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胆小。
天黑有人敲门都能吓到我。
上学时被霸凌,更是不敢还手。
可我爱看英雄电影。
总幻想,也能有机会上演这样一出热血又浪漫的桥段。
那天晚上。
刺青男用匕首抵着郑泽宇的脖子。
骂他跑路躲债。
郑泽宇吓得腿软,把赵琳推了出去,想换时间跑路。
可刺青男对他更为不屑,用匕首逼他跳海。
郑泽宇浑身发抖。
在匕首和大海之间,来回徘徊。
最后,还是转身跳了下去。
或许他觉得,跳海还有生还的可能。
可他不知道。
这片海,是吃人的。
礁石底下,是深不可测的海沟。
「扑通」一声。
海浪一卷。
再也没有了郑泽宇的动静。
刺青男报了仇,骂了句「晦气」。
把匕首往海里一扔,转身就走。
现场,只剩下我。
还有醉得不省人事的赵琳。
我浑身颤抖,走到礁石边。
黑色的大海里,哪里还有郑泽宇的身影。
但那把匕首,却卡在了礁石缝隙里,闪着寒光。
我回头看。
月光下,赵琳还躺在地上。
喃喃吐着醉话,还没完全清醒。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窜了出来。
像藤蔓,刹那间缠住了我的大脑。
片刻之间,一个完美的谎言,编织而成。
只要抓住这次机会,我就会成为一心向往的英雄。
我小心翼翼爬上礁石,捡回了匕首。
对着自己的小腹,比划了几下。
深吸一口气。
对准找好的方位,猛地刺了下去!
剧痛传来,我咬着牙,用力把匕首扔进海里。
看着它沉下去,才松了口气。
从此,我就是见义勇为的英雄。
运气好的话,还能赢得美女的芳心。
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
我断断续续地讲着。
其间,哽咽了好几次。
「我错了……我窝囊了这么多年,一定是想做英雄想疯了!」
陈明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病房门。
我心里一沉。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赵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外。
透过敞开的门缝,能看到她的眼神——
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5
出院时,我又见到了陈明。
这次,他穿了警服。
110没绕一点弯,直接把我拉进了警局。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灯光背后,传来了陈明的声音:
「李强,你报案时说,行凶的是个高个子,穿黑色T恤,右手臂有青龙刺青,对吧?」
「是。」我强装镇定,心里却已经发慌。
脚步声响起。
啪。
一份文件被狠狠甩在我面前的小桌上。
首页,是一张警方通缉令。
高个,黑T恤,右臂一条青龙刺青——和我描述的分毫不差。
只是通缉令的时间,是三年前?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陈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年前,A市。郑泽宇报过案,说车被人抢了,劫匪开车肇事撞死人跑了。他描述的劫匪,跟你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右臂也纹着一条青龙。」
我脑子飞快转着,立刻开口:「那就没错了。那个纹身的男人说过——老子替你杀人,被警察追得像条狗,你倒好,钱没结清就直接跑路。所以,三年前根本不是什么肇事逃逸,是郑泽宇雇凶杀人,事后编瞎话甩锅!」
「呵呵。」陈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就算郑泽宇撒谎,那你呢?你的话就全是真的?」
我一愣:「我撒什么谎?」
陈明盯着我,语速放慢,「三年前被撞死的人,不是外人。」
他顿了顿,沉声道,
「就是你的妹妹,李娜。」
小腹上刚愈合的伤口骤然一抽,疼得我眼前发黑。
「郑泽宇、刺青男,三年前就和你关系匪浅。三年后,郑泽宇偏偏上了你开的出租车,又偏偏遇上刺青男,还在你面前被逼跳海身亡。李强,你当这是写小说?别告诉我,全是巧合。」
我沉默。
啪。
又一份文件砸在眼前。
只扫了一眼,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文件上印着的竟然是我手机里的软件截图!
「你对郑泽宇怀恨在心,一路追踪他到本市。你开出租车,就是为了方便盯梢,摸清他所有行踪。这些,你也打算用『巧合』解释?」
我猛地抬头,
他怎么会有我手机里这些东西?
脑子里突然闪过床边的一个身影,
『赵琳!』
我脱口而出。
一定是那个女人!
