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绑定了一个改命系统,要求我去救赎一个重生归来、满身戾气、谁也不信的少年。
系统说:“现在来选身份。可以是他隔壁班的学霸同桌,或者将来陪他创业的刻薄女配。”
我看着画面里那个站在雨里、左手残废、眼神像刀子的少年,想了想。
“我想当他姑姑。”
系统安静了半天。
“你确定?这不是恋爱线。”
“谁要跟一个小孩谈恋爱。”我说,“救赎最好从他被推下楼之前开始。”
系统又安静了。
我指着画面里那个八岁小孩的脸:“他爸妈死了,叔叔拿走赔偿款,婶婶让他睡阳台,堂姐偷他的画去参赛,老师说他撒谎。同桌身份能救什么?递纸巾吗?”
系统说:“按原来路线,你会陪他长大,他会爱上你。”
“那就让他别长成那样。”
下一秒,我成了林砚的姑姑林晚。
门外有人砸门。
“林晚,你别装死。你哥嫂没了,赔的钱总得拿出来给家里管。一个小丫头片子抱着一个拖油瓶,懂什么钱?”
我低头,怀里的孩子不哭也不闹,眼睛黑得发沉。
他才八岁,手背上有烫伤,袖口洗得发白。
我把他往身后推了推,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大伯林建国叼着烟,伯母周桂兰拎着菜篮子,堂姐林雪穿着新裙子,手里还拿着一张获奖证书。
那张证书上的画,是林砚画的。
周桂兰一看见我就往屋里挤:“赔偿款呢?你嫂子娘家没人,你哥又是我们林家人,这钱就该交给你大伯。”
我挡住门:“钱是给林砚的。”
林建国把烟往地上一扔:“他一个孩子花什么钱?我们替他管。”
林雪抬着下巴:“姑姑,奶奶说你昨天还跟人借钱买米。你守着钱不拿出来,是不是想自己花?”
林砚站在我身后,忽然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角。
他低声说:“姑姑,给他们吧。”
这句话熟得让我心口发堵。
原情节里,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以为退一步就能换一天安生。可退到最后,连命都差点没了。
我按住他的肩:“不给。”
周桂兰的脸当场沉下来:“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哥嫂下葬是谁忙前忙后?我们不管,他早臭家里了。”
“棺材钱我嫂子生前交过。”我说,“收据在抽屉里。”
林建国一愣。
周桂兰立刻喊:“你一个女人懂什么收据?拿出来给我看看。”
“看可以。”我看向她手里的证书,“先把林砚的画还回来。”
林雪脸色变了:“这画是我画的。”
林砚的手指在我袖子上收了一下,又松开。
我问:“你敢当着老师再画一遍吗?”
林雪咬住唇:“我凭什么给你画?”
周桂兰一把把证书塞进菜篮子里:“小孩子的东西也抢,你这个姑姑真够丢人的。”
我笑了一下:“你们抢八岁孩子的钱,就不丢人?”
楼道里已经有人探头。
林建国压低声音:“林晚,家丑别往外扬。”
我把门完全打开:“那就去居委会说。”
林砚猛地抬头看我。
我知道他在怕。
他上辈子每一次想说真话,最后都换来更狠的打。
我摸了摸他的头:“这次有人听。”
周桂兰尖声说:“你敢去,我就说你虐待孩子。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带着侄子,传出去谁敢要你?”
我从门后拿出一个旧布包:“走吧。”
林建国看见布包,眼皮跳了一下:“里面是什么?”
“你们让我嫂子按手印的空白纸。”
周桂兰伸手就抢。
我往后一退,林砚突然冲上来,用小小的身体挡在我前面。
他明明怕得鞋尖都在蹭地,却还是抬头盯着周桂兰。
“别碰我姑姑。”
楼道里安静下来。
林雪小声说:“装什么可怜。”
我拉住林砚的手:“去居委会。”
林建国拦在楼梯口:“今天谁也别想走。”
我看着他:“那就让楼上楼下都看看,林家大伯是怎么堵孤儿寡女的。”
三楼王婶端着搪瓷缸出来:“建国,差不多得了。孩子爸妈才走几天。”
周桂兰骂她:“关你什么事?”
王婶把搪瓷缸往栏杆上一放:“我家窗户正对你家阳台。林砚冬天睡阳台,我看见不止一次。”
林建国的脸终于变了。
这是第一道裂缝。
我牵着林砚下楼,他的手冰凉。
走到楼口,他突然问:“姑姑,你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没有撒谎。”
“他们都说我撒谎。”
“那是他们怕真话。”
他低下头,很久才说:“我会画画,也会记账。赔偿款不能给他们。”
我停住脚。
这孩子重生了。
他知道钱给出去会发生什么。
我蹲下来看他:“那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不用靠装乖活着。”
林砚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活气。
居委会门口,林建国追了上来。
他喘着气,手里多了一张纸。
“林晚,你哥生前欠我三千。白纸黑字,你先还钱。”
周桂兰立刻接话:“不还也行,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养。”
林砚的脸一下白了。
我看着那张欠条。
上面的签名歪歪扭扭,不是我哥的字。
林建国把纸拍在桌上:“街坊都在,今天就说清楚。”
居委会刘主任戴上老花镜:“这欠条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腊月。”
我问:“去年腊月我哥右手骨折,怎么签的字?”
林建国噎住。
周桂兰立刻说:“左手签的不行吗?”
林砚忽然开口:“我爸左手不会写字。”
林雪翻了个白眼:“你才多大,你懂什么?”
林砚看着她:“我爸教我写字时说过,左手写出来像鸡爪,不能签重要东西。”
刘主任把欠条放到桌上:“这事先不能算。”
林建国急了:“刘姐,你别听他们胡扯。林晚要是把钱败光了,孩子以后吃什么?”
我把布包打开,拿出存折和收据:“赔偿款已经存到林砚名下,取钱要居委会证明和学校证明。谁想替他管,先问刘主任。”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周桂兰扑过来:“你什么时候办的?”
“昨天。”
其实是系统给的提示。
它不能直接帮我改命,只能把原情节里被忽略的规则告诉我。
刘主任点头:“这样稳妥。”
林建国脸上挤出笑:“一家人闹到这份上不好看。林砚,跟大伯回去,大伯给你买肉吃。”
林砚躲到我身后:“我不去。”
林建国眼神一沉:“你这孩子,没良心。”
我说:“他不是没良心,他是记性好。”
周桂兰被人劝着往外走,经过林砚时,压低声音:“小杂种,你等着。”
林砚没说话。
我听见了。
我也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他是原情节里那个人贩子的同伙,叫马三。
他看了林砚一眼,又看了看林建国。
我心里沉了沉。
原来的小偷线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地方。
晚上回家,王婶给我们送了半碗红烧肉。
“孩子受苦了,多吃点。”
林砚握着筷子没动。
王婶笑他:“怎么,怕我下毒?”
林砚抬头:“我怕欠人情。”
王婶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人情可以还。饭要先吃。”
他低头吃了两口,忽然问我:“姑姑,你会一直在吗?”
系统在我脑子里提醒:“任务目标信任值上升。”
我没有理它。
我对林砚说:“会。”
窗外有人踩碎了楼道里的玻璃。
王婶站起来:“谁啊?”
我拉开门。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句话。
想让孩子活,就把存折拿出来。
林砚看见那行字,筷子掉在地上。
“姑姑。”
我把纸折起来:“吃饭。”
“他们会来的。”
“那就等他们来。”
他死死看着我:“你打不过他们。”
我看着桌上的红烧肉,拿起筷子给他又夹了一块。
“谁说我要跟他们打。”
那晚我没有睡。
我把家里能搬的柜子都抵到门后,又让王婶帮忙去派出所报备,说有人恐吓孤儿。
民警老赵来得很快。
他看了纸条,问:“最近得罪谁了?”
我指着对门墙上的烟灰:“白天来要钱的。”
老赵把纸条装起来:“夜里有事喊,别硬撑。”
林砚站在我身后,突然说:“叔叔,阳台外面能爬人。”
老赵一怔,立刻去看。
果然,隔壁废弃杂物间的窗台连着我们家阳台。
他骂了一句:“这不是偷东西,是踩过点。”
王婶脸色都变了:“真有人要抢孩子?”
林砚低着头:“他们以前说,孩子比钱值钱。”
屋里没人说话。
老赵蹲下来问他:“谁说的?”
林砚看向我。
他不能解释重生。
我替他说:“他在大伯家听见的。”
老赵站起来:“明天我去找林建国问话。”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老赵一个箭步拉开门。
林雪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汤,脸色难看。
“我妈让我送来的。”
王婶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林雪把碗往地上一放:“爱喝不喝。”
我拦住她:“等等。”
她不耐烦:“又怎么了?”
我问:“你妈让你送来的,还是马三让你送来的?”
