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雨晴,今年三十四岁零七个月,在上市公司给董事长做助理,每天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穿梭在陆家嘴那些亮闪闪的大楼之间,手里的咖啡杯没有低于四十块钱的,包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名牌手袋,每一只都够交半年房租。公司茶水间那群刚毕业的小姑娘经常端着马克杯凑在一起感叹,说秦姐这种生活简直人生赢家,要钱有钱要脸有脸,看着就没什么烦恼。
我每次听见这种话都想把咖啡泼她们脸上,当然没有真的泼,职场素养还是有的。我只是端着杯子笑眯眯走开,转过走廊拐角翻个白眼。她们不知道我每个周末窝在出租屋里啃薯片看综艺,头发三天不洗用帽子扣住下楼拿外卖。她们也不知道我最怕接我妈的电话,因为每次电话内容都一样,晴晴啊,你晓得不,邻居王阿姨家闺女比你小三岁,上个月二胎都出来了,人家老公还是外企高管。
我妈的口头禅是女人过了三十五就不值钱了,说得好像我是超市货架上快过期的酸奶,再不买就要被下架处理。她每次说完这句话都要停顿两秒等我反驳,我每次都沉默,沉默就是我的反驳。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排斥结婚,我就是不想凑合。相亲相了二十多次,从程序员到医生,从公务员到创业老板,坐进咖啡馆第一眼我就知道完蛋,没感觉。这东西骗不了人,往后几十年要对着那张脸吃早饭晚饭,没感觉的日子想想就后背发凉。
那天公司要对接一个日本客户,五亿的大合同,董事长提前三天就开始整理领带,连办公室那盆快死的绿萝都换了新土。对方公司老板姓田中,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文带着点大阪口音,笑起来像弥勒佛。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助理,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存在感低得差点被我忽略。那个小助理叫松本健太,白衬衫黑西裤,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五官清秀,皮肤白得能反光,话少得像哑巴。
整场谈判持续了四个小时,他总共说了三句话。递材料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すみません,谈判中途给田中添茶的时候说了句はい,结束的时候站起来鞠躬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就这三句,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有人拿羽毛扫了一下我的耳廓。我当时正埋头记会议纪要,笔尖顿了一秒,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垂着眼收拾文件夹,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
合同签得很顺利,数字敲定之后田中突然拍手,说还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款。他说松本健太刚来中国两个月,中文还在学,想请我们公司安排一个人带他在中国玩一个月,到处走走看看,见识见识风景名胜之外的普通中国。最好呢,是派最优秀的人陪同,这样他才放心。
董事长听完这个附加条款,嘴角差点咧到耳根。五亿的合同都签了,别说陪玩一个月,陪玩一年他都得笑着答应。他当场拍板,拍着我的肩说,雨晴啊,你可是我们公司的大玩家,办事最稳妥,心思又细,这事儿非你莫属。他还说你情商高会来事儿,肯定能让松本君度过愉快的中国假期。我被那几下拍得肩膀生疼,脸上还要挂标准微笑,点头说好的董事长您放心。
出了董事长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看了十秒,心里骂了二十遍。我一个经手五个亿合同的高级助理,让我去当地陪?带个日本人逛公园吃烤串坐地铁?有没有搞错。但打工人能说个不字吗,不能,工资卡还在公司财务手里捏着呢。
松本健太住在公司附近的商务酒店,我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去大堂接他。头三天我问他想去哪儿,他摇头。想吃什么,他摇头。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东西吗,他继续摇头。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株会呼吸的植物。我说松本君你这样我很难开展工作,他抬起眼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用不太流畅的中文说,秦桑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句话把我想发的火全堵回去了。
第一天我硬着头皮带他去了东方明珠,他仰着头看了好几分钟,说很高。第二天去了城隍庙,他吃了个刚出笼的小笼包,被汤汁烫到舌尖,抿着嘴偷偷吸冷气,耳朵尖都红了,我扭过头假装看别的,嘴角压不住。第三天晚上带他去外滩,江风很大,他缩了缩脖子,我把围巾摘下来递给他,他愣了一下接过去围上,侧脸在灯光下轮廓柔和得不像话。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这活儿好像也没那么难,他安静脾气好又没要求,给什么吃什么指哪儿走哪儿,比养猫省心。
第四天我决定带他吃点有特色的,挑了家巷子深处的重庆火锅店。红油锅底端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大了,那个表情特别生动,跟他平时那副安静模样完全不同。他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七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张脸瞬间红了,从下巴一直红到额头。他张着嘴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手在嘴边扇风,慌慌张张端起旁边的酸梅汤灌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得咳嗽起来。