一定是她趁我睡着,偷偷翻了我手机,发现了证据截了屏。
见我猜出,陈明冷笑一声,也不再隐瞒。
「赵琳会出庭做控方证人。她还记起,当时郑泽宇下车小解时,她迷糊中曾听见你的声音,喊着去海里捞月亮什么的。」
「李强,老实交代吧。」
陈明向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
「这个案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刺青男。」
「你为了给妹妹报仇,追踪郑泽宇到本市。搞清楚了他的行踪,等他在酒吧喝得烂醉,主动上了你的车。」
「然后,你故意把车开到偏僻海边。停车,把醉得站不稳的郑泽宇拖下来,拿匕首逼他跳海。」
「也有可能还是你推他落海,一边咆哮:你去海里捞月亮去吧!」
「然后,你甚至还点了根烟,静静看着他在水里挣扎、呼救,直到彻底沉下去。」
「报完仇,你看到还在醉酒昏睡的赵琳,临时起意,用你早就记熟的青龙刺青男的形象,编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故事。然后你用刀捅伤自己,把凶器扔进海里,再叫醒赵琳,让她替你作证报警。」
陈明说得慢条斯理,仿佛全程站在我身边。
我再也绷不住,嘶吼出声:
「不对!他罪有应得!」
我强忍着的情绪尽数爆发:「他搞大我妹妹的肚子,嫌麻烦就把她害死了!他是杀人犯,他该死!」
「我只恨,没有亲手给我妹妹报仇!便宜了这个混蛋!」
那一刻,我所有的伪装,
碎得一干二净,再也拼不回来。
6
我吼了很久,嗓子哑得发疼,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谎言被拆穿也好,至少,我能把憋在心里的东西,彻底倒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稳下来。
陈明递来一杯温水,我接过,一饮而尽。
缓缓吐了一口气。
「我坦白。」
「请求宽大处理。」
真相是这样的——
我一直在追踪郑泽宇。
我和妹妹很小时,父亲就因为别的女人抛弃了家庭,只留了一屁股债。
后来,母亲又暴病而亡,家中只剩我和妹妹相依为命。
失去了妹妹,我也就再没有了家。
从妹妹葬礼结束那天起,我活着就只剩一个目的:
为她报仇。
我早看清郑泽宇不是东西,可妹妹偏偏喜欢他,还怀了他的孩子。
他说妹妹是被偷车的纹身男人撞死、肇事逃逸,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太清楚,他从一开始就想甩掉她。
撞死我妹妹后,他炮制了假证据,花钱请了最好的律师,硬是把谎言说成了真相。
法律不给我公道,那我就自己拿!
可我是个胆小鬼。
身上藏着匕首,却始终没勇气冲上去。
只能默默跟着他,一遍又一遍幻想如何去复仇。
终于,机会来了——
喝醉的男人和女人,上了我的车。
我戴了帽子,他没认出我。
我知道前面有片海,偏僻、危险,路边立着警示牌。
一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
想干脆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冲下海,和他同归于尽。
可真到那一刻,我还是怂了。
就在我犹豫时,郑泽宇突然喊:
「停车!停车!我要撒尿!」
我本能踩下刹车。
「哎哟。」
旁边女人头撞在车门上,醒了几分。
「赵琳?没事吧?」
郑泽宇顺手摸了她一把,转头对我吼:
「会不会开车?」
「没……没事。」
赵琳还没完全清醒,迷蒙的目光望向窗外:
「哇,这里的月亮好圆,好漂亮……好想抱一抱。」
郑泽宇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走到不远处的礁石,对着海面小便。
我故意提高嗓门,「这姑娘真是醉话,就算是天上的月亮落入了海中,谁还能给你捞出来不成!」
「我就要嘛,我宣布,谁能给我把月亮捞出来我就....嫁给他。」
女人意乱情迷,醉酒的嗓音娇滴滴的,挠的人心底发痒。
郑泽宇哈哈一笑,一伸手做出夸张的动作讨美人的欢心。
「甜心,不就是想要月亮嘛?简单,看我捞给你!」
他脚下青苔湿滑,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绿。
水下暗礁密布,水流急,危险至极。
女人鼓着掌喝彩,郑泽宇更加得意,更加大了动作幅度。
突然,脚下一滑,他身体猛地后仰。
一声短促的惊呼,他重重坠入海中。
我走到岸边。
他在水里拼命挣扎,呼救声撕心裂肺。
我摘下帽子,低头看着他。
他的呼救声戛然而止。
我知道——他认出了我!
