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收了三个徒弟,个个天赋绝佳。
我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最后却把他们全部逐出师门。
原因很简单:他们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大徒弟说要以身相许报答师恩。了他的洞房。
三徒弟更绝,跪在我
二徒弟直接把我扛回门口三天三夜,举着牌子写:“师父,嫁我。”
我拔剑就砍。
砍不动。
三个逆徒,我现在一个都打不过了。
01
我这辈子收了三个徒弟,个个天赋绝佳。
我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掏心掏肺教了十五年。
最后我把他们全部逐出了师门。
原因很简单。
他们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师父,我心悦你。”
大徒弟宋衍跪在我面前,一身白衣,手里捧着大红婚书。
我当时正在喝茶,一口水喷出去三丈远。
“你说什么?”
“徒儿想娶师父。”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
没发烧,没中邪,眼神清明得很。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拍。
“滚。”
宋衍没滚。
他跪得端端正正,抬起头来看我。
“师父教我剑法十五年,我已尽数学会。如今我不想做你的徒弟了。”
“那你想做什么?”
“做你的夫君。”
我拔剑就劈。
宋衍侧身一让,剑风划过他的衣袖,布料裂开一道口子。
他连眼都没眨。
“师父的剑慢了。”
我又劈第二剑。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我的剑尖。
我使了全力,剑纹丝不动。
心头一凉。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我已经打不过他了?
“师父,”宋衍松开手指,起身站直,比我高出一个头,“你逐我出师门也好,打我骂我也好,我不会走的。”
我深吸一口气。
“宋衍,我是你师父。”
“我知道。”
“师徒之间,没有男女之情。”
“那是你觉得没有。”
我被他噎住了。
这个逆徒。
我养了条白眼狼。
当天夜里我写了逐徒令,盖了师门印章,扔到他房门口。
第二天一早,逐徒令被原封不动放回了我桌上。
旁边多了一枝新摘的桃花和一碗热粥。
我气得把桃花折断扔进了垃圾桶。
粥我喝了。
不喝浪费粮食。
第三天,二徒弟裴青到了。
他背着一块三尺长的木牌,风尘仆仆站在山门口。
我以为他来替师兄说情。
结果他把木牌往地上一立。
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师父,嫁我。”
四个大字,红漆写的。
我眼前一黑。
“裴青!”
“师父,”裴青咧嘴一笑,“我比师兄先到的吧?”
“先到什么?你们串通好的?”
裴青摇头:“没有,各凭本事。”
我闭了闭眼。
深呼吸。
一个两个的,都疯了。
我转身进屋,准备关门。
裴青直接把我连人带椅扛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想死?”
“死在师父手里也行。”
我攥紧了拳头。
打他。
打不动。
这只手曾经拎着他的后领把他从河里捞起来,现在掰不开他一根手指。
就在这时候,山门外传来第三道声音。
“师父。”
三徒弟沈渡。
他没拿花,没举牌子。
他跪在山门前的石板上,咚的一声磕了个响头。
“徒儿不孝,求师父成全。”
我看着跪在门前的沈渡,看着举着我的裴青,看着端着粥站在厨房门口微笑的宋衍。
三个逆徒,我现在一个都打不过了。
02
我收大徒弟那年,他九岁。
路边捡的。
那年大旱,一个瘦成柴棍的男孩缩在道观墙角,两只眼直勾勾盯着我腰间的剑。
不是害怕。
是想要。
“你叫什么?”
“宋衍。”
“有家人吗?”
他摇头。
我看了看他的骨架,摸了摸他的经脉。
根骨是好的,极好。
“跟我学剑?”
他点头。
没有犹豫。
就这么收了。
宋衍是个安静的孩子,从不多话,让练什么就练什么。
十岁那年冬天,他打了一桶热水端到我门口。
“师父泡脚。”
我说不用。
他就站在门口不走,站到水凉了,又去烧一桶。
我没办法,开了门。
从此每晚一桶热水,从十岁到十五岁,一天没断。
我当时只觉得这个徒弟乖巧懂事。
现在回想。
他从那时候就开始图谋不轨了。
十三岁那年,别的孩子在打闹,他一个人坐在檐下磨剑。
我问他:“整天磨剑,不累?”
