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消息彻底压不住了。
物业不敢再捂着,连夜喊上楼栋负责人,一家一家敲门,把三号楼的住户全叫醒了。深夜的敲门声刺耳又急促,夹杂着五零一女主人的哭声,整栋楼几百户人家,硬生生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楼里的灯一层层亮起,刚才还黑得彻底的三号楼,几分钟内亮如白昼。住户们披着外套,踩着拖鞋,满脸懵逼与烦躁地探出头。大堂里瞬间挤满了人,乱糟糟的质问声堆叠在一起,越吵越慌。
物业两个工作人员脸色惨白地站在人群中央,不敢绕弯子,直接把事情摊开:“五零一的男主人失踪了。人一整晚都在家,没出门。我们翻遍所有监控,一点痕迹都没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人群安静了一秒,随即炸开了锅。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之前半个月,小区天天零点熄灯,所有人都怕得要死。好在怪事解决了,大家还私下庆幸总算熬出头,结果才安稳了一晚,就出了活人消失的事。
找不到别的原因,那就怪他。
不知道人群里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自从那个苏砚住进来,咱们小区怪事就没断过。”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把所有人混乱的思绪钉死了。不用证据,不用逻辑,只要有个背锅的,大家心里就踏实了。
站在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提高音量:“是不是他养诡?之前那东西一直听他的,现在失控了,开始抓人害人?”
全场的眼神瞬间变了,恐慌全部转化成浓烈的愤怒和排斥。
张翠芬一下子来了精神,挤到最中央扯着大嗓门喊:“我早就提醒过你们!那小子孤零零一个人住,阴阴沉沉的,正常人谁是那个样子?现在应验了吧!活生生一个大男人,在家直接没了!”
现场没有一个人愿意冷静思考,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查证线索。
没人记得,有个小男孩半夜站在楼梯口发呆,魂魄差点被黑雾勾走。也没人记得,是苏砚躲在暗处出手拦截黑雾,硬生生把那小孩的魂魄拉了回来。
所有人只愿意相信自己脑补出来的真相。
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大堂混乱的场面拍摄视频,随手配上主观臆断的文字发到网上。凌晨三点不到,#滨湖小区住户凭空失踪#、#独居怪人疑似招惹阴物#的词条开始在本地榜单往上冲。
而就在301的夏晓雨,此刻也敏锐地嗅到了新的爆款气息。她架起设备,开启了紧急直播,标题赫然写着:《突发!除祟小区再现离奇失踪,苏砚的预言成真还是另有隐情?》
隔着屏幕的网友不需要负责,只需要跟着热点发泄情绪,所有人都默认,苏砚就是罪魁祸首。
张翠芬动作更快,跑回家翻出白纸和签字笔,“啪”的一声拍在物业桌上:“别再浪费时间查监控了!现在只有把苏砚赶走,除掉祸根,我们接下来的日子才能安稳。我提议,全体业主联名签字,逼着物业、社区还有猎诡队出面,把苏砚立刻赶出小区!”