林雪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老赵看向她:“马三是谁?”
林雪端着空手,嘴硬:“我不知道。”
林砚开口:“你裙子口袋里有两块糖。马三给你的。”
林雪下意识捂住口袋。
老赵的脸沉了:“跟我回所里说清楚。”
周桂兰很快哭着跑来。
“警察同志,小孩子嘴馋拿两块糖也犯法?林晚,你要害死你侄女啊?”
我说:“她端来的汤要不要验?”
周桂兰哭声卡住。
王婶冲进厨房,拿出那碗汤:“验。现在就验。”
林雪终于怕了:“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妈说让林砚喝,说他喝了就睡得沉。”
林砚往后退了一步。
我挡在他前面。
老赵把碗接过去:“周桂兰,走。”
周桂兰指着我骂:“林晚,你就是个灾星。你哥嫂死了还不够,你还要毁了我们全家。”
我平静地看着她:“毁你家的不是我,是你们想卖孩子。”
楼道里站满了人。
林建国赶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他没骂我,只盯着林砚。
“小砚,你真要把大伯一家送进去?”
林砚抓住我的衣角,声音很轻。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林建国转头就走。
我知道,这事没完。
第二天,学校通知林砚去参加市里少儿绘画复评。
通知单是林雪拿出来的。
她哭了一晚,眼睛肿着,对老师说:“这幅画不是我画的,是林砚画的。”
美术老师郑老师当场愣住。
周桂兰冲进办公室,扯着林雪就打:“你胡说什么?你是不是被林晚教坏了?”
林雪哭喊:“那碗汤差点害死人,你还要我背到什么时候?”
办公室里老师们都看向周桂兰。
郑老师拿着画问林砚:“这是你画的?”
林砚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他说:“是。”
郑老师拿出纸和笔:“你现场画一张。”
周桂兰立刻叫:“他一个小野种会画什么?我家雪雪从小拿奖。”
林砚坐下,拿起铅笔。
他画的是我们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有一个女人牵着孩子往外走,楼道口站着很多人。
没有多余的线,每一笔都稳。
郑老师越看越安静。
周桂兰还在骂:“小小年纪就会抢姐姐东西,以后不得了。”
林砚放下笔:“我没有姐姐。”
林雪哭得更厉害。
郑老师把画拿起来:“这孩子必须去复评。”
周桂兰还想拦,办公室门口走进来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
他看了林砚的画,问:“谁画的?”
郑老师赶紧说:“沈老,这是林砚。”
老人盯着画看了半晌:“手没被教坏。”
林建国跟在后面,脸色立刻变了。
“沈老,孩子不懂事,家里还有事,不参加了。”
老人抬头:“你是他父亲?”
“我是他大伯。”
“那你没有资格替他不参加。”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没敢顶。
我注意到,他怕这个老人。
沈老看向我:“你是孩子姑姑?”
“是。”
“想让他学画吗?”
林砚的呼吸变重了。
我问:“他想学吗?”
所有人都看向林砚。
上辈子没人问过他想不想。
他握着铅笔,说:“想。”
沈老点头:“周六带他来文化馆。”
周桂兰尖叫:“凭什么?我家雪雪才是拿奖的那个。”
沈老把证书丢到桌上:“偷来的奖,不算数。”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林雪捂着脸蹲下去。
周桂兰冲上去要撕画,被老赵带来的民警拦住。
老赵说:“正找你们。马三抓到了,他说有人给他指过林家的门。”
林建国转身要走。
老赵拦住他:“你也去一趟。”
他回头瞪我:“林晚,你真狠。”
我说:“我只是没死。”
林砚仰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那团黑沉沉的东西,裂开了一点光。
可我也清楚,林建国不会只靠马三。
原情节里真正让林砚断手的,不是人贩子。
是一个在十年后回来的女人。
她叫许明珠。
这天傍晚,她提前出现了。
她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提着一袋进口糖。
林砚看见她,脸色比看见周桂兰还难看。
许明珠笑着蹲下:“小砚,我是你妈妈的表妹。以后你可以叫我小姨。”
林砚往我身后躲。
我问:“我嫂子没有表妹。”
许明珠笑容不变:“远房的,您不知道也正常。我听说孩子出了事,特地从省城赶来。”
她看向林砚:“跟小姨去省城吧。那里有好学校,有好老师,比跟着你姑姑强。”
林砚的手攥住我的衣角。
许明珠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我在省城少年宫工作,认识不少老师。孩子有天分,别耽误了。”
王婶在旁边嘀咕:“早不来晚不来,听说孩子画画得了沈老青眼就来了。”
许明珠看了王婶一眼:“大人说话,外人少插嘴。”
王婶立刻炸了:“你谁啊?跑我们楼下摆谱。”
许明珠没理她,只看我:“林晚,你才二十二。带着一个男孩,婚事、工作都毁了。你把他交给我,我每月给你五十块。”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邻居都看向我。
五十块在这年头不少。
许明珠很懂人心。
她不是上来抢,她是让所有人觉得我不交孩子就是不识抬举。
我说:“不交。”
她笑意淡了:“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孩子想。你会画画吗?你懂培养吗?你拿什么托住他的天分?”
林砚忽然说:“我不用你托。”
许明珠低头看他,声音软下来:“小砚,你现在不懂。你姑姑没本事,她护不了你一辈子。”
林砚咬字很清楚:“她护了我两次。”
许明珠的笑僵了一下。
她从袋子里拿出糖:“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林砚脸色彻底白了。
他上辈子被她骗走时,吃的就是这种糖。
我接过糖,丢进旁边垃圾桶。
许明珠脸沉下来:“林晚,你别后悔。文化馆那边,我也认识人。”
我说:“那周六见。”
她走后,林砚站在原地不动。
我问:“怕她?”
他低声说:“她会让他们相信,她比你更适合养我。”
“她有证据吗?”
“她会造。”
我蹲下:“那我们也准备证据。”
周六,文化馆人很多。
少儿绘画复评临时改成公开评审,家长和老师都能看。
我牵着林砚进去,第一眼就看见许明珠坐在评审席旁边。
她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工作牌,旁边几个老师和她说话都很客气。
周桂兰也来了,带着林雪。
林雪低着头,不敢看林砚。
周桂兰却像没事人一样,逢人就说:“我们家两个孩子都爱画画,小孩子闹矛盾,被人说成偷,真是造孽。”
郑老师皱眉:“周桂兰,你别混淆。”
许明珠笑着接话:“孩子之间的事,别上纲上线。今天看作品。”
她看向我:“林晚,你也坐吧。别让人觉得你紧张。”
我没坐。
林砚拿到题目,是“家”。
其他孩子都画房子、炊烟、桌上的饭。
林砚画了一扇门。
门里有灯,门外有一只伸进来的手。门边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拿着扫帚,孩子站在她身后。
评审席安静了。
许明珠第一个开口:“技巧不错,但孩子情绪太阴暗。这样的作品拿出去,会让人怀疑家庭环境有问题。”
周桂兰立刻说:“就是。他跟着姑姑以后才这样,以前在我们家可乖。”
我看向她:“乖到睡阳台?”
周桂兰脸一红:“你别乱说。”
许明珠叹气:“林晚,你太尖锐了。孩子需要稳定,不是天天跟大人打架。”
她把一份材料推出来:“我这里有几位邻居的联名意见。他们认为你没有固定工作,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照顾林砚。”
我看见上面的签名。
有两个是楼里邻居,还有林建国。
王婶冲上来:“谁签的?我怎么不知道?”
许明珠说:“王姐,您护短可以,但不能替所有人说话。”
沈老坐在最中间,一直没开口。
许明珠转向他:“沈老师,我建议先暂停林砚的复评资格,等监护问题明确再说。”
林砚拿着画,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上辈子就是这样。
他的东西永远不是被否定作品,而是先否定他这个人。
郑老师急了:“这不公平。作品是作品,家事是家事。”
许明珠说:“孩子的心理会影响作品走向,我们不能装看不见。”
周桂兰立刻添火:“林晚还把我女儿送去派出所。这样的人带孩子,迟早把孩子也带坏。”
林雪抬头:“妈,是你让我送汤。”
周桂兰瞪她:“闭嘴。”
许明珠看向林雪:“小姑娘别怕,有些话大人会教你说,但真相骗不了人。”
林雪脸涨红:“没人教我。”
周围人开始议论。
“这姑姑看着是挺厉害。”
“没工作带孩子,确实难。”
“省城来的老师肯接手,孩子也许更好。”
林砚忽然把画纸折起来。
我按住他的手:“不撕。”
他看着我:“他们不会让我画。”
“会。”
许明珠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林晚,别逼孩子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放到桌上。
“这是林砚这三天的作息、饮食、学习记录,还有王婶、刘主任、老赵签的临时照护证明。”
许明珠皱眉。
我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今天早上拿到的用工证明。下周起,我在文化馆资料室上班,工资二十八,包午饭。”
郑老师惊讶:“资料室不是一直缺人吗?”