他说:“师父的剑从不卷刃,我也要这样。”
十五岁那年开春,有个同门来访,看了宋衍一眼,拉我到一旁。
“你这个徒弟不简单。”
“怎么了?”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嗤了一声:“他从小跟着我,依赖些罢了。”
同门摇头没再说。
我没当回事。
十八岁,宋衍第一次下山历练,三个月回来,带了一身伤和一把新铸的剑。
那把剑他交给了我。
“给师父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唯愿长伴左右。”
我以为是江湖客刻的吉祥话,没在意。
二十岁,他的剑已经快过我了。
我看得出来。
有一次对练,他收了三次手。
收手的动作极小,但我看得出。
因为我教的他。
“你不必让我。”
“我没让。”
“宋衍。”
他低下头:“是。我让了。师父,我不想伤到你。”
那时候我该察觉的。
一个徒弟对师父,用的是“伤到你”三个字。
不是“赢你”。
不是“冒犯”。
是怕伤到。
我错过了所有信号。
直到他二十四岁那年捧着婚书跪在我面前,我才反应过来,这十五年他没一天把我当过师父。
或者说,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师父。
现在想来,同门那句话说对了。
他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对。
03
我逐了宋衍三次。
第一次,他把逐徒令叠成纸鹤放在我枕边。
第二次,他把逐徒令裱了框挂在他房间墙上,说留个念想。
第三次,我当着他的面烧了逐徒令。
“宋衍,你走不走?”
“不走。”
“你不走我走。”
我收拾包袱准备下山。
走到山门口,他站在那里等我。
手里提着两个包袱。
一个他的,一个帮我重新打包的。
“师父去哪儿,我跟着。”
我把包袱夺回来:“你跟什么跟?”
“你走丢了怎么办?”
“我走了三十年江湖,用你操心?”
“我不放心。”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这种对峙从前也有过,每次都是他先低头。
这次他没有。
二十四岁的宋衍,站在夕阳里,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师父,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不答应我就一直跟着。你打不过我,甩不掉我。”
我气笑了。
“逆徒。”
“嗯。”
他应得理所当然。
我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他没追。
我以为他想通了。
走了三天,到了镇上,住客栈。
推门进房间。
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一碟点心、一个纸鹤。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他没跟在身后。
他提前到了。
我坐下来喝了口茶。
烫的,刚泡的。
这意味着他算准了我到的时辰。
我连被逐的徒弟什么时候到下一个镇都控制不了了。
第七天,我到了另一个城。
住进客栈。
推门。
桌上一壶茶,一碟点心,一个纸鹤。
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把纸鹤展开。
里面写了一行字。
“师父今天走了四十里,辛苦了。”
我撕了纸鹤。
第十天。
推门。
茶,点心,纸鹤。
纸鹤里写:“师父瘦了,多吃些。”
第十四天。
推门。
茶,点心,纸鹤。
“师父,该换冬衣了。包袱里放了一件。”
我打开包袱。
最底下果然多了件棉衣。
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我坐在床边,握着那件棉衣发了很久的呆。
恨不起来。
真的恨不起来。
但师父就是师父,徒弟就是徒弟。
这个规矩,我不能破。
我不能破。
我把棉衣穿上了。
天确实冷了。
04
裴青是我第二个徒弟。
他和宋衍不一样。
宋衍是沉默的水,裴青是烧不尽的火。
收他那年他十一岁,在街上和五个半大小子打架。
五个打他一个,他鼻青脸肿,但没后退一步。
最后五个人跑了三个,剩两个被他骑在地上揍。
我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为什么打架?”
他抬起满是血的脸看我:“他们说我娘是疯子。”
“你娘呢?”
“死了。”
“爹呢?”
“不知道。”
我把他带回山上。
宋衍那时十二岁,看了看裴青,没说话。
裴青倒是先开口:“你谁啊?”
