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六年春,苏州的雨下得绵密,像扯不断的丝。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泡得发亮,味仙居的蒸笼冒着白汽,混着糖醋汁的甜香,飘出半条街。
我在后厨颠勺,铁锅烧得通红,油星子溅起来,落在我手背上,麻酥酥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胳膊上有几处浅淡的烫疤,是这些年颠勺留下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洗都洗不掉。
“阿味!第三桌的松鼠桂鱼好了没?客人催了!”小二掀着帘子跑进来,鞋底沾着雨水。
“好了。”我把炸得金黄的鱼盛进盘里,淋上熬得浓稠的糖醋汁,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炸开,“端稳了,烫。”
小二应着,端着鱼一溜烟跑了。
我擦了擦额角的汗,靠在灶台边歇口气。锅里的余温烘着脸,暖融融的。
味仙居是我爹开的,五张桌子,巴掌大的地方。我爹厨艺平平,全靠我撑着。我十岁掌勺,十二岁把酒楼生意翻了三倍,到今年十七岁,苏州城没人不知道味仙居有个女神厨。
普通的豆腐青菜,到我手里也能做出花来。我喜欢做菜,喜欢看客人吃得眉眼舒展的样子,喜欢铁锅碰撞的声响,喜欢食材在火候里慢慢释放香气的过程。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守着这小酒楼,在苏州的烟雨里过一辈子。直到那天,他来了。
雨小了些,巷口停了一辆乌木马车,车帘是素色的,没有纹饰,却透着说不出的贵气。
为首的男子掀帘下来,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只是脸色很冷,周身像裹着一层寒气,跟这苏州的暖湿格格不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脚步很轻,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不大的厅堂,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顺着他的袍角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客官,吃点什么?”小二迎上去。
他没看菜单,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清冷:“招牌菜,各上一份。”
“好嘞!”
小二跑进来报菜,我也没在意,照常做。松鼠桂鱼、东坡肉、蟹粉豆腐、龙井虾仁、莼菜羹,一道道端上去,每道都用了十足的功力。
我在后厨忙着,听见外面没什么动静。往常客人吃了我的菜,总要夸几句,今天这桌安静得很。
过了约莫一炷香,小二又跑进来,神色有点紧张:“阿味,那位客官叫你出去。”
“叫我?”我愣了一下,擦了擦手,解了围裙跟着出去。
走到桌前,我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客官,您找我?”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眼很深,像寒潭,看得人莫名有点紧张。我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刚才揉面的时候蹭的,现在也来不及擦了。
“这些菜,都是你做的?”他问,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凉。
“是。”我点点头,“客官觉得味道如何?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提。”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蟹粉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错。”他放下筷子,“比御膳房的厨子强。”
我愣住了。
御膳房?
这人什么来头,竟然拿我跟御膳房的厨子比。
“客官过奖了。”我压下心里的惊讶,谦虚道,“我就是个小地方的厨子,哪能跟御膳房比。”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目光在我沾着面粉的脸颊上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
“苏味。”
“苏味……”他默念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品一道菜,“好名字。人如其名,知味识味。”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我姓沈。你可愿意,跟我回京城,做我的私厨?”
我懵了。
跟他回京城?做私厨?
“这……”我犹豫了,“沈公子,我在苏州待得好好的,味仙居也离不开我。恐怕……”
“月薪一百两。”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吃住全包。你爹的酒楼,我可以让人帮你扩大经营,开成分店。”
一百两。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现在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赚十两银子。一百两,是十倍。还帮我爹扩店。
这条件,诱人得让人没法拒绝。
可京城那么远,人生地不熟。而且这位沈公子,看着就不是好伺候的主。
“我考虑考虑。”我说。
“可以。”他点点头,站起身,月白锦袍扫过桌角,“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听答复。”
说完他就走了,干脆利落,连那锭金子都没拿,说是定金。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金子,半天没回过神。
雨又下大了,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
我捏了捏自己的脸,疼。不是做梦。
我把这事跟我爹说了,我爹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说:“闺女,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一百两一个月!听这位沈公子的口气,肯定不是普通人。你要是能攀上他,咱们家就发达了!”