我说:“是沈老介绍我去考试的。”
许明珠看向沈老。
沈老终于说话:“她昨天整理了三箱旧画册,比你手下两个正式工快。”
许明珠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桂兰叫:“就算有工作,她也不懂画。”
沈老拿起林砚的画:“懂画的人多,能让孩子安心画完的人少。”
他当场在评审表上写下名字。
“林砚,复评通过。”
林砚站在原地,像没听懂。
我碰了碰他的肩:“谢谢老师。”
他才低声说:“谢谢老师。”
许明珠收起材料,笑得很勉强:“沈老师既然决定了,我尊重。”
她经过我身边时,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为进资料室就稳了?林晚,你的亲姑妈明天会来。”
我心里一沉。
原主那个把她卖给赌鬼的姑妈,竟然也要来了。
林砚拉住我的手:“她说什么?”
我说:“说她还不死心。”
林砚看着许明珠的背影,忽然说:“姑姑,她不是我妈的表妹。”
“我知道。”
“她上辈子说,她是我爸以前资助过的人。”
我看向他。
林砚低声补完:“后来她拿着我爸的旧信,说我爸答应过,把我交给她。”
第二天早上,我刚带林砚到文化馆,门口就围了人。
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没天理啊,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侄女,进了城就不认穷亲戚了。她哥嫂死了,她霸着赔偿款,还要把孩子养成白眼狼啊。”
这是原主姑妈,陈秀莲。
她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男人,眼神黏在我身上。
系统提醒我:“这是原情节里差点娶走原主的赌鬼,赵二勇。”
我牵着林砚,停在台阶下。
陈秀莲一看见我,扑上来就要抱我腿。
“晚晚,你不能没良心。你小时候吃我家多少饭?现在发达了,就不管你表哥了?”
赵二勇咧嘴笑:“晚晚,咱们以前说好的亲事,还算数吧?”
周围人瞬间看过来。
文化馆最不缺老师和家长。
许明珠站在门厅里,像刚好路过。
她轻声说:“林晚,这就是你没处理好的家事。你让这样的亲戚天天来闹,孩子怎么学画?”
林砚站到我前面:“我姑姑没有答应亲事。”
赵二勇笑得下流:“小孩懂什么?你姑姑小时候就跟我睡一张炕。”
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响得整个门厅都静了。
赵二勇捂着脸:“你敢打我?”
我说:“再造谣,我还打。”
陈秀莲坐在地上尖叫:“打人了。文化馆职工打人了。”
许明珠立刻对门卫说:“去叫馆长。”
馆长很快来了,是个姓秦的中年男人。
他看见许明珠,语气缓了些:“怎么回事?”
许明珠说:“林晚刚入职,家属就来闹,还当众打人。秦馆长,这影响不好。”
陈秀莲哭喊:“她欠我们家的。她爸妈死得早,是我给她一口饭吃。现在她有钱了,还想把侄子的钱独吞。”
赵二勇接话:“她早就是我媳妇。她带着孩子嫁过来,钱放我这儿管,正好。”
林砚的脸绷得厉害。
我知道他想拿什么砸人。
我按住他的肩:“站着。”
秦馆长看我:“林晚,你解释。”
我问陈秀莲:“你说你养我,养到几岁?”
陈秀莲抹泪:“养到十五。”
“我十岁进的县福利院。”
陈秀莲哭声一顿。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盖章证明:“福利院开的。陈秀莲收了我父母留下的三百块,把我送去别人家干活。那家人被查后,我才进福利院。”
围观的人炸开。
赵二勇急了:“谁知道你这纸是真的假的?”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真的。”
刘主任带着老赵走进来。
老赵拿出笔录:“陈秀莲,我们正要找你。有人举报你当年涉嫌拐卖未成年。”
陈秀莲从地上爬起来就想跑,被门卫拦住。
许明珠脸色变了:“林晚,你早有准备?”
我说:“不是你告诉我她要来的吗?”
她的表情终于裂开。
秦馆长看向她:“许老师,你知道她会来?”
许明珠立刻说:“我只是听说。”
老赵问:“听谁说?”
许明珠没答上来。
赵二勇忽然指着许明珠:“是她给了我们路费。她说只要闹到林晚丢工作,就再给二十。”
许明珠声音变尖:“你胡说。”
赵二勇从兜里摸出两张十元钞:“钱还在这儿呢。”
这一次,门厅里没人再替许明珠说话。
郑老师抱着画夹站在人群后,骂了一句:“真脏。”
秦馆长沉着脸:“许明珠,停职。等事情查清楚。”
许明珠看向沈老。
沈老没看她,只对林砚说:“今天练线条。别迟到。”
林砚抬头:“我可以继续学?”
“你是来学画的,不是来替大人受审的。”
林砚点头,跟着我往教室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看许明珠。
“你上辈子也这样。”
许明珠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我脚步停住。
她听懂了。
她竟然也记得。
这天之后,许明珠停职,周桂兰被拘留,林建国因为和马三来往被反复问话。
表面上,一切都安静了。
林砚每天上午上学,下午来文化馆练画。我在资料室整理旧画册,顺手把一些破损登记补全。
他还是不爱说话,但会把午饭里的鸡蛋分我一半。
王婶说:“这孩子嘴硬,心里有数。”
我笑:“有数就好。”
系统忽然冒出来:“主线偏移百分之二十。提醒,女主不能过度干预,否则反派未来关键能力可能消失。”
我正在修补一本旧册子,手里的浆糊刷停了一下。
“什么能力?”
系统说:“忍耐、狠劲、对人性的判断。”
“你的意思是,他要挨打才配长本事?”
系统不说话。
我把刷子放回碗里:“我教他判断人性,不用让人打断他的手。”
门口有人敲门。
秦馆长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
“林晚,这是市日报的方记者。她想采访林砚被盗画的事。”
我立刻说:“不接受。”
方记者有些意外:“为什么?这是很好的正面报道。孩子维权,文化馆支持,能鼓励很多人。”
我说:“他才八岁,不需要被贴在报纸上让人议论。”
秦馆长点头:“我也这么想。”
方记者扶了扶眼镜:“那采访你可以吗?单身姑姑抚养侄子,也有看点。”
我还没开口,林砚从走廊尽头跑来。
他手里拿着画纸,脸色发白。
“姑姑,我的画不见了。”
郑老师追在后面:“刚才还在教室。”
方记者立刻精神起来:“画又丢了?”
我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是又?”
她愣了下:“秦馆长刚说的。”
林砚盯着她的包:“画在你包里。”
方记者脸色一沉:“小朋友,话不能乱说。”
林砚说:“你的包角露出宣纸边。那张纸左下角被我滴了墨。”
所有人看向方记者的布包。
确实露出一点白边。
方记者把包往身后挪:“这是我的采访资料。”
我走过去:“打开。”
“你没有权力搜我的包。”
秦馆长叫来门卫:“那就报警。”
方记者脸上终于慌了。
她拉开包,里面那张画掉出来。
郑老师捡起来,气得声音都变了:“这就是林砚的画。”
方记者立刻辩解:“我只是拿去拍照,想给孩子宣传。”
林砚说:“你没问我。”
方记者皱眉:“小孩子别这么小气。一张画而已,登报对你有好处。”
我问:“谁让你来的?”
她不说。
秦馆长看向门卫:“报警。”
方记者咬牙:“许明珠说这孩子有问题,画里总有暴力倾向,让我找证据。她说这是为了孩子好。”
林砚拿回画,手指抹过左下角的墨点。
他没有哭,只问我:“姑姑,我画门也错了吗?”
我说:“没错。”
“画坏人呢?”
“也没错。”
“他们说我心里黑。”
我看着方记者:“心里黑的人,才会怕孩子把门外的手画出来。”
方记者避开我的视线。
小爽快来得很轻。
下午,郑老师把林砚的画挂在教室最中间,标题就写一个字,门。
有个原本躲着他的男孩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说:“我家也有这样的门。”
林砚没说话,把一支削好的铅笔递给他。
晚上回家,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林建国从车旁下来,身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他看着我,笑得很稳。
“林晚,有人举报你冒领烈属补助,侵占林砚财产。跟我们走一趟吧。”
来的人自称是街道检查组。
他们进屋就要翻柜子。
老赵不在,刘主任去开会,王婶被儿媳叫去了医院。
时机准得像有人量过。
林砚站在门口,挡住放存折的抽屉:“不能翻。”
穿制服的男人皱眉:“小孩让开。”
林建国装模作样叹气:“小砚,大伯是为你好。你姑姑把钱藏起来,谁知道她花没花?”
