多人都靠谱。
至少它不会在你死了之后把你从微信好友名单里删掉。
对了说到这个——
我死后第二个月,公司群里就有人退群了。
第三个月,我的工位被新人接手了。
半年的时候,圈子里讨论的已经不是"那个猝死的小林",而是"工位风水不太好"。
我那些所谓的朋友——
加班的日子里吃了多少次饭,喝了多少次酒,称兄道弟的时候拍了多少次胸脯。
"林哥放心,有我呢。"
"兄弟一辈子。"
"你要有什么事儿,我第一个到。"
我有事了。
我死了。
第一个到的是殡仪馆的车。
朋友圈里发了两条悼念我的朋友,一周后就改发自拍了。
我不怪他们。
活人有活人的日子要过。
死人的事儿,对活人来说就是一阵风。
风过了,什么都不剩。
但这只猫——
它没走。
它在一间没有暖气、没有人烟的空房子里,等了三年。
它用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放在我的灵牌前。
我偏过头,看着这只丑猫。
它在我灵牌前睡得呼噜声震天响。
口水流了一滩。
把我照片的相框都糊了。
我叹了口气。
"你这个猪头,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猫呼噜声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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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虽然"坐"这个动作对鬼来说纯粹是心理安慰。
猫趴在我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四仰八叉,毫无形象。
这只猫的胆子大得离谱。
它确认了我是"自己人"之后,就完全没有了猫应有的傲娇和矜持。
蹭是不可能蹭到的,毕竟我是气态的。
但这不妨碍它一直待在我身边。
我走到客厅,它跟到客厅。
我走到院子,它跟到院子。
我要是走快了,它还会加速跟上来,嘴里"喵喵"叫两声,像是在说"别走那么快啊"。
我在地府分拣了三年包裹,见过无数活人给死人送的东西。
金银元宝、纸衣豪宅、冥币跑车。
各种精致的、值钱的、体面的。
但都没有这只猫送的两根鱼骨头让我觉得——
这TM才是人间值得。
不对,猫间值得。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推开了院门。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腰间别着一个文件夹,一看就是房产中介或者物业的人。
"这房子不是没人住吗?"他嘟囔着走进院子,左看右看。
然后他看到了窗户缝——猫进出的那个通道。
"这得封上,不然进老鼠。"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边拍边说:"老破小……位置还行……翠柳巷这一片要是拆迁就发了……"
他走进客厅,看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灵牌。
和灵牌前面的猫。
"嚯,还有只野猫。"他皱了皱眉,"脏了吧唧的,这要带客户来看房多不好。"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瞬间暴怒的事情——
他伸脚踹了一下猫。
不是很重,但也不轻。
鞋尖踢在猫的腰上。
猫被踢得滚了半圈,"喵——!"地一声惨叫。
然后弓起背,对着他嘶了一声。
那人不在意,挥了挥手:"去去去,滚出去。"
他又踢了一脚。
这次踢得更重。
猫被踢飞了出去,撞在桌腿上,哀叫了一声。
但它没跑。
它趴在原地,弓着背,浑身的毛炸起来,嗓子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它在守着灵牌。
我的灵牌。
它不走。
我站在那个男人旁边,浑身发抖。
拳头攥得死紧。
但我他妈是个鬼。
碰不到他。
打不了他。
连朝他脸上吐口水的权利都没有。
那人又伸脚了。
这次他瞄准的是猫的头。
"嘶嘶嘶嘶——!"
猫没躲开。
鞋尖蹭过它的脑袋,那道旧疤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血印。
猫被踹翻在地,肚皮朝上,四只爪子乱刨。
但它爬起来之后——
还是没走。
它晃了晃脑袋,蹲回到了灵牌前面。
毛炸着,耳朵压平,牙齿龇出来。
低吼声更大了。
那人也火了。
"你这只死猫还上劲了是吧——"
他弯腰去抓猫。
就在这一秒——
我的愤怒到达了某个临界点。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声。
灵牌前的香炉突然震了一下。
香灰簌簌地落下来。
然后——
啪。
窗户猛地弹开了。
冷风灌进来,卷起了满屋的灰尘。
茶几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灯管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阵雪花——尽管它根本没插电。
那个男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茫然。
从茫然变成了发白。
怪风没有停。
客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那人的手开始抖了。
"什么……什么玩意儿……"
他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
跑了。
飞奔着冲出院门,砰的一声撞开铁门,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巷子里。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风停了。
灰尘慢慢落下来。
灯管重新暗下去。
一切恢复原样。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虽然我不需要呼吸。
刚才那阵异象……
是我搞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灰蓝色的手。
微微在发光。
不,不是发光,是在消散。
我的身体变淡了一点。
就一点。
但我能感觉到——刚才那阵暴怒消耗了我的灵体。
本来就不多的功德值,又少了一些。
我现在大概站在"能勉强投胎成一只蚯蚓"的水平线上。
但无所谓。
值了。
猫蜷缩在灵牌旁边,身体在微微发抖。
它的脑袋上有新的血痕。
但它没有离开。
它抬头看着我。
黄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昏暗的天光。
它"喵"了一声。
很小很小的声音。
像是在说:你还在。
"我在。"我蹲了下来,"我还在。"
猫趴下了。
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嗓子里缓缓传出呼噜声。
它信任我。
哪怕它被踢了三脚。
哪怕它的头在流血。
它信任我在这里,一切就会没事。
我坐在它旁边。
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第二天就这么过去了。
只剩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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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第三天。
最后一天了。
我凌晨的时候就开始盘算。
我回不来了。
功德值几乎清零。
地府不会再给我第二次机会。
这一走,就是永远。
猫怎么办?