“你师兄。”
“切。”
从此师门多了个刺头。
裴青不像宋衍那么听话,教什么都要问为什么。
一套剑法教三遍他还在问原理。
问得我烦了就让他去抄经。
他抄着抄着把经书改了,每页底下加了一行批注:“这段写得不对。”
我气得抽了他三戒尺。
他举着红肿的手掌嘿嘿笑。
但他天赋是真的高。
宋衍学三个月的东西,他半个月就通了。
通了还不满足,非要自己改,改完还跑来跟我显摆。
十三岁那年他跟宋衍对练,输了。
输完不服气,追着宋衍打了三天。
三天后他又输了。
然后他哭了。
一个打五个都不哭的人,输给师兄哭了。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缩在墙角,眼圈红着。
“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十三,他十五,输了正常。”
“我不想输。”
“那就练。”
他抬头看我:“师父,你能多教我一点吗?”
“我教你的和教他的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你能多陪我练一会儿吗?”
我当时以为他是好强。
现在想来,他要的不是多练一会儿。
他要的是我多陪他一会儿。
十六岁,裴青开始长个子。
一年蹿了半尺,下巴开始冒胡茬。
有天早上我看他站在院里练功,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小孩了。
他转过头看见我,咧嘴一笑:“师父,看我新悟的招式。”
然后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
打完回头看我,像只等夸的大狗。
我说:“步子太大,收小三寸。”
他的笑塌了一点,但还是点头:“知道了。”
十八岁,他和宋衍打平了。
十九岁,他赢了宋衍。
赢完他没去找宋衍炫耀,跑到我面前:“师父!我赢了!”
“嗯,看见了。”
“那你夸我啊。”
“十九岁赢二十二岁的,应该的。”
他的脸垮下来:“师父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吗?”
“回去把今天的步法写下来,明天对练再改。”
他撇着嘴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师父。”
“又怎么了。”
“你今天穿这身衣服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灰袍。
“裴青,你眼睛没毛病吧?”
“没有,”他认真地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然后跑了。
我当时想,这小子最近话越来越奇怪了。
二十岁那年他下山历练,走之前站在山门口磨蹭了半天。
我问他:“走不走?”
他说:“师父,你等我回来。”
“废话,我又不会跑。”
他突然上前一步,把我抱了一下。
很用力,很短。
松手后他红着脸跑下了山。
我站在山门口愣了好久。
风很大,我的耳朵有点热。
我把这件事归结于他没规矩。
二十三岁他回来了,带着一身腱子肉和那块三尺长的木牌。
“师父,嫁我。”
我才明白。
这个逆徒从十三岁那年哭着说“你能多陪我一会儿吗”开始,就没安好心。
05
裴青不像宋衍那样沉着脸跟我耗。
他是直接动手的类型。
扛起我那天,我踹了他六脚。
六脚下去他纹丝不动,像踹在铁柱上。
“你放不放?”
“不放。”
“我数三个数。”
“师父数吧,数完我还是不放。”
我从他肩膀上够下来一只手,拍向他后颈。
他脖子一缩,把我换了个姿势,改成公主抱。
我更气了。
“裴青!”
“诶。”
“你把我放下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真的?”
“真的。”
他把我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我一落地就跑。
没跑出三步。
他一把拽住我的后领。
“师父,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现在。”
我转过身看着他。
裴青长得高大,二十三岁的他站在那里像座小山。
但他看我的眼神和十三岁时一模一样。
那种“你能不能多看我一眼”的眼神。
“裴青,”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你和你师兄一样,脑子有病。”
“那我俩病一块了。”
“你知道师徒之间不可以。”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那你再改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规矩就是规矩。”
“师父,”裴青蹲下来平视我,“你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没说话。
“你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想不通的事就打到通为止。”
“我让你打通的是剑法。”
“道理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哑了。
他趁机又往前凑了一步:“师父,我喜欢你。不是徒弟对师父的那种喜欢。”
“你不懂什么是喜欢。”
“我不懂?”他忽然笑了,笑里有点苦,“我十六岁就知道了。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半夜爬起来跑了三十里山路。”
“跑什么?”
“跑冷静。跑完回来看你开门倒水,我就知道冷静不了了。”
我不看他的眼睛。
不能看。
看了就心软。
我不能心软。
“裴青,回去。”
“不回。”
“你师弟还跪在门口呢,你不管?”