我说:“要查可以,拿正式手续。”
另一个女人把纸拍出来:“这就是手续。”
我看了一眼,上面的章糊成一团,单位名字都歪。
“假的。”
林建国立刻怒了:“你还敢污蔑检查组?”
女人冷声说:“拒不配合,我们可以先把孩子带走。”
林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他上辈子最怕的,不是打,是被带走。
我把他拉到身后:“谁碰他,我就从楼上喊到街上。”
男人嗤笑:“你喊啊。看谁帮你。”
楼道里没有王婶,邻居门都关着。
林建国压低声音:“林晚,别犟。把存折交出来,今天就算了。”
我看着他:“你把许明珠藏哪了?”
他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我听不懂。”
女人趁我说话,伸手去拉林砚。
林砚忽然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在地上。
黑墨溅了女人半条裤子。
女人尖叫:“你这个野孩子。”
她抬手就要打。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再动一下试试。”
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记者带着秦馆长和两个民警冲上来。
她喘着气说:“就是他们。许明珠给我的地址也是这儿,她说今晚能拍到林晚转移存折。”
林建国猛地回头:“你怎么来了?”
方记者咬牙:“我不想替你们背锅。”
两个假检查组的人想跑,被民警堵住。
林建国还想装:“误会,都是误会。”
林砚忽然从抽屉下面摸出一个小本子。
“姑姑,这个。”
我接过来。
这是他这几天记的。
几点谁来过,谁在楼下停留,林建国和哪辆车见面,车牌后三位是什么。
字小,清楚,像一把细刀。
民警翻了几页,脸色严肃:“孩子记的?”
林砚点头。
林建国盯着他:“你监视大伯?”
林砚说:“你不配当大伯。”
这句话不重,却让林建国的脸彻底挂不住。
他被带走时,还在喊:“林晚,你别得意。林砚他爸留下的东西,你根本保不住。”
我心里猛地一跳。
林砚也听见了。
他仰头问:“我爸留下了什么?”
我不知道。
系统沉默得像死了。
第二天,沈老把我叫到资料室。
他递给我一只旧木盒。
“这是你哥生前放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林家人为难孩子,就交给照顾林砚的人。”
我没接。
“为什么现在才给?”
沈老看着窗外:“我得确认你是照顾他,还是拿他当筹码。”
林砚站在门口,声音紧绷:“里面是什么?”
沈老说:“你父亲的画稿,还有一封信。”
林砚走进来,伸手要拿。
门口突然响起掌声。
许明珠站在那里,身后跟着秦馆长和两个陌生男人。
她的停职似乎已经结束,胸口又别着工作牌。
“沈老师,私藏已故画师遗物,这不合规吧?”
秦馆长脸色很难看:“许明珠,你带外人进资料室干什么?”
许明珠笑了笑:“这是市美协的人。林砚父亲林怀远当年有一批作品涉嫌抄袭,现在遗稿出现,当然要封存调查。”
沈老拍桌:“胡说八道。”
陌生男人拿出文件:“沈老,麻烦配合。”
林砚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我爸没有抄。”
许明珠低头看他:“小砚,你那时候才两岁,知道什么?”
林砚盯着她:“我知道你撒谎。”
许明珠脸上的笑消失:“孩子,撒谎的人是你爸。当年他靠偷别人的画出名,害得真正的作者穷困潦倒。你现在拿着他的稿子继续学画,不觉得脏吗?”
这句话太毒。
连秦馆长都皱眉:“许明珠,别对孩子说这种话。”
许明珠拿出一张旧报纸:“证据在这儿。林怀远当年得奖的《归巷》,和我老师许秋山的旧作构图一模一样。”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盯着林砚。
不是为了孩子。
是为了林怀远留下的画稿。
沈老气得手去摸茶杯,茶水洒了一桌。
“许秋山当年自己承认过,那幅构图是怀远先画的。”
许明珠说:“口说无凭。沈老师,您是林怀远的老师,当然护他。”
陌生男人伸手要拿木盒。
林砚扑过去抱住:“不准碰。”
男人不耐烦地扯他。
我上前挡住:“谁敢抢孩子父亲遗物?”
许明珠提高声音:“林晚,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林砚如果继续学画,抄袭犯儿子的名声会跟他一辈子。”
林砚的脸白得吓人。
她把每个字都砸在他最怕的地方。
“你爸偷画,你偷堂姐的奖,现在姑姑又偷藏遗稿。你们一家,真是一脉相承。”
林砚突然推开木盒:“我不学了。”
我看向他。
他说:“姑姑,我不学了。盒子给她。”
许明珠终于笑了。
沈老急了:“林砚。”
林砚低着头:“我不想连累姑姑。”
我蹲下来,抓住他的肩:“看着我。”
他不肯抬头。
许明珠说:“别逼孩子。林晚,放手才是为他好。”
我站起来,拿过木盒。
许明珠伸手来接。
我没有给她。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盒子打开。
里面除了画稿,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一句话。
如果有人拿许秋山说事,请打开第三层。
许明珠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木盒底下,竟然还有一层暗格。
我伸手去掀。
许明珠突然扑过来:“不许打开。”
她扑得太急,撞翻了桌上的茶杯。
热水泼在她手背上,她顾不上喊疼,死死按住木盒暗格。
沈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许明珠,你怕什么?”
许明珠咬牙:“这是我老师的隐私。你们没有资格看。”
林砚抬起头,声音发哑:“你刚才说要封存调查,现在又说不能看。到底哪句是真的?”
秦馆长看向那两个陌生男人:“你们还要封存吗?”
其中一个脸色尴尬:“我们只是接到许老师反映,先来了解情况。”
“文件呢?”秦馆长问。
男人把纸往身后藏。
方记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口,举起相机:“别藏,我拍到了。”
许明珠猛地回头:“谁让你来的?”
方记者说:“上次我偷孩子画,已经够蠢了。这次我自己来补一篇真报道。”
沈老掀开暗格。
里面是一卷旧胶片,三张收据,还有一张按了手印的声明。
秦馆长戴上眼镜读出来:“许秋山本人声明,《归巷》构图源自学生林怀远旧稿,因展览整理疏漏产生误会,愿公开澄清。”
资料室里一片死寂。
沈老声音发抖:“他按了手印,为什么后来没登报?”
我拿起那三张收据。
“因为有人拿了钱。”
收据上写着许秋山收到林怀远补贴款三百元,又写着许明珠代领。
许明珠脸色灰白:“那时候我还小。”
方记者冷笑:“你不小。日期是五年前,你已经在少年宫上班了。”
林砚慢慢走到桌前。
他没有看那些大人,只看那封信。
我拆开信,递给他。
信里只有几行字。
小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爸爸大概不能陪你长大了。别怕别人骂我,也别急着替我争。你先好好长大,好好画。真相会等你有力气的时候再拿起来。
林砚读到最后一个字,嘴唇咬出了血。
他抬头问许明珠:“你早知道我爸没有抄。”
许明珠后退一步:“我只是替我老师保名声。”
“所以你毁我爸,抢他的稿,又想毁我。”
“我没有抢。”
沈老把胶片对着光看了一眼:“这是怀远早期创作照片,日期比许秋山那幅画早三年。”
秦馆长当场说:“许明珠,停职不是等查清楚,是立刻移交处理。你带来的两位,也留下说明。”
许明珠终于慌了:“秦馆长,你不能凭一只破盒子定我的罪。”
方记者说:“报社有暗房,胶片能洗。许老师,你要不要一起去?”
许明珠冲上去抢胶片,被林砚一把抱住木盒躲开。
他个子小,动作却快。
许明珠扑空,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走廊里几个学生探头看。
曾经说林砚阴暗的老师捂住嘴,半晌没说出话。
郑老师站在门口,骂得直接:“拿死人名声垫自己,亏你天天说育人。”
许明珠坐在地上,头发散了。
她看向林砚,突然换了语气:“小砚,我也是没办法。你爸当年风头太盛,我老师病得那么重,他需要一个台阶。我照顾过你,我给你买过糖,你不能这么对我。”
林砚抱着木盒:“那颗糖里有什么?”
她不说话。
老赵从门口进来:“她不说,我来说。马三交代了,糖里放过药,剂量不重,但足够让孩子睡一夜。”
许明珠尖叫:“马三胡说。”
老赵看她:“你跟他当面对。”
她彻底没声了。
林砚忽然把木盒交给我,然后走到沈老面前。
“老师,我还能学吗?”
沈老眼睛发潮,声音却稳:“能。从今天开始,你画什么都不用躲。”
林砚点头。
他转身看我:“姑姑,我刚才说不学了,不是真的。”
我说:“我知道。”
“我是怕你受伤。”
“那你以后换个办法保护我。”
“什么办法?”