“可是爹,我不想去京城。”我皱着眉,“我走了,味仙居怎么办?而且那个人,看着就难伺候。”
“味仙居有爹呢!”我爹摆摆手,“你放心去。你厨艺这么好,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小巷子里。去京城见见世面,说不定还能找个好人家。”
我还是犹豫。
这时候林砚之来了。他是隔壁林记酒楼的少东家,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性子温吞,一直对我很好。听说了这事,他站在我家后厨门口,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阿味,你想去就去吧。”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苏州有我呢,我会帮你照看味仙居的。你厨艺那么好,就该去更大的地方。京城,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发酸。
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什么都顺着我。
连我要走,他也只说支持。
大家都劝我去。我看着后厨熟悉的灶台,看着锅里还冒着热气的汤,心里慢慢定了。
是啊,我苏味的手艺,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苏州的小巷里。
去京城看看,又何妨。
“好。”我深吸一口气,“我去。”
三天后,沈珩来了。
我告诉他我愿意跟他走。他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只说了句:“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小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我娘留下的一本旧菜谱,跟着他上了马车。
我爹和林砚之站在巷口送我,雨还在下,我爹抹着眼睛,林砚之冲我挥了挥手,嘴型说“保重”。
马车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烟雨。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有淡淡的龙涎香味道。沈珩坐在对面,闭着眼养神,睫毛很长,侧脸的线条冷硬好看。
我缩在角落,不敢说话,心里又忐忑又期待。
京城是什么样子?这位沈公子到底是什么人?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马车驶出苏州城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彻底不一样了。
马车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京城。
跟苏州的温婉不一样,京城大气、恢弘,连风都带着点凛冽的味道。街道宽阔,车马如龙,朱红的宫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马车没有停在普通的宅院,而是径直驶进了一座很大的府邸。朱红大门上挂着牌匾,写着“摄政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我脑子“嗡”的一声。
摄政王?
那个权倾朝野、辅佐幼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沈珩?
我竟然要给摄政王做私厨?
我腿都软了,差点从马车上摔下去。
沈珩先下了车,回头看我,见我脸色发白,淡淡道:“不用怕。只要菜做得好,其他的不用管。”
“是……是,王爷。”我战战兢兢地应着,跟着他进了府。
王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亭台楼阁,水榭回廊,走得我都晕了。厨房在西跨院,很大,厨具一应俱全,铜锅铁锅砂锅摆了一排,食材都是最新鲜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比我在苏州的小厨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看着这些厨具,心里的忐忑少了点,反而有点兴奋。
再好的厨子,也需要好的灶台和食材。这里,简直是厨子的天堂。
可我很快就发现,这位摄政王,比我想象中难伺候一百倍。
第一天,我卯足了劲,做了八道菜。有荤有素,有汤有点心,都是我最拿手的,每一道都用了十足十的功力。
菜端到书房,他正在处理公务,玄色官服还没换,桌上堆着高高的奏折。
我站在旁边,紧张地等着他评价。
他拿起筷子,每道菜只夹了一口,嚼了两下,就放下了。
“松鼠桂鱼,炸老了。”
“东坡肉,太甜。”
“蟹粉豆腐,姜放多了。”
“龙井虾仁,火候过了。”
八道菜,被他挑出八个毛病。最后一口没多吃,推开碗,淡淡道:“撤了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一桌子几乎没动过的菜,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我做了七年菜,从来没人说我做得不好吃。
这位摄政王,嘴也太刁了。
旁边伺候的老厨子张叔偷偷拉我,小声劝:“苏姑娘,别往心里去。王爷向来如此,御膳房的厨子都被他骂走十几个了。你这还算好的呢,至少没让你重做。”
我咬了咬唇,把眼泪憋回去。
委屈归委屈,我还就不信了。
我苏味做了这么多年菜,还搞不定一个人的胃?
