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拉开的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苏寂听出了那道声响里多出来的内容：门轴转动的角度比送饭的护工来时大了半圈，锁舌从槽口脱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摩擦声。来的人在门外站了片刻才开始推门，那种停顿不是犹豫，更像在推门之前已经隔着门板感知了一下里面的状态。
周明走进来的时候腋下夹着病历，另一只手端着药杯，药杯里的水面在他落步时平稳得像凝固了一样，没有晃动。
周明把药杯放在床头的铁皮小桌上，没有急着说话，先环视了一圈这间逼仄的灰屋子。目光从坑洼的地面扫过角落的铁皮便桶，再到墙面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最后落回苏寂身上。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周明把病历翻开，指腹划过上面几行字："林晓护士记录你凌晨三点多说胡话，对墙体自言自语。你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苏寂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你对着墙说了大概十几分钟，内容不连贯。林晓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她说你的语调和平时说话不一样，更像在重复什么东西。"周明合上病历推了推眼镜，"东侧禁闭室这间屋子住过几个躁狂期病人，有一段历史了。你住进来之后有没有觉得精神比在普通病房更亢奋？"
"没有。"
"那有没有觉得房间里有其他人？"
苏寂抬眼看了他一下。周明问话的表情是标准的医者式专注，眉头微蹙，目光平稳，不掺杂任何恶意。他只是真的想从苏寂嘴里问出一些可用于诊断的线索。普通人在这屋子里住上一夜就会被阴气侵蚀得心神不宁，周明查过类似病例，他试图在医学框架内找出规律。
"没有其他人。"苏寂说。
周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端起药杯递过来："先吃药，把这两片加量镇静剂服下去。你今天状态看起来比昨晚稳定了一些，但夜间自言自语的频率偏高，药物需要持续跟进。"
苏寂接过药杯把药片咽了。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药片在胃里化开，对他的神魂没有半点影响。周明把空杯收回去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你瘦了。禁闭室的伙食可能不太够，我回头让食堂给你多备一份蛋白类的加餐。"他顿了一下，"你被关进来不是惩罚，是保护。你之前的行为已经对其他病友造成了实质影响，住进这里对大家都好。配合治疗状态稳定了就能搬回去。"
苏寂没接话。周明见他不回应也不再说什么，收了药杯和病历转身走向铁门。护工在外面把门重新锁好，脚步声顺着石子路远去了。
禁闭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苏寂靠在墙上把周明方才的话拆开梳理了一遍。林晓在走廊里听见了他和墙体的对话但隔着铁门听不清楚具体内容，只捕捉到了语调和节奏的异常。周明据此判断他夜间精神状态亢进调整了药量。一个正常的医患逻辑链条，每一步都走得通，每一条都错得离谱。
误解值还在持续入账。周明的保护性判定和林晓的夜间异常记录叠加在一起，每一笔都带着官方医疗系统的背书，转化效率比病友随口骂两句高出不少。精纯的修为涓涓汇入丹田，昨晚在禁闭室里吸收的阴气正和这些新入账的修为同步熔炼，根基厚度一天比一天扎实。
中午送饭的时候护工果然多带了一只小碗，碗里卧着一个剥好的水煮蛋。苏寂把蛋掰碎了泡进粥里一口一口吃完，靠在墙上继续调息。
下午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护工的胶鞋底、护工的硬底皮鞋、还有一道轻飘飘的软底布鞋声响夹杂在一起，在小路上越走越近，最后停在禁闭室门外。铁门上那条巴掌宽的观察窗被从外面推开了，一张圆脸凑过来往里看了一眼缩回去，换了一张瘦脸凑过来又缩回去。
"就他？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正常什么，夜里砸窗户还把两个护工弄晕了，邪乎得很。"
"张主任亲自送进来的，听说院里打算把他评级调到最高级。"
细碎的议论声隔着铁门传进来，像一群麻雀在铁丝网外面叽叽喳喳。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寂如今五感远超常人，字字句句都落进耳朵里。新的误解值跟着这些议论涌进来，数量不大但胜在持续，像涓涓细流一样灌入经脉。外面的人以为自己在低声议论一个疯癫病患，不知道每一句评价都在给对方输送修为。
脚步声散开之后禁闭室重新安静下来。苏寂睁开眼视线落在对面那面灰扑扑的墙壁上。白天墙体内的低语没有响过，那东西似乎只在后半夜特定时段才会活跃。他把精神力沿着墙面往下探了一截，碰到了地底深处那层持续涌动的阴气暗流，流速比昨晚稍快。
墙角残魂的灰白色光影在午后暗淡的光线中微微起伏了一下。苏寂把一缕温和的修为渡过去，残魂从碎墙皮底下浮起来一小截，比昨天凝实了一些，边缘虚淡的部分正在慢慢收拢。它安静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高度不再蜷缩成一团，轮廓略微舒展开了。
苏寂感知着残魂内部渐渐稳定的波动节奏，坐在硬木床板上重新闭上眼睛。体内的疯道修为和阴气在经脉中并行流转，界限分明又互不干扰。丹田核心持续旋转着，把两股力量熔炼融合，不断压缩提纯。每一轮循环结束，根基就厚实一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白昼的余温散尽之后禁闭室里的阴气浓度重新攀升上来，从四面墙壁朝室内渗透。苏寂均匀地吸纳着那些阴冷气息，和外界持续入账的误解值同步炼化，两者叠加的效率远超在普通病房里独自苦修。
铁门外响起晚间巡查的脚步声。护工经过禁闭室门口时停了一拍，手电筒光束从观察窗照进来扫了一圈屋内。光柱在苏寂脸上一掠而过然后被抽走。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沿着石子路走远了。
苏寂在黑暗中闭着眼，感知着那道远去的脚步节奏和地底深处持续涌动的阴气暗流。两股节奏在同一个夜里并行，护工每过一个小时来一次，地底的阴气每隔一段时间涨一轮，此起彼伏。今晚墙体里那道低语还会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