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尘是被院子里"砰"的一声巨响吵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窗外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了进来,落地滚了一圈,弹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姜灼。
罗尘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四十分。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蓬张开的枯骨。他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布鞋走出去。
姜灼正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看见他出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你没跑?"
"跑哪儿去?"罗尘打了个哈欠。
"谁知道你,白天说得跟真的一样,万一晚上跑路了——"
"跑路了我还收什么钱?"
姜灼被噎了一下。他梗着脖子:"那你的符呢?准备好了没?"
罗尘从兜里掏出那几张黄符,在姜灼面前展开。姜灼凑过去看了看,嘴角抽了抽:"……这画的是什么玩意儿?小鸡啄米?"
罗尘把符收回去:"你看不懂。"
"我当然看不懂,我——"
"别吵。"罗尘说。他转身走回屋子里,拿起桌上那面铜镜揣进兜里,"走了。"
"去哪儿?"
"老宅。"
姜灼一愣:"晚上去?"
"嗯。"罗尘已经走出了院门。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她白天出不来,晚上才出来。咱们晚上去,正好逮她。"
姜灼快步跟上去:"你白天不是说镜仙已经跟你做了交易?"
"是。"罗尘头也不回,"那是镜子里头的那个。咱们晚上要去逮的,是镜子外头那个。"
姜灼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养镜仙的那个人?"
罗尘没接话。他加快了脚步,布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更密的声响。姜灼跟在他身后,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这个人看着懒懒散散的,说话永远像没睡醒,但办事一点都不含糊。白天说睡觉是真睡觉,但该算的事估计一样没落下。
"喂,"姜灼追上他,"你白天不是说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事?"
"白天不知道。"罗尘说,"现在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镜仙告诉我的。"
姜灼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时候告诉的。但他看着罗尘在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少到除了一个名字和一句"我是道士"之外,几乎一无所知。
但他还是跟了上去。秋天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他把练功服的领子立起来,大步走在罗尘身侧。
柳条巷的夜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巷子两旁的灰砖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潮湿的、像是会呼吸的光泽。路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罗尘和姜灼走过的时候,墙角的野猫"喵呜"一声窜上房顶,尾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瓦片之间。
老宅的黑漆大门前站了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白大褂。那件白大褂不合身,肩线宽了些,袖口挽了两圈,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医药箱。她站在那扇破败的门前,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张五官清秀但没什么表情的脸。
罗尘在巷口停住了脚步。
姜灼也停下来,压低声音问:"谁?"
"不知道。"罗尘说。他眯着眼睛看了那女人几秒,目光在她医药箱上停了一下,"大夫?"
"大半夜来这地方出诊?"姜灼皱起眉头,"有毛病吧。"
他话音刚落,那年轻女人就抬起了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冷意,像冬天早晨的水面。她看了罗尘和姜灼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像没看见他们一样。
姜灼:"……她看见了吧?"
"看见了。"罗尘说。
"那怎么不理人?"
"可能觉得咱们不是人。"
"……"
姜灼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他大步朝那女人走过去:"喂,你是干嘛的?"
年轻女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从他那件黑色练功服的肩线看到他的站姿,然后看着他腰侧那个被衣服遮住的、隐约可见的纹身位置。她的目光在纹身的位置多停了半秒。
"等人。"她说。
"等谁?"
"等你们。"
姜灼一愣:"……你认识我们?"