“张叔,”我问,“王爷平时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吗?”
张叔想了想,摇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忌口。就是嘴刁,什么都要最好的,差一点都不行。而且王爷政务忙,胃口一直不好,一顿饭吃不了几口。”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嘴刁是吧?
行。
我倒要看看,有多刁。
第二天,我没做那些复杂的大菜。
天不亮就起来,熬汤。老母鸡、大骨、金华火腿,加了干贝、冬笋,小火慢熬三个时辰,熬得汤色清澈,鲜而不腻。然后手工擀面,面粉加了一点点盐,反复揉,擀得厚薄均匀,切得细如发丝。
水开下面,捞进碗里,浇上熬好的高汤,撒上一把切得极细的葱花,滴几滴香油。
最简单的阳春面。
也最考验功力。
面端上去,沈珩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就一碗面?”
“王爷尝尝看。”我说,“不好吃,我再重做。”
他将信将疑地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面条筋道弹牙,汤底鲜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葱花的香气提得刚好。简简单单一碗面,却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他没说话,一口接一口,很快就把一碗面吃完了,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看向我,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不错。”
只有两个字,却比任何夸奖都管用。
我松了口气,笑了:“王爷过奖了。”
果然,再挑剔的人,也抵挡不住用心做的食物。
只要用心,就没有征服不了的胃。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着花样给他做菜。
今天江南菜,明天川菜,后天粤菜,偶尔还做些新奇的点心小吃。每天不重样,每一道都精益求精。
他从一开始的只吃几口,到后来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有时候处理公务忙到深夜,还会特意来厨房,问我有没有吃的。
王府里的人都发现了,自从我来了之后,王爷的胃口好了很多,脸色都红润了。大家对我也客客气气的,再也没人敢小看我这个苏州来的小厨子。
沈珩对我,也越来越不一样。
一开始他只把我当厨子,后来处理完公务,总喜欢来后厨转转。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就看我做菜。
我颠勺的时候,火光映在脸上,他就安安静静看着,眼神很沉。
有一次我研究新菜,把豆腐做出了十八种口味,每一种都不一样。他尝了之后,难得笑了一下,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他笑起来很好看,像冰雪消融,整个屋子都暖了。
我看得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
他还会默默做很多事。
我切菜切到了手,指尖划了个小口子,我自己都没当回事,贴了个创可贴继续忙。第二天,案板上就多了一套银质刀具,锋利得很,刀柄还缠了防滑的绢布,握起来特别顺手。张叔说,是王爷特意让人去最好的兵器铺打的。
我熬夜研究新菜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袍,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桌上还放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是我爱吃的甜口。
我想家了,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苏州的青团。三天后,我爹就出现在了王府门口,说是王爷让人接来的,让他在京城住几天,陪陪我。
他从来不说关心的话,却把所有关心都藏在行动里。
我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里慢慢软了。
这位摄政王,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我对他的感觉,也从一开始的害怕,变成了依赖,再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只是我不敢多想。
我只是个厨子,出身低微。他是摄政王,天之骄子。我们之间,差着云泥之别。
他对我好,或许只是因为我菜做得好。
我把这份心思藏得很深,每天只管好好做菜,其他的,不敢奢望。
日子过得安稳,直到宫里办宫宴。
太后听说摄政王府来了个厨艺很好的厨子,特意点名,让我去宫里露一手,给宫宴添几道菜。
沈珩带着我一起进宫。
宫里比王府还要气派,金砖玉瓦,气势恢宏。我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不敢乱看。
到了御膳房,我正准备食材,就看见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姑娘走了进来,长得很漂亮,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带着傲气。
她是御膳房总管柳大人的女儿,柳玉茹。从小跟着父亲学厨艺,手艺也不错,一直想嫁给沈珩做王妃。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你就是那个从苏州来的厨子?也不知道王爷看上你什么了,乡下来的,能做出什么好菜。”
我没理她,自顾自准备食材。
她见我不理,更生气了,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没当回事,专心忙自己的。
结果等到宫宴快开始,我要做菜的时候,才发现不对。
准备好的新鲜桂鱼,变成了臭的;上好的珍珠米,变成了发潮的陈米;连葱姜蒜都被人掐烂了。
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
除了柳玉茹,还能有谁。
我心里一沉。
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太后和皇帝还有满朝文武都在外面等着。要是做不出菜,就是欺君之罪,脑袋都可能搬家。
我急得指尖发凉,额头冒了汗。
怎么办?
