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还在往下掉。细小的茬子从窗框边缘崩落，弹在铁架床腿上打着旋滚进床底的暗处。
寒风裹着阴气从破口灌进来灌满了整间病房，门口挂着的旧帘子被掀起来又落下。苏寂的右手已经收了回来，掌心温热，刚才碾碎那团黑雾时残留在皮肤表面的微凉触感正在消退。三张床上的病友仍然在沉睡，呼吸浅而急促，胖子脸上的灰暗色褪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底色。
那团撞碎玻璃的黑雾从窗口涌进来之后没有停顿，躯体在半空展开，径直朝中间床位的胖子罩下去。细密的黑色丝线从雾层底部垂落，钻进胖子的鼻孔和嘴角，阴冷邪气顺着口鼻往里灌。胖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发白，眉心拧成一团，胸口起伏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喘不上气。
另外两人同步遭了殃。瘦高个浑身发抖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咽。中年男人侧躺的姿势僵住了，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按照这个侵蚀速度，三息之内三人神魂就会被抽空。天亮之后护工查房只会看见三具面色发青的尸体，病历上写夜间突发心脏骤停。
苏寂坐在靠窗的床位上没有起身。他侧过脸看了一眼那团在半空铺开的黑雾，嘴唇微动。
"退。"
疯道修为凝成一道无形的震荡波从声源炸开。覆盖在三人身上的黑雾剧烈翻卷颤动，阴气从丝线末端开始往回溃缩，一根接一根地从胖子的口鼻处拔出来。胖子涨红的脸瞬间松弛下来，呼吸重新变得通畅平缓。另外两人的身体也不再发抖，蜷缩的姿态松开了。
偷袭被破，黑雾向后收缩了两尺，在窗框和天花板之间的夹角处重新凝聚回人形轮廓。它贴着墙角，猩红色的瞳孔缩成细长的竖缝，死死盯着苏寂，写满了惊恐和费解。一个凡人，一句话就震散了它凝聚的阴气。
惊恐只持续了两息。那东西重新感知到了苏寂神魂的精纯气息，比普通人的神魂亮太多了，像黑夜里一盏明晃晃的灯。贪念压过忌惮，整团黑雾骤然膨胀开，铺满整间病房的天花板。灯光被遮住大半，空间暗下去，阴风在室内乱窜，寒意比方才更甚。它倾尽全部本源，把阴气压缩成三道漆黑利爪，从三个方向同时抓向苏寂的头顶和两侧。
苏寂动都没动。他抬了一只手，指尖随意朝上一拂。
三道利爪触及他指尖的瞬间同时从中间裂开，断面边缘滋滋冒着白烟，阴气像被火烧过的纸灰一样纷纷扬扬崩碎脱落。利爪后面的黑雾本体遭到反噬，整个躯体剧烈震颤了一瞬，浓稠的黑色物质从中央裂出一道大口子，本源从裂缝里漏出来，体积肉眼可见地缩水了一圈。
极致的恐惧终于盖过贪念。那东西再不敢靠近他分毫，转身就朝窗口缺口冲去。
"既然来了，就留下。"
苏寂指尖凌空一扣。疯道修为化作一只无形大手攥住逃窜的黑雾躯体，用力朝内收紧。邪祟被捏住命脉，躯体疯狂扭动挣扎，阴气从攥紧的指缝里挤出来又散掉，几下之后就不动了。整个躯体在修为的挤压下崩碎瓦解，化成满屋子细碎的黑色粉尘，顺着窗外的夜风飘散出去，彻底湮灭。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
但在那团黑雾彻底消散之前，一丝极细的暗色气流从崩碎的躯体底部脱出来，无声无息地飘向中间床位胖子的后颈，贴着他的皮肤钻了进去。动作隐蔽，藏在散逸的黑色粉尘里。
苏寂看见了。他没有动。那丝残气微弱到无害，但留着它，胖子脖子上就永远有一道隐疾，迟早会重新冒头。而每一次冒头，都会引来一轮新的误解和指控。误解就是修为。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跳出来。