裴青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往山门口走,三步并两步。
我也跟着走出去。
沈渡还跪在那里。
一动没动。
石板上膝盖那块已经洇出了血色。
裴青走到他面前:“你也来了?”
沈渡抬起头,脸色平静:“二师兄。”
“你也是来抢的?”
“不是抢。是求。”
裴青回头看我,又看看沈渡。
“师父,你这三个徒弟,是不是都有病?”
我终于说出了今天第一句心里话。
“是。你们都有病。我教出了三个疯子。”
沈渡没反驳。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额头贴在石板上。
“师父,我等你答应。”
06
沈渡是三个徒弟里最晚来的。
收他那年他十四岁,是宋衍从山下带回来的。
宋衍那时十七岁,下山采买,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少年。
“师父,我在路边捡了个人。”
我看了一眼那个少年。
瘦,脏,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怎么了?”
“他家遭了变故。”
宋衍没细说。
后来我才知道,沈渡一家七口死于一场大火。
只活了他一个。
十四岁的孩子,什么都不剩了。
我收下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
不哭,不说话,不看人。
前三个月,他像个木头人。
叫他吃饭就吃,叫他练功就练。
不叫他,他就坐在房间里发呆。
宋衍和裴青轮流去看他。
宋衍给他送饭,裴青拉他出来晒太阳。
他谁都不理。
三个月后的某天夜里,我听见院里有动静。
推窗一看,沈渡站在月光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反复画剑招。
我教他的第一套入门剑法。
画了擦,擦了画,反反复复。
我穿了外衣出去。
走到他旁边,他才发现我。
抬起头来看我。
月光下我才发现他在哭。
没有声音,但眼泪流了满脸。
“学不会?”我问。
他摇头。
“那哭什么?”
他没说话,但手里的树枝攥得更紧了。
我想了想,从他手里拿过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遍完整的剑路。
“看着。”
画完我把树枝还给他。
他接过树枝,又画了一遍。
这次对了。
他停下来看我,嘴唇动了动。
“谢谢师父。”
收他三个月,第一次主动开口。
从那天起,他开始说话了。
但话极少,只和我说。
宋衍和裴青跟他搭话,他最多点头摇头。
只有我问他的时候,他才答。
十五岁那年开春,我教他的剑法已经入了门。
他的天赋比我想的还高。
准确说,三个徒弟里,根骨最好的是他。
宋衍是勤能补拙的极致,裴青是野性天成的爆发力。
沈渡两样都有,外加一样东西。
执念。
他练剑不要命。
手磨破了继续练,脚底板磨出血继续站。
我喊停他才停,我不喊他能练到昏倒。
有一次他真的练到昏倒了。
我把他扛回房间,喂了药。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师父,我今天的功课完成了吗?”
“完成了。”
“那明天可以教新的吗?”
我看着他的脸。
十五岁的少年,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但那光不是对剑法的热爱。
是对我的依赖。
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有一天下大雨,我们坐在廊下躲雨。
他忽然说:“师父,你是我活着的理由。”
我当时只当是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对救命恩人的依赖。
我拍了拍他的头:“别胡说。”
他没再开口。
但他看我的眼神从那天起就变了。
变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敢深想。
二十二岁,沈渡下山历练两年后回来。
回来那天,他没进山门。
跪在门外。
“师父,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活着的理由,不该只是报恩。”
我看着他:“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神清醒又灼热。
“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师徒。是永远。”
我心里最后那根弦,被他拉得嗡嗡作响。
07
三个逆徒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跑。
当天夜里,我趁他们都在院子里互相瞪眼的时候,翻了后墙。
我的轻功在三人之上。
至少我以为是。
落地的时候,有人已经站在墙外了。
宋衍。
他手里提着我的包袱。
“师父,天冷,多带件衣服。”
我看着他没说话。
身后墙头上又冒出两个脑袋。
裴青和沈渡。
裴青跳下来:“师父你也太不讲究了,说好坐下来谈的。”
“我什么时候说好了?”
“你没拒绝就是答应了。”
“裴青,你这个逻辑是谁教的?”