“长本事,讲真话,别把自己交出去。”
他认真记下,像记一条画线的方法。
当天傍晚,方记者在文化馆暗房洗出了第一张胶片。
照片里,年轻的林怀远站在旧巷口,画板上正是《归巷》的雏形。照片背面有日期,有沈老的签名。
秦馆长把照片贴到公告栏。
许明珠办公室的牌子被摘下来。
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块牌子被门卫抱走,手上的烫伤还没处理。
“秦馆长,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秦馆长没有看她:“你带外人进资料室,抢孩子父亲遗物,伪造举报材料,哪一条都够了。”
“我是在替馆里避风险。”
方记者举着刚洗出来的照片:“避风险用得着偷画,用得着给陈秀莲路费,用得着找假检查组上门?”
许明珠盯着她:“你别忘了,你也偷过。”
方记者把相机带勒紧:“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你还想拉谁下水?”
许明珠看向林砚。
林砚抱着木盒,站在我身边,脸色很白,眼神没躲。
“小砚。”她叫得很轻,“你真要看我被赶出去?我好歹也给你妈妈送过东西。”
林砚问:“你送过什么?”
许明珠张了张嘴:“药,布票,还有糖。”
“我妈妈收了吗?”
许明珠说不出话。
沈老从资料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登记册:“她没收。林怀远出事前一个月,你拿着许秋山的介绍信来借画稿,说做学习资料。怀远拒了。”
许明珠咬牙:“登记册能说明什么?”
沈老翻开一页,指给秦馆长看:“这里有签字。她当天借走的是许秋山作品集,归还时夹进了一张林怀远手稿临摹件。怀远发现后让我留证。”
秦馆长看完,脸更沉:“你早就盯上林怀远的稿。”
许明珠突然笑了:“是,我盯上了。林怀远天分好,谁都夸他。许秋山教了他几年,临死连药钱都凑不齐。你们这些清高人只会夸天分,谁管过活人怎么活?”
沈老把登记册合上:“你老师穷,不是林怀远害的。”
“他拿了奖,老师什么都没有。”
林砚说:“所以你就把他的名字弄脏。”
许明珠看着他,声音尖起来:“你懂什么?你爸要是肯把那批稿让出来,我老师就能翻身,我也不用在少年宫熬到今天。”
我问:“许明珠,那封信是谁从林家拿走的?”
她闭嘴。
老赵走到她面前:“林建国说,林怀远下葬那天,你进过屋。”
许明珠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胡说。”
“陈秀莲也说,你给她看过一封信,说林怀远答应把孩子托给你。”
老赵把笔录袋拍在桌上:“你们三个人说法对不上。一个说信在你手里,一个说被林建国烧了,一个说根本没有。你选一个。”
许明珠往后退。
林砚突然问:“我爸的信在哪里?”
她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怕意。
“小砚,你别逼我。”
“我问你,信在哪里?”
许明珠抬手整理烫皱的袖口,指甲刮过布料:“没有信。你爸从来没想过你。他临死前忙着保自己的名声,哪有空管你?”
林砚抱木盒的手松了一点。
我把木盒接过来,问她:“你怎么知道他临死前忙什么?”
许明珠僵住。
方记者立刻追问:“对啊,事故发生时,你不是在省城吗?”
秦馆长看向老赵。
老赵问:“许明珠,林怀远出事那晚,你到底在哪里?”
走廊外传来一声喊:“她在林家。”
王婶拎着饭盒冲进来,鞋都跑掉一只。
她身后跟着一个驼背老人,是住在林家旧楼门房的韩大爷。
韩大爷扶着墙喘:“那晚我值班。红大衣,黑皮鞋,拎着一个长筒。她进去的时候说找林怀远还东西,出来的时候筒子瘪了。”
许明珠脸色惨白:“你认错了。”
韩大爷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没认错。她当晚掉了这个胸针,我捡的。后来报纸上登少年宫优秀教师,我看见她戴过一样的。”
布里包着一枚红珐琅胸针,背面刻着一个珠字。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林砚慢慢走过去,看着那枚胸针。
“我爸那晚出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许明珠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小孩子别乱扣罪名。”
老赵收起胸针:“这就不是文化馆能处理的事了。许明珠,跟我走。”
许明珠被带下楼时,突然回头冲我喊:“林晚,你以为你赢了?林怀远的事牵出来,你哥嫂的死就干净吗?你敢让林砚听吗?”
林砚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血色退尽。
我抓住他的手。
他没有躲,只问:“姑姑,她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许明珠被推进车里。
“意思是,她还有同伙。”
林砚低声说:“那就把他们都找出来。”
第二天,林怀远旧作澄清登在市日报二版。
标题不大,照片很清楚。文化馆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家长们看完,一个个沉着脸离开许明珠原来的办公室。
郑老师把报纸贴平:“这回看谁还说孩子有问题。”
林砚站在画架前,没有动笔。
我问:“不想画?”
他说:“想画,但是手不听话。”
沈老拿起一支炭笔递给他:“那就画手。怕什么画什么。”
林砚看着自己的左手:“我上辈子这只手断了。”
屋里只剩我、沈老和郑老师。
郑老师一愣,嘴里的话压了回去。
沈老坐到他对面:“谁弄断的?”
林砚看向我。
我说:“你可以说。”
“许明珠带我去省城。她说有老师收我。去了以后,她把我关在一间杂物房里,让我照着我爸的旧稿画。画不像,她就叫赵二勇打我。”
郑老师手里的画夹掉在地上。
沈老的脸一下老了几岁:“赵二勇也在?”
“他欠赌债,听她的。”林砚说,“后来我逃出去,被林建国抓回来。他说我是林家的种,卖也该林家卖。”
我蹲下来看他:“这辈子不会了。”
林砚摇头:“他们会抢木盒。”
门口响起敲门声。
秦馆长带着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男人进来。
“这是省美院附中的杜老师,看到报纸后特地来问林砚的情况。”
杜老师扶了扶眼镜:“孩子的画呢?”
沈老没给他看:“你从省城来得太快了。”
杜老师笑笑:“沈老别误会。许明珠这件事牵扯我们那边少年宫,她出事前递过一份推荐,说林砚心理不稳定,不宜公开参赛。我觉得奇怪,亲自来看看。”
林砚抬头:“她递给谁?”
“少年宫宋主任。”
“宋主任认识许秋山吗?”
杜老师看他一眼:“认识。许秋山是他师兄。”
沈老的手拍在桌上:“这条线还没断。”
杜老师把随身包打开:“我带来两封信的复印件。许明珠上个月写给宋主任,说已拿到林怀远遗稿,只等监护权到手,就送省城做内部整理。”
我接过信,问:“她凭什么认为能拿到监护权?”
杜老师说:“信里提到一个人,陈秀莲。还有一个街道里的秦姓干部。”
秦馆长脸色一变:“我不认识。”
杜老师说:“不是您。省城那边只写秦干部,没写全名。”
林砚忽然说:“秦春发。”
我看他。
“上辈子来接我的人叫秦春发。”他说,“他穿得很体面,说姑姑不要我了,让我按手印。”
我心口发冷:“你按了吗?”
“没按。”他低头,“赵二勇按着我的手按了。”
秦馆长立刻说:“街道副主任就叫秦春发。”
郑老师骂出声:“又是熟人办熟事。”
杜老师看向我:“林晚同志,孩子不能再待在旧楼。对方熟悉你们的住处,也熟悉街道流程。”
我说:“我搬到文化馆宿舍。”
秦馆长点头:“可以。资料室旁边有一间空房。”
林砚抓住我的衣角:“木盒呢?”
沈老说:“放我家。”
林砚立刻拒绝:“不行。他们也会找您。”
杜老师沉默片刻:“放日报社保险柜。方记者愿意担责吗?”
方记者刚好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脸色发紧。
所有人看向她。
她咬了咬牙:“我担。稿子、胶片、声明都放报社,谁来拿都得留字据。”
林砚问她:“你不会再偷看我的画?”
方记者脸上臊得发红:“不偷。以后拍之前先问你。”
林砚点头:“那我信一次。”
他这句话让方记者眼圈一下热了,她把相机抱在怀里,没有再说漂亮话。
傍晚搬宿舍时,林雪来了。
她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袋旧衣服。
“这是我以前的厚棉袄,给林砚改改能穿。”
王婶立刻叉腰:“你妈又让你来探路?”
林雪低着头:“我妈还在里面。我爸也被问话。我没人使唤了。”
林砚站在门口,没有接。
林雪把袋子放下:“我知道你不稀罕。我以前拿你画,是我不要脸。”
林砚说:“你不是道歉,你是害怕。”
林雪眼泪掉下来:“是。我怕以后没人理我,也怕我妈出来打我。可我也真知道错了。”
我问:“你来只送衣服?”
