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小芳十六岁嫁人的那天。
穿的是的一件红色的妮大衣衣。
“到了婆家,手脚要勤快。嘴要甜,别给娘家丢人。”
阿娘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念叨,手里的木梳缺了三个齿,刮得她头皮生疼。
王小芳乖乖地点头,眼睛盯着桌上那一碗糖水荷包蛋。
那是她阿爹特意去镇上买来的,说是新娘子喝了能甜一辈子。
她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是她十六年来尝过最喜欢的滋味。
出嫁的路是山路,弯弯绕绕走了两个多小时。
送亲的队伍稀稀拉拉,她阿哥挑着两床棉被走在最前头,那是她全部的嫁妆。
棉被是她阿娘攒了一年的棉花絮的,被面是大姐出嫁时剩下的半匹红绸布,颜色已经不鲜亮了。
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王小芳踩着解放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风吹得她耳边的碎发乱飞。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阿娘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没哭。哭也没用。
婆家姓王,在隔壁公社的生产队。
男人叫王德厚,比她大五岁,学了门剃头的手艺。
这手艺是跟镇上的老师傅学的,虽说挣不了什么大钱。
但在生产队里算是个技术活,偶尔能挣几个现钱,比光靠工分强那么一星半点。
结婚那天晚上,王德厚喝了半碗红薯酒。
脸红得像猴屁股,搓着手对她说:“你跟着我,享不了福,但总归饿不死。”
王小芳低着头“嗯”了一声,心想,饿不死就行。
那时候的日子,谁家也不敢说能吃饱。
生产队的大锅饭,按工分分粮。
壮劳力一天十个工分,妇女减半。
像她这样刚进门的小媳妇,一天只能挣五个工分,还不如半大的孩子。
五个工分能换什么?二两米,半斤红薯。
运气好的时候,能分到一勺菜籽油。
就这些,要填两个人的肚子。
王德厚倒是个老实人,从不打她骂她,剃头挣的那点钱也如数交给她管。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小芳再怎么会精打细算,家里的米缸还是月月见底。
她开始在生产队里找活干。
别的妇女嫌脏嫌累的活,她都抢着去。
养猪场里铲粪,她去了。
山坡上割牛草,她也去了。
队里要修马路,她第一个报名。
“你这小身板,挑得动吗?”队长王大山看着她直皱眉。
王大山是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长得五大三粗,嗓门大得像铜锣,但心肠软。
他媳妇就是生产队里的妇女主任,两口子都是热心肠的人,见王小芳瘦得像根豆芽菜,总想照顾着点。
“挑得动!”王小芳使劲点头,肩膀上的扁担压得她整个人都往下沉。
但她咬着牙,硬是一步一步跟上队伍。
回来的时候,两只脚底板全是血泡。
王德厚端着热水给她烫脚,笨手笨脚地拿缝衣针给她挑泡,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却还笑着安慰他:“不疼,真不疼。”
王德厚低着头没说话,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两贴膏药回来。
那膏药五分钱一贴,够换二两米的。
王小芳心疼得直埋怨他乱花钱,晚上却悄悄把膏药贴在枕头底下,舍不得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不好不坏,不死不活。
一年后,王小芳怀上了第一胎。
怀孕的那段日子,是她嫁人后过得最舒坦的几个月。
王德厚变着法儿给她弄吃的,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虾,有一回还从镇上换回来半斤红糖。
王小芳把红糖藏在柜子最里头,每天冲一碗红糖水喝,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
“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咱们都好好养。”王德厚摸着她隆起的肚子,笑呵呵地说。
王小芳也笑,心里却盼着是个儿子。
不是她重男轻女,是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重男轻女。
生产队里,谁家没有儿子,那脊梁骨都挺不直。
她娘家嫂子就因为连生了三个女儿,被婆家嫌弃得不行,月子里连个鸡蛋都吃不上。
她想,自己一定要生个儿子。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头一胎生下来,是个女儿。
接生婆把孩子抱给她看的时候,王小芳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但她还是强撑着笑,轻轻亲了亲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女儿也好,女儿也好。”
王德厚也没说什么,照样伺候她坐月子,只是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时间变长了。
烟是自己卷的,烟叶子是后山摘的野烟叶,呛得他直咳嗽。
王小芳给大女儿取名王秀兰,小名就叫兰兰。
兰兰三个月的时候,生产队里开大会。
队长王大山站在土台子上,敲着铜锣喊:“都听好了!公社里要修水库,咱们队出二十个劳力,记工分!”
工分!
王小芳眼睛一亮,抱着兰兰就挤到最前面:“队长,算我一个!”
“你?”王大山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你娃才多大?能离得了人?”
“离得了!”王小芳斩钉截铁,“我带着孩子去,让我去吧。”
王大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于是,王小芳就上了水库工地。
那是她这辈子,干过最累的活。
挑土,夯坝,搬石头,从早干到晚,肩膀磨破了皮。
结了痂,痂掉了再磨破。
反反复复,最后肩膀上长出一层厚厚的茧子,硬得像牛皮。
别的妇女干着干着就哭了,骂男人没本事,让自己来受这个罪。
王小芳也疼,也累,也想哭。
但她咬着牙,一滴眼泪都没掉。
哭给谁看呢?
荒山野岭的,连个心疼的人都没有。
还不如省着力气多挑两担土,多挣两个工分。
水库修了三个月,她瘦了整整一圈,但挣的工分比王德厚还多。
年底分粮食的时候,她家多分了三十斤稻谷,那是她拿命换来的。
王德厚把稻谷挑回家,蹲在地上,看着那黄澄澄的稻谷发了半天呆。
忽然抬头对她说:“小芳,我王德厚这辈子对不起你。”
王小芳正在灶台前烧火,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笑了:“说什么傻话呢?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得她的眉眼温温柔柔的,像山间初升的月亮。
王德厚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
二
接下来的几年里,王小芳又接连生了三个孩子。
二女儿王秀梅出生的时候,她连月子都没坐满,就又下地干活了。
接着是儿子王建国,再然后是小女儿王秀英。
生建国那天,王德厚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串火炮,那是过年省下来的鞭炮,一直没舍得放。
他把儿子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合不拢嘴:“儿子!我王德厚有儿子了!”