“你教的。”
我深吸一口气。
沈渡从墙头上无声落地,站在三步之外,没靠近。
三个人把我围在中间。
不是围堵的姿态,是护着的站位。
宋衍在我左边,裴青在我右边,沈渡在身后。
跟我教他们的阵法一模一样。
三才阵,护心位。
我站在正中间,是被护住的那个。
“你们到底要怎样?”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宋衍说:“师父选一个。”
裴青说:“对,选一个,不选我我也认。”
沈渡没说话。
我看向他。
他垂着眼:“师父不想选就不选。我等着就行。”
“我哪个都不选。”
“那我们就一直跟着。”宋衍的声音很平静。
“三个人一起跟着?你们不打起来?”
裴青说:“打过了。”
我一愣:“什么时候?”
“你翻墙之前。在院子里打的。”
“谁赢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裴青说:“平手。”
宋衍说:“打不出结果。”
沈渡说:“二师兄咬了我一口。”
裴青急了:“你先踹我的!”
“你拽我头发在先。”
“那是宋衍拽的!”
宋衍:“我没有。”
我看着三个成年男人在我面前像小孩一样互相推诿。
头疼。
真的头疼。
“够了。”
三个人同时闭嘴。
这点好,喊停还是能停的。
“听着,”我一字一字说,“我不会嫁你们任何一个。你们是我的徒弟,以前是,以后也是。”
宋衍说:“你已经逐了我们。”
我噎住了。
对。
逐徒令我发了三份。
从名义上讲,他们已经不是我的徒弟了。
是我自己把他们的身份抹掉的。
裴青接上:“师父,你逐了我们,我们就不是你徒弟了。你现在拿什么理由拒绝?”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沈渡上前一步:“师父,你拒绝我们,到底是因为规矩,还是因为你真的不愿意?”
这句话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不说话。
夜风吹过来,我站在三个人中间,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的冷。
是一种被看穿的冷。
“我回去了。”
我转身往山门走。
这次他们没拦我。
三个人站在原地目送我。
我走进院子,关了门,坐在桌前。
桌上是宋衍留的茶,裴青带的点心,沈渡摘的一把野花随手插在杯子里。
我一个人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起来,院子里安安静静。
我推开门。
宋衍在劈柴。
裴青在扫院子。
沈渡在厨房里煮粥。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三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逼问。
是等。
耐心的、沉稳的等。
这比逼问更可怕。
逼问我能拒绝。
等,我拿什么挡?
08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十五天里,没有一个人再提过那件事。
宋衍每天照常给我送茶,顺手把院子里该修的东西修了。
裴青每天陪我练一趟剑,收着力,专门当我的靶子。
沈渡不声不响把一日三餐全包了,变着花样做吃的。
我有一次忍不住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裴青抬头:“什么干什么?”
“你们不觉得别扭吗?”
“不别扭啊,”裴青把扫帚靠在墙边,“伺候师父不是应该的吗?”
“你们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
“那是师父说的,我们不认。”
宋衍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逐徒令我裱起来了,不算数。”
我看向沈渡。
沈渡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师父先吃饭。”
我放弃了。
第十六天出事了。
傍晚时分,山下来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年纪和我差不多,穿着讲究,气质不凡。
她站在山门口,指名要见宋衍。
我坐在院里喝茶,看着宋衍走向山门。
那女人见了宋衍,笑了。
“宋公子,家父让我来传话。婚期定在下月初六,聘礼已经备好了。”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婚期。
聘礼。
什么意思?
宋衍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说过了,我不娶。”
女人笑容淡了一些:“宋公子,这门亲事是你父母在世时定下的。”
宋衍说:“我没有父母。”
“令师为你做的主。”
我茶杯直接放下了。
什么?
我什么时候给他做过主?
我站起来走向山门。
那女人看见我来了,行了一礼:“可是宋公子的师父?五年前,您曾与家父通过信,说等宋衍学成便可完婚。”
我脑子里飞速转。
五年前。
五年前我确实收到过一封信。
有人来给宋衍提亲,说是旧相识家的女儿。
我当时觉得宋衍年纪到了,随口回了一句“等他学成再议”。
再议。
我说的是再议。
不是答应。
“我没答应过这门亲事。”
女人的脸色变了:“可家父说,您写了回信。”
“我写的是'再议'二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原来如此。那是家父会错了意。得罪了。”
她走得利落。
但走之前看了宋衍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了然。
好像她看穿了什么。
等她走远了,宋衍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
“师父。”
“嗯。”
“你当年为什么回那封信?”