我站在岸边,静静看着他一点点沉下去。
海浪拍着礁石,哗哗作响,像妹妹的哭泣。
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那个喊着要抱月亮的女人,又昏睡了过去。
她真漂亮。
妹妹的眉梢,也有一颗美人痣。
摸了摸怀里的匕首,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一个让胆小鬼变英雄的念头。
一个能把妹妹,永远留在我身边的念头……
7
审讯室里,我一口气讲完,中间甚至没有任何停顿。
然后,我痛苦地抱住头,低声呜咽。
「这就是全部真相。是我见死不救,还盘算着借这件事博取名声。我愧疚,但我绝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畜生,做一回真正的英雄!」
话音落下,审讯室陷入死寂,只剩我的呜咽在空气里回荡。
半晌,脚步声再次响起,陈明缓步走到我面前。
声音还是没有任何情绪,但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
「你没动手杀人,不是胆小,是法律和底线约束着你。私刑复仇从不是正义,只会让你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你做的事涉嫌故意放任他人死亡,证据确凿。法庭上,我会如实提交全部案情,交由法律裁量。」
8
庭审当天,我坐在被告席,紧张而拘谨。
控方陈明站起身,条理清晰地陈述我层层反转的「作案经过」。
旁听席有细碎议论,有人偷瞄我,眼神掺着同情与疑惑。
「咚——」
法庭瞬间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被告人李强,犯间接故意杀人罪,判处拘留六个月,缓期半年执行。」
随着法官庄严的宣布,判决落地。
我从法院出来。
下一秒,镁光灯涌来,快门声此起彼伏,盖过周遭喧嚣。
话筒递到面前,记者的声音急切:「李强,郑泽宇虚构了刺青男,你又借用了他的谎言来报复,能谈谈你的想法吗?」
「看到郑泽宇落水时,你就没丝毫犹豫吗?那毕竟也是一条生命!」
「为了给妹妹报仇,犯下间接故意杀人罪要被拘留,值得吗?」
我顿了顿,抬起头。
对着镜头,我一字一句开口。
「我是胆小鬼,不敢亲手杀人。」我声音微颤,「可我不能让妹妹白死。当年郑泽宇靠虚构刺青男脱罪,我只能用他的方式,让他为他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我做不成英雄,但我一定要做个为妹妹讨回公道的好哥哥。」
这段话被剪成片段,网上疯传。有人骂我懦弱,有人赞我坦诚,有人为李娜落泪,也有人为郑泽宇唏嘘,更有人感慨我和妹妹的兄妹情深。
但没有人再怀疑,也没有人再追问。
人们总热衷于追逐层层反转后最后的「真相」,共情自己眼中的受害者。
然后,就是遗忘。
但幸运的是,这个案子被遗忘前,影视公司的电话来了。
「李强先生,我们想改编你的故事成短剧,出价一百万,一次性付清。」
我答应了。
有人说我贪钱,借妹妹的死发横财。可他们不知道,我要的并不是钱。
我只想让更多人知道,我妹妹李娜的死亡不是意外,是被狠心渣男郑泽宇害死的;
我想让所有人记住,有个叫李娜的善良可爱的女孩,曾经来过这个人间。
短剧拍得快,一个多月就杀青。播出后爆火,热搜连挂几天。
剧中的我,是典型的妹控,虽然胆小但隐忍坚毅;郑泽宇则是自私恶毒的反派,人人唾弃。
我坐在出租屋,看着屏幕上的「妹妹」——眉眼弯弯,扎着马尾,白裙子,和记忆里的妹妹一模一样。
眼眶骤热,鼻尖发酸,却没掉一滴泪。
我不能哭,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短剧播出第三周,警方重新立案。借着舆论热度,还有我「提供」的线索,郑泽宇被正式认定为李娜被害案真凶。结案报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妹妹的冤屈,昭雪了。
我回到A市,买了一束妹妹最爱的白玫瑰,直奔墓园。
月色清浅,落在墓碑上。照片里的妹妹笑得干净纯粹。
我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冷的碑面:「娜娜,你看到了吗?害你的人终于得到惩罚了!」
微风掠过,白玫瑰花瓣簌簌落下。我仿佛听到了妹妹的赞许声。
9
一年后。
A市商业街,最繁华的地段。
珠宝店玻璃门锃亮,映出我和赵琳的影子。
已经服刑完,刚出狱回A市的我,带女友来选钻戒。
店员按我的要求拿款式,正逐一介绍。
店主陪着个男人,从里间走出。
我抬头。
陈明?