她从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爸昨晚让我藏的。上面写着秦春发家的地址,还有一个取件条。”
林砚盯着那张纸。
林雪说:“他说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把取件条给许明珠。可许明珠也进去了。”
我接过纸,看到取件地点是火车站小件寄存处。
取件人那栏,写的是林砚。
王婶骂:“拿孩子名字寄东西,准没好事。”
林砚说:“去取。”
我说:“明天和老赵一起去。”
他抬头:“今晚他们也会去。”
楼下传来车铃声。
一个邮递员站在院门口喊:“林砚在不在?有加急电报。”
我下楼接过,电报上只有一句话。
明日午前不到车站,信件焚毁。
我把电报交给老赵。
老赵看完,眉头拧着:“这是逼你们露面。”
林砚站在派出所的长椅旁:“他们要的不是我,是我爸的信。”
“你爸的信里有什么?”老赵问。
林砚摇头:“我不知道。但许明珠怕我听。”
方记者从报社赶来,手里拿着一只封好的牛皮袋:“木盒材料已经存好。这是复印件。”
老赵点头:“明天去车站,我带人。”
我说:“对方未必等明天。”
林砚看着墙上的钟:“取件处八点关门。他们如果要烧,现在就得动。”
老赵抬头:“你怎么知道八点?”
“上辈子我在那里等过。”林砚说,“他们让我等到天黑,赵二勇才来。”
老赵立刻起身:“走。”
火车站小件寄存处挤满了人,煤烟味和饭盒味混在一起。
老赵让两个民警从侧门进去,我牵着林砚排在队尾。
林砚穿着旧棉袄,帽檐压得低。
排到窗口时,我递上取件条。
工作人员翻找半天,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林砚?”
林砚伸手去接。
旁边突然伸来一只粗手,把纸包按住。
赵二勇戴着帽子,脸上胡子没刮干净。
“小孩,东西给我。”
老赵从人群里冲出:“赵二勇。”
赵二勇抓起纸包就跑,撞翻一个卖茶叶蛋的篮子。
林砚没有追,他转身指向另一边:“姑姑,那个女人。”
我看过去,一个穿灰棉袄的女人正往出口走,怀里抱着同样的纸包。
真正的包被掉换了。
方记者从柱子后面冲出来,相机带甩在肩上:“站住。”
女人加快脚步。
我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她回头,是陈秀莲的儿媳,赵二勇的姐姐赵大梅。
她尖声喊:“抢东西了。”
我说:“你怀里的包写着林砚的名字。”
她扯开嗓子:“这是我儿子的药。”
林砚跑到她面前,盯着纸包角:“不是。这个结是我爸教我的双扣。外人不会这么包。”
赵大梅愣了一瞬,抬脚就踢他。
我把林砚往后一拽,老赵带人按住她。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一把钥匙、半张合照。
合照上,林怀远和我嫂子站在文化馆门口,旁边还有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
老赵看见那男人,脸色一变:“秦春发年轻时?”
我拿起信。
信封上写着,给林晚。
不是给林砚。
我的手停住。
林砚看着我:“姑姑,打开。”
我拆开信,字迹和木盒里的相同。
晚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怀远和你嫂子都出事了。别信林家任何人,也别把小砚交给许明珠。你嫂子的死不是意外,我的车也不是自己撞上去的。钥匙开的是文化馆后街三号柜,里面有账本和录音带。秦春发、林建国、许明珠都在里面。
林砚一字一字读完,整个人安静得吓人。
老赵接过信:“走,去后街。”
赵二勇被民警押回来,还在狡辩:“我就拿错包,凭什么抓我?”
林砚走到他面前:“我上辈子的手,是你打断的。”
赵二勇笑了:“小疯子,说梦话呢?”
林砚问老赵:“他说不认,能不能验伤?”
老赵蹲下:“这辈子没发生的伤,验不了。但他今天抢信、同谋掉包,跑不了。”
赵二勇脸上的笑收住。
文化馆后街三号柜,是一家旧澡堂旁边的寄存柜。
钥匙插进去,柜门弹开。
里面有一个铁皮盒,盒里放着三盘录音带和一本账。
秦馆长赶来时,看到铁皮盒,手里的手电差点掉了。
“这是馆里以前的旧物资柜,十年前就报废了。”
老赵问:“谁能放东西?”
“当时管钥匙的是秦春发。他原来在文化馆后勤,后来调街道。”
方记者把录音带抱紧:“报社有机器。”
林砚突然说:“不能去报社。”
众人看他。
“许明珠知道方记者存木盒,也会盯报社。”他说,“去学校。郑老师有录音机,今天她值晚自习。”
郑老师听完来意,二话没说把办公室门关上。
第一盘录音带放进去,先是一阵沙沙声。
接着,林建国的声音传出来。
“怀远,不是大哥逼你。那批稿给许老师署名,你拿五百块,大家都好过。”
林怀远说:“我的稿不能卖,小砚以后要看。”
秦春发的声音接上:“你别不识抬举。许老师背后有人,压你一个年轻画工容易。”
我嫂子的声音发抖:“你们这是抢。”
许明珠的声音很清楚:“嫂子,话别说难听。怀远把稿子借给我老师用一下,将来小砚进省城,我会照顾他。”
录音里椅子被推响。
林怀远说:“你离我儿子远点。”
第二盘里,是争吵后的喘息声。
林建国说:“他不同意,怎么办?”
秦春发说:“让车坏在路上。别弄死,吓一吓。”
许明珠说:“他要是醒了,一切都完了。”
然后是一阵让人发冷的沉默。
林砚站在录音机前,像一块被钉住的木头。
第三盘还没放,窗外突然砸进来一块砖。
玻璃碎了一地。
有人在外面喊:“里面的人听着,把东西交出来。”
郑老师一把关掉灯。
老赵把林砚按到桌后:“别出声。”
林砚却抓住我的袖子:“第三盘。”
我按下播放键。
黑暗里,录音机转动。
我嫂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
“秦春发,你们要钱我可以给,别碰孩子。”
秦春发说:“孩子值钱。许老师要,林家也要。你活着,我们不好办。”
许明珠的声音很低:“别在这里说。”
林建国问:“那林晚呢?她要是回来闹怎么办?”
许明珠笑了一声:“一个没爹没妈的丫头,陈秀莲能收拾。”
林砚的手抓住桌沿,指甲里全是木屑。
外面的人开始撞门。
老赵拔高声音:“警察在里面,谁敢进?”
门外安静一瞬,接着跑步声四散。
方记者从后门冲出去,按下快门,闪光灯照亮了几张脸。
其中一张,是街道副主任秦春发。
秦春发被带进派出所时,仍旧端着架子。
“老赵,你抓人要讲证据。我是来学校巡查安全,听见动静才过去。”
老赵把录音带放到桌上:“这是什么?”
秦春发看了一眼:“谁知道你们从哪弄的假东西。”
方记者把照片排开:“那这些呢?你半夜带人堵学校,也是假的?”
秦春发指着她:“一个记者,不守本分。”
方记者冷笑:“我以前不守本分,今天守一次给你看。”
秦春发看向我:“林晚,你别被孩子带偏了。林怀远当年和人起冲突是事实,你嫂子精神不好也是事实。死人不能说话,你拿几盘破带子害活人,良心过得去?”
林砚从门口走进来:“死人能说话。”
秦春发皱眉:“谁让孩子进来的?”
老赵没拦。
林砚把半张合照放到桌上:“这是我爸和我妈,还有你。背面写着日期,是事故前一天。你去找过他们。”
秦春发看了一眼,笑:“找过又怎样?工作往来。”
林砚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爸写给姑姑的信。里面提到钥匙和账本。你说录音带是假的,那账本呢?”
秦春发脸上的镇定松了一点。
老赵翻开账本:“许秋山医药费三百,许明珠代领。陈秀莲路费二十。赵二勇封口费五十。林建国借款三千,备注,孩子监护。”
秦春发说:“林怀远自己记的账,也能当证据?”
我问:“你的名字为什么在每一页旁边?”
秦春发冷笑:“同名的人多。”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被秦馆长扶进来。
杜老师也跟着。
女人拿着一只旧布袋,进门就问:“谁是林砚?”
林砚看她:“我是。”
女人眼泪掉下来:“我是你外婆家的邻居,姓白。你妈妈当年把半张合照寄给我,说如果她出事,就让我把另一半送回来。”
她从布袋里取出另一半照片。
两半拼上,照片右侧还站着许明珠。
背面多了一行字。
若我和怀远出事,查秦春发。
秦春发猛地站起来:“假的。”
白姨从布袋里继续拿东西:“还有这个。你妈妈写给我的信,一共五封。她说有人逼怀远交稿,有人要过继小砚,她不敢寄回娘家,怕被拦。”
老赵接过信,越看脸越沉。
秦春发的手伸向茶杯,碰了两次都没端起来。
林砚问他:“我妈求过你吗?”