“就是随口一回。”
“你想让我娶别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很深很深的试探。
他在试探我的反应。
“我当时觉得你该成家了。”
“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你还觉得我该娶别人吗?”
院子里很安静。
裴青停了手里的活看着这边,沈渡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两个人都在听。
我发现自己说不出“是”。
我想说是。
说不出来。
“这件事以后再说。”
我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之后,心跳得很快。
不对。
我的反应不对。
09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衍那句话。
“你还觉得我该娶别人吗?”
我答不上来。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答。
答了,就是承认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裴青堵在门口。
“师父,昨天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有人要娶我师兄,跟我当然有关系。”
“你操什么心?”
“我不是操他的心,”裴青盯着我,“我是操你的心。”
“我不需要你操心。”
“师父,”裴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昨天你的脸色不对。”
我停住脚步。
“什么不对?”
“那个女人说婚期的时候,你的手抖了。”
我攥紧了手指。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盯着你呢。”裴青往前一步,“师父,你是不是在意?”
“我不在意。”
“你骗谁呢?”
“裴青!”
我嗓门高了。
裴青被我吼得顿了一下,但没退。
他咬了咬牙:“师父,你骗我可以,别骗你自己。”
我看着他。
二十三岁的裴青,满脸的倔强和认真。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没再纠缠。
但他说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来了。
下午,沈渡来找我。
他端了杯茶放在我桌上,然后坐在对面。
不说话,就坐着。
我看了他半天。
“有事?”
“没有。”
“没事你坐这儿干什么?”
“陪师父。”
“我不需要陪。”
他没动。
我叹了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忽然开口:“师父,你怕什么?”
我手一顿。
“我怕什么?”
“你怕选了一个,伤另外两个。”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还是怕选了之后,自己后悔。”
“沈渡,你话变多了。”
“跟师父学的。”
“我话什么时候多了?”
“你嘴上不多,心里多。”他看着我,“师父,你想的比说的多十倍。你以为你藏得住,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来。”
我放下茶杯。
“你们看出了什么?”
“你不是不在意。你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知道怎么办。”
这话太准了。
准得我有些恼怒。
“沈渡,你越来越放肆了。”
“嗯。”他点头,“师父教的。师父说,该说的话忍着不说,早晚憋出病来。”
我闭上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那年他十六岁,闷了一整天不说话,我按着他的脑袋说的。
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
还拿来对付我。
“师父,”沈渡站起来,“你不用现在决定。但你至少别骗自己不在意。”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窗外传来裴青和宋衍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和。
没吵架。
这三个人从什么时候起达成了默契?
不逼我,不催我,但每个人都在一点一点把我逼向角落。
温水煮我。
我坐了很久,最终承认了一个事实。
我确实没法说出“你们该去娶别人”这句话。
说不出来。
我试了很多次,说不出来。
第三天,山下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提亲的女人。
是一个老头。
他站在山门口,看了看院子里劈柴的宋衍、扫地的裴青、做饭的沈渡。
又看了看坐在廊下喝茶的我。
然后他笑了。
“哟,你这师父当得挺舒服啊。三个徒弟当牛做马。”
我认出了他。
是我的师兄。
辈分比我高一辈的老东西。
他来了,事情就不简单了。
10
我师兄叫陆平川。
比我大十二岁,辈分高,脾气差,说话不过脑子。
但他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我从小就怕他。
“师兄,你怎么来了?”
陆平川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拿眼睛把三个人挨个打量了一遍。
宋衍停了斧子,站直看他。
裴青扫帚一横,像握着一杆枪。
沈渡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这就是你那三个徒弟?”陆平川摸了摸下巴,“长得倒是都不错。”
“师兄,你到底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他转过头看我,“听说你把三个徒弟全逐了?”
“谁告诉你的?”