王小芳躺在床上,看着他那高兴劲儿,心里头也是甜的。
这一回,她终于挺直了腰杆。
抱着建国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三分。
见谁都笑着打招呼,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她生了个儿子。
建国满月那天,王德厚破天荒地杀了一只鸡。
那只老母鸡养了三年,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原本留着下蛋换盐的。
“杀了!”王德厚一挥手,“给我儿子补补身子,也给你补补。”
鸡汤炖了一大锅,香得左邻右舍都探着头往这边瞧。
王小芳把鸡腿夹给兰兰和秀梅。
鸡翅膀给自己,鸡胸肉和鸡腿的另一个留给王德厚。
她自己就着鸡汤泡了碗红薯饭,吃得格外香甜。
建国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王小芳看着他,心里头升起一个念头:这孩子,是咱们王家的根,是咱们全家的指望。
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日复一日地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生产队里的日子,说好过也好过,说难过也难过。
好过的是,天塌下来有队里顶着。
饿不死人。
难过的是,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长起来,像山坡上的野草。
不用怎么费心,给口吃的就能活。
兰兰八岁就要,帮着带弟弟妹妹了。
她瘦瘦小小的,抱着建国,像抱着一袋米。
晃晃悠悠地走路,看得人心惊胆战。
秀梅六岁会烧火做饭,站在小板凳上。
踮着脚尖够灶台,煮的红薯稀饭糊了锅底。但总归是熟了。
建国三四岁的时候,满地跑了。
王小芳看着他,怎么看怎么欢喜。
家里养了两只母鸡,下的蛋舍不得吃,攒起来拿到镇上换盐换火柴。
但自从建国会吃饭起,王小芳就隔三差五地给他煮个鸡蛋。
白水煮蛋,什么调料都不放。
但那股子香味啊,能把隔壁的小孩都馋哭。
王小芳总是趁三个女儿不在的时候,悄悄把鸡蛋塞给建国。
有时候是在灶膛边,有时候是在屋后头。
有时候,趁着女儿们睡着了。
“快吃,别让你姐姐妹妹看见。”她压低声音,把热乎乎的鸡蛋放进建国的手心里。
建国捧着鸡蛋,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嘴角都是蛋黄屑。
王小芳就拿袖子给他擦嘴,眼里满是疼爱。
但纸包不住火。
那天,建国在院子里吃鸡蛋,被小女儿秀英撞见了。
秀英才四岁多,还不太懂事,但她认得鸡蛋。
她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哥哥手里的鸡蛋,眼睛都直了。
“阿娘,我也想吃鸡蛋。”
王小芳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鸡蛋没有了,都拿到镇上去换了。”
“那哥哥怎么有?”秀英指着建国,“哥哥手里有鸡蛋!”
建国下意识地把鸡蛋往身后藏,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小芳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板着脸说:“你哥哥是男娃,要长身体,吃个鸡蛋补补。
你们女娃家的,做点家务活又不累,用不着吃那些。”
秀英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也做活了!我帮姐姐烧火,我还去割了猪草!”
“那算什么活?”王小芳声音硬起来,“你哥哥以后是要撑门户的壮劳力,你们能跟他比吗?
吃你哥哥的醋,也不害臊!”
秀英到底还小,被阿娘这么一训。
“哇”的一声哭出来,转身就跑进了屋里,把门摔得山响。
院子里只剩下王小芳和建国两个人。
建国低着头,手里的鸡蛋已经不烫了,温温热。
他抬起头看着王小芳,小声说:“阿娘,给妹妹吃吧。”
“你吃你的。”王小芳摸了摸他的头,“妹妹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把鸡蛋掰成两半,另一半悄悄塞进口袋里。
等王小芳去喂猪的时候,建国溜进屋里,把半块鸡蛋放在秀英的枕头边。
秀英还在哭,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看见那半块鸡蛋,她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抓起来丢在哥哥的脸上。
“我不要你可怜!”
之后的日子里,王小芳依旧把好吃的留给儿子。
在她心里,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有儿子才是自己的根。
是自己的老来依靠。
这种想法在她脑子里生了根,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村里人不都这样吗?
谁家不是紧着儿子?
她阿娘当年也是这样对她的,她阿婆当年也是这样对她阿娘的。
一代又一代,就像山里的野草。
年年都是一个样。
可她忘了,当年她出嫁时。
她阿娘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很久。
她忘了,她阿娘给她攒棉花絮棉被,攒了一年。
她忘了,她嫁人那天,阿娘把家里一碗红糖泡了水,全给了她。
她也忘了,那年她修水库回来。
累得脱了相,阿娘翻了两座山来看她,悄悄在她枕头下塞了五块钱。
五块钱啊,她阿娘攒了多久?
这些事,她不是故意忘的。
只是在那样的年月里,光是,活下来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三
日子就像山涧里的溪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说不尽的艰险。
那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大。
瓢泼似的,一连下了七八天,山上的黄泥水哗哗地往下冲,把村口的小石桥都淹了。
王小芳家的粮缸见了底,米袋子里连老鼠都不来光顾了。
四个孩子饿得眼睛发绿,围着灶台直打转。
“阿娘,我饿。”秀英拉着王小芳的衣角,瘪着嘴。
“忍一忍,阿娘明天就去借粮。”王小芳蹲下来,把秀英抱进怀里。
孩子的肚子瘪瘪的,隔着衣裳都能摸到肋骨。
王德厚去镇上给人剃头了,说好了今天回来。
可雨这么大,路又不好走,谁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王小芳翻遍了家里的坛坛罐罐,只找到半坛子泡菜。
这也不能吃饱呀。
一天过去了,王德厚没回来。
两天过去了,还是没回来。
王小芳坐不住了。
第三天一早,她看着四个饿得东倒西歪的孩子。
咬咬牙,拿了把破油纸伞,打算去娘家借粮。
“阿娘去外婆家借点米,你们在家乖乖等着。
谁来也别开门。”王小芳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脸。
建国紧紧拽着她的衣角:“阿娘,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王小芳摇头,“雨太大了,河里的水涨得吓人,你去了危险。
在家看着妹妹们,阿娘很快就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
村口那条河,只怕早就漫过了桥面。
但不去借粮,难道眼睁睁看着孩子们饿死?
