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尘和苏沐雪重新走进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刚升起来,不大,像半片被咬了一口的银白色薄饼挂在东边的屋檐角上。老宅的院子里没有灯光,但月光铺在青砖地上,把每一道砖缝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风铃安安静静地垂着,像被摘了舌头的铃铛。
罗尘走在前面,苏沐雪走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她的医药箱里装着罗尘嘱咐她带的东西——一小碗糯米,三根红绳,还有一小包盐。虽然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拿来做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照着做了,就像她给病人开药方的时候,不需要解释每味药为什么存在。
罗尘走到堂屋门口。门还开着,白天他们走的时候没关。月光从门口照进去,照亮了供桌上那面铜镜。铜镜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黄铜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老玉。
罗尘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兜,看着堂屋里面。
"周映雪,"他说,"还在吗?"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供桌上的铜镜表面微微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深处点了一盏灯。然后一缕极淡的、几乎透明的人影从铜镜里升了起来,停在供桌上方三尺的地方,像一团被月光照亮的薄雾。
人影是周映雪的样子。瓜子脸,柳叶眉,但不再有笑容。她的眉眼间有一种很淡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坐下来歇气。她看着罗尘,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窗户的缝隙。
"……我在。"
罗尘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三根红绳,在门槛上摆成一个三角形。他又从小碗里抓了一撮糯米,沿着三角形的边沿撒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最后他捏了一小撮盐,在三角形正中央画了一个极小的圆。
苏沐雪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她看不懂这些动作的含义,但她注意到罗尘做每一步的时候都很专注——不是那种紧张的专注,而是像在完成一个熟悉的仪式,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无数次重复,已经融进了手指的肌肉记忆里。
"周映雪,"罗尘蹲在门槛前面,声音不高不低,"你看得见这个门吗?"
那团薄雾轻轻颤动了一下。周映雪的人影从供桌上方飘过来,停在三角形红绳的上方。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用红绳、糯米和盐构成的图案,看了很久。
"……看得见。"她说。
"这是出口。"罗尘说,"你顺着它走,不用回头。走出去之后往有光的地方去就行。那边有人接你。"
周映雪的人影飘在月光里,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沐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融化。
"我家……还有人在那边等我吗?"
罗尘沉默了一瞬。他没有说谎,也没有敷衍。他蹲在地上,平视着那团月光里淡薄得近乎透明的人影,说了一句:"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映雪的人影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在镜子里那种被怨毒浸透的笑完全不同——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在最后一刻被风吹开了花瓣。
她的人影缓缓降下来,落在红绳围成的三角形中央。糯米的白线在她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像被月光点燃了。然后她整个人影像被吸进了地面一样,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从脚尖开始,到膝盖,到腰,到胸口。她的脸浮在最后的月光里,嘴角还带着那个极轻极淡的笑意。
"……谢谢小道士。"她说。
然后她彻底沉入了红绳围成的三角形中。糯米白线的光芒缓缓熄灭,红绳安静地躺在青砖地上,盐画的圆还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那缕夜风从堂屋里穿出来,从三个人之间穿过,掠过院子,吹过屋檐下的风铃,然后散了。
风铃在夜风中"叮——"地响了一声。一声,然后停住了。
罗尘站起来,把地上的红绳和糯米收起来。他把东西揣进帆布包里的时候动作很随意,但苏沐雪注意到他在收那条红绳的时候,手指在绳结上多停了一瞬。
"走了。"罗尘说。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苏沐雪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月光照在那面铜镜上,黄铜色的镜面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供桌上空荡荡的,那些红布、符纸和蜡烛都已经被清理掉了,只剩下木头桌面被烛火烤出的一块淡褐色的痕迹。
她收回目光,跟着罗尘走出了老宅。
两个人在巷口的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苏沐雪几根散落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的时候,罗尘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晚上在堂屋门口站了很久。"罗尘说。
苏沐雪的手指停在耳侧。她没有否认:"你画的圈,那些红绳和糯米,是引路的?"
"嗯。"
"她真的能走出去?"
罗尘把手揣在兜里,看着巷口远处街道上的灯火。那些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穿过夜色。
"能。"他说,"只要她自己想走,就能走。"
苏沐雪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看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的形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要是她自己不想走呢?"
罗尘看了她一眼。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去看远处的灯火。
"那就陪着,等到她想走为止。"
苏沐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医药箱的带子上扣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扣紧。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往巷子外面走了几步。走出几步之后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罗尘。"
"嗯。"
"你师父教你的?——那些引路的东西。"
罗尘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插兜。月光和灯光在他脸上交汇,照出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他教了我很多。别的没记住,就记住了这个。"
"为什么记住了这个?"
罗尘想了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尖,鞋面上沾着老宅院子里的碎土和落叶。"因为他走的那天,没人给他引路。"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远处的街道上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巷口,把罗尘的影子拉长又收短。苏沐雪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又慢慢松开。
"……那不怪你。"她说。
罗尘没接话。他把布鞋在地上蹭了蹭,然后直起身来。
"走吧。回去睡觉。"
苏沐雪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比之前松动了一些,像河面上的薄冰融了一条缝。
"明天见。"她说。
"嗯。明天你请吃饭。"罗尘已经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
苏沐雪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夜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医药箱在她肩上轻轻晃着,里面那根银针还在泛着青光。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罗尘刚才说的那句"那就陪着,等到她想走为止"。
她攥紧了医药箱的带子,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