空气瞬间凝住。
四目相对。
下一秒,他的目光下移,死死锁在我和赵琳交握的手上。
「祝贺你们,」他收起惊异,有种做作的平淡,「看起来,您这位英雄,最后还是赢了美人芳心。」
我耸耸肩:「英雄救美的桥段,在几万几十万的钻戒面前,早落伍了。」
「这个时代,能买得起昂贵钻戒的,才是美女眼里的英雄。」
赵琳面色微变。
我假装没看见。
店长缩在陈明身后,小心翼翼插嘴:「陈警官,情况就是这样。我们真不知道货里有走私品,我们店和B市那桩谋杀案,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原来,他是来办案的。
接待我们的店员,打开一个丝绒盒子。
一枚钻戒,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先生,您看这款。戒托是六片缠绕花瓣,代表您和女友相恋六年,精致又有寓意,和您女友气质特别配。」
陈明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眼神阴晴不定,在我和赵琳之间来回扫。
我没接话,拿起钻戒稳稳套进赵琳指间,大小分毫不差。
店员眼尖嘴甜,趁热打铁:「小姐,这枚戒指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方才我听先生提过,六年前和您第一次牵手,心里就惦记着要亲自为您挑一枚戒指,今天一定让先生得偿所愿呀,您……」
「就这款吧。」我打断她。
扫码付款,仿佛没看见那十六万的标价。
然后,牵起赵琳,转身走出珠宝店。
刚到街角,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追上了我们!
陈明站在面前,挡住了阳光,影子将我们彻底笼罩。
「六年?!」他声音发紧,「你们俩,根本早就是一对恋人!」
我装糊涂:「什么六年?嗨,刚才那店员,卖珠宝的嘴,天花乱坠罢了,陈警官想多了。」
拽着赵琳要走,他却寸步不让。
语气执拗得很:「如果你们六年前就是男女朋友,郑泽宇的案子,就必须重审。」
「重审?」我嗤笑,「陈警官,我妹妹的案子已经重审定案。郑泽宇的尸体打捞上来,也早火化了,一切都尘埃落定。」
他紧盯着我,半晌,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一切都结束了。但既然尘埃落定,何妨把真相告诉我?还是说,要我替你讲?」
我也叹了口气。
干警察的,大抵都有推理的瘾。
不过他说得没错,就算他知道了真相,也没有任何证据翻案。
一切,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10
我和赵琳,早就认识。
她是我妹妹李娜,最好的闺蜜。
六年前,还是李娜撮合我们,成了男女朋友。
后来,妹妹爱上渣男,怀孕后被他害死。
妹妹下葬那天,我和赵琳四目相对,彼此眼底的恨意无需多言。
我们发誓,要让凶手血债血偿。
查到郑泽宇的行踪后,我提前半年来到这座城市。
租下一辆二手出租车,白天跑车,夜里便守在他公司、小区附近,一点点摸透他所有作息与行踪。
赵琳翻遍了李娜生前所有社交软件记录,找出了郑泽宇的账号。
那个男人,头像还是当年哄骗李娜时用的那张。
她主动发送了好友申请。
果然,郑泽宇没几天就上钩了,迫不及待约她去酒吧,说话轻浮油腻,摆明了想占她便宜。
这正是我们计划好的。
酒吧内光影驳杂,喧闹的音乐裹挟着人影。
赵琳装作醉意朦胧,等郑泽宇起身走向洗手间,她迅速取出药粉,尽数撒入对方杯中。
药量我把控得极准,只会叫人浑身乏力、神志昏沉。
死人扔去海里,瞒不过法医尸检。但有呼吸、有吞咽反射的活人,淹死后只会被判定为「意外溺水」,就会完美掩盖他杀痕迹。
不多时,赵琳故作踉跄,挽着郑泽宇走出酒吧。我立刻开车迎了过去。
两人先后坐进后座,我压低头顶的鸭舌帽。药力加上酒意,对方昏昏沉沉,完全没有察觉异常。车子朝着海边驶去。
夜色里海风凛冽,海浪反复拍打着礁石。停稳车后,我将瘫软的郑泽宇拖下车。
把他拖到礁石上,对着他的脸,撒了一泡尿。
海风裹着臊味,猛地把他呛醒。