临时换食材根本来不及,御膳房的好食材都被她藏起来了。
我目光扫过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最普通的食材——白菜、豆腐、萝卜、鸡蛋,是御膳房用来做下人的饭菜的。
我眼睛一亮。
有了。
普通食材怎么了?
真正的好厨子,就是能把最普通的食材,做出不普通的味道。
我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开始干。
白菜取最嫩的菜心,用熬了三个时辰的高汤慢慢煨,做成开水白菜,汤色清澈见底,白菜软烂入味,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豆腐选最嫩的内酯豆腐,刀工细如发丝,切成文思豆腐,放在清汤里,像一朵朵菊花绽放,入口即化。
萝卜切成薄片,裹上一点点糯米粉,炸成萝卜酥,外酥里嫩,香甜可口。
鸡蛋打散,加了姜末和醋,炒成赛螃蟹,味道堪比真螃蟹,鲜嫩爽滑。
四道菜,食材普通,却每一道都用了十足的功力。
菜端上去的时候,我站在殿外,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不知道太后会不会喜欢。
没过多久,就有太监出来传我进去。
我走进大殿,满朝文武都看着我,我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太后坐在上首,笑着问我:“哀家问你,这道开水白菜,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么鲜?”
“回太后,”我不卑不亢地说,“这道菜叫开水白菜,用的就是普通的白菜心。只是汤底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冬笋熬了三个时辰,再用肉蓉反复扫汤,所以汤色清澈,味道鲜美。”
“好!好!”太后连连称赞,“普通的白菜,竟然能做出这种味道。苏姑娘真是好手艺!那这道赛螃蟹,明明是鸡蛋,怎么吃出了螃蟹味?”
我一一解答,条理清晰。
皇帝也跟着夸了几句,说我厨艺精湛,赏了我很多东西。
满朝文武都对我刮目相看。谁也没想到,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竟然能用普通食材做出这么惊艳的菜。
柳玉茹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她本来以为我食材被换了,肯定会出丑,甚至会被治罪。没想到我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大放异彩,得到了太后的赏识。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谢了恩,退了出来。
刚走到殿外,就看见沈珩站在廊下等我。玄色官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看见我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做得不错。”他说。
“王爷过奖了。”我笑了笑,心里松了口气。
他看着我,眼神沉了沉:“今天的事,是柳玉茹干的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是。不过也没什么,我这不也顺利应付过去了嘛。”
他没说话,脸色冷了下来。
宫宴结束后,他把柳玉茹叫到了偏殿。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柳玉茹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眼泪汪汪的。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找我麻烦了,见了我都绕着走。
后来张叔偷偷告诉我,王爷跟柳玉茹说,苏味是我王府的人,下次再敢动她,就别怪我不客气。还让柳大人好好管教女儿,不然连御膳房总管的位置都别想坐了。
我听了,心里暖暖的。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默默把所有麻烦都替我解决了。
宫宴之后,我的名声传遍了整个京城。
人人都知道摄政王府有个女神厨,手艺出神入化,连太后都赞不绝口。很多达官贵人都来请我去他们府上做菜,开出的价钱一个比一个高。
我都拒绝了。
我现在只想在王府好好做菜。
而且……我也舍不得离开沈珩。
没过多久,皇帝下旨,要举办一场全国厨艺大赛。
选拔天下最好的厨子,冠军可以获得“天下第一厨”的称号,还有黄金百两,甚至能直接进入御膳房。
消息传开,天下的厨子都沸腾了,纷纷报名。
我也报了名。
我想试试,自己的厨艺,到底在全国是什么水平。
沈珩当然支持我,他说:“放心去比,我相信你。”
他还特意给我找了很多各地的食材,让我提前练习。
比赛那天,热闹非凡。来自全国各地的厨子齐聚京城,个个身怀绝技,灶台摆了一长排,烟火气冲天。
柳玉茹也参加了,她憋着一股劲,想赢过我,证明自己比我强。
比赛分三轮。
第一轮,指定菜,题目是蛋炒饭。
最简单的菜,最考验基本功。米饭要粒粒分明,鸡蛋要均匀包裹在每一粒米上,火候要刚好,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油。
我做的蛋炒饭,米饭颗颗透亮,鸡蛋金黄,香气扑鼻。评委尝了,赞不绝口。
毫无悬念,第一轮第一名。
柳玉茹也晋级了,但是排名靠后。
第二轮,创意菜,自由发挥。
我想了很久,做了一道“荷塘月色”。用莲藕、莲子、虾仁、芹菜、胡萝卜等食材,拼成了一幅荷塘月色的图案。莲藕做岸,莲子做水波,虾仁做小鱼,芹菜做荷叶,胡萝卜做荷花。