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扶着桌沿喘了好半天。他擦着眼泪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委屈,说秦桑好过分。我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说谁让你吃那么大一口,慢点吃。后来他学乖了,在清水碗里涮三遍再吃,一顿火锅吃了两个半小时,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细白白。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钱,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说在中国吃饭哪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他手背的皮肤很凉,被我按住的瞬间缩了一下,我的掌心烫得慌,赶紧收回来插进外套兜里。
就这么晃晃悠悠玩了一个星期,我差不多把上海的犄角旮旯带他转了个遍。这时候我妈的电话准时杀到,开头还是那句话,晴晴啊,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没来得及打哈哈,她下一句就劈过来了,今年必须带男朋友回来,不带你就别进这个家门,我跟你爸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闺女。说完啪地挂了,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
我捏着手机站在酒店走廊里,橘黄色的廊灯照在米色地毯上,墙上挂着幅印刷的风景画,画里是看不出是哪儿的山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然后这个念头像泡泡一样越胀越大,胀得我整个人都热乎乎的。我转身敲开了松本健太的房门,他穿着浅灰的家居服,头发软趴趴搭在前额,看着比白天小了好几岁。
我说松本君能帮我一个忙吗,过年跟我回趟老家假装我男朋友,骗我爸妈的那种。我连说带比划,怕他听不懂还掏出手机翻译软件,把假装情侣几个字翻成日文给他看。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抬起头来,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特别轻,像有人往水面丢了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我心口的位置就停住了,暖暖的痒痒的。他说好。
回老家的高铁上他一直看窗外,田野和村庄刷刷往后退,他眼睛里映着那些快速掠过的颜色,亮亮的。我坐在旁边偷偷瞄他,心里七上八下,担心我妈那个火爆脾气,担心我姥爷那个抗日片资深观众,担心我那群能把屋顶掀翻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们。松本健太像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来冲我弯了弯眼睛,说秦桑别担心。我嘴上说不担心,手心全是汗。
老家在一个南方小镇,青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桂花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我妈站在院门口,身上系着那条洗褪色的碎花围裙,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目光往我身后一挪,花就凝固在脸上。她盯着松本健太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把我拽进厨房,压低嗓门问怎么回事,怎么是个日本人。
我说他叫松本健太,在我公司合作方那边做助理,人特别好。我妈拧着眉头说好什么好,你姥爷天天看抗日片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带个日本人回来不是诚心气他吗。我还没来得及解释,我爸端着茶杯踱进厨房,上下打量了一下客厅里站得笔直的松本健太,嗯了一声说长得倒是蛮周正的。我妈瞪了他一眼,他缩缩脖子端着茶杯又踱出去了。
松本健太站在客厅里,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旁边,对我妈深深鞠了一躬,用他那还带着点生硬的口音说伯母好,我叫松本健太,打扰了。这一鞠躬把我妈整不会了,她愣了一下赶紧说别客气别客气快坐下,又转身去厨房切水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听着像在出气。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那群小孩。我大哥家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姐家两个儿子,三弟家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加上表姐家临时送过来的一个,整整齐齐七个,大的十岁小的四岁,聚在我家院子里能闹出八十个人的动静。他们一窝蜂围过来喊小姑小姨,然后齐刷刷扭头盯着松本健太。那个四岁的小丫头仰着圆脸问你是谁呀。松本健太蹲下来跟她平视,轻声说我是你小姑的男朋友。小丫头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他也没躲,就那么笑着任她戳,其他孩子见状胆子大起来,有的拽他衣角有的拉他手指,把他围在中间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第二天情况就彻底失控了。松本健太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本事,会用路边摘的草叶编蚱蜢,编得栩栩如生,翅膀还能动。会用手在墙上比划出兔子和老鹰的影子,孩子们排排坐着看得眼睛都不眨。还会用树叶卷起来吹出曲调,吹的是首我没听过的日本童谣,旋律软绵绵的,几个小的跟着哼起来。七个孩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他健太哥哥,连午饭都不肯回家吃。
那个十岁的小胖子是我大哥家的儿子,大名秦浩,小名浩浩。他是个重度奥特曼迷,书包上挂满了奥特曼徽章,卧室墙上贴着各种奥特曼海报,连枕头套都是迪迦的图案。他拽着松本健太的袖子问,健太哥哥你知道迪迦奥特曼吗。松本健太点头说知道。浩浩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那你觉得迪迦帅不帅。松本健太说帅。浩浩又追着问,那你会变成迪迦吗。我以为松本健太会笑着摇头说不会,没想到他沉默了两秒,很轻地点了点头说会。
孩子们轰地炸开了锅,喊着真的吗真的吗变一个给我们看看。松本健太站起来,退后两步,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标准的变身动作。孩子们尖叫着跑开又跑回来,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那天下午他至少被要求变了二十次,每次都认认真真抬手比划,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我靠在门框上看得直乐,心想这日本人演技还挺好,哄孩子一套一套的。