"不认识。"女人说。她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过身去推那扇黑漆大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我叫苏沐雪。"她说,"里面那具尸体是我的病人。我来收尸的。"
姜灼:"……"
罗尘打了个哈欠。
"死人还需要医生?"他问。
苏沐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姜灼莫名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点什么危险的东西——像藏在白大褂下面的一把手术刀,被灯光照出了一道冷光。
"死人不需要医生,"她说,"但养镜仙的人需要。他快死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老宅。
罗尘跟了上去。姜灼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穿过影壁,走过院子,经过那扇白天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的,风铃也不响了。院子里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没有。月光把青砖地照成一片苍白的颜色,像铺了一层薄霜。
苏沐雪在前面走得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夜风里翻飞着,她的步姿有一种手术室里多年练出来的那种精准感,每一步的长短都一样。她走到那间厢房门口,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白天那具外卖员的尸体已经被警察拉走了,地上只留着一个白色的尸形标记。
"不是这儿。"苏沐雪说。
她退出厢房,转向院子另一侧的堂屋。堂屋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和白天铜镜里那种光一样,一明一灭,节奏均匀,像呼吸。
罗尘伸手拦住她。
"我来。"他说。
他走到堂屋门前,没有推门。他先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门板后面传来一种细微的"嗡嗡"声,像有很多只蚊子在狭小的空间里飞。他听了三秒,然后抬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堂屋里的景象豁然映入三人眼中——整间屋子被红布蒙得严严实实,四面墙上挂满了符纸。那些符纸和罗尘用的完全不同——纸张是暗红色的,上面用黑色的墨画着扭曲的图案,每一张都像是某种禁术的产物。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阵纹是用暗红色的液体绘制的,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阵眼处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七根白蜡烛,烛火跳动着,照得满屋红彤彤的。
供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瘦得像一把枯柴。他佝偻着背,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那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但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暗光。他的脸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有些斑块已经连成了片,像是皮肤正在一片片地脱落。他闭着眼睛坐在那儿,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但他还活着。他的手指在动——枯瘦的手指攥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绑在供桌上一只瓷瓶的瓶口。
瓷瓶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那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被瓷壁隔着,听不真切。但那种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它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哭,又像是同一个人在反复地哭同一件事。
姜灼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什么?"
"魂。"苏沐雪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冷,"他的命快到头了,拿别人的魂续命。"
老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浑浊得像两潭死水,眼白泛黄,瞳孔涣散。但当他转动眼珠看向门口的时候,那种涣散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冷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
他看了门口的三个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罗尘身上。
"小道士,"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拿了我的镜子?"
罗尘从兜里把那面铜镜掏出来。他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但他掏出铜镜之后没有举起来晃,而是握在手里,镜面朝下扣着。
"你的?"他说,"这上面刻着周家的姓。你姓周?"
老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红绳。瓷瓶里的哭声更响了,尖锐刺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那声音穿透堂屋的门窗在院子里回荡着,吓得远处巷子里几声狗叫都停了下来。
姜灼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罗尘和苏沐雪前面。他的拳头攥紧了,重心下沉,整个人的姿态从散漫变成了蓄势待发的弓。
罗尘没有动。他站在姜灼身后,看着供桌后面的老头,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养了三十年。一家七口,三十年间前前后后死了十几个,全喂了这面镜子。你够本事的。"
老头咧开嘴笑了。嘴里没剩几颗牙,黑洞洞的,笑起来像一具骷髅在活动下颌。他的笑声干哑短促,像断掉的琴弦拨了三下。
"续命怎么了?"他说,"谁不想多活几年?你年纪轻轻懂个屁……我快死了,我舍不得死,有什么错?"
罗尘"哦"了一声。
他没有辩论。他走上前去,步伐松散,像走在菜市场里。走到供桌前面的时候他把铜镜搁在桌上,镜面朝上,正对着那老头。暗红色的光泽在烛火中流动着,像一汪活水。
"你养了镜仙三十年,"罗尘说,"但你有没有想过,镜仙被你养了三十年,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老头的笑容僵住了。
铜镜的镜面上,一张瓜子脸缓缓浮了上来。柳叶眉,嘴角翘着,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一双漆黑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正透过镜面,死死地盯着供桌后面的老头。那笑意比之前罗尘在屋子里看见的更凉,凉的底下裹着一层烧了三十年的火。
"爷爷,"镜面里的人开口了。声音又细又软,甜得像含着一口糖,和白天一模一样的腔调,"三十年不见,你老了。"
老头的脸"唰"地白了。他手里的红绳"啪"地断了,断裂的绳头像蛇一样抽搐着缩回他的袖口。瓷瓶"咔嚓"一声裂开,瓶口涌出一股黑烟,朝着四面八方散开去。那些黑烟在半空中凝聚成十几张模糊的人脸——每一张都是不同的模样,男女老少都有,但每一张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怨毒。
它们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朝着三人扑过来。
"姜灼,左前方三尺。"