看清是我那一刻,他脸瞬间惨白,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拼命求饶,
甚至恶心地说要把赵琳推给我,只求我留他一条命。
我抬脚狠狠踹在他身上:「我女朋友,轮得到你让?」
赵琳呸了一口:「娜娜当初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垃圾!」
郑泽宇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一片血,嘴里反反复复就两句:「我错了,饶了我!」
一想到妹妹被撞死的样子,我浑身的血都在烧。
我揪着他衣领,骂他畜生,骂他毁了一个善良纯洁的姑娘,也毁了我们所有人。
骂完,我捏开他的嘴,又灌了一些兑了药的水。
然后,拖着他走向崖边,狠狠推入海中。
我点燃一支烟,静静望着海面。
只见那个渣男挣扎数下,最终被海浪吞没。
寒风卷着水汽,将我和赵琳笼罩在岸边。
一切尘埃落定!
回到车内,我压低嗓音,和赵琳逐条梳理所有说辞,每一种应对方案,都反复推敲。
“第一套说辞,就借用那个虚构的刺青男人,演一场英雄救美。”我说,“但此人本就是凭空捏造,破绽太多,很容易被拆穿。”
“第二套,就塑造一个懦弱普通的男人形象。一心想当一回英雄,一时头脑发热出手,既想博得名声,也想博得美人好感。”
我顿了顿,“荧幕里这类桥段向来最能让人共情,这套说辞,也最容易取信于人。”
“倘若真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我们还有最后一道退路。”
“我是为妹妹寻仇的哥哥,却始终怯于动手。郑泽宇是失足落水,我纵然有复仇的动机,终究没有直接行凶,最多算见死不救,到了法庭也难重判。”
赵琳眉尖微蹙,眼底满是不解:“直接用最后这套说辞不就够了?何必弄得这么复杂?”
我抬眼望向车外点点星光:“人心向来如此,越是几经反转才揭开的真相,越让人深信不疑。若是一上来就摆出因果报应的说辞,众人只会唏嘘叫好,根本不会深挖细节。”
商定完毕,我拿起备好的匕首,对准小腹刺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赵琳迅速接过刀具掷入海中,随即拿起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这才有了后来那场众人皆知的“英雄救美”。
面对陈明的盘问,我搬出了第二个故事:胆小鬼执念英雄梦。
可我很快就看出来,这警察心思太细,压根没信。
赵琳适时开口,抛出提前准备好的「证据」,引警方深挖。
我配合着流露情绪,真假交织,掩去了所有破绽。
之后她剪辑了采访片段散布在网络上,舆论很快发酵,当年李娜的旧案,也被重新推到众人眼前。
我把所有事说完,心里竟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庆幸。
陈明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吓人,眼神深不见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郑泽宇尸检报告里,查出了微量镇静剂。」
他死死盯着赵琳:「可你证词里说,他常年吃安眠药,刚好把这点疑点盖过去了。」
赵琳眼神猛地一慌,下意识躲开他的视线。
我用力攥住她冰凉的手,她微微一颤,硬着头皮抬眼:
「陈警官,他真的一直在吃安眠药,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陈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没给他多想的时间。
举起赵琳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俩下个月婚礼,陈警官,有空来吃喜糖啊。」
转身离开时,背后那道锐利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
Whocares!