王小芳提起竹篮,撑开破伞,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雨下得昏天黑地,风把伞吹得东倒西歪。
山路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好几次差点滑倒。
走到河边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河水暴涨,浊浪翻滚。
低矮的小石桥,只能看到一个形状。
只有汹涌的黄泥水,卷着枯枝烂叶,发出沉闷的轰鸣。
王小芳站在河边,浑身发抖,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被吓的。
她知道,要是掉进这河里,就是十个她也捞不回来。
可她想,家里还有四个孩子等着呢。
她把竹篮绑在背上,把伞扔了,弯下腰,双手扶着岸边的石头,一步一步趟进了水里。
水很快就没过了她的小腿,接着是膝盖,然后是大腿。
激流冲得她站都站不稳,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终于过了河。
王小芳瘫在对岸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上下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头发缠成缕贴在脸颊上,狼狈得不像样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咆哮的河水,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自己命硬,这样都没死成。
娘家在隔壁村,翻过一座山头就到了。
王小芳顾不上歇,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
到了娘家,阿娘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连忙把她拉进屋,找出干衣裳让她换上。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这么大的雨也往外跑!”阿娘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数落。
“阿娘,我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王小芳红着眼眶,声音沙哑。
阿娘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提了半袋米出来。
“这是家里剩下的,不多,你先拿回去应应急。”阿娘把米袋塞进她手里。
“你爹不在家,等他回来,我再让他送点过去。”
王小芳接过那半袋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半袋米,怕是阿娘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她把米袋紧紧抱在怀里,哽咽着说了声“阿娘,我走了”,转身就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些。
她抱着那半袋米,像抱着命根子一样。
小心翼翼地过河,小心翼翼地爬山。
走得比来时还慢还稳当。
等她回到家,天都快黑了。
推开门,王小芳愣住了。
四个孩子躺在堂屋的地上,脸肿得透亮,像泡发的馒头。
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王小芳觉得天塌了。
她扑过去,抱着孩子们失声痛哭:“别吓阿娘,你们醒醒,你们醒醒啊!”
建国先睁开眼,看见是她,虚弱地喊了一声:“阿娘,你回来了。”
王小芳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你们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泡菜水喝得太多了。”建国说话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们饿,就一直喝一直喝,然后就睡着了。”
王小芳连忙解开米袋,手忙脚乱地去生火煮粥。
灶台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满脸的泪水被映得亮晶晶的,一双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
米下锅的时候,她特意多抓了两把。
煮出来的粥不算太稀,米汤浓浓的,有股子米香味。
四个孩子一人一碗,捧着碗喝得咕咚咕咚响。
王小芳坐在旁边看着,自己一口没喝。
“阿娘,你也喝。”建国把碗递到她嘴边。
“阿娘不饿。”王小芳摇摇头,把碗推回去,“你们喝,喝饱了好好睡一觉。”
那天晚上,她躺在建国身边,一整夜没合眼。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孩子们脸上。
那些浮肿正一点一点地消退。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阿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是泼出去的水,可她的孩子不是。
她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她的命。
第二天一早,建国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阿娘,我想吃一顿干饭。”
王小芳正在添柴烧火,闻言动作一顿。
“吃干饭?”她回头看着儿子。
“家里就这点米了,吃干饭太浪费了。
还是煮成粥,能多吃几顿。”
建国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
满眼哀求:“阿娘,就吃一回,就一回好不好?
我想吃干饭,就吃一回。”
小脸上满是渴望,她心里一酸。
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几顿饱饭。
每回吃饭都是粥啊糊啊,稀得能照见人影。
干饭,在那时候,就是过年才有的东西。
“好。”王小芳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阿娘给你煮干饭,煮一锅实实在在的干饭。”
她抓了大半袋子米,想了想,又往袋子里多抓了两把。
架起锅,放水。
建国一把抱着阿娘的腿,“阿娘,干饭为什么还要加水?”
王小芳哭笑不得:“干饭也要加水,乖哦~”
建国脸上还挂着泪水:“真的吗?”
王小芳点头:“真的,相信娘。”
饭煮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米香。
她把干饭盛出来,一人一大碗。
建国端着碗,大口大口地扒着白米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吃得狼吞虎咽。
“慢点吃,别噎着。”王小芳坐在旁边,看着孩子们埋头扒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眼角的细纹舒展开,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四
日子最难的时候,总算熬过去了。
光阴就像山里的风,无声无息地吹。
吹着吹着,孩子们就大了。
大姐秀兰十六岁那年,说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
可王家穷,拿不出像样的嫁妆,也置办不起体面的酒席。
最后定下的是城边上的周家。
男方送来的彩礼,是两把挂面,两件的确良衣裳,三十个鸡蛋。
两把挂面,白白细细的,在那时候就是顶好的东西了。
的确良衣裳,一件碎花的,一件素色的,料子轻飘飘的。
秀兰穿上,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阿娘,好看不?”她摸着衣裳,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王小芳替她整了整衣领,心里又欣慰又酸涩。
秀兰出嫁那天,就提了一个新箱子。
里面装着那两件的确良衣裳,还有王小芳塞进去的一床新棉被。
棉被是王小芳攒了一年的棉花絮的,弹得松松软软。
盖在身上,暖得像阿娘的怀抱。
“去了婆家,好好过日子。”王小芳拉着秀兰的手,声音有些哑。
“受了委屈就回来,阿娘这里永远有你的碗筷。”
秀兰红着眼眶使劲点头,提着箱子,跟着媒人走了。
走出老远,还回头望,望得王小芳心都碎了。
她站在村口,一直望着秀兰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就像当年,她的阿娘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她一样。
原来,送女儿出嫁是这样的滋味。
秀兰嫁出去不久,土地就下了户。
分田到户那天,队里开了大会,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
王大山站在土台子上,念着各家各户分到的田地。
念到谁家的名字,谁家就乐得合不拢嘴。
王小芳家分到了五亩水田,三亩旱地,还有一小片山林。
王德厚拿着土地证,翻来覆去地看,手都在抖。
“小芳,咱们有自己的地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嗯。”王小芳点点头,眼眶也有些热。
有了自己的地,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想种什么种什么,收了粮食也是自己的。
这是天大的好事,是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
王德厚不剃头了,天天泡在地里。
王小芳也下地,秀梅和建国也下地。
一家人披星戴月地干,劲头十足。
第一年收成,交了公粮,剩下的粮食把粮缸装得满满的。
王小芳蹲在粮缸前,看着那满满一缸稻谷,忽然哭了。
王德厚吓一跳:“怎么了?怎么哭了?”
“高兴的。”王小芳抹着眼泪笑,“就是高兴的。”
那年过年,王小芳煮了蛋,杀了鸡。
一家人吃得高兴极了,你笑我,我笑你,笑声传出老远。
日子有了盼头,孩子们也一天天出息了。
建国长成了半大的少年,身板结实,干农活是一把好手。
二女儿秀梅也出落成了大姑娘,眉眼像王小芳,温温顺顺的。
但比王小芳年轻时要壮实些,个子也高。
王小芳开始盘算两件事,一是给建国相看对象,二是让秀英去上学。
小女儿秀英,七岁那年,村里的小学重新开了起来。
公社派了个年轻的教书先生来,姓杨。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王小芳想让秀英去上学,却遭到了王德厚的反对。
“女孩子家读什么书?”王德厚蹲在门槛上,卷着旱烟。
语气固执得像块石头,“横竖长大了都要嫁人生子,读书识字有什么用?
