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幽用指尖在黑骨上敲了三下,骨缝里渗出暗绿色的液体,顺着刻痕往下淌,滴在焚化间的水泥地上,冒起一缕细烟。
陈守正蹲在一旁,盯着那液体渗进地面的速度。绿液遇到水泥就化开了,像墨水滴进干毛巾,转眼只剩一圈浅灰色的印记。
“借命桩。”赵九幽把那截黑骨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对着日光灯管转了半圈,“活人烧死替身骨,就能夺走将死之人的剩余阳寿。道理和扎稻草人差不多,只不过扎稻草人是用针,烧黑骨是用法。”
陈守正没接话,翻开了生死簿。赵九幽之前给他的那本簿子就揣在值班室的抽屉里,他拿出来的时候掌心还带着一层薄汗。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列着三个名字,都是今晚要死的人——确切地说,是按照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已经死了。
王德财,男,54岁,脑出血,死亡时间标注为今晚八点十七分。
刘秀梅,女,48岁,脑梗,死亡时间标注为今晚八点十九分。
张建国,男,61岁,脑外伤,死亡时间标注为今晚八点二十一分。
三人的死亡时间连得很紧,前后不超过五分钟。陈守正把簿子递给赵九幽,赵九幽扫了一眼,挑了挑眉梢:“巧了,这三个人现在都在三院的ICU里躺着,脑死亡认定书已经签了,就差拔管。”
陈守正站起身,走到窗台边拿起搪瓷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茶。茶是下午泡的,早就凉透了,茶叶渣子混着苦味从他牙缝里渗进去,他的脑子反而清亮了不少。
“你的意思是,有人烧了这三根骨头,把他们的阳寿转给了别人?”
“不是三根。”赵九幽用指甲弹了弹黑骨的断面,“这是一根,上面有三个刻位。一个刻位对应一个人,烧一次就能同时借三个人的命。这是行家的手法,不是随便烧根骨头就能成的,要选特定的生辰、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焚烧方式。”
陈守正放下茶壶,手指在生死簿的纸页上慢慢划过。他注意到王德财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用极细的笔尖写上去的,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清——器官匹配度:98%,受体编号T-031。
他翻到刘秀梅那一页,同样的笔迹,同样的格式:器官匹配度:96%,受体编号T-031。
张建国的那一页也是:器官匹配度:97%,受体编号T-031。
同一个受体编号。
陈守正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九点四十,距离那三人的脑死亡认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如果器官移植手术排得紧,这会儿摘除手术应该已经做完了。
赵九幽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编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T-031,器官移植的标准编号格式。前面字母代表移植类型,T是肝脏——肝脏移植。”
门外传来脚步声,窦鸣蝉推门进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她听了几秒,挂断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三院那边刚出来的消息,今晚有三台器官移植手术,连续做的,受体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叫李德厚的肝癌晚期患者,六十三岁,之前已经排了两年队等肝源。”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刚才三院的医务科给我回电话,说手术很成功,肝源匹配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陈守正把生死簿翻到李德厚那一页。
没有名字。
他从头翻到尾,把所有带名字的页面都过了一遍,确确实实没有“李德厚”这三个字。赵九幽接过簿子,指腹在纸页上快速摩挲,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这个人没有被记录。生死簿上没有他的名字,从玄学角度讲,他本来不应该接受任何器官移植——他的阳寿早就该在得肝癌那年走到头了。”
“但手术成功了。”窦鸣蝉说。
“对,因为有人替他做了安排。”赵九幽把那截黑骨扔在桌上,骨头发出一声脆响,骨缝里的绿液已经干了,整截骨头变成了灰白色,和普通的死人骨头没区别。“借命桩一旦烧成,原主的阳寿就被掠夺了,变成纯粹的生物养分,用来维持受体的器官存活率。这不是续命,这是盗窃。”
窦鸣蝉盯着那截骨头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短信界面,把屏幕转向陈守正和赵九幽。
匿名号码,没有显示归属地,内容只有一行字:“查三院移植科。”
陈守正看了一眼发件时间——九点二十三分,正好是那三台手术推开手术室门的时间。发短信的人掐得很准,准得像是一直在监控整个流程。
“能追踪到这个号码吗?”陈守正问。
“我已经让人查了。”窦鸣蝉把手机收回口袋,“但大概率是虚拟号,用完就丢的那种。不过既然有人愿意给我们递线索,说明这水底下不止一个人想捞鱼。”
赵九幽把那截灰白色的骨头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突然咧嘴笑了:“咱们现在去医院还来得及——器官是死的,但借命桩的术痕不会那么快消失。只要找到受体身体里的术痕,就能反推烧骨头的那个人的身份。”
陈守正合上生死簿,把它塞进外套内袋里,拉链拉到头。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窦鸣蝉:“你信这个了?”
窦鸣蝉没回答。她站在日光灯下,影子拉得很长,脚边正好是那摊绿液渗进地面的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信鬼神。但证据摆在我面前,我不看就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