崭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11
婚礼现场,红毯铺地。
我牵着赵琳的手,站在红毯尽头。
她穿洁白婚纱,攥着我的手,指尖却冰得像块玉。
「怎么还这么凉?」我蹙起眉,「我给你的药,都吃了?」
她眉间闪过一丝惶恐:「都吃了,不是你看着我吃的吗?!」
「嗯,对。」我笑了,盯着她眉间的美人痣,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一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手心里的宝。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或许是我眼花,她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司仪刚宣布交换戒指,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是陈明。
身着警服的陈明。
周遭的喧闹,顿时戛然而止。只有他的皮鞋,踩在红毯上,发出沉闷的、一步步逼近的声响。
「李强,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强装镇定:「陈警官,玩笑开得太大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这样的玩笑,不合适。」
「合不合适,到警局再说。」陈明上前一步。
赵琳猛地甩开了我的手。
「咔」一声。
冰冷的手铐,扣上了我的手腕。
我看看赵琳,又看看陈明,脑子里像有根弦突然崩断——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12
审讯室。
还是那盏白炽灯,亮得刺眼,把影子钉在墙上,像个逃不掉的枷锁。
「陈警官,你这是要给郑泽宇翻案?」我语气强硬,字字带刺,「除了编故事,警方有什么实际证据?没有的话,这次我一定找律师告你,告到你脱下这身警服为止!」
郑泽宇的尸体早火化了,就算当初尸检有微量镇静剂,也算不上铁证。
一桩谋杀案,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直接证据,他又能耐我何?
「李强。」陈明抬眼,目光如炬,直直扎向我,「郑泽宇的案子,你我心知肚明,但警方逮捕你,不是因为这个案子。」
「哦?不是这个,还能有什么?」我漫不经心地翘起腿,面上装得松弛,指尖却微微收紧。
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被逮捕,是因为——」陈明的话顿了顿,盯着我的目光像盯着一头猎物。
「你涉嫌三年前,谋杀李娜的案件。」
「开什么玩笑!」我怪叫一声,「李娜,那可是我的亲妹妹!」
陈明叹了口气,一开口满是嘲讽:「是啊,亏你还能记得,她是你的亲妹妹!」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拿出一包东西,走到我面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
那包东西上,印着两条带獠牙的青龙,狰狞又刺眼。
我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
是纹身贴,
那套青龙纹身贴。
打开,里面有一张已经被揭下。
三年前,我就是把这张纹身贴贴在胳膊上,穿上增高鞋,抢了郑泽宇的车,撞死了李娜——我的亲妹妹。
我强压慌乱,目光下意识躲闪:「不认识,这就是普通纹身贴吧?陈警官给我看这个,什么意思?」
「咦?」陈明狡黠地笑了,眼神里全是笃定,「那就怪了,你没见过这包东西,它上面怎么会满是你的指纹?」
我浑身一凉,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包纹身贴,我藏在了天花板最隐秘的角落。
为什么会被陈明找到?!
只能有一个人。
赵琳!
「那个臭婊子!」我双目赤红,嘶吼出声,手铐狠狠撞在桌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这么爱她,她竟然这样害我!」
陈明满脸憎恶地看着我,语气冰冷:「你爱她?别自欺欺人了。在你心里,她不过是李娜的影子而已。」
「是影子又怎么样?」我双眼通红,情绪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地喊道:「全世界没人比我更爱我妹!我怎么可能害她?你们别听那个臭婊子胡说!这纹身贴,我就是买着玩的,这也犯法?!」
「你听说过,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吗?」陈明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三年前,你伪装成刺青男抢车杀人,以为偏僻野外没有摄像头,就能高枕无忧。你控诉郑泽宇虚构凶手逃脱罪责,赵琳信了你,才陪你一起追踪郑泽宇,帮你给李娜『复仇』。可她不知道,那个刺青男,不是虚构的,也不是别人,就是你这个喊着复仇口号的好哥哥。」
「你胡说!」我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变调,「你们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你们就是血口喷人!造谣!污蔑!我要告你,告死你!」
陈明轻蔑地瞥了我一眼:「你以为抢车时戴着手套就万无一失了?你不知道,线手套内侧会沾上手汗,你的指纹会反向转印在物体表面。当年警方就在方向盘上,提取到两枚手套转印指纹,只是一直没能锁定嫌疑人。知道你和赵琳六年前就有恋爱关系后,我特意调取了你入狱时留存的指纹,专程去了一趟A市做比对——结果和三年前那起抢车杀人案凶手的指纹,完全吻合!」