它不能继续待在这间空房子里。
冬天要来了。这间房子没有暖气,窗户还透风。
它那个身体状况——脱毛、旧伤、新伤——扛不过冬天。
更何况如果那个中介再来,说不定直接叫人把猫抓走送到收容所。
收容所什么结局,不用我说。
我得给它找个人。
一个能照顾它的人。
但我是个鬼。
不能跟活人说话,不能发微信,不能打电话。
连写个字条都写不了——灵体没法抓笔。
怎么办?
我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个小时,猫趴在我脚边打呼噜。
突然,院门被推开了。
吱呀——
是王阿姨。
她穿着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有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她走进院子,径直走进了客厅。
朝灵牌走去。
她在灵牌前站了一会儿。
"小北啊……"她的声音又轻又慢,"你妈让我隔几天来看看你。"
她弯腰擦了擦灵牌上的灰。
然后看到了灵牌前面的猫。
和那些"供品"。
"这只猫又来了。"她叹了口气,"上次来它就在。上上次也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猫粮——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散装猫粮,装在一个塑料自封袋里。
倒了一小堆在盘子旁边。
"这橘猫啊也是可怜,整天就守着这个灵牌。"
"你妈知道了也心疼。上次回来看到它,还问我能不能帮忙喂喂。"
她又摸了摸猫的头。
猫没躲。
王阿姨摸到了新伤口上面,皱了皱眉。
"头破了?跟别的猫打架了?"
她翻了翻塑料袋,找出一小瓶碘伏和棉签。
妈让她带的。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猫涂了涂伤口。
猫很乖。
它把头搁在王阿姨的掌心里,任她摆弄。
只是在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缩了一下,嘴里"喵"了一声。
"忍一忍啊。"王阿姨说,"好了好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这房子也没人住了……小北他妈说不想卖,留着做个念想。但长久这么空着也不是办法。"
她叹了口气。
"这猫……"
她看着猫,猫也看着她。
"我回去跟秀芬说说,看看能不能把这猫接走养着。"
她顿了顿。
"不行就我来养。反正我一个人也闲着。"
她说完,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看了一眼灵牌。
"小北,王阿姨走了啊。"
吱呀。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
浑身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
妈知道这只猫。
妈让王阿姨带了碘伏和猫粮。
她虽然不知道猫在灵牌前留下的"供品"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只猫一直守着她儿子的灵牌。
猫吃完了那堆猫粮,舔了舔嘴巴。
抬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沾着一粒猫粮渣子。
"你有着落了。"我说,嗓子有点紧。
猫歪了歪头。
不知道能不能听懂。
"王阿姨是好人。"我继续说,"她虽然话多了点,但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嘴的黄牙。
然后走到灵牌旁边。
从旁边叼了一朵花过来——新的,路边摘的,还没完全枯。
放在灵牌前面。
端端正正。
然后它看着我。
眼神里有某种东西。
不是动物的愚钝。
不是条件反射的讨好。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坚定的注视。
像是在说——
我知道你要走了。
猫的直觉有时候比人准。
下午两点。
我身体的半透明程度又加重了。
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淡。
功德值燃烧殆尽的前兆。
我走到灵牌前,蹲了下来。
猫趴在旁边,一直在看我。
"我叫林北。"我说,明知道它听不懂。
"二十六岁死的。加班猝死。说出来挺窝囊的。"
"但你知道吗——"
"你是这三年里,唯一一个每天都来看我的。"
"不是'人'。是你。"
"一只猫。"
"你的鱼骨头比他们的千万纸钱真。"
"你的破袜子比他们的称兄道弟暖。"
"你的枯花比他们的朋友圈悼念文活得久。"
猫的耳朵抖了抖。
嗓子里"咕噜"了一声。
我低头笑了一下。
"谢谢你。"
两个字。
轻得不能再轻了。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
像沙粒一样,一粒一粒地化成光点飘走。
猫突然站了起来。
它"喵"了一声——很大声、很急切,像是要挽留什么。
然后它冲过来,朝我的方向扑了过去。
爪子穿过了我正在消散的身体。
它扑了个空,摔在了地板上。
然后又爬起来,继续扑。
再扑空。
再爬起来。
再扑。
"喵——!喵——!"