秦春发咬牙:“我不知道。”
白姨哭着说:“她求过。她说秦主任是老熟人,应该不会害他们。她还说,小砚才两岁,不能没爸妈。”
林砚走近一步:“我妈求你,你怎么答的?”
秦春发不看他。
许明珠被押进来对质,听见这句,突然笑了。
“他怎么答?他说死人最安静。”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秦春发怒吼:“许明珠,你疯了?”
许明珠坐下,手背缠着纱布,脸上没有血色:“我不疯。我替你们扛什么?稿子是我要的,车不是我动的。下药的是赵二勇,安排车的是林建国,盖章的是秦春发。你们一个个想把我推前面,做梦。”
秦春发扑过去,被老赵按住。
林砚看着许明珠:“那我妈妈呢?”
许明珠避开他的眼:“她不肯签字,把你抱得太紧。”
“谁动的手?”
许明珠沉默。
林砚重复:“谁动的手?”
门外,林建国被带进来。
他一听见这句,腿软得差点跪下。
“大伯错了,小砚,大伯那时候只是想要钱。你妈是自己摔的。”
许明珠尖声说:“你还撒谎。是你把她推到柜角,她流了那么多血,你说反正车祸能一起算。”
林建国整个人瘫下去。
林砚站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骂。
他只是问:“我爸妈死的时候,你们分了多少钱?”
林建国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秦春发闭上眼。
许明珠笑得发苦:“五百。就五百。”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很久,他说:“我上辈子为五百块,恨了自己一辈子。”
我握住他的肩:“那是他们的账,不是你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赵:“我能听完处理结果吗?”
老赵声音放轻:“能。每一步都让你知道。”
方记者把相机放下,第一次没有拍。
沈老站在门口,扶着墙说:“小砚,明天来画室。”
林砚问:“画什么?”
沈老说:“画你爸妈。不是为别人证明,给你自己留住。”
林砚点头。
秦春发、林建国、许明珠被分别带走。
走廊尽头,林雪蹲在墙角,听完了所有。
她看见林建国经过,突然站起来:“爸,你真的推了婶婶?”
林建国躲着她的眼:“雪雪,爸是为了这个家。”
林雪退后一步:“那你别回我这个家了。”
林建国脸上的最后一点硬气塌了。
案件重新查办的消息一出,旧楼和文化馆都炸了锅。
有人来道歉,有人送鸡蛋,有人躲着我走。
王婶把门一关:“早干什么去了?以前跟着说闲话,现在拿两个鸡蛋就想洗干净嘴。”
林砚坐在桌边削铅笔:“王奶奶,鸡蛋留下吧。”
王婶一愣:“你还替他们说话?”
“姑姑工资二十八。”林砚说,“鸡蛋没罪。”
王婶被他说笑了:“行,记账上。谁送的都记着,以后该还还,该骂骂。”
我把一张新户口申请表放到桌上:“明天去街道办,办监护变更。”
林砚的刀停住:“秦春发不是被抓了?”
“还有别人办事。”
他点头:“我去。”
街道办大厅里,几个办事员一看见我们,脸色各异。
一个年轻姑娘小声说:“林晚同志,材料给我吧。”
另一个中年女人把笔往桌上一扔:“这事还没结案,谁知道孩子最后归谁?按规定,得等亲属协商。”
王婶当场骂:“亲属?那群要卖孩子的亲属?”
中年女人翻白眼:“你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林砚把材料推过去:“我是林砚。我要求由姑姑监护。”
女人说:“小孩要求不算。”
我问:“哪条规定写的?”
她噎了一下:“我办了这么多年,用你教?”
年轻姑娘轻轻扯她袖子:“张姐,刘主任交代过,材料齐就收。”
张姐压低声音:“秦主任以前也交代过。你敢收?”
大厅里排队的人看了过来。
方记者从门口进来,脖子上挂着相机:“张同志,您刚才说秦主任以前交代过什么?”
张姐脸一白:“我没说。”
方记者说:“我听见了。报社也听见了。”
张姐拍桌:“记者就能吓唬人?”
林砚忽然问:“你收过我大伯送的腊肉吗?”
张姐瞪他:“小小年纪乱说什么?”
林砚拿出小本子:“去年冬月二十七,林建国来街道,提两条腊肉,一袋花生。你带他进了后门。”
张姐的脸涨红:“你怎么记这个?”
“我在阳台冻着时,看见的。”
大厅里有人骂出声:“孩子睡阳台,她吃腊肉。”
年轻姑娘站起来:“材料我收。”
张姐伸手拦:“你敢?”
门口传来刘主任的声音:“她敢。我也敢。”
刘主任走进来,身后跟着新来的街道负责人。
负责人看完材料,当场盖受理章:“林晚照护情况清楚,孩子本人意愿清楚,相关涉案亲属暂停资格。按流程办。”
张姐还想说话,方记者抬起相机。
她立刻闭嘴。
林砚看着红章落下,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办完出来,他问我:“这算定了吗?”
“还要等正式证。”
“他们还会抢吗?”
“会。”
他把小本子收好:“那我继续记。”
下午,沈老的画室来了几个省城老师。
杜老师带头,把林砚的作品一张张铺开。
一个瘦高老师看着《门》那张,皱眉:“技巧有灵气,但题材太扎人。孩子年纪小,先画花鸟静物更稳。”
林砚问:“为什么?”
“比赛喜欢阳光的。”
“我画的门里有灯。”
老师一愣。
杜老师笑了一下:“说得好。”
另一个老师拿起新画:“这张父母像,人物脸看不清,为什么?”
林砚说:“我两岁记不清他们的脸。”
“那你画什么?”
“画他们挡在我前面。”
那老师把画放下,半天才说:“这孩子不能按普通班教。”
沈老看向我:“省美院附中有少年预备班,每年只收几个。小砚可以试。”
我问:“要去省城?”
林砚立刻看我。
杜老师说:“可以先每月来市里授课,等他大一点再定。”
瘦高老师说:“还有一个问题。现在林怀远案子闹大,有人会说我们收他是看热闹。”
林砚说:“我可以当场画。”
老师们看向他。
他铺开纸,没画父母,也没画门。
他画街道办大厅。
张姐扔在桌上的笔,刘主任盖章的手,王婶叉着腰,方记者举着相机,年轻姑娘把材料接过去。
没有谁的脸完整,谁在做什么却一眼能认出来。
杜老师看完,直接在推荐表上签名。
“这不是看热闹,这是会看人。”
瘦高老师没再挑刺,也签了名。
林砚把笔放下,问我:“姑姑,我能学了?”
我说:“能。”
他点头,像终于把一口气咽下去。
门外突然传来吵闹。
周桂兰被人扶着进来,头发乱得不像样。
她看见林砚,扑通跪下。
“小砚,救救你大伯。他是一时糊涂。你爸妈都没了,你不能再让大伯也没了啊。”
林砚看着她:“我爸妈没了,是谁害的?”
周桂兰哭声一顿。
她又转向我:“林晚,我给你跪下。建国要是进去了,雪雪以后怎么做人?”
林雪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透明。
她拉周桂兰:“妈,回去。”
周桂兰甩开她:“你懂什么?你爸要坐牢了。”
林雪说:“他害死婶婶。”
周桂兰抬手给了她一巴掌:“那也是你爸。”
林雪被打得偏过脸,慢慢转回来。
“我以前也这么想,所以我偷林砚的画,说他撒谎,看着他睡阳台不出声。”她看向林砚,“我不求你原谅。妈,我们别再逼他了。”
周桂兰愣住。
林砚走到林雪面前:“你那天给的取件条,救了我爸妈的信。”
林雪眼泪一下涌出来。
“以后别偷我的画。”他说。
林雪点头:“不偷了。”
周桂兰还要哭,门外老赵进来。
“周桂兰,找你补充问话。”
她瘫在地上:“我什么都没做。”
老赵说:“许明珠说,你当年收过她的钱,替她看住林砚母子。”
周桂兰扑过去扯林雪:“雪雪,你帮妈说话。”
林雪退开一步:“我只说我看见的。”
周桂兰被带走时,骂她白眼狼。
林雪站在画室门口,哭得弯下腰。
林砚递给她一张纸。
那是他刚画街道办时裁下来的边角。
林雪接过去,哭得更厉害。
正式监护证下来的那天,林砚把证件看了三遍。
王婶做了一桌菜,非说要庆祝。
“以后谁再说你没人管,我第一个上去撕他的嘴。”
林砚把证件放进铁盒:“王奶奶,你撕不过就喊我姑姑。”
王婶笑得拍桌:“这孩子,终于会说人话了。”
饭吃到一半,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一个穿干部服的女人,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
“林晚同志,我姓严,市里调查组。关于林怀远夫妇旧案,我们需要带林砚做一份确认笔录。”
我放下筷子:“现在?”