不过是浪费钱,耽误功夫。”
“必须去上学!”王小芳难得强硬,站在秀英身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咱们一家六口,个个都是睁眼瞎。
一辈子困在这山村里,能有什么出息?
我的乖乖,一定要读书识字,走出这个村子!”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王德厚也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你吃错药了?女儿读书有什么用?”
“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王小芳眼睛红了。
“我王小芳这辈子大字不识一个,去镇上连路牌都看不懂。
买东西被人家糊弄了都不知道!
我不能让我的女儿也这样!
她能读书是她的福气,凭什么不让她读?”
王德厚被她吼得哑口无言,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
最后一甩烟杆子:“行,你说了算!”
于是,秀英背上了王小芳连夜缝的书包,走进了村里的小学堂。
书包是碎布头拼的,五颜六色,背在秀英身上,像背了一面小彩旗。
她穿着秀梅改小的衣裳,袖子长了一截。
卷了好几道边,脚上的布鞋是王小芳纳的千层底。
走路啪嗒啪嗒响。
但她坐在学堂里的样子,认真得像个小小的学者。
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
铅笔握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地在田字格里写下一二三。
杨老师很快就注意到,这个坐在第一排的小姑娘。
她学得快,字写得工整,作业本干净。
“秀英这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杨老师在家访时对王小芳说。
“好好培养,将来说不定能考上县里的中学。”
王小芳听了,又高兴又心酸。
高兴的是女儿争气,心酸的是,考上中学。
学费从哪来?
生活费从哪来?
她不敢想那么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好读书,将来长大了,也做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杨老师常常这么鼓励秀英。
做老师的心愿,在秀英心里生了根。
她越发刻苦用功,天不亮就起来背书。
晚上点着煤油灯做题。
煤油贵,王小芳不让多点,她就着灶膛里的火光看书。
看得眼睛又红又肿,第二天照样早起。
五
秀英上学的第二年,王小芳开始给建国张罗婚事。
建国十九了,在农村,这个年纪该说媳妇了。
王小芳托了媒人,四处相看,可看来看去,总没有合适的。
不是她挑剔,是人家姑娘瞧不上她家。
王家穷,房子破,拿不出像样的彩礼。
现在的姑娘,眼光都高了,谁愿意嫁到这样的人家来受穷?
就在这时候,二姐秀梅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上门提亲的人倒不少,秀梅长得周正。
性子又好,干活是一把好手,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好姑娘。
可王小芳犯了难。
给儿子娶媳妇要彩礼,嫁女儿要嫁妆。
她两手空空,哪头都顾不过来。
这时,有人说了一门“换亲”。
所谓换亲,就是找一户同样有儿有女的人家,两家交换。
王家的女儿嫁给对方的儿子,王家的儿子娶对方的女儿。
这样一来,谁也不吃亏。
王小芳动了心。
媒人介绍的是邻村一户姓李的人家。
李家有个女儿,年纪和建国相当,人也还算周正。
李家也有个儿子,三十多了,一直打着光棍。
王小芳去李家相看了一下,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李家那儿子,皮肤黝黑,样貌粗陋,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十岁。
见了人也不说话,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副萎靡的样子。
更要命的是,听说他脾气不好。
以前相过几个姑娘,都因为动手打人被退亲了。
可王小芳顾不上这些。
她满脑子都是,建国的婚事。
她把这事跟秀梅说了。
秀梅一听,脸就白了:“阿娘,我不嫁!”
“为啥不嫁?李家日子又不差,你嫁过去不会吃苦的。”王小芳好言相劝。
“那男的大我十几岁!听说他还打人!”秀梅的声音发着抖。
“阿娘,你让我嫁给那样的人,你就不怕我受苦吗?”
“男人嘛,年轻的时候都那样,成了家就好了。”王小芳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
“再说了,咱们家这条件,容得你挑三拣四吗?
你哥哥的婚事.......”
“又是哥哥!”秀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什么都是为了哥哥!
鸡蛋给哥哥吃,新衣裳给哥哥穿。
现在连我的婚事也要拿来给哥哥换亲!
阿娘,我是你亲生的吗?”
王小芳被这句话刺痛了。
她沉下脸:“你说什么浑话!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
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那我不嫁!”秀梅哭喊着,“打死我也不嫁!”
母女俩大吵了一架。
从那天起,秀梅就不跟王小芳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到一边,背对着王小芳。
王小芳喊她,她不应。
同在一张桌上,却比陌生人还疏远。
可即便这样,秀梅还是照常干活。
天不亮就起来挑水,白天在地里忙活,
晚上还要纳鞋底、补衣裳。
什么活都没落下,只是不说话。
王小芳心里也难受,但她觉得,自己没错。
她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建国。
女儿家,嫁谁不是嫁?
总不能因为秀梅任性,就耽误了建国的一辈子吧?
她执意要答应,这门亲事。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王小芳准备应下换亲的前几天,同村一位婶子匆匆找上门来。
“王家嫂子,我听说你要给秀梅换亲?”婶子拉着王小芳的手。
“可千万别!李家那儿子不是个东西。
以前把相亲的姑娘,打得鼻青脸肿。
人家爹娘带着兄弟,打上门去才退的亲。
你要把秀梅嫁过去,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王小芳愣住了。
婶子又说:“我倒是有门好亲事说给你听。
外省有户人家,那边全是大平原,种地不用翻山越岭,收成好着呢。
男方刚满二十,老实本分,家里就他一个儿子。
上没公婆刁难,下没小叔子争家产。
人家不嫌咱们这边穷,就图姑娘人好。”
秀梅正好从地里回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婶子冲她招招手:“秀梅,你要不要先看看人?”