不仅好看,而且好吃。每一种食材都保留了最本真的味道,搭配在一起,又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清爽鲜美,回味无穷。
评委们都惊呆了,说这哪里是菜,简直是艺术品。
又是第一名。
柳玉茹做了一道雕花冷盘,雕得是好看,但是味道普通,跟我的比,差远了。
第三轮,决赛。
题目是“家的味道”。
要做一道能让人感受到家的温暖的菜。
这道题难倒了很多厨子。家的味道,看不见摸不着,怎么用菜来表达?
我站在灶台前,愣了很久。
家的味道……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她最深的记忆,就是小时候生病,她给我做的一碗馄饨。猪肉白菜馅,汤底放了虾皮和紫菜,还有几滴香油,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想到这里,我眼眶有点热。
我决定,就做馄饨。
普通的猪肉白菜馅,普通的汤底。但是我在汤底里,放了双份的虾皮,加了一点点紫菜,还有几滴香油。
是我娘当年的做法。
馄饨包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个小元宝。煮好捞进碗里,撒上葱花,热气腾腾的。
端上去,评委们一人尝了一个。
然后,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评委,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就是这个味道……”他哽咽着说,“我娘在世的时候,也经常给我做这种馄饨,汤底要放双份虾皮。几十年了,我再也没吃过这个味道了……”
其他评委也纷纷动容。
这碗馄饨,食材普通,做法简单,但是里面包含的情感,却打动了所有人。
家的味道,不就是这样吗?简单,朴素,却最温暖人心。
毫无悬念,我获得了冠军。
“天下第一厨”的称号,实至名归。
皇帝亲自给我颁奖,赐了我一块“天下第一厨”的金匾,还有黄金百两。
我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金匾,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做到了。
从苏州小巷子里的小厨娘,到天下第一厨。
我靠自己的手艺,走到了今天。
我下意识地往台下看,一眼就看见了沈珩。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玄色锦袍,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和骄傲。
四目相对,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我赶紧别开脸,脸有点热。
比赛结束后,沈珩没带我回王府,而是带我去了城外的桃花林。
正是春天,桃花开得正盛,粉粉嫩嫩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花雨。
我站在桃花树下,手里还抱着那块金匾,沉浸在夺冠的喜悦里,叽叽喳喳地跟他说比赛的时候有多紧张。
他安安静静听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王爷,今天太开心了!我竟然真的拿到了天下第一厨!”我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就知道你可以。”他说,“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有本事。苏味,你很优秀,比你想象中,还要优秀得多。”
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脚尖蹭着地上的花瓣。
就在这时,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指腹有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包裹着我的手,稳稳的。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苏味,”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有点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我喜欢你。从你做的第一碗阳春面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后来相处下来,我越来越喜欢你。不只是喜欢你的厨艺,更是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认真做菜的样子,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喜欢你不服输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厨子,我是摄政王,身份差距很大。”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但是我不在乎。我沈珩想娶的人,是你苏味。跟你的身份没关系。苏味,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愣住了。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摄政王……竟然跟我表白了?还要娶我?