严同志点头:“时间紧。明天要移送材料。”
老赵不在,刘主任也没提前通知。
林砚看着她:“确认什么?”
“确认你愿意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王婶皱眉:“这还用孩子确认?”
严同志说:“程序需要。”
我看着她手里的介绍信:“我可以跟去吗?”
她说:“可以,但笔录时监护人回避。”
林砚立刻说:“不去。”
严同志脸上的笑淡了:“林砚,这是为你父母讨公道。”
“为我父母,不会让我姑姑回避。”
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小朋友,别任性。”
我拿起电话拨到派出所。
没人接。
严同志看着我:“林晚同志,我们身份清楚,你这样拖延,会影响案件。”
林砚突然把监护证塞进我手里:“姑姑,去找方记者。”
我懂了。
我对严同志说:“等十分钟。”
她皱眉:“不行。”
林砚盯着她的鞋:“你鞋底有红泥。调查组在市政府,门口铺的是青砖。红泥在火车站后巷才有。”
严同志脸色一沉:“孩子观察力倒好。”
王婶抄起擀面杖:“你们到底谁?”
两个工作人员转身想走。
门外,方记者带着秦馆长和民警堵住楼梯。
“严萍,市里根本没有你这个调查组。”方记者举起一张传真,“你的工作证是假的。”
女人转身就往窗边跑,被民警按住。
她包里翻出一份空白撤诉声明,上面已经写好林砚的名字。
王婶气得手抖:“这是要骗孩子按手印。”
林砚看着那张纸,脸一点点沉下来。
“上辈子就是这张。”
我把他拉到身边。
严萍被按着还笑:“一个小孩说梦话,你们也信?”
方记者从她包里又翻出一封信:“许明珠写给你的。她让你用孩子父母名义骗他,说只要他签了,林建国可以少判,许明珠也能咬死旧案证据不清。”
严萍闭嘴。
老赵赶来时,额头全是汗:“路上车胎被扎了。”
他看见那份撤诉声明,脸色难看:“他们想在移送前最后搏一把。”
林砚问:“如果我按了,会怎样?”
老赵沉默一瞬:“会麻烦很多。”
“上辈子我按了。”林砚说,“所以他们都没事。”
屋里安静下来。
严萍突然抬头:“谁告诉你上辈子?许明珠说你怪,果然怪。”
林砚走到她面前:“怪的是你们。害了人,还指望孩子替你们擦干净。”
严萍被带走。
当晚,林砚没有睡。
他把自己关在小桌前,画了一张又一张手。
按手印的手,抓窗框的手,盖章的手,推人的手。
我坐在旁边补衣服,没有催他。
天快亮时,他把最后一张递给我。
画上是一只大人的手,挡住另一只按下去的小手。
“姑姑。”他说,“这张送你。”
我接过来:“叫什么?”
他想了想:“不签。”
我把画收进铁盒:“好。”
第二天移送材料前,许明珠要求见林砚。
老赵问我们意见。
林砚说:“见。”
会见室里,许明珠穿着灰色棉衣,头发剪短了,看上去老了十岁。
她一见林砚就说:“严萍那事不是我主谋。”
林砚坐下:“我不是来听你脱罪。”
许明珠盯着他:“那你来干什么?”
“问一件事。我妈妈死前,有没有留话?”
许明珠别开脸:“没有。”
“你撒谎时会摸袖口。”林砚说,“现在也摸了。”
许明珠的手停住。
我站在林砚身后,没有开口。
许明珠低头笑了一声,笑得难听:“她说,让你别怕。还说,如果林晚回来,求她带你走。”
林砚的眼泪砸在桌上。
许明珠看着他,忽然激动:“她到死还信林晚。凭什么?林晚那时候自己都在泥里,她凭什么被人信?”
我说:“因为她没有害人。”
许明珠抬头看我:“你就干净?如果不是你出现,林砚这辈子也许会跟我去省城,靠那些稿子出名。”
林砚擦掉眼泪:“我不要偷来的名。”
许明珠说:“你爸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他死了。”
林砚站起来:“我爸死了,你也没赢。”
许明珠怔住。
“你拿不到他的稿,也毁不了他的名字。”林砚看着她,“以后我画每一张,都会写林怀远之子。”
许明珠突然把脸埋进手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哭。
没人劝她。
走出派出所,太阳晒在台阶上。
林砚问我:“姑姑,我能去给爸妈扫墓吗?”
“能。”
他又问:“带画去?”
“带你想带的。”
他点头:“那带那张门。让他们看看,我现在有门了。”
开庭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
林雪坐在最后一排,周桂兰坐在被告席旁边,整个人缩着,不敢看林砚。
林建国被带进来时,第一眼看的是我,第二眼才看林砚。
“小砚。”他哑着嗓子,“大伯对不起你。”
林砚没有回应。
许明珠坐得笔直,秦春发仍旧想保持体面,赵二勇一脸烦躁。
证据一件件摆出来。
录音带、账本、合照、信件、胸针、车站取回的钥匙,还有严萍伪造撤诉声明的口供。
秦春发的律师说:“录音年代久远,无法证明当晚事故直接由秦春发指使。”
老赵作为证人出庭,回答得很稳:“录音里有预谋伤害,账本里有费用流向,多个证人证言能相互印证。”
律师又说:“孩子关于前世的说法,不应采信。”
审判长敲槌:“本庭只采信现有证据。”
林砚听见这句,反而松了口气。
轮到许明珠,她站起来:“我承认抢夺林怀远稿件,承认伪造材料,承认联系陈秀莲和严萍。但林怀远夫妇死亡,不是我亲自动手。”
林建国猛地看她。
许明珠继续说:“推人的是林建国,安排车的是秦春发,下药的是赵二勇。我只是想要稿。”
林建国吼:“你说好了保我。”
许明珠看都没看他:“你也说过,不会碰孩子他妈。”
周桂兰突然哭喊:“建国,你怎么能啊?那可是怀远媳妇。”
林雪把脸埋进手里。
林建国被刺激得发疯:“你懂什么?怀远眼里从来没有我这个大哥。他有工作,有老师,有漂亮媳妇,连爸妈留下那点老屋都说给林砚。我呢?我给家里当牛做马,最后什么都没有。”
林砚终于抬头:“所以你杀了他们。”
林建国的声音卡住。
“不是。”他开始发抖,“我没想杀。她撞上柜子,我慌了。秦春发说把车祸做真,事情就过去了。我只是听他的。”
秦春发拍桌:“你胡说。”
许明珠笑了:“你们终于说实话了。”
旁听席上有人骂,审判长再次敲槌。
我握住林砚的手。
判决宣读那天,林砚没有再躲在人后。
秦春发数罪并罚,被判重刑。林建国、赵二勇、许明珠分别获刑,周桂兰和严萍也因作伪证、诱骗签字被追责。陈秀莲被带来补证时,跪在走廊上哭,林砚只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
许明珠听到判决,终于撑不住,扶着椅背坐下。她看向林砚,像还想说什么。
林砚先开口:“别叫我小砚。”
她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爸的稿子还给我爸。我妈的名字还给我妈。”林砚说,“你欠的,不是一句后悔。”
许明珠低下头。
林建国被押走前,突然喊:“小砚,大伯真的知道错了。”
林砚看着他:“我爸妈听不见了。”
林建国整个人垮下去,被法警拖着往外走。林雪坐在旁听席,哭得满脸都是泪,却没有追上去。
法院门口,方记者把当天的照片收进包里:“这次我不抢头条。我只写事实。”
沈老把林怀远的作品册递给林砚:“市里决定给你父亲办纪念展,署他的真名。”
秦馆长站在旁边:“文化馆公告栏最大的那面墙,留给林怀远。”
林砚摸着作品册封皮,问我:“姑姑,我能把妈妈也画进去吗?”
我说:“能。墙上不够,我们换更大的墙。”
他这才笑了一下。
一个月后,纪念展开幕。
旧楼里那些曾经骂过林砚的人挤在门口,没人敢大声说话。王婶抱着一篮鸡蛋站在最前面,指着墙上的说明牌说:“看清楚,林怀远,亲爹。别再张嘴就放脏话。”
郑老师带着学生来参观,杜老师站在林砚的新画前看了很久。
那幅画叫《回家》。
画里没有车祸,没有黑屋,也没有按手印的桌子。只有一扇打开的门,门里站着一男一女,门外是一个孩子和一个年轻女人。
孩子没有回头。
他往光里走。
林砚把画挂好,退到我身边:“姑姑。”
“嗯。”
“这辈子,我是不是不用再怕了?”
我把正式监护证放进他掌心:“你有家,有名字,有你爸妈留下的清白。该怕的是他们。”
展厅外,许明珠曾经的办公室换成了少儿画室。门牌新漆未干,林砚拿起炭笔,在第一张白纸上写下三个字。
林怀远。
然后他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之子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