第二天,婶子把那个外省的年轻人带来了。
小伙子个子高高的,国字脸。
浓眉大眼,皮肤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
他见了秀梅,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你好。”
秀梅远远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婶子,我愿意。”她回到家里,对王小芳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我选这个外省的。”
王小芳心里一痛,像被针扎了一样。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秀梅出嫁那天,是坐的拖拉机走的。
突突突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秀梅坐在车斗里,抱着一个箱子,回头望了一眼。
目光越过王小芳,越过破旧的土坯房,越过层层叠叠的大山。
最后收回来,落在了自己的箱子上。
她没有哭。
眼泪早在那场对峙中,流干了。
王小芳站在村口,望着拖拉机越来越远,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秀梅小时候,生下来才五斤多,像只小猫儿一样。
她捧在手心里,生怕摔了。
这姑娘从小就懂事,带弟弟妹妹。
做家务,从来没有让她操过心。
可是现在,这个最懂事的女儿,连一声“阿娘”都不愿意叫她了。
她转身往回走,佝偻着背,像一个忽然间苍老了十岁的人。
王德厚蹲在院子里,看见她进来,闷声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王小芳的声音很轻。
王德厚没再说话,低着头继续卷旱烟。
烟叶碎碎的,怎么都卷不拢。
六
秀梅嫁走后,家里冷清了许多。
王德厚一天比一天沉默,除了下地干活,就是蹲在门槛上抽烟。
王小芳也像丢了魂似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只有小女儿秀英还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围着王小芳转。
她的功课越来越好,杨老师说她再读两年就可以去考县里的初中了。
可建国的婚事依旧,还没着落。
王小芳继续托人说媒,可相看了好几个,都不成。
就在这时候,建国自己认识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姓张,是邻村的。
长得清清秀秀的,性子也温顺。
在赶集时,两人说了话。
王小芳喜出望外,连忙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周家倒也没怎么为难,要的彩礼也合情合理。
三十六块钱,三十六斤肉,三十六斤米。
为了凑这笔彩礼,王小芳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粮食卖了一半,那头养了一年多的猪也卖了。
王德厚还跟亲戚借了十几块。
婚礼办得不算隆重,但也体面。
建国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周家姑娘穿着红棉袄,在院子里大家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王小芳看着儿子成家,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盘算着,等新媳妇怀上孩子,她就当奶奶了。
这个家就算圆满了。
可天不遂人愿。
周家姑娘确实怀上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王小芳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等来的却是一个坏消息。
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是个死胎。
周家姑娘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
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后直接回了娘家。
建国追到周家去接人,却被周家人挡在门外。
“你们王家照顾不好我女儿,我们不回去了!”周家老父亲堵在门口,态度强硬。
建国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
好好的婚事,就这么散了。
王小芳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发了一下午的呆。
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阿娘,你别难过。”建国蹲在她身边,声音闷闷的。
“是我没福气。”
“说什么傻话!”王小芳忽然提高声音,像是给自己壮胆。
“你是有福气的人,是咱们王家的根,以后一定会好的!
阿娘再给你说一门亲事,一定说一门更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却微微发抖。
七
转眼秀英也十六岁了。
十六岁的秀英,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
她不像大姐二姐那样温顺寡言,也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样粗手大脚。
她身上有一股子书卷气,那是读书读出来的。
在杨老师那里,她学到了很多东西。
她知道了北京,知道了天安门。
知道了有人的地方,不一定都要种地。
女人也可以当老师、当医生、当科学家。
她的梦想很朴素,就是像杨老师说的那样。
考上师范学校,回来教书。
让更多山村的孩子,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王小芳却开始给她相看人家了。
“阿娘,我还想读书!”秀英急得直跺脚,“我不嫁人,我要考师范!”
“考什么师范?你大姐二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早就嫁人了。”王小芳板着脸。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还不是要嫁人生子。”
“可你当初让我上学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秀英急红了眼。
“你说要我走出村子,要有出息,现在又不让我考了!”
王小芳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当初让秀英上学,确实是她顶住王德厚的压力做的决定。
但那更多是一时意气,是想证明自己也是看重女儿的娘。
她从来没想过,让秀英一直读下去。
更没想过,让她考什么师范。
在她心里,女孩子的路只有一条,就是嫁人。
可秀英不听她的。
这丫头倔得像头小牛犊,天天往学校跑。
说什么,也要继续读书。
王小芳拿她没办法,索性张罗相亲。
八
邻居家的张大娃,村里人都叫他大张。
大张比秀英大四岁,人长得不算俊。
胜在精神,一双眼睛总是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虎牙,看着挺憨厚。
他家兄弟多,家里条件不算好,至少比王家强多了。
大张很早就在注意秀英了。
这事,连村里的瞎子,都看得出来。
秀英去河边洗衣裳,他也去河边挑水。
秀英去山坡上割草,他也牵着他家的牛往山坡上走。
秀英去赶集,他也背个背篓跟在后面,假装偶遇。
有一回,王家收豆子,秀英一个人在地里忙活,天都快黑了还没收完。
大张路过,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开始帮忙。
他个子高,力气大,挑起满满一担豆子跑得飞快。
跑了好多趟,硬是把整片地的豆子,都挑回了王家。
天都全黑了。
他把豆子放在王家院子里,冲着目瞪口呆的王小芳咧嘴一笑:“婶子,都搬完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王小芳追出去,想叫住他吃饭,他早就跑没影了。
这样的事多了,王小芳自然看出来了。
王德厚也看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王德厚躺炕上抽着旱烟。
忽然问了一句:“大张家那小子,你觉着咋样?”
“什么咋样?”王小芳装糊涂。
“对咱家秀英挺上心的。”王德厚吐出一口烟,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要不要托人问问?”
“不行。”王小芳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不能让秀英嫁在这个村子里,一辈子窝在山里头。
跟我一样,跟你一样。
我的女儿,要嫁就嫁到外面去,不能让她走我的老路。”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外面就一定好吗?
秀梅嫁那么远,你就不想她?”
王小芳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忽然提高了声音:“那是她自己愿意的!”
“她为什么愿意,你不知道吗?”王德厚难得地顶了一句嘴,语气里含着从未有过的埋怨。
王小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黑暗里,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半晌,她翻了个身。
背对着王德厚,把被子蒙在头上。
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但大张可不管这些。
他依旧隔三差五,往王小芳家跑。
今天送把青菜,明天帮挑担水。
后天扛着锄头,说顺路帮忙翻翻菜地。
秀英想躲他,可村子就巴掌大,躲来躲去总能碰上。
秀英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大张的心意,她看得明明白白,也曾认认真真地拒绝过。
那天大张又抱着一捆柴火送到王家,秀英拦住他。
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大张,谢谢你一直帮我。
但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我还要读书,我要考师范,将来做老师。”
大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眉眼弯弯的,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做老师好啊!
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的。”
大张把柴火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坦荡。
“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就算不谈朋友,也是好朋友。
你想当老师,这是顶好的事,我支持你。
等你考上师范,出息了。
我也跟着沾光不是?”