纸笔一摆,一大群人围上来排队签字。密密麻麻的名字,短短几分钟就铺满了大半张白纸。
物业经理被几百号业主团团围在中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私下清楚,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能证明苏砚和失踪案有关。可在群体性的恐慌面前,道理和证据全都不值一提。他抬手擦了把冷汗,咬咬牙做出决定:“行,我带着工作人员上楼找他谈一谈,尽量劝说他暂时搬离。”
楼下的人群没有散开,全部仰着头盯着高层的窗户,等待着谈判结果。
楼上,苏砚的家中。落地窗敞开着,深夜微凉的夜风灌进屋子。他安静站在窗边,楼下大堂所有的争吵、污蔑、逼迫,一字不落钻进耳朵里。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辩解的欲望,整个人平静得近乎冷漠。
旁人看不见的画面,全部倒映在他开启的真视瞳之中。此刻的滨湖小区,根本不是普通人眼里灯火安稳的模样。整栋楼的墙体缝隙、地砖下方、天花板夹层,到处都在源源不断往外涌动淡黑色的雾气。
那就是灭世黑潮。
之前半个月,被所有人厌恶、恐惧、追杀的熄灯诡异,一直在燃烧自身,拼尽全力镇压这些足以吞噬一切的黑雾,替整栋楼的住户挡住灭顶之灾。结果这群被庇护的人,转头就联手猎诡队,亲手杀死了自己唯一的恩人。
守护屏障彻底碎裂,黑潮再也没有束缚。先是让住户出现莫名失神、短暂记忆断片的轻微症状,当侵蚀程度加深,就会直接勾走魂魄,把一个人彻底从世界上无痕抹除。
五零一的男主人,就是黑潮失控之后,第一个彻底被抹掉存在的成年人。
这仅仅只是灾难的开端。楼下这群吵着闹着要驱逐他的人,全部活在自己编织的虚假安稳里。他们亲手杀光了护佑自己的存在,现在就要一点点承受反噬带来的代价。
最讽刺的地方在于,他们闹得天翻地覆,到处寻找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明白,真正做错事的,其实是他们自己。
咚咚咚——急促厚重的敲门声猛地响起。
物业经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气带着一丝强硬和为难:“苏砚,开门,我们有事情要跟你当面谈。业主已经集体联名投诉,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苏砚从窗边缓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物业经理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神情,开门见山:“楼下业主全部签了联名书,大家一致认定你继续留在小区会招惹阴物。我好心劝你一句,暂时搬出去一段时间,没必要闹得双方都很难看。”
苏砚的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的三人,又望向楼下黑压压的人群,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没有起伏:“我不搬。”
简简单单三个字,顺着楼道飘到楼下,刚好被仰头观望的张翠芬听见。她当场拔高音量疯狂嘶吼:“你们听见没有!他就是心虚!心里有鬼才不敢搬走!今天必须把他赶走,他要是不肯主动离开,我们就集体退房!”
人群再度沸腾,叫嚣声、谩骂声一层一层顺着楼道往上涌。所有人都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苏砚,把所有灾祸的罪责强行扣在他头上。
没有人知道,此刻被全网唾骂、被全小区敌视驱逐的苏砚,是这片濒临毁灭的小区里,唯一一个还在默默压制黑潮、替所有人收拾烂摊子的人。
整整一个白天,社区工作人员赶来调解,猎诡队上门登记核查,各路自媒体博主蹲守在小区大门外抓拍素材。一波又一波的人上门劝说、施压、指责、威胁。苏砚自始至终保持沉默,不吵架,不争论,不做任何多余的解释。
愚昧麻木的众生,根本不配知晓全部真相。
夜色再一次笼罩整片小区,喧嚣慢慢散去。闹了一整天的住户,身心疲惫地回到各自家中躺下休息。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逼走苏砚,所有诡异的怪事、失踪的危机,都会跟着一起消失。
深夜,万籁俱寂,整片小区沉入黑暗。
苏砚独自走出家门,踏入空旷冰冷的楼道。整条楼道的温度低得吓人,肉眼无法捕捉的黑潮雾气,浓度比白天翻了数倍,缠绕在墙体的每一处角落。
金色的竖瞳穿透墙壁、楼层、厚厚的土层,苏砚以真视曈解锁的浅层封印纹路修补能力,一点点消耗心神填补那些破损的浅层封印,强行压制了四处疯狂乱窜的黑潮裂隙。
就在最后一处封印勉强补合稳固的瞬间,苏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透过层层建筑阻隔,他看清了最绝望的现实。需要镇压的,从来不止三号楼这一栋楼,也不止眼前这几层楼道。整片滨湖小区,每一栋住宅楼,每一面墙体,整片深埋地下的地基,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数不清的黑色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