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亚听得极为认真,百年波澜不惊的心境,此刻紧张得像第一次初学课业的幼崽,反复在身前虚抬着手,一遍遍模拟虚托的姿势,生怕自己半点失误伤到孩子。
等他彻底熟记所有手法,缓缓抬眼再次望向孵化舱时,心口猛地一揪,酸涩的软意瞬间铺满整片胸膛。
方才还只是眼底含泪的小团子,此刻已然委屈得不成样子。
温柏小小的身子缩在蛋壳最里面,整个人蔫蔫地耷拉着小肩膀。
一双漆黑的眼眸哭得通红,眼尾泛红,眼睑湿漉漉的,连精致的小鼻头也染着粉嫩的委屈色。
长长的睫毛挂满细碎的水光,轻轻颤动一下,就坠落下一点湿漉漉的潮气,整张软乎乎的小脸皱巴巴的,看着可怜巴巴、委屈至极。
他不敢再随便哭出声,只死死抿着小小的唇,默默憋着满肚子的委屈,一副被冷落过后、小心翼翼藏起情绪的模样,看得人心尖狠狠发疼。
卡西亚放轻所有脚步,身形挺拔的老雄主,此刻温柔得褪去了所有锋芒,连周身流转的精神力都柔成了暖融融的温水。
他缓缓上前,指尖极轻地触碰上孵化舱的透明保护罩,伴随着细微的嗡鸣,轻薄的防护屏障缓缓向两侧滑开。
新鲜温润的空气涌入蛋壳之内,也将卡西亚身上独属于雄父的安稳暖意,完完整整地笼罩住了小小的温柏。
刚出生的幼崽视力尚且朦胧模糊,眼前的一切都是软软的虚影,他看不清眼前人的眉眼轮廓,分不清威严与温柔。
可他认得这股气息。
就是刚刚这个大人,隔着玻璃看着他、看着他伸手却没有抱他,让他白白期待了一场。
可偏偏,这个人身上的温度,是他破壳以来感受到最温暖、最安稳的气息,温柔的精神力包裹着他,抚平了所有陌生环境带来的惶恐。
小小的心底瞬间纠结起来。
温柏蜷着小身子,指尖轻轻攥住身下柔软的卵膜,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湿漉漉地望着上方模糊的身影。
他好想伸手,好想被抱抱。
可是……万一他又不抱自己怎么办?
万一再次被冷落,他会更委屈的。
小小的幼崽心思敏感又怯懦,伸出去的小爪子在半空顿了顿,又怯生生、慢吞吞地收了回来,藏在了身侧。
忐忑、期待、又害怕落空的小心思,清清楚楚写满了一张通红的小脸。
就在温柏攥着小爪子、满心犹豫纠结,快要憋不住新一轮委屈的时候。
头顶上方,一道低沉、沙哑,却温柔到极致的嗓音轻轻落下,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珍视与歉意。
“崽崽,我是雄父。”
卡西亚微微俯身,放低了自己所有的姿态,目光温柔缱绻地锁住蛋壳里的小小团子,一字一句,轻柔得如同哄易碎的珍宝:
“我抱抱你好不好?”
软糯小巧的虫耳轻轻颤了颤,薄薄的绒毛跟着轻轻晃动。
温柏模模糊糊地接住了头顶那道温柔的声音。
抱、抱抱自己。
短短四个字,像温软的糖化开在心底,方才堵得满满的委屈,瞬间松动了大半。
他圆溜溜的红眼睛眨了眨,眼底水光晃悠悠的,心里还残存着一点点怯怯的迟疑。
刚刚他伸手,对方没有抱他。
现在……是真的可以了吗?
温柏迟疑着,慢慢、慢慢抬起了自己肉乎乎的小手,粉嫩的指节蜷了蜷,悬在半空,软软地朝着前方的人影够去。
可犹豫终究占了上风,胆小的小崽崽怕再次落空,指尖颤了颤,又想悄悄把手收回去。
那欲抬又落、怯生生的小动作,完完整整落在卡西亚眼里。
他心脏像是被温水一遍遍熨烫,软得发疼,一颤一颤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致轻柔。
百年风霜铸就的沉稳坚硬,在这只小小幼崽的迟疑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卡西亚再也忍不住,极缓极轻地微微前倾身体,伸出早已反复练习无数遍的手掌。
下一瞬。
宽大温热的掌心,恰好轻轻撞上了温柏刚刚抬起的小手。
一瞬的触碰,轻如蝶翼,却带着极致软糯的触感。
小小的手掌软得像云朵,细嫩、温热、毫无一丝力道,薄薄的一层皮肉裹着纤细的骨,脆弱得让人心惊。
卡西亚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停滞,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沉稳、所有的从容,尽数被掌心这一点柔软击溃。
这就是他盼了一百一十年的小崽。
是他塞万提斯家族,断档百年、终于降临的小雄崽。
心口汹涌的滚烫情绪骤然爆发,不等他细细回味这极致柔软的触感,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行动。
他按照刚刚学熟的姿势,掌心稳稳虚托住幼崽细软的后背,手臂轻柔兜住小小的臀腿,力道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抱着一捧易碎的月光。
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将蛋壳里那团小小的团子,完完整整、稳稳当当地抱进了自己宽阔温暖的怀里。
骤然离地的失重感让温柏轻轻一颤,下意识绷紧了小小的身子。
可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温暖就将他彻底包裹。
宽大的怀抱、安稳的气息、温柔萦绕的淡金色精神力,层层叠叠拢住他小小的身躯,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委屈。
卡西亚垂着眼眸,睫毛微颤,低头怔怔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
小崽崽才堪堪铺满他的怀抱,软乎乎的身子轻轻贴着他的胸膛,弱小、娇嫩,却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被稳稳抱住的温柏,懵懵地睁着红红的眼睛。
原本憋在眼底的泪水,这下再也忍不住,不是委屈,是莫名的安心。
他小声地、软软地呜咽了一声,小小的脑袋下意识往前一蹭,乖乖埋进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温暖怀抱里。
终于有人抱他了。
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蛋壳里了。
一旁的赫德静静伫立在旁,看着素来威严冷肃的家主,此刻抱着幼崽的姿势笨拙又虔诚,眼底盛满了倾尽所有的温柔,心底久久震颤不已。
百年等候,终得圆满。
他们家族的小雄崽,终于回家了。