那一刻,秀英心弦被轻轻拨动了。
大张家里人却急了。
眼看着儿子老大不小了,天天往王家跑,人家姑娘不理他,他还乐此不疲的。
大张他娘气得直骂儿子没出息,他爹倒是看得开:“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吧。”
但背地里,还是托了媒人正式登门提亲。
媒人带着烟酒糖果上门,在王家坐了一个下午。
唾沫横飞地,把大张夸得天花乱坠。
王小芳端着茶,不动声色地听着,等媒人说完了。
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温和。
但拒绝的意思,半分不含糊:“大张是个好小伙,谁家姑娘嫁给他都是福气。
但我家秀英啊,暂时不想谈这些事,让她先念书吧。”
媒人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拎着东西走了。
按说被这么明确地拒绝,一般人也就死心了。
可大张偏偏不是一般人。
他依旧像往常一样,送菜,挑水,帮忙。
好像被拒绝的提亲,没发生过一样。
秀英拿他没办法,渐渐地也不躲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消息传到了秀英耳朵里。
大张家里逼着他,去相看别的姑娘了。
据说那姑娘是隔壁公社的,家里条件不错,人也标致。
大张去了,别人家干了一个月的活。
跟个老黄牛一样,里里外外、山上山下的农活全包了。
一个月后,姑娘家把大张退了。
只说不太合适。
大张垂头丧气地回到村里,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了一下午,天黑了才回家。
这事很快传遍了全村。
又过了几天,大张像没事人一样,又出现在王小芳家门口。
手里抱着两颗大白菜,笑着朝秀英喊:“秀英,我家白菜吃不完,给你家送两颗!”
他脸上那道被姑娘拒绝的沮丧,好像被山风一吹就散了,连影子都看不见。
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热情的笑脸。
心里,凉了半截。
这些日子积攒起来的好感,那股被触动的柔软,全部烟消云散。
原来自己,并不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可以在追求自己的同时,又去相看别的姑娘。
那些所谓的深情,不过是撒了一张大网。
捞到谁,算谁罢了。
晚上,秀英对王小芳说:“阿娘,你上次说的那个相亲,我去。”
王小芳正在补衣裳,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见女儿脸上平静,心里反而咯噔了一下:“怎么,忽然想通了?”
“不想读书了。”秀英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反正读了,也没什么用。”
“你不是说要考师范吗?”
“不考了。”秀英打断她,语气坚定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读了书也是嫁人,不读也是嫁人。
那就嫁吧。”
王小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放下针线,走过去,轻轻把秀英揽进怀里。
秀英靠在阿娘的肩头,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都没掉。
王小芳很快安排了相亲。
男方另一个村的,叫胡志远。
人长得还算好看,有点黑。穿着蓝色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在采石场工作。”刘志远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虽然工资不算高,但稳定。
你嫁过来,在家做做饭就行。”
王小芳对这个准女婿还算满意。
有工作,会疼女儿。
秀英坐在旁边,自始至终没说话。
她看着胡志远的脸,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的目光越过胡志远,透过王小芳家的窗户,看向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青青的,连绵起伏。
山从来没有变过,是她变了。
她以为能翻过山,到山外去看一看。
可到头来,她只是走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你觉得怎么样?”王小芳送走刘志远后,轻声问她。
“就他吧。”秀英的声音很平静。
婚事,定在两个月后。
大张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疯了似的跑到王家,在门口堵住秀英。
“秀英,你要嫁人了?”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要考师范吗?
你不是说要当老师吗?”
秀英看着他,觉得很好笑:“考不考师范,当不当老师?
和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大张急了,“我一直......”
“一直什么?”秀英打断他。
“一直帮我干活?一直给我家送东西?
大张,你是个好人。
但你对我好,也不耽误你对别人好,不是吗?”
大张愣住了,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你是说……你是说,我去相亲那件事?”
秀英不说话,转身要走。
“你听我解释!”大张拦住她,语无伦次。
“那是我家里逼着去的,我不愿意,那姑娘我不喜欢。
是我爹妈求着我去的,我在人家家里干活是还人情。
那家以前,帮过我家......”
“那不重要了。”秀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张,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我要嫁人了,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走进屋,轻轻关上门。
大张站在院子里,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桩,站了很久很久。
九
秀英出嫁后,王家只剩下王小芳、王德厚和建国三个人。
建国的婚事,仍然没有着落。
张家姑娘走了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以前还会说说笑笑。
现在成天闷着头干活,回到家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王小芳看着儿子这样,心疼得不行。
她又开始张罗相亲,可人家姑娘一听说王家的情况,连面都不愿意见。
房子破得不像样,四面透风。
哪个姑娘,愿意嫁进来?
这时候,村里的保管室,要对外出售。
土地下户后就闲置了,房子虽说旧了点。
但总比王家的土坯房强,稍加修缮还能住人。
价格也不贵,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在那个年代不算少了,但咬牙也能拿得出来。
可问题是,王小芳根本拿不出这二十块钱。
她把主意打到了秀英头上。
秀英出嫁时,胡志远家给了二十块钱彩礼。
这钱,王小芳一直收着,没舍得用。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着这二十块钱。
买下了那间保管室,记在建国的名下。
她没有跟秀英商量。在她看来,这钱本来就是彩礼,男方给的彩礼本来就是娘家的。
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为了给建国置办房子,天经地义。
可这件事,她始终没有告诉秀英。
秀英后来知道了,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婚后的秀英,并没有过上王小芳想象的好日子。
胡志远在采石场的工作是力气活,每天混日子,工资刚够糊口。
但他听话,秀英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算和他妈吵架,也帮着秀英。
秀英没有把这些告诉王小芳。
每次回娘家,她都说挺好的,什么都挺好。
她终究变成了,阿娘的样子。
十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好不坏,不快不慢。
王德厚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年轻时干重活落下的病根,上了年纪全找回来了。
腰疼,腿疼,胸口也疼。
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觉。
就坐在床沿上,一坐就是一夜。
王小芳催他去看病,他总说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他舍不得花钱,镇上的卫生院去一次就要好几块,他心疼。
那年冬天,王德厚病倒了,起不了床。
王小芳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赤脚医生给他打了针,开了几片药,摇着头走了。
临走前把王小芳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德厚叔这病,怕是得去县里治。
我这儿,怕是看不了。”
去县里治病要花多少钱?王小芳想都不敢想。
她守着王德厚,喂药,擦身,端屎端尿,日夜不离。
她几乎没合过眼,眼睛熬得通红,脸上的皱纹刀刻一样深。
王德厚清醒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
挤出一句话:“小芳,我这辈子……对不住你。”
这是王小芳,第二次听见他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很多年前,他看着她挑稻谷回来,蹲在粮食前头说的。
那时候她还笑着回了一句“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
可这一次,她没有笑。
她握着王德厚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青筋暴起,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轻轻地说:“没谁对不住谁,都一样的。”
都一样的苦,都一样的熬。
都一样的被日子,磨得没了脾气。
深冬,王德厚走了。
那天早上,王小芳照常起来给他熬粥,推开房门。
看见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她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德厚”,没有回应。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僵在半空中。
粥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米汤溢出来,要灶台上流了一滩泡沫。
建国闻声跑进来,看见床上的阿爹,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阿爹.......”