我喉头一哽,浑身脱力瘫坐在椅中,整个人止不住剧烈颤抖。
那些被我刻意掩埋、遗忘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将我彻底淹没。
13
很多年前,年轻的母亲爱上了一个玩世不恭的男人。
她不顾家里所有人反对,执意生下了我,还有妹妹。
可我们刚落地没多久,父亲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跟着别的女人跑了,只留下一堆还不清的债。
从那时,家里就永远透着冷清,墙角堆着催债的纸条,灶台时常冷着。
为了活下去,母亲走上了那条路。
她不再爱笑,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常常深夜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有时候,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人影。
我守着空荡荡的屋子,饿了就啃干硬的冷馍。
讨债的人夜里用力拍门,叫嚣着要打要杀。
我抱着年幼的妹妹,缩在床底下。床底积着灰尘,霉味钻进鼻子里,妹妹吓得往我怀里缩,我死死捂住她的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四下漆黑,只有我们急促的呼吸,还有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的声音。
上学以后,因为母亲,我成了班里人人欺负的对象。
他们撕烂我的课本,把我的书包扔进厕所,逼着我吃绿色的毛毛虫,按着我的头往墙上撞,狂笑着骂我是妓女的儿子。同学们围在一旁哄笑,指指点点,像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我去找老师告状,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欺负。还有老师眼里藏不住的嫌弃。
有次交作业,老师捏着我的本子,嫌恶地擦了擦手指。也是,谁会看得起我这种人。
久而久之,我习惯了低头走路,不敢和任何人对视。我慢慢变得沉默,不再说话,不再辩解,也不再反抗。
我就是个胆小鬼,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14
后来母亲得了难以启齿的病,没钱治,很快就走了。
病床前,她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要护好妹妹。
我分不清自己到底难不难过。
我只知道,从此以后,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就是我的妹妹。
「哥,还疼吗?」
「哥,吃块糖吧,甜一甜就不疼了。」
「哥,你别哭,我一直陪着你。」
我和妹妹相依为命。
我退了学,打零工、捡废品,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搬货、拾荒、刷盘子,手上常年结着厚茧,拼了命供她读书。
她喜欢吃的东西,我就学着做,热油溅在手上烫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留下一道道浅疤,我忍着一声不吭。
给她挑衣服的时候,我总是格外挑剔。布料薄了不行,颜色扎眼了不行,领口稍微露一点都不行。
我蹲在小摊前,一件一件反复比对款式,裙摆长短、袖口松紧,样样都要计较仔细,只挑最保守、最素净的。
她走到哪,我就跟到哪,眼睛一刻不离开她。哪怕她只是出门买文具,我也会悄悄跟在身后,半点委屈、半点伤害,我都不让她受。
在我心里,她干净得不染一点尘埃,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谁都碰不得。
可日子久了,她越来越不耐烦。嫌我管得太多,嫌我处处约束她,觉得跟我待在一起,压抑得喘不过气。
她开始跟我顶嘴,偷偷往外跑,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厌烦。
后来,她把她闺蜜赵琳介绍给我。我心里一清二楚,她是想用赵琳拴住我,好让自己获得自由。
赵琳眉眼和妹妹很像,尤其是眉间那颗美人痣。
看到这颗痣时,我恍惚间以为还是小时候那个黏着我的妹妹,我应下了。
没过多久,妹妹交了男朋友,叫郑泽宇。
一张嘴油滑虚伪,骨子里自私凉薄,和当年抛下我们的父亲一模一样。我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转身就走的背影。
远远看着他们并肩走在一起,说笑打闹。我盯着那个男人,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掌心里传来刺痛,才压下翻涌的怒火,阻止我冲过去揍他。
我太清楚这种人了。
他不是真心喜欢妹妹,只是玩玩而已,玩腻了,随手就会丢掉。
我已经看见往后的结局。
妹妹会被抛弃,会堕落,会走上母亲的老路,最后落得凄惨下场。
这是我绝不能接受的!
我拦着她,好言相劝过,红着眼骂过,甚至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
可她像是被迷了心窍,铁了心要跟郑泽宇在一起。
她说,就算被骗、被抛弃,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她可是我拿命护着的那束光啊!
我眼睁睁看着她一头扎进泥潭,看着她被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看着她怀了孕,看着她跟我彻底反目。
我的心,一点点凉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
我要留住她!
