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十二月独有的干冷,无孔不入,钻进四肢百骸,像无数细密冰针,扎得人浑身发僵发冷。
叶晚凝猛地睁眼,刺眼的光扑面而来,驱散无边黑暗。
视线聚焦,老旧泛黄的课桌,堆叠如山的习题册,一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高三模拟考试,尽数映入眼帘。
卷面右上角,红色圆珠笔赫然写着刺眼的分数:67。
叶晚凝僵硬低头,怔怔看向自己的手。
骨节纤细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掌心光滑细腻,没有常年踩缝纫机磨出的厚茧,没有常年浸泡冷水裂开的伤口,没有化疗穿刺留下的青黑针痕。
只有手背上一小块浅浅的冻疮,微微泛红发痒,是十八岁寒冬独有的青涩痕迹。
这是还未受过磋磨的手。
她指尖轻轻按压冻疮,泛红、泛白、回弹,清晰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是她十八岁的手。
活过来了,她真的活过来了。
“叶晚凝?”
身侧传来轻轻的推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
叶晚凝转头,撞进同桌赵小娟年轻稚气的眉眼。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红底白花棉袄,袖口磨得起毛,简单的黑皮筋扎着高马尾,脸颊圆润,还带着青春期未消的青春痘,鲜活又热烈。
是她年少时唯一的朋友,也是后来失联半生的故人。
“你睡懵了?”
赵小娟皱着眉,一脸担忧,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怎么脸色白得吓人? 老师刚走,你就敢趴着睡觉,也太胆大了。”
叶晚凝望着这张久违的年轻面孔,喉间干涩发紧,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没事。”
她缓缓抬眼,环视整间教室。
灰黄斑驳的墙面,印着常年擦拭黑板留下的深浅痕迹。
墙角老旧暖气片持续发烫,咯吱咯吱的轻响,和她临死前病房的声响一样,恍惚间分不清虚实。
窗外大雪漫天,雪花层层叠叠贴在玻璃上,融成一片片水痕,朦胧了窗外萧瑟冬景。
黑板右侧,贴着一张鲜红打印纸,字迹醒目刺眼:距离高考还有162天。
她这是真的重来了一次?
她死在四十岁大雪纷飞的寒夜,又回到了在十八岁尚未酿成所有遗憾的冬日课堂。
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所有遗憾皆可挽回。
数学老师离开的余温还在教室蔓延,班里恢复了课间的热闹喧嚣。
有人扎堆对答案,有人趴着补觉,有人小声打闹说笑。
叶晚凝低头盯着那张67分的数学试卷,看着卷面密密麻麻的红叉,看着自己年少时用力书写、却依旧拙劣的字迹。
隐忍半生的委屈与酸涩,骤然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一滴滴砸在试卷上,晕开鲜红的墨迹。
她哭得安静无声,半生浮沉,她早就学会了崩溃时沉默落泪,不张扬,不求助,只安静的承受痛苦。
赵小娟小声宽慰:“晚凝,别哭啦,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嘛,下次努力补上来就行,多大点事儿。”
“嗯。”叶晚凝抬手抹掉眼泪,指尖擦得眼眶发红,语气平静却坚定:“下次一定好好考。”
叶晚凝低头,避开同桌的目光,在心里一笔一划写下重生后的救赎清单:
如何学习,参加高考,攒钱?
父亲车祸如何避免?
弟弟怎么教?
最后又添上一行温柔的执念。
抱苏景晞大腿,给他包子以后要一万块一个。
叶晚凝缓缓抬头,视线越过课桌,落在第一排靠窗的空位上。
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摊开一本厚厚的数学教辅,书页密密麻麻写满工整细致的批注,字迹清瘦凌厉,自带一股倔强疏离。
桌肚塞着一个朴素的塑料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干硬发白的凉馒头。
全校第一,苏景晞。
孤僻与清冷是所有人对他的固有印象。家境清贫,高中起打工谋生,总会借着老师默许,独自去自习室刷题参加竞赛。
前世的她,只知他清冷孤僻,家境贫寒,从不知他心底藏着怎样的坚韧与温柔,不知一个随手的包子,能成为他半生的救赎。
可这一世,叶晚凝清楚。
外人只看见他的冷漠孤僻、格格不入,只有她知道,这个被全世界轻视的少年,心底最干净、最感恩、最重情。
而且她隐约记得,前世高中这两年,所有人都对避之不及的苏景晞。
他看着清冷疏离,心思却格外细腻通透,自己躲进角落舔舐伤口。
所以这一次,她要主动靠近,希望他不会拒绝。
预备铃声骤然响起,打断纷乱思绪。
叶晚凝缓缓起身,不顾同桌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出教室。
走廊寒风凛冽,像冰窖一般。
窗户留着一道缝隙,细碎雪沫随风灌进走廊,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转瞬融化成湿漉漉的痕迹。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台,镜子里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庞。
鹅蛋小脸,眉眼温顺柔和,没有惊艳的姿色,却干净耐看。
北方冬日日晒风霜,衬得肤色微微泛黄,脸颊带着暖气烘出的淡淡红晕,眼底藏着熬夜刷题留下的浅淡青痕。
这是尚且鲜活,有无限可能的她。
不再是四十岁满身病痛,一无所有的样子。
她俯身拧开水龙头,刺骨的冷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所有恍惚与怯懦。
冰凉的触感浸透肌肤,让她彻底清醒。
哭够了,也熬够了。
上辈子四十年,她哭尽了所有眼泪,受尽了所有委屈。
这辈子,她的眼泪很贵,绝不浪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叶晚凝凝望着镜中少女沉静的眼眸,眼底是四十岁沉淀的通透与笃定,轻声对自己许诺:“叶晚凝,这辈子,好好活着,清醒活着,为自己活着。”
擦干脸上水渍,敛尽所有脆弱,她转身往教室走去。
少女脚步坚定,再无慌乱颤抖。
路过楼下初中部教学楼时,隐约听见少年打闹嬉笑声。
她脚步微顿。
是初三的叶晚珩,今年不过十五岁,正是性格开始扭曲怯懦的年纪。
不急。
来日方长,所有遗憾,她还能一一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