第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姥爷出场了。老爷子八十二岁,腰板挺直,耳不聋眼不花,每天雷打不动看两集抗日剧,看完还要拍桌子骂两句。他坐在主位上,手里那根枣木拐杖咚地往地上一顿,整个桌子都安静了。他盯着松本健太看,从开饭看到上汤,筷子几乎没动,目光像探照灯来回扫。我紧张得脚趾在鞋里蜷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结果吃完饭姥爷把松本健太叫到院子里,拐杖戳了戳他的小腿,说你小子挺精神,长得白净,比电视剧里那些龇牙咧嘴的日本人顺眼多了。然后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进他手里,吃吧吃吧,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妈在厨房门口看见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爸在旁边嘿嘿笑,说你爸让人家给收买了。
接下来几天我那些亲戚们轮番上阵,二姨拉着松本健太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双手白白嫩嫩的肯定是文化人,配我们家晴晴正合适。三舅拎了瓶白酒过来跟他碰杯,他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红了,三舅拍着桌子说小伙子酒量不行啊还得练,然后自己干了大半瓶。四婶更夸张,连着三天炖鸡汤给他灌,说他太瘦了要多补补,松本健太端着碗小口小口喝,喝完了双手把碗递回去说谢谢四婶。
我妈的态度从最初的抗拒变成了偷偷问我,这孩子家里干什么的,爸妈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兄弟姐妹,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说妈你之前不是还不乐意吗。我妈瞪我一眼说此一时彼一时,我看这孩子人老实长得也不赖,关键是你姥爷都点头了。我捂着嘴笑出了声。
那群孩子更是彻底把松本健太当成了自己人。浩浩每天早晨六点就过来敲门,趴在窗台上喊健太哥哥起床了。松本健太打着哈欠开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被浩浩拽着去院子里练变身。其他六个孩子跟在后面,手里举着树枝当武器,说要跟健太哥哥学打怪兽。松本健太被他们围着,无奈地笑,但还是认认真真教他们比划动作。
有一天下午浩浩突然神秘兮兮跑过来,说健太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村东头那条河里住着一只怪兽,真的。旁边几个小脑袋跟着使劲点头,说我们昨天看见它了,黑乎乎的好大一张嘴,在水里翻了个身就没影了。我正端着茶杯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到,说你们几个小家伙别瞎编,哪儿来的怪兽。孩子们急了,七嘴八舌争辩,小丫头急得脸通红,说有真的有真的,它还把我们的皮球拖到水底下去了。松本健太蹲下来认真看着他们,说你们以后离河边远一点,不管有没有怪兽都不能自己去玩水。孩子们乖乖点头,但眼睛还是亮闪闪的,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屋里帮我妈包汤圆,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声。浩浩冲在前面,跑得帽子都歪了,后面跟着其他六个孩子,个个脸涨得通红,有的大哭有的尖叫。浩浩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姑不好了,河里有怪兽,把妞妞和花花抓走了。
妞妞是二姐家的小女儿,五岁,扎两个冲天辫。花花是表姐家的,六岁,剪着西瓜头。我手里的汤圆啪地掉在案板上,脑子嗡地一下。松本健太从后院快步走进来,面色沉下来,跟平时那个温温柔柔的他判若两人。他问浩浩在哪个位置,浩浩指了方向,他转身就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跑,穿过青石板路,绕过那棵老槐树,远远看见河岸边空荡荡的,水面平静得像块绿玻璃。
我们冲到河边,河水比平时涨了些,浑浊泛黄。我盯着水面,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像有把火在烧。孩子们围上来哭,说就是这里,刚才妞妞和花花蹲在岸边捡石头,水里突然冒出个黑东西把她们拖下去了。松本健太站在最前面,目光直直锁住水面,拳头慢慢攥紧。他转过头对我们说,秦桑你带孩子们退后,退远一点。
我拉着孩子们往后退,退到老槐树底下。浩浩拽着我的衣角仰起脸问,小姑,健太哥哥要变身了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松本健太往前迈了一步,左脚踩在一块青石头上。然后天上突然劈下一道光,真的是光,金色的带着淡蓝色边缘,像有人把太阳掰了一角扔下来,直直裹住他整个人。那光太亮了,我抬手挡住眼睛,指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刺得眼球发酸。
等我放下手的时候,河岸边站着一个巨人。
银紫色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流线型的轮廓从肩膀延伸到脚踝,胸前那颗蓝色的圆形水晶安静地亮着。他太高了,高到我得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见他的脸,下巴的线条收得很利落,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眼睛,还是松本健太的眼睛,亮亮的,温温的,此刻正专注地盯住河面。
然后他跳进了河里。
那一下砸起来的水花溅了三层楼高,哗啦啦淋了我满头满身,冬天的河水冰得我一个激灵。我靠着老槐树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脑袋里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叫。眼前全是金色的小星星在乱窜,远处的河岸和树木都在晃,晃得我直犯恶心。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野里看见迪迦从水里站起来,双手钳住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鳄鱼,浑身鳞片黑得发亮,肚子底下是灰白色的,嘴一张开露出两排尖牙,尾巴甩得水花乱飞。迪迦把它往岸上拖,它拼命挣扎,爪子抠在河滩的石头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迪迦攥紧拳头砸在它脑袋上,砰的一下,那东西的尾巴耷拉下来。又一拳,它的爪子松开了。迪迦拎着它往岸上一摔,它翻了肚皮,四条短腿在空中胡乱扑腾。