他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
人们涌进来,七手八脚地帮着料理后事。
王小芳木木的,只是机械地按照别人的指示做着该做的事。
该烧纸烧纸,该磕头磕头。
该通知亲戚,通知亲戚。
她照做,像一具提线木偶。
秀兰,秀梅,秀英都赶回来了。
秀梅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半天的汽车。
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见到阿爹最后一面。
她跪在灵前,哭着,倒也没有多悲伤。
王小芳站在旁边,看着她哭,始终没有掉一滴泪。
丧事办完后,秀兰和秀梅都回了婆家,秀英多留了几天。
临走那天晚上,秀英坐在王小芳身边,轻声问:“阿娘,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王小芳答非所问。
“家里就你和哥哥了。”秀英的声音有些哑,“哥哥这个情况......”
“我一个人怎么了?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了。”王小芳的语气忽然生硬起来。
“你哥哥会给我养老送终,你操什么心?”
秀英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沉默了很久。
站起来说:“阿娘,那我走了。”
“走吧。”王小芳摆摆手,没有起身送她。
秀英走出门,回头望了一眼。
王小芳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借着日光缝补一件破衣裳。
那件衣裳是王德厚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月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冷光。
秀英转身走了。走出几步,眼泪才流下来。
十一
王德厚走后,家里的担子全落在了王小芳和建国身上。
建国更沉默了。
他除了埋头干活,几乎不说话。
王小芳知道儿子心里苦,三十多了。
光棍一条,村里同龄人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他连个媳妇的影子,都没有。
她又开始托人说媒。
可这回更难了,建国年纪大了。
哪个姑娘愿意嫁?
就在这时候,村里几个交好的姐妹,约王小芳一起出去散心。
“你看你,成天闷在家里,脸都黄了。”老姐妹李婶拉着她的手,“跟我出去走走,换个环境,兴许心情就好了。”
“去哪儿?”王小芳问。
“去我娘家那边转转。
有个亲戚在镇上开了个饭馆,缺人手。
你去帮帮忙,管吃管住,还能挣点零花钱。”
王小芳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没有跟建国说,也没有跟几个女儿说。
第二天一早,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
打了个包袱,就跟着李婶走了。
她走的时候,建国还没醒。
她站在儿子炕前看了他一会儿,张了张嘴。
想叫醒他说一声,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呢?
说你阿娘没办法了?
说你阿娘累了一辈子真的累了?
说你自己好好过日子?
她说不出。
王小芳轻轻掩上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路弯弯绕绕,清晨的雾气还没散。
灰蒙蒙地笼罩着村庄,她走了很远。
回头望了一眼,村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静静地卧在半山腰里。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也是走这样的山路,也是回头看村子。
那时候她是要嫁人,是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如今她五十多岁了,还是要走,还是要离开。
一辈子都在走,一辈子都没走出这些山。
十二
秀英是第一个发现王小芳不见的人。
她回娘家看望,发现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建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哥哥,阿娘呢?”
建国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我早上起来她就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秀英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就是……不见了。”建国低下头。
秀英这才注意到,邻居们,都说没有看到过。
她担心极了,怕阿娘被拐卖。电视上老是报这样的新闻。
这一找就是五年。
五年的一天,她回娘家看哥哥,遇到李婶。
听说她见过阿娘。
“我阿娘呢?”秀英劈头盖脸地问。
李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她跟我去外面散心去了。
你别急,她就是想换个环境,过阵子就回来了。”
“去哪儿了?”
“这……”李婶面露难色,“她不让说。”
秀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姐秀兰和二哥建国。
秀兰沉默了很久,淡淡地说了句:“阿娘自己有主意,由她去吧。”
她又给二姐秀梅打了电话。秀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去找她。”
第二天,秀梅就坐上了火车。
她按照李婶给的一个模糊的地址,转了好几趟车。
问了一路的人,终于在一个小镇上找到了王小芳。
一个很普通的北方小镇,一条主街,几排平房。
镇子边上,一望无际的麦田。
王小芳就在街角的一户人家,里找到了阿娘。
她没有在打工,她在这里嫁了一个老头。李婶騙了她
“阿娘。”秀梅站在她面前,声音有些发抖。
王小芳抬起头,看见是秀梅。
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秀梅看着阿娘那张脸,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
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来。
王小芳好像比以前胖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眼角眉梢带着,一种平静的安逸。
“阿娘,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就走了?”秀梅的声音哽咽了。
“我们都急死了!”
“有什么好急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王小芳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拉着秀梅进了屋子,“你饿了吧?我去给你下碗面。”
家里不大,三间大平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洗菜。
看见秀梅,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你就是小芳的女儿吧?长得真像她年轻的时候。”
秀梅从这语气里听出了什么。
“这是你李叔。”王小芳介绍得很含糊。
秀梅心里明白了。
她看着李叔,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憨厚老实,对王小芳说话的语气温柔的,和王德厚那种闷声闷气全然不同。
吃饭的时候,秀梅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阿娘,你不打算回去了?”
王小芳低着头搅着碗里的面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开口:“秀梅,你知道阿娘这辈子,最舒坦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秀梅摇摇头。
“是现在。”王小芳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泓秋水。
“我这辈子十六岁嫁人,一口气生了四个娃。
在生产队里挑过土,修过马路。
饿过肚子,受过罪。
你阿爹在的时候,我得操心一家人的吃喝拉撒。
你阿爹走了,我还得操心你哥哥的婚事。
操心了一辈子,操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秀梅从未听过的坚决:“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秀梅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点什么。
说哥哥怎么办,说姐姐怎么办,说这个家怎么办?
可她看着阿娘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句话梗在喉咙里。
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阿娘,你要好好的。”
“好着呢。”王小芳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朵舒展开的花,“你李叔是个好人,跟着他,我什么心都不用操。”
秀梅在那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娘系着围裙站在家门口朝她挥手。
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的笑容,比秀梅这些年见过的都要明亮。
十三
秀梅回来后,把王小芳的情况告诉了哥哥姐姐妹妹。
秀兰听了,沉默了很久。
淡淡地说了一句:“她过得好就行。”
建国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哥哥,你别怨阿娘。”秀梅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阿娘这辈子,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她现在想过自己的日子,我们应该替她高兴。”
建国抬起头,看着秀梅,眼睛红红的。
过了很久,他才闷声说:“我知道,我不怨她。”
那天晚上,建国坐在院子里。
月光洒下来,照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桔子树。
树上挂着一个空鸟窝,在风里轻轻摇晃。
秀梅想起很多年前,阿娘为了她。
和媒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阿娘说:“我绝不同意。我的女儿,要是一辈子都嫁不出这个村子。
一辈子困在这山野里,那也太没出息了。
我不能让她,走我的老路。”
那时候她恨阿娘,恨阿娘要用她去换亲。
可现在想起来,阿娘没有把她嫁给,家暴的老光棍。
阿娘放她走了,让她嫁到了那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
阿娘这辈子糊涂过,偏心过。
但阿娘也抗争过,也保护过她。
在那个女人说话不算数的年代,阿娘至少为她说过一次“不”。
十四
秀英在阿娘那里,住了半个月。
母女俩说了很多话,比秀英出嫁前那些年里加起来的都多。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秀英轻声开口:“阿娘,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很了不起。”
“我了不起什么?”王小芳轻轻笑了一声,“一辈子没出息。”
“不,你很了不起。”秀英认真地说
王小芳没有回答。但秀英感觉到,阿娘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秀英走的时候,王小芳站在门口送她,忽然说了一句:“秀英,你这辈子,比阿娘强。”
秀英回头看着她:“阿娘......”