【成功镇压E级影祟。获得镇魔功德27点，基础修为320点。凡人境九重修为进度27%。检测到本次出手无人见证，误解增幅机制完美维持。】
苏寂把手收回来，掌心温热。
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声，比之前任何一次巡查都急。林晓推开房门冲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支强光手电，光束扫过满地玻璃渣和破开的窗户洞，最后落在苏寂身上。他端坐在床沿，和满地狼藉形成强烈的反差。
"苏寂，深夜暴力破坏病房设施，你真是越来越失控了。"
剧烈的动静终于把三个人震醒了。胖子撑着床板坐起来，眼神还散着，看清满地碎玻璃和破了个大洞的窗户之后怒火冲上头顶："又是你！大半夜发疯把窗户都砸烂了！"
瘦高个满脸后怕加嫌恶："难怪刚才睡得不安稳，原来是他又闹事了。"
中年男人翻身坐起来摇头叹气："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居然还会砸东西。"
全场所有人同时笃定了一件事。苏寂精神病发作，无故发疯砸窗扰民。刚刚那场生死厮杀里差点被抽空神魂的胖子骂得最凶，声音最大。他根本不知道是苏寂把邪祟从自己身上拔走的。
苏寂没辩解，安安静静坐着，接收满屋子涌过来的误解值。系统面板上数字跳闪，精纯的修为涓涓流入经脉。
林晓翻开平板病历录入新一条记录："患者苏寂，深夜情绪失控，暴力破坏公物，存在极高安全隐患。即刻执行强制措施注射镇静剂，明日升级特级监护转入隔离病房。"
胖子满脸解气："早该好好治治他！打一针镇静剂，看他还敢不敢半夜发疯。"
两名魁梧护工上前伸手就要扣苏寂的胳膊，鞋底刚跨进他身边三尺范围，脚下一顿，步子莫名其妙地收住了。头皮发麻，后脊发凉，两条腿像灌了铅。他们看着苏寂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同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苏寂抬眼扫了他们一下，站起来拢了拢病号服的衣领，嗓音不高但穿透了满屋子嘈杂："不用麻烦了。今晚不止一扇窗会碎。这栋楼的脏东西，已经开始躁动了。"
话音落下，满屋子短暂安静了一瞬。然后胖子重新骂了起来，林晓重新催促护工动手，所有人都在加固自己先入为主的判断，没半个人往门口看。
可病房门外的走廊深处，空气正在变冷。地板接缝处的黑色水磨石缝隙里，有极薄的暗色雾气贴着地面铺开，顺着门缝底部朝室内蔓延。门板外侧没有脚步声，但有一团东西已经在那里站了不止一刻钟了。它比刚才那团影祟浓郁得多，气息内敛稳定，像蛰伏了多日终于等到了出手机会的老猎手。
苏寂隔着门板看到了那团轮廓。一道模糊的人形黑影悬浮在离地一寸的空中，双脚不沾地面，浑身上下只有一种空洞的凝滞的压迫感。它的躯体融在走廊的阴影里，和黑暗几乎分不清界限，只有边缘处偶尔泛起一丝冷光。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炸响。
【检测到高阶邪祟气息。D级步影祟抵达门外。预警，该邪祟专吞人精神神魂，整层病房患者已被其暗中侵蚀多日。新手紧急任务触发，肃清病房步影祟。任务奖励，一小时百倍疯道误解增幅buff。高危警示，该邪祟已害死两名患者，今夜不除，整层病患尽数神魂枯竭而亡。】
苏寂站在碎玻璃和夜风中间，看着门板上慢慢渗进来的黑色纹路。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
林晓手里的针管还在反光，胖子还在骂，护工还在咬牙往前蹭。门外那团东西开始推门了，门轴发出极细的嘎吱声，一点一点往内旋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