迪迦弯下腰,从它身后的浅水里捞出来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左一右夹在胳膊底下。妞妞和花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但还在动,小手在空中抓了几下。迪迦把她们放在岸边的草地上,蹲下来用巨大的手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背。她们咳嗽了几声,哇地哭了出来。
我的视线彻底模糊了,眼前全是白茫茫的光斑,像有人往我眼睛里撒了一把碎玻璃。我听见孩子们在尖叫在哭在笑,听见赶来的大人们喊着120快打120,听见浩浩扯着嗓子喊迪迦奥特曼真的变身了。我晃了晃脑袋想站起来,膝盖磕在树根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恍惚中我看见迪迦从草地上站起来,他的身体在慢慢变淡,变得透明,像一滩水被阳光晒干了。最后连轮廓都消失了,河岸边只剩下湿漉漉的草地和两个哭得打嗝的小女孩。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挂着一层灰,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眼圈红红的。我猛地坐起来,头一阵眩晕,妈,妞妞和花花呢。我妈擦着眼泪说救回来了,呛了些水,镇医院检查过了没有大事,就是受了点惊吓,现在已经回家了。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又躺回去。
那你呢,我妈戳了戳我的脑门,你倒好,自己先晕了,吓得我跟你爸差点叫救护车。我说我没事可能就是太紧张了。我妈哼了一声,说你紧张什么,小松不是把人都救上来了吗。对了,小松在客厅呢,那群孩子围着他不肯走,非让他再变一次。
我下了床,穿拖鞋的时候脚有点发软。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往里看。松本健太坐在那张老式布艺沙发上,身边挤了一圈孩子,浩浩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眼睛里还闪着泪花,声音带着鼻音说健太哥哥你真的是迪迦奥特曼吗。松本健太点点头说是。浩浩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变给我们看了。松本健太说因为变身很累啊,而且怪兽已经被打跑了,不需要再变了。浩浩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下次遇到怪兽再来找你。松本健太摸着他的脑袋说好。
我转回房间,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桂花树的枯枝被风吹得咔咔响,我脑子里也咔咔响,什么东西碎掉了又粘起来,粘得乱七八糟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河边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什么,还是我摔那一跤磕到脑袋产生了幻觉。我使劲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龇牙,不是做梦。
假期结束前一天,我妈破天荒包了个大红包塞给松本健太,说小松啊下次再来,别客气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我推说不要不要,我妈瞪了我一眼说又不是给你的。我爸跟他握了握手,说小伙子不错,有空常来。姥爷坐在太师椅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说我看这小子行,晴晴你可得抓紧了。满屋子亲戚都笑,我脸烫得能煎蛋。松本健太挨个鞠躬道谢,嘴角一直弯着,乖得像只被摸了头的猫。
回城的高铁上我靠着窗,窗外的田野河流村庄刷刷后退,速度太快了,那些颜色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和灰。我侧过头看旁边的松本健太,他正低着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睫毛投下两道细细的阴影。我盯着他看了好久,久到他察觉到了,抬起头来对上我的视线,眼睛亮晶晶的,秦桑怎么了。
我说,你是奥特曼吗。
他说,是,我是迪迦奥特曼。
我笑了一声,别过脸看向窗外,说你就会吹牛。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他也微微笑着,没有反驳。我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是高铁飞驰的轰隆声,心里却安静下来了。窗外的天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掉进了蓝颜料桶。
我偷偷弯了弯嘴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管他真的假的,反正这个男朋友我是不会还了。管他是不是能变身成巨人,能打怪兽,能发光,反正他每天早上九点会站在酒店大堂等我,会乖乖吃我涮好的毛肚,会蹲下来让小孩戳他的脸,会在我妈面前认认真真鞠躬说伯母好。这些是真的就够了。
高铁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我腿上。我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松本健太也闭上了眼,脑袋一点一点往我这边歪。我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他的头靠上来,轻轻的,像落了片叶子。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窗外的风景一路往后退,往后退,退到天边变成一条细细的线。
我三十四岁零七个月,相亲二十三次,被人催婚催了八年,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将就不了也遇不到。谁知道命运给我塞了个日本人,还是个能变成光之巨人的日本人。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反正我不信。但他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的时候,我信了。
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