“王爷,你……你是认真的吗?”我声音有点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当然是认真的。”他握紧我的手,“苏味,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从第一次在王府看到他冷硬的侧脸,到后来他默默为我做的那些事,我早就喜欢上他了。
只是一直不敢说,不敢奢望。
没想到,他竟然先开口了。
“我愿意。”我点点头,哭着笑了,“沈珩,我也喜欢你。”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伸出手,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龙涎香味道,安稳得让人想哭。
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我们发间、肩上,浪漫得像一场梦。
从一碗阳春面开始的缘分,终于修成了正果。
沈珩要娶一个厨子做王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惊呆了。
摄政王要娶个厨子?这也太离谱了吧!
很多大臣都反对,上朝的时候联名上奏,说苏味出身低微,配不上摄政王,厨子当王妃,丢皇室的脸。
沈珩站在朝堂上,脸色很冷,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压下去了。
“本王要娶的人,是苏味。”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厨艺精湛,品行端正,温柔善良。她配得上本王。谁要是再敢反对,就是跟本王过不去。”
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反对?
太后一开始也不太同意,觉得我出身太低。但是我经常进宫给她做菜,变着花样哄她开心,而且我懂事、大方、有礼貌,太后慢慢也喜欢上我了,最后也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大婚定在三个月后。
整个王府都在忙着准备婚事,张叔他们都乐呵呵的,说终于要有王妃了。
我却有点忐忑。
我一个小厨子,真的能当好摄政王妃吗?
沈珩好像看出了我的不安,晚上处理完公务,来我房间找我。我正在研究新菜谱,他坐在我旁边,拿起一块我做的桂花糕吃了一口。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低着头,“就是有点怕。我什么都不懂,怕给你丢脸。”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怕什么?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懂,只要做你自己就好。我娶的是苏味,不是摄政王妃。”
我抬头看他,心里暖暖的。
有他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大婚那天,办得风风光光。
十里红妆,从街头排到巷尾。整个京城都轰动了,百姓们都挤在街边看热闹,说天下第一厨嫁给了摄政王,真是一段佳话。
我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手心都是汗。
拜堂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站在我身边,身姿挺拔,气息熟悉。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的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今以后,我就是他的妻子了。
洞房花烛夜,他用喜秤挑开我的盖头。红烛摇曳,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味,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嗯。”我红着脸点头。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红烛跳了跳,映着我们交叠的影子。
从苏州的小厨娘,到摄政王妃。
我靠自己的手艺,也靠他的偏爱,活出了不一样的人生。
婚后的日子,甜蜜又幸福。
沈珩把我宠上了天,什么都顺着我,什么好东西都往我这里送。我喜欢做菜,他专门给我建了一个超大的厨房,各种食材、厨具应有尽有,连西域来的香料都备得齐齐的。
我没有因为嫁人就放弃自己的事业。
我还是喜欢做菜,每天都要去厨房忙活一阵。沈珩处理完公务,就来厨房给我打下手。他一个摄政王,哪里干过这些活,剥蒜剥得满手味,洗菜把衣服都弄湿了,笨手笨脚的。
我笑他:“王爷,你还是去处理公务吧,在这里越帮越忙。”
他也不恼,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没事,看你做菜,比处理公务有意思。”
我心里甜丝丝的,颠勺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我还在京城开了一家酒楼,就叫“味仙居”,跟苏州那家同名。
