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不了。”卡西亚摆了摆手,眼底是藏不住的滚烫欢喜,声音微微发颤,“那是盼了整整三代的孩子,我一秒都等不得。”
弯腰坐进悬浮车内,他立刻催促驾驶员全速赶往孵化大楼,指尖紧紧攥住衣襟,脑海里不断描摹着蛋壳里那只小幼崽的模样。
只要那只小雄崽平安无事降生,困扰塞万提斯家族百年的血脉危机便能彻底化解,整个庞大族群,都会拥有崭新的、独一无二的继承人。
此刻孵化舱内,温柏还缩在裂开的蛋壳里,抽抽搭搭抹着眼泪,细碎委屈的哭声断断续续飘出缝隙,全然不知道,一位年迈雄主(其实也没有)正拼尽全力奔赴而来,全族的命运,都系在了他这只懵懂胆小的小崽身上。
值守雌虫守在孵化舱边,一遍遍反复确认仪器上的雄虫基因标识,双手止不住发抖,源源不断的族内高层通讯请求疯狂弹出,整栋孵化大楼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悬浮车平稳升空,穿梭在家族建筑群之间,卡西亚靠在柔软座椅上,胸口依旧起伏不定,急促的喘息久久没能平复。
他今年已经一百一十岁。
虫族寿命悠长,寻常雄虫足足能活五百五十载,一百一十岁,不过堪堪走完一生五分之一的光阴,按道理本该还有大把时间等候子嗣降生。
可这份等待,漫长到几乎磨平了他所有期盼。
卡西亚这一生,身边缔结契约、相伴左右的雌虫数不胜数,诞下的雌崽更是遍布各大支系,前前后后细数下来,几百名雌崽散落各处,支系开枝散叶,家族势力越扩越大,唯独缺了最关键的雄虫血脉。
几百个孩子,全都是雌虫。
族里每年都会投入巨额资源培育虫卵,最好的孵化舱、最顶尖的营养药剂、高阶雌虫负责值守照料,一代代虫卵轮番孵化,结果次次落空。
年复一年的失望堆叠,到后来,族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默认塞万提斯的雄虫血脉注定就此断绝。
他年轻时也曾满心憧憬,盼着能抱上一只软糯的小雄崽,亲手教他打理族中事务,将传承千年的家业交到对方手中。
可岁月一年年流逝,身边雌崽成群绕膝,唯独那一点微弱的念想,在一次次落空里慢慢沉寂下去。
哪怕虫族寿命漫长,一百一十年的煎熬,也实在太久太久了。
卡西亚抬手,粗糙发颤的指腹轻轻抚上自己眼角,眼底翻涌着难以克制的酸涩与狂喜。
“老天有眼……终究是没让我等到彻底绝望。”
他低声喃喃,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几百个雌崽再好,终究不能延续雄虫血脉,待他寿元走到尽头,塞万提斯正统传承便会断裂,庞大的家族只会分崩离析,各支系各自离散。
如今警报确凿,孵化舱里真的诞下了雄崽,那便是他名正言顺的雄子,是整个家族唯一正统继承人,是他一百一十年漫长等候里,唯一求来的念想。
“司机,再提速。”卡西亚攥紧掌心,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通往孵化大楼的道路,“我是他的雄父,我必须第一个见到我的小崽。”
驾驶员不敢耽搁,立刻拉高悬浮车航行速度,车身微微一晃,飞速朝着孵化室疾驰而去。
卡西亚全然不顾雄虫孱弱体质带来的眩晕感,满心满眼只剩下那只刚破壳、正在啼哭的小幼崽。
一想到那蛋壳里软软小小的一团,想到往后自己能抱着自家独一份的小雄崽,不必再眼睁睁看着血脉断绝,他心脏就滚烫得快要炸开,之前百年积攒的所有失落,在此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期待。
而孵化舱内,温柏还缩在裂开的蛋壳里,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小声哭着,粉嫩嫩的小爪子时不时抹一把眼角,全然不知外面那位一百一十岁、盼了他整整一辈子的雄父,正不顾一切朝他奔赴而来。
守在舱边的雌虫已经接通了十几路高层通讯,整个塞万提斯家族各大星域分支全都收到消息,无数身居要职的雌虫纷纷放下手头工作,全速往主星孵化大楼赶来,所有人都清楚,这只刚出世的小雄崽,会彻底改写整个家族的未来。
悬浮车划破天际,带着卡西亚极致的期盼全速奔赴孵化大楼,整座家族已然风起云涌,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了那一枚开裂的虫卵之上。
可蛋壳里的温柏对此一无所知。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柔软的卵膜里,懵懂的黑眸湿漉漉的,茫然望着裂缝外透进来的一片柔和白光。
陌生的环境、密闭空间被打破的不安、初醒后浑身发软的疲惫,所有细碎的不适感交织在一起,塞满了他小小的思绪。
他不懂什么血脉传承,不懂什么家族希冀,更不知道自己是整个塞万提斯家族苦等百年的奇迹。
幼崽初生的本能盖过一切思绪,心底空落落的慌张无处安放,便只能软软地、断断续续地哭泣。
细细浅浅的呜咽声萦绕在静谧的孵化舱内,不刺耳,反倒软糯得让人心尖发颤。
不过片刻功夫,温柏白皙娇嫩的小脸哭得通红,眼尾泛着浅浅的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小巧的鼻头也红通通的,可怜得让人心揪。
肉乎乎的小爪子还无意识地一下下蹭着脸颊,把沾在脸上的细碎水光抹得到处都是,一副茫然又委屈的模样。
守在孵化舱旁的值守雌虫全程屏息伫立,视线牢牢锁在蛋壳里的小幼崽身上,心口像是被一团温热的软云裹住,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全身。
他是家族专门调配来看守孵化室的低阶雌虫,在岗数十年,见过无数雌虫幼崽破壳降生,乖巧的、闹腾的、安静的比比皆是,却从未见过这般软糯脆弱的小雄崽。
小家伙实在太小、太嫩、太易碎了。
通体细软的绒毛,脆弱的骨骼,就连啼哭的力道都轻得可怜,仿佛稍稍用一点力气触碰,就会伤到这来之不易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