“江湖上都传遍了。说你那三个徒弟要娶你,你不肯,闹得满城风雨。”
我太阳穴跳了一下。
传出去了?
我看向宋衍。
宋衍摇头:“不是我。”
裴青举手:“也不是我。”
沈渡:“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陆平川哈哈大笑:“不用你们说,那天你们仨在山下镇子里打了一架,半条街都看见了。”
我闭上眼。
三个人在镇上打的?
他们说在院子里打的。
裴青缩了缩脖子:“那个,师父,院子里打了一次,镇上也打了一次。”
“打了几次?”
“两次。”宋衍说。
“三次。”沈渡纠正。
我深吸一口气。
陆平川走到我跟前,收了笑,压低声音:“师妹,说正事。我这次来不光是看热闹。”
“什么事?”
“门里长老们知道了。”
我心一沉。
门里。
我们这一脉虽然散落江湖,但宗门还在。长老堂还在。门规还在。
“他们什么意思?”
陆平川看了看三个年轻人,又看看我:“他们的意思是,师徒婚配有违门规。如果你答应了他们中任何一个,你的名字会从门谱里除掉。”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衍的手慢慢攥紧了。
裴青扫帚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沈渡的脸色白了一瞬。
我反而平静了。
“就这事?”
陆平川看着我:“你倒不紧张。”
“师兄,我本来就没打算答应他们。”
“真的?”
“真的。你回去告诉长老们,不用操心。”
陆平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师妹,我了解你。你这个人嘴硬心软。当年师父罚你抄经,你嘴上骂了三天,经还是老老实实抄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我听得见,“你要真不在意,你早就赶走他们了。以你的性子,真想赶人,没人赖得住。你赶不走,是因为你不想赶。”
我没说话。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给你带句话。长老们说了,如果你执意要犯门规,除名是一定的。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师父当年留了一句话。他说,'平川啊,我那个小师妹,将来要是犯了倔,你别拦她。她犯倔的时候,一定是想通了什么大事。'”
我愣住了。
师父说过这话?
陆平川笑了:“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拦你的。是来看看你想通了没有。”
他转身走了。
走到山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扫了三个年轻人一眼。
“你们三个臭小子,谁要是让我师妹哭了一滴眼泪,我剥了你们的皮。”
三个人齐齐低头:“是。”
陆平川走了。
院子里又剩下我们四个。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师父那句话。
“她犯倔的时候,一定是想通了什么大事。”
我想通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想让他们走。
11
那天晚上我把三个人叫到了堂屋。
四个人坐下来,茶倒上了,没人先开口。
最后是我先说话。
“说吧,你们三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衍说:“十五岁。”
裴青说:“十六岁。”
沈渡说:“十七岁。”
“你们互相知道吗?”
宋衍说:“我知道裴青。他藏不住事。”
裴青不满:“你好意思说我?你每天给师父泡茶端水,当我看不出来?”
沈渡说:“我最后知道的。下山历练的时候,二师兄喝醉了跟我说的。”
裴青脸一红:“我喝醉了说什么了?”
沈渡看着他:“你说,你这辈子只想娶一个人,娶不到就不娶了。”
裴青把脸转向墙。
我手里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所以你们商量好的?一起来逼我?”
宋衍摇头:“没商量。是各自决定的。碰到一起是巧合。”
“巧合?”
裴青回过头来:“不算巧合。我听说师兄跟你表白了,我就急了。”
沈渡点头:“我也是。听说两个师兄都去了,我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我放下茶杯。
“你们就没想过,这样做会让我为难?”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宋衍说:“想过。”
“想过你还这样做?”
“因为不说出来更难受。”宋衍抬眼看我,“师父,憋了十年了。”
裴青跟着说:“我也是。再不说我怕我这辈子都说不出口了。”
沈渡没说话,但他看着我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重。
我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纹,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我比你们大十几岁。”
宋衍说:“我知道。”
“我以后会老得很快。”
裴青说:“那我伺候你。”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你们从小挨过打应该清楚。”
沈渡说:“清楚。”
“我选了一个,另外两个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口,三个人都顿住了。
我终于把最难的问题摆在了桌面上。
宋衍先开口:“师父选谁我都认。”
裴青点头:“一样。打输了我认。”
沈渡沉默了片刻,说:“师父开心就好。”
我看着他们三个。
一个沉稳如水,一个热烈似火,一个安静像山。
都是我一手带大的。
每一个我都了解得透透的。
每一个看我的眼神里都是真心。
我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选。”
三个人的呼吸同时一窒。
裴青急了:“师父!”