王小芳的眼眶红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摆摆手,让秀英快走。
秀英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
阿娘还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风轻轻地吹着,吹起王小芳花白的头发。
吹得她窗前那盆小花,摇摇晃晃。
十五
时光如流水,一转眼,秀英也当奶奶了。
大姐秀兰和大姐夫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儿孙绕膝,她早早就当上了奶奶。
逢年过节,几个女儿会来看她,家里热热闹闹的。
秀兰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去过县城,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她像大多数村里的女人一样,默默地接受了命运给予的一切。
二姐秀梅也组建了幸福的小家庭,虽说不算富裕,但日子也算美满。
丈夫待她很好,孩子们也都出息了。
她到王小芳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母女俩的心结。
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一点一点地解开了。
唯独建国,孤身一人。
当年的保管室,在岁月和风雨的侵蚀下,早就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房。
墙皮脱落了,屋顶漏雨了。
窗户上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啦啦响。
秀英回去看过一回,站在那间破房子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去找大姐和二姐,商量给哥哥修缮房子的事。
大姐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我做不了主,家里的钱不归我管。
再说,手头也没什么余钱。”
二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秀英没再说什么。
她回到家,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然后去了银行。
她用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给建国重新盖了间新房子。
三室一厅,一厨一卫。
才料都是二手的,但结实敞亮,能遮风挡雨。
位置就在大张家隔壁。
上梁那天,秀英站在工地上。
看着那根系着红布的大梁被抬上去,心里还是高兴的。
大张从隔壁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边。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的孙子已经会满地跑了,手里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布老虎,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秀英的孙子也差不多大,两个小家伙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在旁边玩沙子,弄得浑身脏兮兮的。
“慢点跑!”秀英喊了一嗓子。
“慢点跑!”大张也喊了一嗓子,声音比她还要响亮。
两个人隔着半人高的矮墙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局促。
“谢谢你啊,帮我哥盖房子。”建国搬进新居那天,秀英对大张说。
大张搓着手,还是当年那副憨厚的样子:“都是邻居,帮点忙应该的。
你哥这人老实,我得多照应着点。”
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秀英的眼睛,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秀英忽然就笑了。时光仿佛倒流回很多年前,她站在自家院子里。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眉眼青涩,不知天高地厚。
一转眼,都当爷爷奶奶了。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照在孩子们脏兮兮的小脸上,照在屋檐下那串红辣椒上。
有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桔树叶沙沙响。
那些年少时的欢喜,半生的委屈。
未说出口的遗憾,家庭的牵绊。
都变成了一场遥远又细碎的梦,藏在心底。
谁也不会,再轻易提起。
十六
在一个平静无波的清晨,王小芳安然离世了。
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在那间租来的小屋里,坐在窗前的藤椅上。
窗台上那盆小花还开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不再需要醒来的梦。
后爹家的女儿,找到了秀英的电话,打了过来。
“姐,小芳姨走了。”
秀英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
话筒里嗡嗡的电流声,像蜜蜂一样在她耳边轰鸣。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着耳膜。
她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立刻去买了最早一班火车票,日夜兼程地赶过去。
可是,还是晚了。
王小芳已经被火化了。
骨灰盒是后爹的女儿帮忙张罗的,一个素净的小坛子。
上面贴着一张王小芳,生前的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她还不太老,头发刚见白。
穿着很多年一件藏蓝色褂子,规规矩矩地笑着。
秀英跪在那个小小的坛子前,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她这辈子积攒的所有眼泪,情绪倾泻而出。
“阿娘——”她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啊——”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个坛子,哭得浑身发抖。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想起小时候,阿娘悄悄给哥哥塞鸡蛋。
她想起阿娘顶着阿爹的压力,坚持送她去上学。
她想起阿娘蹲在灶台前,给饿肿了脸的孩子们煮粥。
她想起阿娘站在村口送姐姐出嫁,佝偻的背影让她不敢多看。
她想起阿娘最后对她说的话。
“你这辈子,比阿娘强。”
她还想起了很多,很多。
秀英哭着哭着,很小的时候,阿娘教她们姐妹几个唱的一首歌谣:
“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手牵手。月亮弯弯像条船,载我回家看阿娘。”
她轻轻哼起这首歌谣,歌声断断续续的,混着眼泪。
在山风里飘散开去。
她一个人坐在坟前,把这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唱到最后嗓子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火车轰隆隆地驶过田野,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田。
暮色中的,平原辽阔而温柔。
秀英看着窗外,想起了阿娘说的话。
“那边全是大平原,种地不用翻山越岭。”
阿娘一辈子,都在翻山越岭。
出嫁的时候翻山。
借粮的时候翻山。
最后逃开的时候,还是翻山。
那些困住她的,也被她甩在身后的山,如今终于可以不再爬了。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山如黛,晚风轻拂。
尾声
很多年以后,秀英的孙女问她:“奶奶,你小时候想做什么呀?”
秀英正在院子里择菜,闻言抬起头。
看了一眼远方的山。
山还是那些山,青青的,连绵起伏。
只是山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像种地里的庄稼。
“奶奶小时候啊,”她轻轻说,“想当老师。”
“那为什么没有当呢?”孙女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
秀英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择菜,没有再说话。
为什么没有当呢?
因为生错了时候?
因为阿娘偏心?
因为一桩不如意的婚事?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那些原因,早就被岁月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钝痛,沉在心底。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阿娘的那个早晨。
阿娘站在门口送她,晨光从阿娘身后照过来。
把阿娘镀上了,一层金边。
阿娘说:“秀英,你这辈子,比阿娘强。”
秀英低下头,手指在菜叶间移动。
阳光透过院子里,老桔子树的枝叶洒下来,碎金一样落了她一身。
山风不语,吹过了所有岁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