酒楼一开业,就生意火爆。毕竟是“天下第一厨”开的酒楼,谁不想来尝尝?我偶尔会亲自下厨,每次我下厨,位置都要提前一个月预定。
生意好得不得了,没过几年,就开了分店。一家、两家、三家……很快就开遍了全国,成了大曜王朝最大的连锁酒楼。
我也从一个小厨娘,变成了富甲一方的女老板。
人人都羡慕我,不仅嫁了个好夫君,事业还这么成功,简直是人生赢家。
林砚之也为我高兴。他后来娶了个温柔的妻子,在苏州把味仙居经营得很好,偶尔会来京城看我,我们还是像兄妹一样。我很感激他,如果不是当初他鼓励我来京城,我也不会有今天。
柳玉茹后来也想开了,拜了我为师,认真学厨艺。我也不计前嫌,悉心教导她。后来她也成了有名的女厨子,进了御膳房,我们成了好朋友,不打不相识。
一年后,我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儿子叫沈知味,女儿叫沈念苏,合起来就是知味念苏。
沈珩高兴坏了,大赦天下,给了我无数赏赐。尤其是对女儿,宠得没边,妥妥的女儿奴。女儿要什么他给什么,连女儿要骑在他脖子上,他都乐呵呵地答应,完全没有摄政王的架子。
我都哭笑不得。
有了孩子之后,我们的感情更深了。一家四口,过得热热闹闹,幸福美满。
时光荏苒,转眼就是十几年。
沈珩辅佐幼帝,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皇帝长大后,他就交了权,安心在家陪我和孩子。
我的味仙居,开遍了全国各地,甚至还开到了海外。我收了很多徒弟,把自己的厨艺传承下去。大曜王朝的餐饮业,因为我,繁荣了不少。
我还写了一本《味经》,记录了几百道菜的做法,还有我多年的做菜心得,成了后世厨子必读的经典。人们都尊称我为“厨圣”。
孩子们也长大了。
儿子沈知味继承了沈珩的聪慧,入朝为官,很有作为,为官清廉,百姓都夸他是好官。
女儿沈念苏继承了我的厨艺天赋,成了一名出色的女厨子,还把味仙居开到了海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和沈珩都很欣慰。
这天,是我们成亲二十周年的日子。
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府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最爱吃的。最后,还做了一碗阳春面。
跟当年我第一次给他做的那碗,一模一样。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吃一边聊。夕阳西下,暖黄的光洒在我们身上,风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暖融融的。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笑着说,夹了一块东坡肉给他,“你在味仙居,吃了一口蟹粉豆腐,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时候我还想,这位客官怎么这么冷。”
“记得。”他笑着接过碗,喝了一口汤,“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厨子,我一定要带回京城。”
“那时候你可挑剔了。”我打趣道,“我第一天做了八道菜,你挑了八个毛病,一口没多吃就走了。我委屈得差点哭了。”
“那不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嘛。”他厚着脸皮说。
“呸。”我被他逗笑了,“你那时候明明就是真挑剔。”
他也笑了,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
我们都老了,头发添了银丝,眼角有了皱纹。我的手上还是有颠勺留下的薄茧和烫疤,他的手上有握剑和握笔的茧,两个粗糙的手叠在一起,格外契合。
“苏味,”他看着我,眼神温柔,“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也是。”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晚霞,“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从最初的雇主和厨子,到后来的爱人、夫妻。一路走来,有过困难,有过质疑,有过风风雨雨。但是我们始终牵着彼此的手,从未放开。
我用我的厨艺,温暖了他的胃,也温暖了他的心。
他用他的宠爱,给了我一个家,也给了我施展才华的舞台。
最好的爱情,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而是柴米油盐里的相濡以沫,是一日三餐里的岁岁年年。
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而人间至味,是清欢,也是你。
往后余生,还要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还要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