我睁开眼,抬手示意他别急。
“我不选你们任何一个。”
沈渡垂下了头。
裴青站了起来:“为什么?”
“坐下。我话没说完。”
裴青坐回去了。
我看着三个人:“我不选你们,是因为我选不了。十五年,我看着你们长大,在我心里你们是一样重的。让我扔掉哪个,我做不到。”
三个人都愣住了。
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他们听出来了。
我站起来。
“我做不了这个选择。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们。”
“什么意思?”裴青问。
“你们三个自己定。谁退出,谁留下,你们自己商量。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许打架。打了一场的,自动出局。”
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转身回了房间。
把门关上之后,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把心剖开了给人看的感觉。
太久了。
我藏了太久了。
12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
院子里只有一个人。
宋衍。
他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裴青和沈渡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呢?”
宋衍把茶递给我:“走了。”
“走了?”
“天没亮就走的。”
我接过茶,手指有些僵。
“他们说什么了?”
宋衍从袖中取出两封信放在桌上。
一封裴青的字,跟狗爬一样。一封沈渡的字,工工整整。
我先拆了裴青的。
“师父,我想了一宿。我退。别骂我怂,我就是打不过师兄,认了。但我没输在剑上,我输在时间上。他比我早五年遇见你,多五年也多了五年的分量。我争不过这个。我走了,去南边转转。等你成亲那天我回来喝酒。你要是不幸福,我就把宋衍打一顿。放心,不算打架,算切磋。”
我看完,鼻子有点酸。
拆沈渡的。
“师父,我退出。不是因为不想争,是因为师父说选不了,我就知道答案了。师父心里最放不下的人,是最先说出口的那个。大师兄等了十年才开口,他比我沉得住。我沉不住的人,本来就不该赢。我去北边了。师父保重。每年清明我回来看你。”
我把两封信合上,手按在上面。
指尖在抖。
宋衍站在一旁没说话,给了我足够的时间。
过了很久,我开口:“他们真的走了?”
“嗯。”
“没打架?”
“没有。昨晚我们谈了一夜。天亮他们就走了。”
“你们谈了什么?”
宋衍看着我:“裴青说,他从来打不过我。沈渡说,他从来争不过我。”
“你呢?你说了什么?”
“我说——”宋衍顿了一下,“我说,如果师父最后选的不是我,我也走。”
“那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不可能不是你。”
我抬起头看他。
宋衍的表情很平静,和他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沉默的,笃定的,像是从来没有怀疑过结果。
“你很自信。”
“不是自信,”他走近了一步,“是我等了太久了。”
我看着他的脸。
二十四岁的宋衍。
我把他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他九岁,满脸泥灰,两只眼盯着我的剑。
十五年。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长成了我仰头才能看见的大人。
而我用了十五年的时间骗自己说那只是师徒之情。
“宋衍。”
“嗯。”
“你想好了?”
“九岁就想好了。”
“我脾气差。”
“我知道。”
“我比你大十二岁。”
“我知道。”
“我以后会——”
“师父,”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你说的每一条,我想了十五年。每一条我都想过。答案没变过。”
他的手很暖。
很大。
把我的手整个裹住了。
我低头看着那双手。
这双手九岁的时候瘦得像鸡爪,我手把手教他握剑。
现在反过来了。
他握着我。
我握不住他了。
“那逐徒令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裱好了挂墙上了。”
“你这个人有毛病。”
“嗯。”
“以后你不许叫我师父了。”
宋衍低下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
“那我叫什么?”
“你看着办。”
他攥紧了我的手。
“那我以后叫你名字。”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我没抽回手。
廊外桃花开了满树。
风一吹落了一院子。
茶凉了。
我没喝。
他的手很暖,比茶暖。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