它的叫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
像在喊: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我的手已经完全消失了。
腿也在变淡。
我蹲不住了,跪在地上。
——不对,我已经快要跪穿地板了,身体正在被地府的力量往回拽。
我用已经没剩多少的灵体,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把仅剩的那一丁点儿功德值——可能连投胎成蚯蚓都不够的量——从灵体最深处压了出来。
化成一团微弱的暖光。
罩在了猫的身上。
猫全身一震。
它毛发上的灰尘和打结都在那一瞬间好像松动了一些。
伤口上的血痂微微收拢。
那个暖光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灭了。
但那三秒里,猫安静了。
它不再挣扎,不再嚎叫。
它趴在地上,眯起了眼睛。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一只温暖的、碰不到的手。
终于碰到了它。
就那么一下。
轻轻的。
我笑了。
"再见了。"
"……歪嘴。"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因为它打哈欠的时候嘴歪向一边。
很丑。
但这是我在阳间做的最后一件事。
光芒彻底消散。
我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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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猫蹲在灵牌前面。
客厅空荡荡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卷起了一小片灰尘。
猫低头嗅了嗅灵牌前面的空气。
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它能看到的、半透明的、永远碰不到的人,不在了。
猫在灵牌前趴了很久。
一动不动。
连呼噜声都停了。
到了傍晚,它站起来。
走到窗台上,跳了出去。
在巷子里走了一圈。
到菜市场旁边的垃圾桶翻了翻。
找到了一条鱼。
不大,可能是哪个鱼摊收摊时候扔掉的次品。
猫叼着那条鱼,一路小跑回到了巷子里。
钻进窗户。
跳下窗台。
走到灵牌前面。
把鱼放下。
端端正正。
鱼头朝着灵牌。
然后它退后两步,蹲在那里。
看了灵牌好一会儿。
灵牌上写着:爱子林北之位。
猫"喵"了一声。
很轻。
像是在说:我今天也来了。
像每一天一样。
然后它走到灵牌旁边,趴下来。
把下巴搁在灵牌的底座边缘。
闭上了眼睛。
嗓子里缓缓传出呼噜声。
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在落了灰的灵牌旁边。
它睡着了。
外面有风。
吹动了院子里石榴树的枯叶。
沙沙沙。
沙沙沙。
像是有人轻轻走过来,坐在了它旁边。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照进来。
照在灵牌上。
照在猫身上。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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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尾声)
一个月后。
王阿姨把猫抱回了自己家。
给它洗了三遍澡。
水放了四盆,黑了四盆。
洗完之后才发现——
这猫原来是正经的橘色。
毛色深浅相间,虎斑纹路,其实挺好看。
"瞧你这埋汰样。"王阿姨用毛巾擦着猫,"洗干净了还是个好猫。"
猫"喵"了一声,使劲甩了甩头上的水。
甩了王阿姨一脸。
"你这——臭猫!"
给猫取名字的时候,王阿姨打电话给了妈。
"秀芬啊,这猫我抱回来了。你说叫什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妈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歪嘴。"
"啊?"
"就叫歪嘴。"妈说,"它打哈欠的时候嘴歪一边……小北要是在,肯定会这么叫它。"
王阿姨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歪嘴。挺有个性。"
猫在王阿姨怀里扭了扭,抬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一条熟悉的巷子。
翠柳巷。
对面就是那间空房子。
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缩回了王阿姨怀里。
闭上了眼睛。
呼噜声起来了。
稳稳的,持续的,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小发动机。
它不再等了。
不是因为不想等。
是因为它知道——
那个人虽然走了。
但留了一团暖给它。
那团暖一直在。
从灵牌前的鱼骨头里。
从消散前最后的那一点光里。
从"歪嘴"这个名字里。
一直在。
又过了半年。
妈回来了一趟。
她在王阿姨家见到了歪嘴。
歪嘴已经胖了一圈,毛色终于像个正经橘猫了。
肚子圆滚滚的,走路一扭一扭。
王阿姨养猫跟养孩子一样,恨不得一天喂六顿。
"来来来,秀芬你看,这是你家猫——歪嘴!"
猫从猫窝里抬起头。
看见了妈。
猫走过来。
嗅了嗅妈的手。
妈蹲下来,轻轻摸了摸猫的头。
手指擦过那道旧疤痕。
猫没躲。
它把头靠进妈的掌心里。
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妈没说话。
嘴唇抿着,嘴角在抖。
她鼻子红了。
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摸着猫的头。
很轻。
很慢。
像在摸另一个人的脸。
一个她再也摸不到的人的脸。
猫在她掌心里打着呼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人一猫身上。
暖的。
安静的。
刚刚好。
王阿姨在一旁擦了擦眼角,走出了房间。
屋子里只剩妈和猫。
妈低下头,把脸埋在猫的毛里。
"小北……"
声音碎在了猫毛里。
听不太清。
但猫听到了。
它呼噜声更响了。
像是在回答:
在呢。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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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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