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无论用什么方式!
15
深夜里我一遍遍推演,把一切都计划的天衣无缝。
我穿上增高鞋,戴上帽子面罩,胳膊贴了青龙纹身贴。
抢了郑泽宇的车,朝着我最宝贝的那个人,狠狠撞了过去。
不!
我没有害死妹妹!
我是在救她!
撞过去的瞬间,我脑子里全是她小时候喊我哥哥的模样。
她的身体就算脏了,灵魂还是干净的。
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和黑暗里。
她去了天堂,就能永远快乐,不用像母亲那样,在人间受尽折磨!
错的不是我。
是郑泽宇!
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法庭上,法官的法槌重重落下。
法槌声沉闷,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李强,犯故意杀人罪、间接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不是后悔。
是不甘,是委屈!
我嘶吼:「我没有错!法律不公,命运不公!是郑泽宇毁了娜娜!她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糟蹋,一步步走向毁灭啊!」
台下无数双眼睛看着我,眼光里有厌恶、怜悯、鄙夷、痛恨……
他们不懂!
永远都不会懂!
16
行刑前,有人想要见我。
是陈明。
我对他阴阳怪气冷笑:「陈警官,你是来落井下石的?我马上要吃枪子了,能让我做个明白鬼吗?那么多案子,你为什么独独对我穷追不舍?」
「其实,我做警察还不到三年。」陈明语气平静,「在这之前,我是心理医生,在A市工作了两年。」
「哦?」我抬眼看他,心里一动,仿佛明白了什么。
「你妹妹李娜,那两年,经常来我这里咨询。」
「怪不得。」我嗤笑一声,语气嘲讽,「难不成,你也爱上她了?啧啧,你要是早来找我这个大舅哥,我说不定还能帮你一把,反正谁都比郑泽宇那个渣男强。」
他没理会我的冷嘲热讽,继续说道:「在她死前一天,下班时我遇到了她。她抓住我的胳膊,神色慌张,说有急事想要咨询。我告诉她我下班了,让她第二天挂号再来。」
「结果,第二天,我就在报纸上看到了她的死讯。」
陈明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愧疚:「我一直很愧疚。或许,她当时就预感到了危险,或许,她是来向我求救的。而我,一个心理医生,却因为下班,硬生生推开了她。」
「因为这份愧疚太重,我觉得自己胜任不了心理医生的工作,就辞职来了B市,考了公安。后来看到新闻里对你的采访,又知道了落海死的是郑泽宇。我就知道,事情一定不简单。或许,是李娜,是你妹妹,在冥冥中,给我一个赎罪、帮她查出真相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沉重:「你口口声声说,把她当宝贝,杀她是为了救她,不让她落入泥潭。可你知道,她是怎么说你的吗?」
陈明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反正你也是将死之人,我就破例一次,把当年她来做咨询时说过的话,放给你听听。」
「那你觉得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熟悉的声音传出,我身体猛地颤了一颤。
「我哥啊,他这辈子真的太不容易了。他特别疼我,疼到连自己都顾不上。什么事都护着我,怕我跟他一样受委屈,怕我像我妈那样消沉下去。可这份沉甸甸的爱,压得我越来越喘不过气,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被关着一样。我多希望他别总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我也想慢慢长大,去闯自己选的路。」
「要是你哥现在就在这儿,你最想跟他说什么?」
「哥,我想跟你说,我早就长大了,能好好扛住自己的人生了。你别再拼了命盯着我、护着我了。就算以后路不好走,磕磕绊绊的,我也能撑过去。以后换我心疼你,你难过的时候、撑不住的时候,我也能给你依靠。你别总揪着以前的苦不放,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累,多为自己活一点,好好开心过日子,好不好?」
录音声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我呆呆地坐着,浑身冷汗。
原来,我以为的保护,从来都是囚禁!
原来,我以为的救赎,从来都是谋杀!
原来,我拼了命要守护的光,被我亲手熄灭了!
「啊——啊——啊——!」
一声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从我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娜娜,哥错了,哥错了呀!」
我终于明白,我从来都不是在保护她。
我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执念,在留住那个属于我的、不会离开我的影子。
我亲手杀死了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杀死了那个最爱我的人!
这份悔恨,会跟着我,一起坠入地狱,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