姜灼没有犹豫。他猛地转身,右拳蓄满了力砸向罗尘报出的方向——"砰"的一声,拳风破空,一张人脸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墙上散了又聚。
"苏沐雪,你右边那个。"
苏沐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医药箱里抽出了一根银针。针尖泛着幽幽的青光,她手腕一抖,银针飞出,扎穿了第二张人脸的眉心。那张人脸发出短促的尖叫,像气球被扎破一样炸开。
"镜子——"
罗尘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落,铜镜里涌出一团刺目的白光。那些黑烟形成的人脸在白光中发出最后的惨叫,一张接一张地消散,像雾被太阳驱散。白光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缓缓收敛回镜面,像潮水退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
供桌后面的老头浑身一颤,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那面铜镜,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映雪……"
镜面上那张瓜子脸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爷爷,"她说,"你杀了我们全家。三十年。我在这面镜子里被困了三十年。"
老头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浑浊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他那只枯瘦的手还朝着铜镜的方向伸着。
罗尘伸出手,把那面铜镜拿起来。镜面上的瓜子脸正在慢慢变淡,像被水冲淡的墨。她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里的怨毒已经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解脱的平静。
"周映雪。"罗尘轻声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镜面上的瓜子脸微微动了动。她的嘴唇张合了几下,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剩气声。但罗尘听见了。
"……我想回家。"
罗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他把铜镜翻了个面,镜背朝上,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符——不是镇魂符。那个符很简单,像一个圆,圆心一点。
铜镜表面的暗红色光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黄铜色,镜面变得清澈透明,照出了罗尘自己的脸。那张瓜子脸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一缕终于散尽的烟。
"去吧。"罗尘说。
铜镜的温度缓缓回升,从冰凉变成微温。罗尘把它搁在供桌上,直起身来。他站在供桌前面,看着那面已经恢复成普通铜镜的镜子。镜面里映着堂屋里摇曳的烛火,映着满地的符纸碎屑,映着他自己那张带着黑眼圈的脸。
"走吧。"他说。
姜灼松了一口气。他的拳头上还残留着气劲的余波,指节微微发红但没有破皮。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看了看苏沐雪——苏沐雪正在把那根银针收回医药箱,动作很稳,但姜灼注意到她的手指尖有一点几乎看不出的颤抖。
三个人走出堂屋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光比进来时更亮了。那几串风铃安安静静地垂在屋檐下,不再晃动,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整座老宅像一块终于放下了重量的石头,静静地卧在夜色中。
姜灼走在中间。他经过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时侧头看了一眼——窗子关得好好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院门。
苏沐雪走到影壁旁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小片暗红色的布头,像是从某张符纸上掉下来的边角料。她把布头对着月光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把布头收进了医药箱的夹层里。
罗尘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外走。
三人出了黑漆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那种干燥清冽的气息,把三人身上沾到的甜腥气一点点吹散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样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野猫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墙头,蹲在瓦片上舔爪子。
"结束了?"姜灼问。
"老宅的事结束了。"罗尘说。他站在巷口的灯柱子底下,双手插兜,看着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夜车尾灯,"但养镜仙那个老头背后还有人。他死了,药方还在往外流。还会有人做同样的事。"
姜灼的眉头拧起来:"你怎么知道还有人?"
"苏沐雪说的。"
苏沐雪站在几步之外,闻言抬了抬眼。罗尘看着她:"你刚才捡的那块布头上面有药的残留。和老头身上的毒是同一种?"
苏沐雪沉默了两秒。她把医药箱换了个肩膀挎着,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微微亮了一瞬的脸。
"……你看见了。"
"嗯。"
苏沐雪垂下眼。她的手指在医药箱的扣锁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但罗尘注意到她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拇指不自觉地按住了左手腕——那里有一道被袖口遮住的旧伤疤。
"那药不是老头自己用的。"苏沐雪说,"有人从外面给他送药,持续了至少两年。老周头只是……一个被养肥的容器。"
"容器?"姜灼问。
"用镜仙续命的人,自己的身体也会被镜仙的阴气侵蚀。要维持平衡,必须持续用药。送药的人掌握着药方,就等于掌握了老周头的命。"苏沐雪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医学案例,"那个送药的人,才是背后真正的主使。"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罗尘身上,又落回地面。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手腕内侧那道旧伤疤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藏进了袖口。
"我会把毒理资料整理出来。"苏沐雪说,"明天给你们。"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白大褂搭在臂弯里,被夜风吹起一个角又落下。
姜灼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扭头瞪着罗尘:"你刚才说她捡了块布头?我怎么没看见?"
罗尘打了个哈欠:"你忙着打拳,没注意。"
"那你怎么注意到的?"
罗尘已经趿拉着布鞋往巷子外走了。声音从前面传来,散在夜风里:"眼睛闲着。"
姜灼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苏沐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罗尘已经走出十几步的背影,忽然大声说了一句:"喂!你明天是不是又要睡觉?"
"嗯。"
"睡你个头!明天看资料!"
罗尘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
姜灼跺了跺脚,骂了句什么,大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